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欠了一屁股债的。”
“走了就有了。”
“嘘嘘,走吧,再待下去,这裏的人和事会把你拖死。”
可是去哪裏呢?
坐一趟车都不知道目的地的人,能去哪裏?
她不要走。
“不走……不走……”
庄和西是被吵醒的,声音就在她耳后,还是高烧中带着异样热度的声音。她前一秒还在沉睡的脑子,这一秒像酒味爆珠陡然破裂,伴随着一丝微苦的醇香直冲脑颅。她睁开眼睛,头晕目眩,在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见,感觉就变得异常明显——本该和她隔着大半张床的人不知道什麽靠过来,从身后紧抱着她,一条胳膊从颈下穿过,搂着她的肩膀,另一条从腰侧斜上来,抓在她胸口,像抓着什麽不得了的东西,呼吸越急越热抓得越紧越燥。
也不知道到底抓了多久。
庄和西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数字显示03:00。
她捏住何序的手腕,试图将她拉开。
没有成功,因为何序的警惕心突然上来,当场用腿夹住她,然后抱抱枕似的更紧密地贴过来,把她大半个身体压在床上。
“……何序。”
庄和西声音微微咬着,胸前突如其来的疼痛和颅內的醇香酒精混搭。
“松手。”
何序动作松懈一瞬,像是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一样,慌忙后撤。
庄和西趁机翻身。
耳后驀地一热,只做出一个离开动势的人卷土重来,力道比之前更重。
又被滚在后颈的眼泪迅速冲散。
庄和西被烫到似的,突兀地睁开在刚才那个瞬间闭上的眼睛,听到身后的人哭一样说:“不走……我没地方能去……”
凌晨三点的焦躁一秒沉寂。
记忆裏从来没露出过脆弱的人,在三点零一分泪流不止。
很多年没哄过谁的人,在三点零二分握住身前那只手腕,和从前哄禹旋她们一样哄她:
“我在呢,怕什麽。”
————
次日六点,生物钟准时在庄和西身体裏拉响。
被折腾得一直没能睡踏实的她睁开眼睛缓了几秒,垂眸看着身前那只不知道什麽时候松开了,现在只是虚搭着她的手。
细长匀称又骨感的一只手。
自然下垂的状态极为有利地突出它的腕骨,青色血管拉在上面。某一秒食指神经反射似的回勾扯动手背上的筋,庄和西分布着几条血丝的目光动了动,变得浓黑浮火,一路高昂。
终于烧到那只手上之前。
庄和西保持着那种灼热的侵略感,把它从身上拿开。
她的主人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退烧,这会儿白着一张脸睡得正好。腿架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颈,粗重呼吸一丝不落,全洒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又一层薄汗。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怕是燃烧不了几秒就会叫嚷着熄灭。
那多败兴。
庄和西忍受着皮肤上的黏腻感,先进入智能家居APP,把昨晚忘记拉的遮光窗帘拉到严丝合缝,之后才放轻动作下床,过来衣帽间拿换洗衣服。
这裏的落地大镜子纤尘不染。
庄和西偏头看到镜子裏情绪丰沛的自己,脱下睡衣后的身体更是惨不忍睹,像被狠狠折磨过一样,质地轻柔地棉质布料擦过去也会泛起清晰的痛感,且是那种浮于表面,刺刺的,隔靴搔痒的痛感,让人不由得想一把抓上去将它立即终止,或者继续发展。
庄和西用欣赏般的目光焚视着自己的身体,视线重重碾过白皙肌肤上的惨烈痕跡,良久,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拓印着胸前已有的印跡走向缓缓握上去。
衣帽间裏气息从轻到重,从长到短再到长,渐渐恢复平稳。
庄和西拉开抽屉拿內裤,身上那件脱下来后,她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下落过程会产生细微的角度变化,某一秒,有大片粘稠的水光一闪而过。
庄和西的假期才刚开始,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工作。她习以为常地待在家裏,上午健身、休闲,下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部经典电影。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何序还没有醒。
她从昨晚睡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六个小时了。
庄和西一开始很不放心,午饭的时候给佟却打过一个电话,佟却说应该是累的,让她再等等,晚上要是还不醒,她亲自过来看。
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三个小时。
已经靠坐在卧室窗边看了何序几乎一整天的庄和西又钳视了她几分钟,确认没什麽任何异样后,庄和西起身过来何序卧室拿酒。
细雨天很适合居家喝酒。
也很容易过量。
何序赶在天黑前醒来的时候,有好几分钟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满脑子都是被踩烂的手机和被扔出门的行李箱,以及何序这个人。
她在雪地裏一直走,一直看不到终点。
陡然回身,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泪水迅速在何序眼眶裏汇聚,顺着眼尾往发根裏流。
流淌的轨跡裏带着一束很柔软的微光。
何序愣了愣,仰头向斜后方看。
好眼熟的台灯。
何序心一磕,哭都忘记了,连忙把手伸过去拨了一下底座。
拨不动。
“……!”
何序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过猛的动作让她心跳加速,天旋地转,她急忙将身体前倾趴在被子上缓解。被子上有庄和西的味道。
她不小心吸进去一鼻子,跟迷魂药一样,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现在更是乱七八糟地什麽都在往过闪,一会儿回家,一会儿挨打,一会儿赶车,一会儿淋雨,一会儿因为流浪猫都不理她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她脑子裏实在太多画面了,唯独不见遇见庄和西的那部分。
极端的不安和病理性心悸让她难受不已。
她不敢待太久,眩晕稍微得到缓解就立刻爬下床往出跑。
跑到半路折回来拆被套、换床单,忙碌十多分钟后刷了牙洗了脸,惴惴不安地过来客厅。
客厅没开灯。
临近七点的雨天黑得不见一丝光,鷺洲璀璨的霓虹已经成功破窗而入,洒在庄和西身上。她仰躺在沙发上,赤着脚,腹部盖的毯子一大半垂在地毯上。
散着的头发和勾着酒杯的手也是。
何序犹豫不决地走过来蹲下,不知道是先拾她的头发,还是先拾她的手和酒杯。
客厅裏很安静,花香混着酒味在空气裏拼命纠缠。
庄和西翻身侧躺,手腕撞过何手腕的时候,后者听见有人在暗处咬碎了浸满酒气的冰块,然后火光就从暗红色的酒裏窜出来了。
不对。
这裏不是“404 BAR”。
她还没想起来昨晚怎麽到的这裏,都做了什麽,说了什麽。
何序心慌地把手缩回来,想回卧室再好好想想。
视线经过庄和西手指间摇摇欲坠的酒杯和酒杯下面昂贵的地毯,何序往右挪了几步,转过来,曲腿背靠沙发坐下,一只手抓着脚踝趴在膝盖上思考,另一只手伸在庄和西手下面,随时准备去接酒杯。
潮湿的空气堵塞呼吸,让气息变得明显,毛孔裏都充满湿意。
不知不觉,夜色浓了。
何序仍旧保持着伸手接杯子的动作没变,但趴在膝盖上脑袋已经从仔细思考变成认真走神。
庄和西睁眼就看到霓虹在她睫毛裏穿行,一部分撞入她浅色的瞳孔,一部分流入她深色的眼眸。她垂在何序手心裏的手勾了一下,右脚轻踩她的肩膀。
“坐地上不凉?”
何序原本没什麽感觉的后颈真的一凉,迅速转头看向庄和西,伸出去的手随着意识做出一整套的反应——五指合拢,握住了庄和西的手背。
“和西姐……”
庄和西融在夜色裏的瞳孔轻颤,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收回脚,撑着沙发坐起来说:“上来。”
何序盯着庄和西没动。她已经想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没想起来昨晚的事,心裏没底,不知道现在做什麽才对。
庄和西看她一眼,把剩下那口酒喝完,递出去杯子:“倒酒。”
何序不接,张嘴想说什麽,但因为脑子想了太多別的事情,影响得嘴变笨,一下子说不出来。她就只是怔怔地看着庄和西不动。
庄和西轻笑,被握过的手背还隐隐发热:“今天是心情好,不是借酒解愁,倒。”
何序连忙接住杯子,左找右找却没看见酒瓶。客厅裏太暗了,找东西很困难,加上庄和西突然亮起来的手机还在分散视线,何序就更看不见。
“等一下。”庄和西说。
何序扭头看她,还没明白什麽意思,头顶的灯忽然亮了。紧接着是厨房区域的、玄关的、走廊的……整个房子都亮起来了,和之前只有一盏台灯照明的房间比起来,像月光突然决堤,冲散了所有阴霾心事。
何序心脏撞了一下胸口,不适应地闭着眼睛低头。
庄和西刚好放完手机回头,视线毫无征兆撞上何序半露的后颈。
骨骼和曲线总带有独特的幻想。
尤其是在睡意残留,酒精浮游的微妙时刻。
庄和西手伸过去捏住何序后颈,像捏那只强送给禹旋的猫一样,把何序连人带刚刚握住的酒瓶一起提上沙发:“什麽时候醒的?”
说话的庄和西整个手掌放松,手指贴在何序颈侧试温度。
何序不知道自己发过烧,只感觉一阵凉意穿透皮肤直冲天灵盖,未知的心慌达到顶峰。
“对不起和西姐。”
庄和西前一瞬还因为何序体温恢复正常放松下来的眼神,这一刻骤然停顿,抬眼看向她:“为什麽道歉?”
何序哪儿知道,就是觉得该道歉。
偏庄和西一瞬不瞬盯着她,非要一个准确答案。
何序只好胡乱找了个理由:“我把你的床弄脏了。”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她觉得站得住脚。
话落那秒,颈侧的凉意却忽然有了压力,庄和西说:“我把你洗过了。”
何序:“嗯。”
嗯?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庄和西话裏的意思,快速扭头看向她,神情微呆,眼丝却复杂得恨不得把自己缠成虫茧。
不过脸上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庄和西停顿的眼神随着撤手的动作继续流转,声音裏透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记得不记得昨晚的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何序从庄和西脸上看不出端倪,不敢轻易胡说,犹豫片刻,她如实回答:“不记得。”
庄和西:“你让我火大。”
开口就是暴击。
何序手心迅速沁出冷汗,下意识想说“对不起”。
庄和西在她出声之前开口:“冬天、大雨、坐在路边,何序,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万一我昨天没回去小区,或者没走那条小路,你是不是打算在那儿坐一晚上?那我呢?第二天,我有没有资格去替你收尸?”
劈头盖脸一串联的反问,何序脑子都蒙了。
庄和西冰冷尖锐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但问的问题,很怪。
很怪。
何序仿佛被锯了嘴,一个字也吭不出来。
庄和西抬手弹她脑门:“问你话呢。”
何序吃疼,往后缩了一下,低声说:“不会坐一晚上……”
庄和西:“烧得魂儿都没了,你觉得你能走得了?”
走不了。
好像就是因为脑子烧昏了,才不知道躲雨。
何序心虚不已。这种心虚裏没有半分对未知和在庄和西床上醒来的恐惧,只是好像很怕,很怕,再被她弹脑门。
微妙的异样在何序胸腔裏升腾盘旋。
何序按捺住想去摸额头的动作,看着庄和西:“和西姐,你只是因为这个生气?”
庄和西:“你认为还有什麽?”
没有没有,必须没有。
何序着急地都想摆手。
慢半拍回味起庄和西前面那句“你觉得你能走得了”,何序脚趾在鞋裏悄悄蜷缩,说:“我昨天怎麽回来的?”其实还想问,我怎麽去你房间的,怎麽睡你床的,但她不敢,所以只问开头。
问完庄和西手动了。
何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
手裏被塞进来一只袖子,庄和西用袖子提起何序的手说:“牵小狗一样,这麽牵回来的。”
何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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