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细川藤孝眼见没有收到回应,换用了更加直白的措辞,出言道:“当今之世,若有心为幕府解忧,则不可不亲近三好家;而在丹后一国,则首先要忠于久保家,才有机会施展志向。”
新三郎不禁点了点头,内心隐隐觉得这是一个不可错失的机会。丹后这片土地,若能真正掌握在手里,不仅可以加强自己的力量,而且也便于未来向但马发展。
然而他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其中蕴藏的巨大风险。无论明智光秀还是细川藤孝,都不是省油的灯。明智光秀由于根基薄弱,且找不到别的大腿,短期内还是可以控制的。那细川藤孝身为高门子弟,与足利家关系密切,本身就拥有很强的软实力,一旦得到地方实权,恐怕就不好再拿捏了。
别看人家现在姿态这么卑微,将来谁知道会不会翻脸呢?
倘若有朝一日,双方针对丹后一国的北部两郡争抢起来,情况可就大大不妙。
一时之间,新三郎颇为犹豫。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见到明智光秀从细川藤孝的视野盲区传来一个眼神的示意。
新三郎感受到那个眼神的微妙含义,略加思索,摆出一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姿态,缓缓点头说:“承蒙细川兵部看得起我久保家,鄙人自当投桃报李,尽力推荐您担当丹后建部山城的代官。但能否获得允许,还是要看上方诸位大人的意思。”
细川藤孝喜不自胜,连忙施礼致谢。
双方又聊了几句,细川、明智二人告退。
新三郎安排他们在小浜城刚修好的客房居住。
然后不出所料,夜间明智光秀孤身一人,悄然求见。
235 明智光秀另有算计
时值夜间,新三郎本已经沐浴更衣完毕,躺在起居室,随意拿了一本书当作睡前读物打发时间了。
其实半明半昏的烛光之下,偶尔瞟在纸上也没心思去读,想的全是刚才的事情。
细川藤孝、明智光秀这两个人,有意思呀。
自己算是无意间帮忙播撒下了种子,却不知道将来究竟会开出怎么样的花来。
阿豆夫人则是屏退了仆妇和侍女们,端了一杯温水浅笑盈盈地送过来,接着独自在屋内走来走去,时而擦拭柜台上的器具,时而整理草垫上的布团,却又心不在焉,点到为止,不像真的在处理家务。反倒屡屡将视线投过来悄悄打量着,眉眼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旖旎之意,然后不动神色地越来越接近。
新三郎素来是耳聪目明,感知敏锐,哪里不知道妻子心里在惦记什么?只是,故意装作不知,也不失为一种闺中情趣。
忽然,有值夜的家臣在门外低声汇报:“主公,京中医师明智光秀大人请求觐见,说是同您约好的。”
旋即新三郎面色一正,抛下了儿女心思,毫不犹豫地回应:“带他到书房,我马上过来。”
听闻此言,阿豆先是一愣,继而面露忧色,惊疑发问:“大人您生病了么?怎么没跟妾身说呢?”
新三郎不觉莞尔,摇了摇头:“别担心,我没事。只是跟这人有些杂事商议。”
“杂事吗?”阿豆顿时不悦,撅起了嘴,“既然是杂事,为什么一定要深夜才来拜访嘛……”
“现在虽然是杂事……”新三郎起身四顾,顺口说到:“但将来,可能是关乎到十万石程度领土的得失。”
“如此重要吗?”阿豆脸上的情绪刚刚升起,便被这番话压了下去。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展现出一抹温柔且体贴的微笑,一路小跑着取来了干净的外套与腰带,殷勤伺候着帮男人穿上。
“辛苦你了。”新三郎表示感谢,“我自己的话,连换洗的衣服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分内之事嘛……”阿豆“噗嗤”笑出声来,“如果让夫君去操心衣服的收纳问题,那作为女人也太过于失格了吧。”
她一边捂着嘴轻笑,一边帮忙抚平褶皱,左看右看又忍不住皱眉自语:“小浜城靠海太近,水气还会太密了,需要加些除湿的东西呀……”
“新五郎不是说要在大弓城搞木炭产业么?”新三郎随口说,“要是他弄出来的东西吸潮效果不错,可以直接拿一些来用,给个成本价就行了。”
“家里的事就交给妾身吧。”阿豆点头,又补了一句,“大人尽可安心处理政务。”
……
书房中灯火通明,明智光秀早已候在案旁,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毫无疲惫之态,反倒精神焕发,跃跃欲试。
新三郎没有完全搞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隐约有些猜测。深夜悄然会面,也只是微微一笑,试探道:“细川兵部(藤孝)是您的多年好友吧?倘若协助他入主丹后建部山城,想必能得到厚禄作为回报了。”
明智光秀想都不想,立刻摇头:“不然!丹后情况复杂,即便幕府派细川兵部前去辅政,也称不上入主。他自身能站稳脚跟都不容易,更别说提携故旧了。鄙人宁可继续行医,助久保佐渡大人经略西近江二郡。”
他语气平稳,态度诚恳,一点没有居功邀宠的意味。
话语亦不让人意外。
从土地人口来说,丹后一国五郡与西近江高岛、志贺二郡是差不多相当的。而从地缘重要性来说,丹后远不如西近江。
且细川藤孝所图谋的,本来就只是一色家幼主千松丸身边的“辅政”之职。作为亲友跟着去上任,确实未必能沾到多少光。
反之,经略西近江之事若是成功,明智光秀作为主要负责人,马上可以摇身一变,借助久保家的力量成为方面之员,新三郎除非疯了,否则没可能派人顶替掉他的位置。
届时以三好家的行事风格,也不会过于进行干涉的。
那明智光秀白天的时候眼神暗示,是什么意思呢?
新三郎心中有所猜测,却并不挑明,只是保持着镇定自若的姿态,让对方先说。
身处弱势地位的明智光秀是没法装深沉的,他直言不讳道:“况且,细川兵部如今面临着麻烦,就算得到您的推荐,也未必能被幕府委任为丹后一色家的辅政。”
关于细川藤孝面临的麻烦,新三郎也略有耳闻。
毕竟老岳父明舟大师还有几个徒弟在京都大德寺任职,只要愿意勤加打探,消息还是很很灵通的。
事情的缘由,得从几年前讲起。
室町幕府中处理内部事务的机构叫做政所,当代的政所执事,是伊势家的伊势贞孝。此人在足利义辉流亡期间留在京都听命于三好长庆,保住了权势地位。
但足利义辉回归之后,故意让三好家的松永久秀担任政所执事代,结果伊势贞孝的立场变得尴尬了。
前段时间,伊势贞孝按惯例在京都附近发布了小范围的德政令,却被弹劾为施政失当,遭到严厉批评。然后细川藤孝同父异母的兄长三渊晴员也遭到了株连。
而这件事到底会有多大的影响,一时倒是说不清。
听明智光秀的语气,好像挺严重的。
不知是否有准确的情报来源?
新三郎思索片刻,决定免除兜圈子试探的过程,径直点出了对方言行的不合理之处:“既然您认为,细川兵部无法得到丹后辅政的职位,为何又示意我帮忙推荐呢?”
明智光秀眼神一亮,压低声音,吐出一句:“正因为此,才更应推荐。倒不如说,应该在暗中刻意做些适得其反的事情,让这次任命彻底落空。”
“哦?”新三郎猜到了对方的用意,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您设想,若您郑重其事地推举,细川兵部却仍不得任命……他会作何感想?”明智光秀的语气中满是玩弄人心的阴谋味道。
新三郎眼神微变。
“对幕府失望,对久保家感恩。”光秀轻声道,“如此一来,细川兵部或许愿意协助久保家拓展西近江。而他与若狭、近江交界处的熊谷城沼田家极为亲近,同高岛七头及比叡山延历寺也皆有旧交,只要乐意出手相助,便能让我等谋取高岛、志贺的难度大为降低。”
此话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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