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肩膀一缩。
秦灼跷着脚,抱着个硕大的贡梨啃得汁水淋漓,果核随手一抛,划出个漂亮的弧线,“咚”地精准投入三丈外角落的铜盂裏。
“急什麽?牌都没摸热乎呢!”
他慢悠悠甩出四张“红中”,牌面拍在矮几上清脆利落。
“杠上开花!通吃!”
顺手就把太后面前那碟亮晶晶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松子糖捞了过来,一股脑全倒进嘴裏,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
“放肆!”
太后伸手去夺空碟子,护甲差点戳到秦灼的眼。
“高丽进贡的雪山松子!统共就这点!”
“贏来的就是小爷的!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秦灼含糊不清地嚷着,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绿光莹莹。
……
御书房。
萧玄奕批了半下午的折子,想问问秦灼在哪。
“高德胜。”
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进来,小心翼翼的说道。
“回陛下,高公公他给贵妃娘娘送了东西就没回来了。”
“……朕知道了,摆驾,去慈寧宫。”
“是。”
……
萧玄弈掀开暖阁门帘进来时,扑面的热浪和喧嚣让他脚步微顿。
映入眼帘的景象,饶是见惯风浪的帝王也一时无言。
他的贵妃盘腿大喇喇坐在暖炕上,墨蓝的袍子沾着糕饼碎屑和几点可疑的糖渍。
他的母后,大梁最尊贵的女人,本来是如此优雅,如今正倾身揪着秦灼的袖子,凤冠歪斜到耳根,几缕银丝都从发髻裏溜了出来。
满地散落着象牙骨牌,他那条宝贝雪狮子犬,正乐此不疲地叼着一张“幺鸡”牌磨牙,牌角已经留下几道清晰的牙印。
还有两个为了凑人数而拉来的高嬷嬷和高德胜,此时也向萧玄奕投来了求救的目光。
天知道他们俩个奴才废了多大的劲,做了多大的心理建设才能在这坐一下午。
幸好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没让他们掏钱,否则再在这深宫拼半辈子也掏不起。
“皇帝来得正好!”
太后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快!给哀家作证!他方才偷换牌!哀家看得真真的!”
秦灼吐出梨核,翻了个白眼。
“您老眼花!那明明是我上局贏的彩头!牌还在这儿呢!”
他指了指矮几上自己面前码放整齐的一小摞牌。
萧玄弈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目光扫过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最终无奈地让高德胜离开,自己在炕桌空着的一侧坐下。
矮几上很快垒起三座风格迥异的“山”。
左边是高高摞起,等待朱批的各地奏章,沉甸甸压着紫檀木的纹理。
中间是几份插着红翎,标注“八百裏加急”的军报,透着无形的肃杀。
右边……则是秦灼推过来的一副凌乱的牌九,几张“天牌”、“地牌”胡叠着,压住了一本翻开的《资治通鉴》。
“三条。”
秦灼伸长腿,不轻不重地踹了踹萧玄弈的小腿肚。
“该你了!別装深沉!”
烛火在琉璃灯罩裏噼啪跳跃,光影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
萧玄弈提笔蘸满朱砂,在一份奏请“准修黄河堤坝”的折子上落下“准”字,笔锋刚劲。
批罢,他眼风都未抬,顺手从自己面前的牌堆裏打出一张“五万”,动作流畅自然得如同呼吸。
“啊呀!”太后一声懊恼的惊呼,夹杂着秦灼“哈哈哈!杠了!”的狂笑,瞬间混在一处,巨大的声浪震得暖阁梁上积年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时间在骨牌的碰撞,奏折的翻动和时高时低的争执声中悄然流逝。
三更梆子声遥遥传来,带着深宫的寒意。
太后终于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手裏还紧紧攥着新贏来的那枚羊脂玉佩,心满意足地被高嬷嬷搀扶着回寝殿歇息了。
秦灼打着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揉着坐麻的腿就想溜出暖阁。
回到宫,刚掀开门帘,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
“加上朕来之前的,统共贏了多少?”
帝王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指尖勾了勾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荷包。
秦灼顿时来了精神,困意一扫而空,得意地拍得荷包啪啪响。
“老太太攒了半辈子的私房体己,快被小爷掏空见底了!怎麽样?厉害吧?”
他扬起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
萧玄弈眼底暗芒一闪,另一只手忽然抬起,迅捷无比地抽走了他束发的白玉螭纹簪。
“哎你!”
墨色长发如瀑般瞬间散落肩头,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秦灼抬脚就要踹,脚踝却被另一只温热手掌精准地攥住。
月光从门帘缝隙斜斜洒入,勾勒着萧玄弈深邃的轮廓。
帝王眼底映着两个小小的脚和有些错愕的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脚踝皮肤。
“明日辰时,陪朕去文华殿听政。”
温热的气息拂过秦灼敏感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敢打瞌睡……”
手指缓缓上移,隔着衣料点了点他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便拿此物,去抵太后的赌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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