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们打赢了估计德国在汉口的投资也差不多泡汤了。因此德国人坚决反对使用武力对汉口、汉阳工人进行镇压,以避免破坏德国国民的财产。
德国人的反对获得了美国和法国的支持,法国倒不是担心德国人的财产,而是担心列强的干预会导致远东爆发一场真正的革命,最终让英国和俄国陷入进去。德国人不过是损失一些财产,但是以中国眼下和英俄之间的斗争,一旦中国政权崩溃,那么中国人的矛头首先就会指向英国和俄国,到时欧洲就剩法国一家对抗德国人了。
美国人反对,是担心列强对于湖广地区的干预导致中国政府崩溃,那么得利的就是俄国人了,因为现在俄国占领了中国最多的土地。一旦清政府瓦解,那么俄国就能顺理成章的把满洲和外蒙地区纳入自己的领土了。
日本采取了跟随英国的外交方针,而英国人即要维持清政府的统治,但又希望能够对湖广地区的力量进行打击,以迫使湖广方面在西藏问题上的退让。但最大的问题是,英国人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他们应该站在哪一边,才能达成这样的目的。
最终各国驻汉口领事决定:向武昌总督府施压,先要求其恢复汉阳的秩序;同时向主张对此次罢工行动负责的劳工党给与通牒,要求其保护外国侨民和汉口秩序,否则各国将保留进一步行动之权利。
对于武昌来说,各国领事发出的通牒,不过是进一步的给他们造成了错觉,认为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试图给总督府和钦差大臣施加压力,迫使他们放弃对湖广财政的整顿。因此铁良和端方,反而进一步下定了决心,要求铁忠带领部队过长江,控制汉阳、汉口驻军,以强硬的手段平息事端。
只是铁忠自归国之后就一直在练兵处负责筹办工作,可以说就是一个坐办公室的文职军官,他在办公室写计划是像模像样,但是亲自带兵就远不如那些汉人军官踏实了。旗人军官几乎都是这个毛病,不管是宝瑛还是舒清阿,都是学成归国后就被当成了满人中的人才,然后提拔到了高位上,几乎都没有基层带兵的经验。
这次是出兵镇压汉人部队,所以就不能再让汉人打头阵了。铁忠把黎元洪等汉人军官丢到了一边,只以宝瑛等旗人控制部队出兵。然后,铁忠就见识了什么叫旗人大爷和满汉隔阂了,汉人军队都整队完毕了,旗人军队还跟无头苍蝇一样乱做一团,宝瑛只能自己跑到队列中去,一个连队一个连队的去替手下整理队列,4点钟决定出兵,结果5点半两个营都没有拉出来。
原本预备两营同时乘船过江,铁忠实在是忍受不了部队的拖拉,最后决定自己带着一营人先过江,宝瑛带着第二营后过江。新军编制,每营4个连队,每队150人,留下一个连队看家,过江的一营为三连队,也就是450余人。
若是在过去,哪怕是利记轮船公司的轮船,一次也不过渡个三五十人而已。不过年初新成立的扬子机器厂打造了一只250吨的驳船,又从青岛定制了一艘小火轮,从而开启了武汉轮渡的竞争局面,一次可以运输800人。
到了10月时,武汉轮船局已经拥有了4艘小火轮和4艘钢制驳船,开始了定时江渡的时代,每位成年人只要2个铜元,而去年轮渡则需要5枚。这极大的方便了过江的人和货物,也促进了武昌同汉阳、汉口的经济联系。
铁忠带着一营官兵就上了一艘这样的驳船,朝着汉阳的渡口而去了。他在武昌汉阳门于晚上六点二十五分上船,经过55分钟后抵达汉阳晴川阁浮码头,当整营人登上江岸时已经是七点四十了。天色已经大黑,除了江岸边的路灯和船上挂着的煤油灯发出橘黄色的光芒外,也就只能看到汉口江岸边一片灯火辉煌的景致,那边自然是租界区的江边大道。
彭楚藩、宋锡全这些起义官兵们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当铁忠带着整营暴露在江岸下的灯光内时,彭楚藩即现身向下面的旗人官兵喊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携带武器来汉阳?”
铁忠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怒气冲冲的大声回道:“你是什么人?我是练兵处的铁忠,你给我下来说话。”
彭楚藩当然不会下去,他毫不客气的说道:“我不认识什么铁忠,我只认张统制的命令,你有张统制的调兵命令吗?”
铁忠一边打量着江岸上方,一边狐疑的反问道:“张统制在什么地方,你让他出来和我说。你到底是什么职位?那个部分的?谁让你来这里的?”
彭楚藩回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想见张统制的话,不如上来,我带你去,不过其他人不能上来。”
铁忠看了看左右,发觉身边的旗兵都呆呆的站在自己身边,好像在看戏一样,一点展开队形的意识都没有,倒是随行的一队汉军摸到左右两侧去了。他于是把手一扬,不耐烦的说道:“上去,把那小子提溜下来,我倒要看看,是那个不知死活的混蛋拦着我。”
有了铁忠明确的命令,方才有十来个旗兵冲上了台阶,试图把彭楚藩抓下来。但是边上突然响起了数声枪响,打在了这些旗兵前的台阶上,把他们又给吓了回来。
彭楚藩厉色向下面的官兵呵斥道:“你们没有张统制的调兵命令还敢擅自硬闯,知不知道这汉阳乃是军事重地,铁厂和兵工厂都在此处,岂能容你们乱闯。都把武器放下,要不然就别怪…”
彭楚藩身边的一名士兵突然伸手把他往后拉了回来,接着一枪响擦过了彭楚藩左肩,很快就有军官高声喊道:“还击,还击,这些狗日的打死了彭队长…”
下面的铁忠也是恼火的很,他都没有下令开火,居然有旗兵忍不住射击了,但此时也不是再犹豫的时候,因此他当即高声喊道:“冲上去,冲上江岸,夺取制高点…”
只不过这个时候,两侧突然响起了马克沁机关枪的声音,挤做一团的旗兵很快就血肉横飞了,铁忠刚好在两挺机枪的交叉射界之内,是最先被打死的几人。面对这个惊恐的局面,散到两侧的汉军立刻高声喊道:“我们投降,我们没开枪,我们听张统制的…”
当铁忠被马克沁机枪扫射的时候,宝瑛带着的一个营正坐在船上,渡过了三分之一的江面,对面火光四射的局面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他还是能分辨出,这是江岸上对江岸下的伏击,显然铁忠带的那个营是不幸了。
宝瑛立刻抓着船老大让他赶紧返航,他不清楚现在谁控制了汉阳,但肯定已经不是朝廷的人控制了局面。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张彪在搞鬼了,因他不觉得张彪有这样大的胆子,直接动用马克沁扫射旗人。
不过就在小火轮掉头朝着汉阳门码头开去时,身后江面突然传来了轰鸣的马达声音。宝瑛非常惊慌,不管来的是什么船,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他们这一营人在江面上可没有还手之力。但眼下他也只能催促船老大加足马力,其他也无能为力了。
乘坐着工人号长江炮艇的林德福和罗兆生,瞄准着江面上移动的灯火不断的前进着。这艘炮艇是杨子机器厂成立后制造的第一艘军舰,也是湖广订购的长江水师舰队的第一艘长江炮艇。
甲午战争之后,中国海军就剩下了“海容”“海龙”“海犀”“海青”“海华”五艘军舰,但是大沽口一战,海军一炮未发,“海容”号在提督叶祖珪的带领下向联军讲和,英国海军更是长驱直入,直接将“海龙”“海犀”“海青”“海华”四船夺走。
海军在这一战中的不听号令,让清政府大失所望,于是不再试图恢复海军,转而经营陆军去了。但是张之洞代理两江总督时,为南洋舰队更换了四艘炮艇,接着便想由湖广独立组建长江水师,以六艘炮舰捍卫长江,这就是第一艘。
第234章 武昌驻军
工人号确实是条好船,虽然它采取了川崎造船厂为南洋海军制作的江防炮艇的布局,前面一门120毫米大炮,后面一门76毫米大炮,还有2门57毫米机关炮和4挺马克沁机枪,但是这艘船采用了狄塞尔柴油机,不论是启动或是速度都要比普通的小火轮要快的多。
不过唯一的问题就是,起义的船工对这艘船的操作还不是很熟练,毕竟这可中国第一艘柴油机船。加上又是在晚上,视野也不够好,所以直到宝瑛乘坐的小火轮快要靠近汉阳门码头时,工人号才追上他。
工人号的指挥者林德福、罗兆生,立刻向小火轮喊话,要求其调头前往汉阳浮码头。不过宝瑛看到汉阳门浮码头上的景物,估算着到岸也就百来米了,因此他决定冒险一搏,命令船老大不要减速直冲码头,试图强行靠岸。
看着小火轮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罗兆生当即对着林德福说道:“还喊什么喊,既然他们不肯听劝,就开炮好了,总不能就这样让他们上岸吧?”
林德福无暇多想,也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对方上岸,毕竟他受到的命令是把渡轮带回去,为下一步起义部队过江做准备,要是让小火轮靠了岸,把人都给放跑了,就是任务失败了。他于是同意了罗兆生的意见,开炮威慑对方停船。
开炮指的是57毫米的机关炮,因为前后主炮的炮弹都没带上船。只是工人号发射的炮弹落在了小火轮侧面时,反而更加刺激了宝瑛的逃亡欲望,他对着身边的船老大和士兵喊道:“冲上岸,冲上岸,上了岸就不怕了,在江面上我们可没地方躲藏…”
宝瑛的决定,使得工人号不得不把武器指向了小火轮和其身后的驳船,就如宝瑛所言,江面上确实没地方可躲藏。这一次工人号没有动用机关炮,而是使用了两挺侧面的马克沁机枪。小火轮还有一些建筑物可以遮挡机枪子弹,驳船上只有栏杆而已,哪里能阻挡机枪的扫射。
这就是一场江面上的屠杀,驳船上400多人至少被机枪干掉了三分之一,驳船上的官兵们纷纷挑下水向岸边游去,小火轮这才减缓了速度,因宝瑛也跳船跑路了。面对这些丝毫没有抵抗能力的新军官兵,林德福还是心软了,他下令让小火轮返航,但停止了对浮码头的攻击。
晚上九点,身上还滴着水的宝瑛跑进了总督衙门,向铁良和端方报告了噩耗。听到汉阳码头和武昌汉阳门码头都遭到了叛军的攻击,端方顿时慌乱了起来,他气急败坏的说道:“张彪到底要干嘛?造反吗?他凭什么…”
铁良此时虽然还算镇静,但也对江对岸的情况完全失去了理解。他其实蛮认同宝瑛刚刚说的,张彪应当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按照惯例,军头闹兵变也许会动手,但不会往死里动手,死了这么多旗人,就算朝廷能忍这些士兵,难道还能让张彪活吗?
可若不是张彪,到底又是谁鼓动了军队?梁鼎芬在军中有影响力,但现在却是他们这边的。田均一虽然在武汉有着相当的势力,可是他从来不插手军队的事务。假如没有一个军中有影响力的人物,显然是不可能控制了汉阳驻军并攻击了铁忠和宝瑛的部队的。
铁良到底是干练兵的活计的,他很清楚如果不把闹兵变的头揪出来,那么军队就没法安定下来,那么他们就没法动用军队平乱,因为你都不知道军中那支部队是可信的。在铁忠、宝瑛率领的30标遭到重创后,武昌驻军虽然还有十营之众,在武力上完全压倒了汉阳、汉口驻军,可是到底那些部队才是可信任的?
而铁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端方突然又出声说道:“不好,眼下我们这边只有一些缉拿水匪的小艇,乱军手上那艘炮艇我们完全打不过么,调动南洋海军来支援,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这不是说乱军把武汉长江段给控制了?”
端方不安的看着铁良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请各国领事帮助维护汉口、汉阳的治安?”
对于端方提出的这个问题,铁良感觉自己的头更加疼了,请各国领事协助维持治安,这显然会激起民众对于自己的不满。他一边思考着局势究竟是否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局面,一边则开口建议道:“把黎元洪请来吧,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和乱军那边联系上,若是能够和平解决,最好就不要惊动外人了。”
端方看着铁良有些不解的问道:“这个时候叫黎元洪过来?之前你不是支持铁忠,不让黎元洪干涉这件事的吗?”
铁良用手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的说道:“当时我是担心黎元洪会和张彪搞到一起去。现在看来,这场兵变未必就是张彪搞的鬼,这么大的场面,黎元洪应当不会再沾染这趟浑水了。
再说了,不管他站那边,现在也不能让他脱离我们的视线啊。张彪不在,又没了铁忠,黎元洪现在是武昌驻军中的头号人物,他的立场决定着大多数军队的立场…”
在铁良谈论起黎元洪的时候,黎元洪也已经知道了汉阳门码头发生的惨剧了。事情闹到这种程度,黎元洪也有些失去方寸心了。作为一个经历过系统的五年英式海军教育的原北洋水师军官,虽然他对于陆军的了解确实不及某些海外留学归来的陆军军官,但相比起张彪这位家丁出身的新军统帅却又好的太多了。
湖北新军虽然名义上是梁鼎芬和张彪所创建,但实际上的具体操作都是黎元洪负责的。只不过黎元洪知道自己终究不是张之洞的亲随出身,乃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因此只管埋头做事,不肯插手军中人事。
虽然这让他躲开了军中的权力斗争,获得了张之洞的信任,但在这个时候就出现问题了,平日里下面的官兵很尊重他,但关键时刻却没人愿意来请教他该怎么办的。也就是说,下面的官兵都认为他是一位可尊敬的长官,但不觉得他是可以依赖的领袖。
于是真正的要紧消息,黎元洪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比如,他也是在汉阳门惨剧发生之后,才知道铁忠、宝瑛他们把部队拉出去,是为了控制汉阳兵工厂,而不是去轮换部队。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了解铁良和端方似乎对张彪生起了怀疑,而汉阳驻军对铁忠、宝瑛部队的进攻,或是出于张彪的授意。
这个消息把他惊吓的不浅,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个更大的麻烦,他手下的协统孙武带来了这个消息之后,便向他建议,应当即可前往坐镇左旗营房,宣布本镇保持中立,不介入此次兵变。黎元洪思考再三,终究觉得端方对自己难以信任,且张之洞对他有知遇之恩,在事情没有明确之前,他不能贸然站队,最终接受了孙武的意见,和其前往了左旗营房,闭门自守。
当黎元洪离开家后,端方派出的信使才姗姗来迟,自然就吃了一个闭门羹。而黎元洪封锁了本镇的驻地之后,也意味着武昌总督府面临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端方手中除了总督府卫队和30标一个半营不到的兵力外,就剩下城外新兵营可用了。
不过黎元洪宣布本镇中立的消息传来,则更让铁良和端方束手无策,因他们不清楚黎元洪到底是真的想要撇清关系,还是在观望局势,前者至少能让黎元洪手下的三个营安坐不动,等待事后再去解决,但要是后者,那么总督府今晚就危险了。
不管是宝瑛还是被紧急召来的舒清阿,都认为应当调动新兵入城驻守各要地,以防止汉阳、汉口驻军过江夜袭。但是对调动多少新兵入城,则又陷入了激烈的争执。宝瑛似乎被吓破了胆,认为叛军得了汉阳兵工厂后火力凶猛,应当把新兵营都调入城内,但舒清阿认为调动2到3营已经足够,还应当把总督府卫队和30标剩余部队分派到各新兵营进行监视。
端方倾向于宝瑛的意见,铁良则支持舒清阿,最终取了一个折中,即把2营兵调入城内,另外4营兵安置在汉阳门码头等地方,让那些新兵在城外去和叛军对阵,以消耗叛军的力量。这看起来是个完美的方案,假如新兵愿意当炮灰和渡江的起义部队死磕的话。
晚11点,端方终于下达了调动新兵入城的命令。此时新兵营的士兵委员会已经掌握了全部营中的新兵连队,并决定参加汉阳、汉口的起义。
杨开甲、吴兆麟等新兵营士兵委员会成员把劳工党代表汪楚珍、林圭引入营中,就起义的目的和计划做了说明。通过无线电台,汪楚珍、林圭把汉阳工人总罢工的消息传给了新兵营的官兵们,告诉他们起义在汉阳和汉口已经取得了成功,现在就剩下武昌了,过江镇压的30标主力也遭到了惨败。
这些消息极大的鼓舞了士兵们参加起义的热情和对胜利的信心。一开始,汪楚珍、林圭的计划是强攻武昌城,和楚望台军械库的新兵里应外合,先夺取军械库,然后再控制蛇山炮台,再前往围困总督府,然后逼迫铁良和端方出面投降的。
不过计划显然没有变化来的快,他们这边刚刚定下计划,这边总督府下的调令也到了新兵营。杨开甲、吴兆麟听了命令后就对部下和同僚说道:“这些满人没安好心,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让我们在城外替他们挡着起义部队,这不是摆明了想让我们去送死么?”
只是士兵委员会还是决定接受命令,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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