和你一样高的位置上。我始终低于你,习惯屈从你的个人意志;你向来俯瞰我,从没想过问我愿不愿意,即使是你觉得好的东西,也好像在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可以拥有的,全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以自己为中心,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何序轻如鸿羽的声音落在裴挽棠耳中振聋发聩,她猝不及防摇晃,像是承受了千钧之重,眼神被压散,意识迅速往下沉。
“我只是太爱你了……嘘嘘……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麽……”
“我有机会知道,只要你说,我就有机会知道,过去这麽长的时间,只要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往前走一步就会雨过天晴。”
“可是我们没有。”
“我们一条路走到尽头了,才发现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
“我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间,遇到了最差劲的对方。”
“我改!我已经在改了!”裴挽棠踉跄着上前抱住何序,脚在她双脚之间插着,膝盖抵开她的膝盖,抱一件珍宝一样手臂箍住她的脊背,下巴压着她的肩膀,声音裏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哽咽,“我就是这样的人,自负自大自以为是又软弱无能非你不可。我被命运击落,日复一日地往下坠,我以为你拉住了我,就理所当然地抓住你,向你索要更多,其实你早就不堪重负,只是默不作声地陪我一起往下坠,坠到底,我们一起粉身碎骨。嘘嘘……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可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会改,会想尽办法补偿你,我……”
女人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何序后肩处,在那个永远也消退不了的牙印上停顿半秒,应声滑落。
终于承认了呀。
承认她的高傲封住了她的嘴巴,承认她的爱从不平等。
还好还好。
难听的话她准备得不多,再说要不够用了。
还好还好。
知道问题在哪儿,以后就好就纠正了。
她都能想象一切阴霾散尽后,她自信骄傲又温暖如阳的样子。
那个样子的她会有很多人爱,她们健康、漂亮、有趣、很会爱人;她还会拾起原本该属于她的人生,那人生灿烂得谁都羡慕。
何序忍不住笑。
无声惨烈的笑。
这笑容下的眼泪掉在地上,谁都发现不了。
裴挽棠就只是沉浸于自己的情绪,面上一片冰冷的灰败之色。
“我求你了……嘘嘘……我在改了,真的在改了……”
她知道呀。
以前她控诉裴挽棠,“我做了你生气,不做你也生气,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麽,脚永远踏不到实处,又永远被你锁在原地”;现在她们站在这裏把心剖开了说的哪一句话,对的哪一本账不是改了的结果。
她之前以为的“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麽容易”,现在看起来轻而易举。她真的好爱好爱她呀。
为了爱她都模糊自己。
何序心在淌血,手悬着,比任何时候都想抬手抱住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快刀才能斩断乱麻。她的眼睛睁着,瞳孔裏却是一片空洞。
“在我心裏,你最多和东港那个疯子一样重要,你永远不会比她更重要。”何序说:“这样也可以吗?”
裴挽棠怔住,最后的热在她骨肉裏冰冻,理智四分五裂。
她想说不可以。
她要做她眼裏、心裏、手心裏,乃至整个世界裏的唯一,让她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景下都只能想到自己,看到自己。
话到嘴边浑身震颤,“东港那个疯子”如鬼魅从地底发出的声音,瞬间穿透她的耳膜。
她从前就是这麽伤害何序的,说她最亲的人,唯一的亲人是疯子;她踉跄着,把嘴边的话咬碎重组。
“可以,我只要你,嘘嘘,我只要你。”
只要你还愿意在我身边,我就接受別人在你的心裏占据一席之地,我什麽都可以。
全都可以。
“嘘嘘……我只要你……”
“我会对你好,会把你的家人当我的家人……”
“嘘嘘,你相信我……相信我……”
相信相信。
好会爱人的和西姐呀。
好想就这麽不顾一切地回来。
……回来了也不能和你接吻,不能和你发生太亲密的关系,你是刺,进入我会扎破我;我也是刺,你扎破我身体的时候,我会不受控制地扎穿你的心脏,用最沉重的反击告诉你,你伤害过我。
那不行。
晓洁都看出来了,我很喜欢你。
喜欢你怎麽能让你再次淌血。
我们要朝着两个方向,走远一点。
何序思考着走远的方式。
裴挽棠还在反复保证。
滚烫眼泪又一次掉在何序脖子裏的时候,她想象出那双赤红的眼睛,水色在蔓延、加剧。她仰头望着那红,透过它看到了另一片红:“……我还捅过你一刀。”那一刀用尽全力。
裴挽棠目光有一瞬定格,快得像是错觉,下一秒,她急迫地说:“好了,早就好了,不信你摸。”
收在裤腰裏的衣摆被扯出大半,抠紧在桥边的右手被拉起来,挑开垂落的衣摆,何序在反应过来之前,猝不及防地触摸到了裴挽棠灼热的皮肤。
“……”
她昨晚看过这裏,以前也摸过这裏。
决定“离开”的那天早上,她仔仔细细、裏裏面面把她摸了个遍,看了个遍,也几乎亲了个遍,她很热,很湿,很……挤……身体的每一个反应,喉咙裏的每一道声音都在不遗余力地扽扯着她,逼她沉沦。
现实则是阎王点卯催她离开,一分也不会给她多等。
她仓惶之下,最后摸到的还是伤疤。
狰狞恐怖的伤疤。
“是好了,可就像粉过的墙壁,补过的桌子,表面完整,內裏还是原来破旧的样子,像我一想起你,就想起来我差点杀死你。”
“不是你!”裴挽棠失声,崩盘的理智再也藏不住秘密,“是我,是我逼你的!我想留下你,所以逼你!”
何序愕然,裴挽棠当时的咄咄逼人一帧帧在脑子裏乱闪,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整个世界在她耳边寂静无声。
是这样啊。
原来她没有想过要杀死喜欢的人,没有差一点就杀死她。
真好。
也不好。
每一个真相的揭开都在向她们证明,她们不合适。
一点也不合适。
她把原本可以很圆满的爱情弄得狼狈不堪。
何序难过地闭上眼睛,眼尾颤动着,眼泪在开口的那秒猝然滚落。
“那刚好,我骗你一回,你也骗我一回,我们两清。”
“怎麽两清?!不能两清……”
“嘘嘘,你不是怕我成为第二个方偲吗?我会,没有你我会!”
“……你別这样。”
你要昂着头呀。
怎麽能为了一点爱情这麽看不起自己。
“裴挽棠……你別这样……”
“又是这句话!对你不好,你让我別这样,对你好,你依然让我別这样!你想让我怎麽样!你告诉我,嘘嘘,你告诉我!”
裴挽棠抓着何序的肩膀,失声痛哭:“是不是我才是不配爱的那一个?”
“我的人生总是在拼尽全力,但总差那一步。”
差一步带妈妈逃离;
差一票拿奖;
差一点就可以和何序好好在一起。
她的人生一旦有好苗头,下一秒就会跌进深渊。
“何序,是不是我才是不配得到爱的那一个?因为我害死了我妈,所以我要受到这些惩罚?”
“是不是?”
骄傲的人彻底崩溃,蜷进泥裏。
痛哭的眼泪比激荡河水还要泛滥,一遍遍反复将何序淹死。
何序干涸的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最终才挤出一丝干涩嘶哑的声音:“不是你……你不要哭……不是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裴挽棠的身体裏已经挤不下更多东西,痛苦不断从眼泪裏流出来,她跌跪在地上,发丝衣服凌乱,手指抠着粗糙的地面,整个人像是碎了一样。
“好你为什麽不要……?”
“不是不要,是我们不合适。”
“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让你开心过?”
“开心过,很开心,我以后不会再遇到一个人像你这麽爱我。”
“那为什麽不要我?”
“……”
死循环一样的话题。
打破缺口,才能找到答案。
何序还是忍不住伸手将裴挽棠抱住:“你以前问我你到底哪裏不好……”
“是问我的吧?”
肯定是。
“你是有一点不好,不爱说话,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这种做事方式的危害了——因为信息不同步,很容易被人误解。你以后再喜欢谁,一定要记得跟她讲你哪裏痛,也要记得问一问她哪裏苦。”
“我不要以后,我只要现在!”
“我后悔放你走了,我根本做不到,不见你的每一秒我都在想你,我快疯了。”
“……”
“嘘嘘……”
“我真的快要疯了……”
何序被裴挽棠紧紧反抱,身体是热的,后肩是热的,她的心脏跳在她心口,眼泪滚在她身上,乞求声音不断翻搅着她的意志。
她快没办法保持冷静,焦躁地竟也渐渐模糊了视线。
“嘘嘘,別不要我好不好……別不要我……”
“……”
“她们说你才22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把它毁掉你就没办法活了……我知道了,已经知道了,你再给我个机会吧,我一定把我们都想再见那个嘘嘘修补好,带回来……嘘嘘,留下吧,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什麽都会改,你想去哪儿,去做什麽,我都能答应你,好不好?嘘嘘……”
“……”
“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把我的爱,我的人,我的心都已经给你了,没办法再爱上另一个人了,你別不要我……嘘嘘……”
“你走了,我怎麽活……”
何序红着眼,望着狂风裏的虚空。
处在上一个极端裏的庄和西敏感易碎,擅长用高傲冷漠的外表来粉饰她失去的自信和骄傲;处在这一个极端的裴挽棠偏执占有,喜欢用强势掌控的手段来掩盖她內心的脆弱不安。
她上了一辆名为爱情的囚车,终点只有一个——何序。
抵达了,她无罪释放,抵达不了,她被判无期。
判刑的人就是一步一步把她拉上囚车的人,让她一夜富有,一夜一无所有。
和西姐——
“旋姐和霍姿来接你了。”叫她们过来的电话是何序在晓洁下楼之后打的,告诉她们:“我和她彻底结束了。”
禹旋哭了一路,两眼通红的顺着楼梯上来,碰都不敢碰裴挽棠。
“姐……”
裴挽棠在绝望裏挣扎。
“嘘嘘,我已经知道错了,为什麽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因为上一个三年我等你太久,力气和信心已经等没有了,现在被“耳鸣”纠缠,噩梦不醒。
可我们又那麽喜欢彼此。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
何序的眼泪逆流进千疮百孔的心裏,嘴裏咬得血肉模糊,她推开裴挽棠,看着她,挥动最后的刀:“因为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
狂风戛然而止,惊雷和暴雨。
“因为两个健康的人在一起叫幸福,一半一半的是救赎,剩下两个不健康的人勉强凑在一起,苦难翻倍。可我——”
“累了。”
何序声音很轻,看着裴挽棠,从手指的轻微颤抖到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战栗不过转眼。
那一转眼的功夫,暴雨浇透她们。
她借着那片刺骨的凉说:“因为我回来东港了,我的家在这裏,亲人在这裏。”
在目之所及的田野裏。
我像你一直坚信的,回来了,就不会再回去。
轰隆轰隆的雷声响在田野。
裴挽棠也曾经站着这座桥上看着田野裏的坟墓,那时候她想,她的家虽然还不够温暖,但至少计划裏有的她都有了——山水花草和何序;她想,她给何序的家虽然还不够安稳,但只要她说一句“爱她”,她就会把全世界给她。
她后来说了。
她的全世界却再也给不出去了。
该怪谁呢?
想怪她狠心。
想想自己更残忍。
想怪她无情。
想想自己更极端。
翻卷的狂风是无形的刀刃,一刀刀将裴挽棠粉碎。
她想尖叫,想怒骂,想将狂风撕裂。
可是狂风捉不住。
于是她被卷入覆满冰河的地底,像是失去灵魂一样空白地站了很久,慢慢垂下手,无视神经紧缩的剧痛,渗入骨骼裏的沉闷、压抑的寒冷,执拗地望着何序。
“我不会放弃。”
“绝不。”
……
少一条腿的人是怎麽走下暴雨裏的河堤的?
——步履蹒跚、摇摇晃晃。
世界坍塌的是人是怎麽刨开倾颓的废墟的?
——嘶吼痛哭、跌跌撞撞。
晓洁目送接裴挽棠的车子消失在公路尽头之后,撑着伞走过来罩着何序,陪她在桥上待了很久才忍不住开口:“嘘嘘姐,不会后悔吗?”
何序目光空洞但平静,说:“不会。”
只是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很难过而已。
难过可以被哄好,因为呀——
“我喜欢这世上最好的人,她也喜欢过我。”
话落,汹涌的眼泪狠狠砸在雨裏。
耳鸣在继续,我爱你也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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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昨天的评论,嘿!
周末快乐大家![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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