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弈的手掌在他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极其怪异的亲昵感,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猫。
“爱卿胆气可嘉,性情……也颇对朕的胃口。”
秦灼彻底傻了。
对……对胃口?他骂皇帝骂得花样百出,骂得皇帝本人都听到了,结果反而……对胃口了?这暴君的脑子……是不是真有点什麽大病?
就在秦灼被这诡异的发展冲击得三观碎裂、脑子乱成一锅浆糊时,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外,传来了內侍总管高德胜一丝不易察觉急切的尖细嗓音:
“启禀陛下!內阁首辅张大人、礼部尚书王大人、左都御史李大人……六部九卿诸位大人,联名递上紧急奏疏,跪在宫门外,请求陛见!事关……事关安远侯世子秦灼,昨夜于醉仙楼……狂悖犯上、大逆不道之罪!奏疏……已呈至御案!”
来了!弹劾来了!秦灼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荒谬的侥幸被彻底碾碎。
他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何德何能,能让六部九卿联名弹劾!这阵仗,是要把他秦灼挫骨扬灰啊!
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等待着那句冰冷的“拖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出现。
他听到萧玄弈似乎极轻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裏带着一种冰冷的、睥睨的意味。
接着,是脚步声离开他身边,重新走向御案。
然后是朱笔被重新提起的声音。
“沙沙……沙沙……”
朱砂笔在奏折上划过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响着。秦灼伏在地上,度秒如年,每一笔都像划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沙沙”声停了。
他听到萧玄弈极其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般的声音响起:
“高德胜。”
“老奴在!”
“传朕口谕:诸卿所奏,朕已览,秦灼之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秦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听到了四个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御书房:
“全部驳回。”
全部驳回?!
秦灼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案后的帝王。
他甚至忘了御前失仪的大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惊愕和茫然。
高德胜显然也愣住了,殿外传来他明显带着错愕和迟疑的回应:“陛……陛下?全部……驳回?”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 萧玄弈的回应只有一个轻飘飘的音节,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他放下朱笔,再次起身,这一次,他径直走向还僵跪在地上、表情呆滞如同泥塑木雕的秦灼。
玄色的龙袍下摆再次进入秦灼的视线,然后,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却不是落在他头顶,而是直接穿过他的腋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地砖上捞了起来!
秦灼浑身僵硬,像一块木头,被那股力量带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浓烈而清冽的龙涎香瞬间将他包围。
萧玄弈的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他的腰身,将他半禁锢在怀裏,姿态亲昵得近乎狎昵。
秦灼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还有那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他全身的汗毛再次倒竖,刚想挣扎,萧玄弈低沉含笑的嗓音已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慵懒的、玩味的、如同逗弄猎物的愉悦:
“一群老古板,聒噪得很。” 他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秦灼敏感的耳垂,激得秦灼猛地一颤。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帝王用那种宣布什麽重大秘密般的、带着点得意和纵容的语气,一字一句地低语道:
“朕啊……”
“就爱看你这样的小野马……尥蹶子。”
“……”
秦灼彻底石化在当场。脑子裏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三个字在无限循环。
尥蹶子?尥蹶子?!他秦灼,安远侯世子,京城第一纨绔(自封的),在暴君眼裏,是头……尥蹶子的野马?!
这世界,是不是哪裏坏掉了?!
就在秦灼被这惊世骇俗的“评价”震得魂飞天外、怀疑人生之际,御书房的门再次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高德胜那张老脸探了进来,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混合着敬畏、惶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他手裏捧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在透过门缝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目的、不容错辨的金红色光芒。
“陛、陛下……” 高德胜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內务府……按、按您的旨意,连夜赶制好了……请、请您过目……”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补充道:
“贵妃……册、册宝金印。”
贵妃?册宝金印?!
秦灼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钉在高德胜手中那个托盘上。
那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方金印,印钮是展翅欲飞的凤凰,通体赤金,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华贵夺目。
旁边,是一本同样以明黄为底、镶着金边的玉册,上面隐约可见“贵妃”二字。
一股巨大的、荒谬绝伦的寒意,顺着秦灼的脊椎骨“嗖”地一下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
他像个生锈的铜人,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极其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向身后,看向那个依旧将他半搂在怀裏、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笑意的男人。
萧玄弈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彻底傻掉的模样,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甚至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微微低头,薄唇几乎要贴上秦灼冰凉的耳廓,灼热的气息烫得秦灼又是一哆嗦。
“怎麽?” 暴君的声音低沉含笑,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奇异的认真,“小野马,不喜欢朕给你备的……新笼头?”
秦灼张着嘴,喉咙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他看着那方象征着后宫极尊地位的贵妃金印,再看看眼前这张俊美无俦却写满了“朕脑子有坑”的脸……
脑子裏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
“啪”!
彻底绷断了。
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这一次,不是装的,是货真价实的、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圣恩”给直接吓晕了过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一个巨大的、加粗的、闪烁着血红色光芒的疑问号,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一片空白的意识裏。
“有病吧!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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