颌线往下淌。
秦灼伸舌舔了舔,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太后捻着佛珠的手上,那串青玉念珠是先帝御赐之物,珠子被摩挲得温润透亮,每颗都嵌着极小的缠枝莲纹,据说在暗夜裏能透出淡青色的光晕。
这串珠子随太后陪先帝守过三载国丧,平日裏除了礼佛,轻易不示人。
忽然一阵朔风吹来,太后手腕猛地一颤,青玉珠线应声而断。
三十余颗珠子噼裏啪啦砸在金砖地上,滚得满殿都是,其中三颗正撞在秦灼的云纹皂靴边,最末一颗磕在龙纹柱础上,“啪”地裂成两半,露出裏面细腻的玉质。
“孽障!”
太后猛地从铺着软垫的宝座上站起身,凤袍下摆扫过描金暖炉,铜铲当啷落地。
她指着秦灼的手止不住发抖,护甲上的东珠随着动作簌簌乱颤。
“你可知这迦南香念珠的来歷?单是这串珠子,內务府估价就值三千两白银!”
哀家当年就是靠捻着它,才熬过先帝宾天的那些日夜!
秦灼慢悠悠把最后一口梨肉吞下去,弯腰捡起脚边的碎珠。
青玉冰凉,裂痕裏还沾着细小的香灰。他嗤笑一声,将碎珠抛回太后脚边。
“早说值三千两,小爷高低得找个锦盒供着。”
他往地上啐了口梨核,那核划过道漂亮的弧线,精准落进三丈外的青瓷铜盂裏,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就串木头珠子?明儿让西市的王记掌柜赶十串来,料子用缅甸翡翠,比这青玉好三倍。”
“你——”
太后气得眼前发黑,鬓边赤金镶宝的抹额都歪了。
她扶着鬓角后退半步,被身后的张嬷嬷急忙搀住。
“皇帝!你就任由这野小子在哀家宫裏撒野?他昨日打碎了御花园的翡翠屏风,今日又毁了哀家的念珠,再这麽纵容下去,怕是要掀了这紫禁城的顶!”
御案后的萧玄弈抬起头,朱笔在奏折上悬着。他刚批完江南漕运的折子,朱砂在明黄奏章上洇出个小团墨痕。
“母后息怒。”
他声音平稳得像殿外结冰的太液池,目光扫过秦灼沾着梨汁的衣襟。
“灼儿不懂事,儿臣赔您套和田羊脂玉的念珠。”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秦灼,眼神裏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过这钱得从灼儿的月例裏扣。”
“凭什麽!”
秦灼猛地蹦起来,墨蓝锦袍的下摆扫过矮几,果盘裏的蜜饯撒了一地。
“是她自己手抖!风刮进来吓着了,关我屁事!”
“昨日你在御花园追兔子,撞碎了万歷年间的翡翠屏风。”
萧玄弈翻过一页奏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內务府报上来的账,正好抵一串东珠璎珞。加起来,够你扣三个月月例了。”
“那屏风是它自己不结实!”
秦灼气得踹向手边的紫檀绣墩,墩子撞在廊柱上,雕花的扶手上掉下来块木茬。
他墨色的发带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溜圆,倒像只被惹毛的幼狮。
太后攥着半截断珠,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她忽然发现这孽障炸毛的样子竟有几分鲜活,比以前她是皇后时那些见了她就垂着眼睑,说话细声细气的妃嫔有趣多了。
几年前年选秀时站在殿角的秀女,连抬头看她一眼都要脸红,哪像眼前这混小子,敢当着皇帝的面跟她叫板。
“混账东西。”
太后把珠子扔回托盘,语气却松了些。
“捡起来,哀家宫裏的地不是让你撒野的。金砖地每块都值二两银子,磕坏了仔细你的皮。”
秦灼耸耸肩,慢悠悠地捡着珠子。
他指尖划过太后落在地上的棋谱,忽然停住动作,那页正画着前朝国手的珍珑局,白子困在黑棋的包围圈裏,看着就让人心裏发堵。
这局棋太后研究了大半个月,始终找不到破解之法。
“这棋谱画错了。”
他随口道,指尖在“天元位”上敲了敲。
太后立刻瞪起眼。
“这是万歷年间国手徐星友的孤本,藏在大內秘阁三百年,多少棋士求而不得,你懂什麽!”
“孤本也得讲道理。”
秦灼捡起颗白玉棋子,在金砖上划了道线。
“白子第七步就该走天元位,您看——”
他指尖在地上连点,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黑棋看似包围,实则气紧,这麽走早破局了,还能反杀黑棋三子。”
萧玄弈搁下笔时,正看见太后弯腰盯着地上的棋路,鬓边的赤金步摇垂下来,扫过秦灼的手背。
而那混小子居然敢伸手拨了拨太后的步摇,嘴裏还念叨着“挡着我看棋了”。
张嬷嬷吓得脸都白了,手裏的茶盏差点脱手。
萧玄弈却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他知道,慈寧宫这潭沉寂了多年的静水,算是被秦灼这颗石子搅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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