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现在不想喝了。”
那也得拿走呀,一杯好几十块钱呢。
何序越想够手被抓得越紧。
到了晚上,反而更加密集的人流裏,她一步三回头直到长椅和饮料再也看不见了,才可惜地把视线收回来,发现一开始被庄和西抓着的手,现在和她掌心相对,被她握着。
何序灌了口冷风的嘴唇不由自主张了一下,很快被呛得闭起来,心跳变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牵手这件事本身。
上大学那会儿,別说是牵着手走路了,就是和舍友胳膊挽着胳膊,半边身体贴在一起都很正常。她认可也喜欢女孩子之间的亲密无间。
现在心跳加快是因为牵她的手不是和她亲密无间的人,她们老板和员工之间是从属关系,牵着手很怪,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但要忍耐,不能惹老板不快。
何序就乖乖让庄和西牵着往前走。
经过儿童乐园,何序把心神一敛,目光不错地看过去。
找到要找的人,何序“噌”一下把手抽出来说:“和西姐,我想去卫生间。”
庄和西前一秒还充实的手心这一秒陡然变空,她本能拢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顿半刻才垂回来说:“知道在哪儿?”
何序:“知道。”
庄和西看一眼何序急不可耐的眼神,说:“去吧。”
何序转身就跑,急匆匆的背影看起来……
很像逃跑。
庄和西不轻不重握了一下那只手,抬起来装进口袋,将视线回收。过程中扫过前方一个紧张的小身影,庄和西目光骤沉,手在口袋攥成拳头。
小身影在迅速靠近,不过五六秒的时间,她大喘着站到庄和西面前,怀裏抱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罐。
“姐姐……”小孩儿紧张得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紧随其后的家长摸摸她头,柔声说:“你刚才怎麽和妈妈说的?”
小孩儿像是受到鼓舞一样,胸膛一挺,小脸紧绷,不躲不闪地抬头看了庄和西几秒,把怀裏的玻璃罐递向她:“姐姐,这是我最爱吃的糖果。刚才妈妈带我去买的,用我的压岁钱买的!”
小孩儿说后面这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太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没控制住身体。
说完勇气锐减,声音迅速低下来:“我想送给姐姐你。”
庄和西冷冷地俯视着她不言语,脸上表情也因为克制显得凉。放一般小孩儿身上,看见她这副模样肯定要退避三舍,最好再嚎啕大哭一场。
和刚出事那年在医院一样,她明明没惹他,他却用自己会无条件得到偏心的哭声把周围指责的目光全都附加到她身上。
那麽重,那麽刺,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
可她到底做什麽了呢?
不过是打着爱的名义害死了一个疼她的人,事后被上天惩罚截断了一条走路的腿,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没弄疼其他任何人。
那为什麽要那麽对她?
她被歉疚、不解、怨恨和疼痛死死包裹着,一天比一天敏感易怒。
理智全无,把要为她换药的护士肋骨踢断那天,佟却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她清醒了,亲眼看着从前那个稳定开朗的庄和西被自己一刀一刀杀死在那天的车祸裏。
往后十三年,她没有一天爱过自己。
十三年后的现在,有人张口闭口全都是喜欢她,要保护她。
她的手在口袋裏掐紧,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发脾气,不要让她害怕,要按照她相信的,换个角度去找不一样。
可根深蒂固的记忆一点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她。
她眼神发冷,俯视着眼前这个捧着糖罐子的小孩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张惊恐的脸。他……
没再大哭着转身就跑,而是鼓足了勇气走到她面前,用稚嫩又柔软的声音说:“姐姐,吃了糖,心裏就不难过了,我给你买了好多。”
庄和西瞳孔深处剧烈震颤,心底已经被何序凿开许多的冰川“轰隆”一声崩裂,摇摇欲坠地往水底沉,露出后方模糊的春色艳阳。虽然遥远,但真真切切存在,正在缓慢地,一秒一秒变得清晰。
庄和西掐紧在口袋裏的手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面上看起来无动于衷,实则心裏翻江倒海,将她埋于深处的低压阴暗一片一片全部摧毁淹没。她从来没有哪一秒像现在这样,脑子裏一片空白,喉咙发酸肿胀,将胸腔裏那些模糊难辨的潮热统统堵住。
那就算她此刻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低处的人和她手裏的糖罐。
退到离她不远处的家长本来不打算参与这场道歉,想想又怕小孩子成长的路还走得太短,没捡拾到太多有用经验,一不留神把好心办成坏事,只好犹豫着上前几步,替她说:“她只是没见过,不是害怕,你不要误会。”
是吗?
会因为突然看到了一眼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就哭,难道不是因为害怕?
家长说:“我有一年骑车摔过,当时没什麽感觉。我就没当回事,直接扶起车子回家了,回来之后膝盖越来越肿。她那会儿才刚上幼儿园,年纪小,背着书包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在沙发上疼得打滚,实实在在吓着了,那之后她只要一遇到腿不好的就哭。这事儿赖我,事后没好好开导她,我……”
衣角忽然被扯了扯,家长低头。
小孩儿皱着眉头强调:“哭是怕痛。”
家长满脸抱歉地笑了笑,重新看向庄和西,翻译小孩儿的话:“她哭是怕对方和自己妈妈一样腿疼得打滚,是担心她,不是害怕她。”
家长说着,低头同小孩儿确认:“是吗?宝贝。”
小孩儿重重点头。
家长欣慰地摸摸她头,语气歉疚:“我知道孩子这种反应换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都会引起误会,我不辩解,带她来就是郑重向你道歉的,希望你不要往心裏去。她被我们抱走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一直哭着问我‘姐姐是不是很疼啊’,‘姐姐是不是很难过啊’,‘姐姐好像只有一个人,都没人陪她’,‘妈妈,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姐姐’。”
“我就带她来了。”家长在小孩儿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她推到庄和西面前,“罐子裏的每一颗糖果都是她自己挑的,钱也是她自己付的,我们只是跟着她,没有插任何手。”
小孩儿:“没有!”
家长轻笑:“那你要不要跟姐姐道个歉?”
小孩儿嘴巴一抿,忽然拘谨,但从眼神到动作,没有任何一丝退缩的动作,她就那麽仰着头,直勾勾盯了庄和西很久,说:“姐姐,对不起。”说完眼泪珠子滚下来,声音变得哽咽,“我爱乱跑,早上就差点撞到你,是另一个姐姐把我提走了,刚才……”
“谁?”始终没有开口的庄和西突然出声,“长什麽样子?”
三个人都愣住了。
小孩儿作为当事人最先反应过来,说:“短头发,围很大一条围巾,背很大一个包。”
庄和西:“她和你说了什麽?”
小孩儿一五一十回忆。
——“去买糖吃。”
——“一块钱在这裏只能买到糖纸。”
——“那还给我。”
庄和西:“她后来还有没有再找过你?”
小孩儿湿漉漉的眼睛倏然瞪大,捧着糖罐儿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找!”
那就是找了。
庄和西手在口袋裏松动,原本因为某人逃命似的抽离变得空落落的掌心渐渐恢复温度,顺着血脉、神经迅速向上攀升,直达心底,在最柔软也最腐烂的地方轻轻一撞,她目光四散。
小孩儿不知道庄和西信了没信自己的话,紧张地回头去看家长。
家长朝她点了点头。
小孩儿立刻转回来,勇气翻倍:“刚才我不止撞到姐姐,还把热饮料洒在你腿上了,我怕弄疼你。”才不敢往前走,才吓得哭,不是被这件事本身吓哭。
全部过程解释完毕,小孩儿如释重负一样抱着罐子嚎啕大哭。
和庄和西那年听到的哭声如出一辙。
但不再刺耳。
而是将她四散的目光用清澈水汽一点一点聚拢浸润,让它变得具象实质。
庄和西手抽出来,在身侧停顿半刻,抬起来接住了糖罐。
小孩儿手裏一轻,愣愣地看着庄和西,哭声戛然而止。
庄和西手指长,在小孩儿怀裏的大号糖罐到她手裏变成中号,她很轻松地捏着,手随意垂在身侧,说:“我不是一个人。”
小孩儿保持呆若木鸡的表情一动不动望着她。
她手腕轻勾,糖罐磕在腿侧,说:“我有人陪。”
“嗯嗯!”小孩儿突然被戳到开关一样,忙不叠点头,“我知道!就是那个短头发的姐姐!她刚才拦住我们,啊!”
小孩儿话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麽,急地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嘴,扭头撞进家长怀裏。
家长宠溺地揉揉她头,对庄和西说:“虽然眼光、声音都是別人的,只有生活属于自己,可眼光刺人,声音伤人,不是不看不听就能相安无事。那个小姑娘说得没错,我们有义务向你解释、道歉。现在话都说了,希望你知道有人怕你就一定有人爱你,还希望你新年快乐,接下来的时间玩得愉快。”
小孩儿还捂着嘴在家长怀裏躲着,闻言呜呜啊啊说:“姐姐新年快乐。”
庄和西深黑的瞳孔被灯光浮起来,膝盖下的兔子蹦起来吃着蛋糕,她绷直的嘴角参考月亮的弧度上扬,说:“新年快乐。”
十三年了,终于又觉得,新的一年也许会很快乐。
庄和西视线从已经走远的一家三口身上收回,手裏拎着糖罐,语速不紧不慢:“出来。”
和树影一起拖在地上的人影缩了缩,慢慢腾腾从树后面走出来。
庄和西回身,看着着急忙慌要去卫生间的某个人——脑袋垂了一点,上面顶着一片黄叶,心虚模样衬得黄叶都极为卷蜷。
庄和西肆无忌惮盯着那片黄叶,语调上扬:“姐姐?”
何序抬头:“什麽?”
庄和西说:“不会教小孩儿就不要乱教。”
何序:“?”
何序头偏了一下,还是没躲开庄和西伸过来的手,她一直伸到她头顶,几根发丝被轻轻扯动。
庄和西将那片树叶拿下来捏在手裏,说:“我的年纪当她妈绰绰有余,你让她喊我姐姐?”
原来是指这个啊,还以为要和她在秋后算笔更大的账。
何序快速看庄和西一眼,想去接她手裏的树叶——扔垃圾这种事一直是她做,轮不上庄和西。
庄和西却是抬手避开。
何序一愣,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和被揭穿的不确定在她心裏迅速滋生。
片刻,何序手垂回来认错:“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主动道歉和被人按头道歉效果不一样。”
庄和西:“哪裏不一样?”
何序:“一个是豁然开朗,一个是越描越黑。”
庄和西“嗯”了声,话题陡然终止,周围被隔绝了的人声和人影趁机涌上来,何序觉得好吵,又觉得,庄和西看过来的眼神好静——不是生气,不是怒气,是让人心裏发慌的专注。
何序视线微微让开一些,忖了忖,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庄和西:“在你眼裏,我就那麽喜欢生气?”
“不是。”
“又撒谎。”
她什麽脾气別人或许不知道,她自己一清二楚。
尤其是对何序,开始的时候,她几乎处处针对。
庄和西捏碎黄叶,声音轻下来:“现在呢?”
“?”话题突转,何序一下子没听懂,“什麽现在?”
庄和西:“现在我有没有好一点?”
说话的庄和西目光描摹着何序。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沉下去的时候会让人瞬间脊背发凉,一旦软了,有浮光掠过……
何序好像从她眼睛裏看到全世界都在错过,只有自己始终清晰,且站在庄和西瞳孔的最中央。
何序吸气时带着没有察觉的轻颤,呼出的气息滚烫,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她手裏就攥着庄和西给她买的手机,自然说:“好,好很多,很多好。”
绕口令似的,乍一听在胡言乱语,显得敷衍。
明白过来前后两句截然不同的指向时,庄和西散开手指间的黄叶碎末,抬起来摩挲着何序在早上红过很长时间的耳朵:“这句听着是真的。”
指肚柔软,残留的碎末有棱有角,迥然相异的两种感觉出现在同一地方时,带来的感觉很怪异难忍。
何序血液轰然冲上耳尖,耳垂红得几乎透明,她很不自在地抓紧手机转移话题:“和西姐,快六点了,我们要回去了吗?”
庄和西:“不急,这裏的夜景更出名。”
何序:“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庄和西:“吃蛋糕。”
何序:“蛋糕?”
庄和西:“今天带你出来,不就是吃蛋糕的?”
哦,一整天没提,差点忘了。
何序问:“去哪儿吃?”
她今天这一天太不称职了,完全不知道行程安排,更不了解周围地形,以后要尽量避免。
何序跟在庄和西旁边认真地想。
庄和西步子温吞,但目标明确,而她那个已经不声不响深刻检讨了自己两回的小替身脑子裏只有工作,连选蛋糕都心不在焉的,看了一圈又一圈,没看进去一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拿一块。”庄和西直接指。
何序回神,看到庄和西手就在自己脸旁边指着,她连忙直起身体说:“太多了,我吃不完。”
庄和西:“剩着。”浪费啊。
何序最后还是没敢继续反驳庄和西,半是开心半是发愁地端着三块以前没吃过的蛋糕在窗边坐下。
这个时间点店裏人多,庄和西不能摘口罩,她就只是后倾靠着椅背,视线不错地看着正对面,只隔一张小方桌的何序。
何序一开始手脚都不知道怎麽放下,尤其是脚,庄和西的腿太长了,放不下似的越界到她这边来,她都把脚缩到椅子下面了,也还是不敢放松,总觉得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庄和西。后面奶油的甜味上来,何序的意志被削弱,注意力渐渐被拉到蛋糕上,吃一口眼睛亮一瞬,不知不觉把缩着的脚放了出来。
放在庄和西脚边。
她轻轻一动,她们贴在一起。
何序没感觉到,一门心思只顾吃;她也没发现,今天的蛋糕,她吃得格外仔细格外慢。
大约半小时,何序把剩下两块打包了提在手裏,和庄和西往出走。
看到路边一位因为独自带两个小孩而满脸疲惫的年轻母亲,何序看了眼庄和西的背影,跟上来说:“和西姐,你才二十九,不要急着结婚。”
庄和西目光跳动,原本随意的步子原地停下,转头看着何序:“为什麽?”
何序欲言又止,怕话一出口会戳到庄和西的痛处。
她对揭人伤疤的事阴影太重了。
正犹豫着,庄和西的声音再次传来:“为什麽?”
同样的三个字,何序莫名觉得这句比前一句重。她攥攥蛋糕袋子,慎重地说:“你也漂亮,很漂亮,你也有事业心和责任感,你不能被关在家裏不见太阳。”你不能和你妈妈一样,因为一个只想炫耀不是爱的男人失去自由,丢掉自我,“和西姐,你慢慢看,看到最好的那个了再结婚。他要喜欢你,也要支持你的事业。”
要给你爱情,也给你自由。
何序觉得这样的婚姻才配得上庄和西,而不是庄煊的被利用和路边那个女人的被使用。她真心这麽觉得。
庄和西听完却是不发一言,连眼神都变沉了,黑漆漆的一大片,像把整个夜空都搬进了瞳孔,让何序觉得很有压力。
何序还以为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把庄和西的伤疤揭开了——心裏有些着急想解释。组织好语言之前,沉甸甸压在她身上的目光倏然一轻,庄和西转头回去,继续朝前走。
她的步子依旧缓慢,但没了之前的随意。
何序断定自己的话影响到她了。
何序不远不近跟上来,思考怎麽补救。
走到人声鼎沸的过山车旁边,庄和西抬头看着,忽然开口:“我不会结婚。”
何序微怔:“和西姐……有坏的特例,肯定就也有好的特例,你不要因为前车之鉴对后来的人全部灰心……”
庄和西:“不是灰心,是你说的这种男人我不会喜欢。”
何序:“那你喜欢什麽样的?”
话出口的剎那,何序反应过来自己问多了。
感情这种事多私密的,不是她能随意询问。
“和西姐,你当我没说。”何序说:“刚才吃蛋糕吃得太开心了,我嘴裏剎不住。”
庄和西默不作声扫她一眼,抬手提了提口罩。
何序还以为事情就这麽结束,拿出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刚亮起来,身旁已经看不出交谈状态的庄和西再次出声:“我的喜好,以后你会知道。”
何序惊讶,没想到庄和西会回答自己,还是正面回答。她握了一下手机,说:“好。”
然后在心裏向老天许愿:以前的她看起来很不好,吃过苦,遭过罪,没有顺风顺水,没有老天保佑;以后的她要遇到一个人,有足够的力气托住她的身体,有足够的耐心修补她的过去,还要足够执着、足够热忱,带着足够的信念和决心找到她的将来。
愿望许完的剎那,前方突然爆发出尖叫,像是应允。
何序一愣,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连脸颊都泛起粉色,目光灼热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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