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萧玄奕盯着那碟瓜子仁,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
酒意有些上头,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大步朝殿外走去。
高德胜一直守在门外,见皇帝出来,连忙跟上:“陛下,您这是…”
“去长春宫。”萧玄奕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决。
高德胜心裏咯噔一下,暗道:果然!酒壮怂人…呃,壮帝王胆!他不敢多言,赶紧提灯在前面引路。
夜已深,宫道寂静无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长春宫的宫门早已下钥,裏面静悄悄的,想是主人已经睡下。
高德胜正要上前叫门,却被萧玄奕抬手阻止。
皇帝陛下就那样沉默地站在宫门外,望着裏面漆黑的殿宇,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夜风吹起他玄色龙袍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就这样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久到高德胜都快以为陛下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终于,萧玄奕像是积蓄够了勇气,或者是酒意彻底冲垮了那层冰冷的壁垒,他上前一步,抬手,不是敲门,而是直接用力推开了那扇并未栓死的宫门!
吱呀——
沉重的宫门发出突兀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殿內值夜的小太监被惊醒,吓得差点叫出声,待看清来人,更是魂飞魄散,噗通跪地:“陛、陛下!”
萧玄奕看也没看他,径直穿过庭院,走向那扇透着微弱烛光的寝殿窗户。
秦灼其实并没睡着,正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琢磨着明天是继续装死还是去御书房门口堵人骂街,就听见外面异常的动静。
他猛地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喝问,就看见窗户上映出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紧接着,寝殿的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萧玄奕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和浓重的酒气,闯了进来。
烛光摇曳,映着他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异常明亮的、带着血丝的眼睛。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床上只穿着寝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秦灼,呼吸有些重。
秦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过被子往身上扯了扯,惊疑不定:“陛下?您…您这是…”喝多了走错门了?
萧玄奕却不说话,只是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让秦灼头皮发麻,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两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床前,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又紧张的气氛。
就在秦灼琢磨着是不是该喊侍卫时,虽然可能没什麽用,萧玄奕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朕…不是故意瞒你所有事。”
没头没脑的一句。
秦灼愣住。
萧玄奕似乎觉得这话不够,又艰难地补充,语气带着一种酒后的笨拙和急切:“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不好。戏…不够真。”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极大的力气,目光紧紧锁着秦灼,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但朕…从未想过舍了你。”
秦灼彻底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麽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有些醉了、卸下了所有帝王伪装、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和语无伦次的萧玄奕,白日裏那点委屈和气愤,忽然间就没了着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萧玄奕见他不说话,像是有些急了,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
“那把匕首…”他盯着秦灼,眼睛红得吓人,“…是朕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父皇赐的。它…饮过很多血,但…没让朕失望过。”
所以他把它送给了他。在他即将踏入险境之时。
这不是赏赐,是交付。是把他过去的一部分,押注在他的未来上。
秦灼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又抬头看看萧玄奕那副像是怕被抛弃般的、从未有过的神情,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这个笨蛋…暴君…
他猛地反手握住萧玄奕的手,用力把他往下一拽!
萧玄奕猝不及防,加上酒意上涌,竟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床上。
秦灼就势凑近他,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能闻到彼此呼吸裏酒气和身上干净的气息。
他瞪着萧玄奕,恶声恶气地,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不会说话就少说点!听着膈应!”
萧玄奕愣愣地看着他。
秦灼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后怕都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下次…下次再敢这麽吓唬我…我就…我就真把你那坛藏了十几年的酒喝了!”
萧玄奕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和那副凶巴巴却毫无威慑力的样子,怔忡了片刻,忽然,极其缓慢地,一个近乎于笑的弧度,在他紧绷的唇角缓缓漾开。
他伸出手,带着酒后的笨拙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轻轻碰了碰秦灼的眼角。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柔软了下来,“不吓你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窗外,秋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高德胜远远地守在殿外,听着裏面隐约传来的、不再是争吵的动静,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呦喂,这掺了水的酒…效果还真不错。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