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只能尽可能当好一个裱糊匠了。
……
自从勾搭上朝仓家之后,武田义统经常到一乘谷城的城下町,参与连歌、汉诗、茶道等等活动,乐此不疲,孜孜不倦,情绪倒是好转了许多,不再被军国大事折磨得焦头烂额了。
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回若狭进行宗教活动的机会,将武田义统接到国吉城招待,然后粟屋胜久张口就问:“主公近来可好,越前想必不同于若狭?”
没想到武田义统听闻此言,顿时兴致盎然,笑道:“朝仓家的一乘谷,街市中不乏博学多才之士,甚至有许多京都雅士旅居,其文采风流,的确……咳咳,但若狭乃是故国,这又不能比了。”
本来已经说得眉飞色舞,后面看气氛不对,强行扭转了话语的方向,便显得前后不太连贯,明显不是真实的想法。
粟屋胜久感觉心里又是冰凉又是燥烈,沉默片刻,叹道:“若狭守护的祖传职位,主公不知是否还记得。”
“岂敢忘!”武田义统连忙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昔日,先人受幕府之命,与乱党作战,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亲自诛杀敌酋,方才获封。子孙自当铭记于心。”
粟屋胜久稍微松了口气,又说:“既然如此,主公需有防范之心。越前朝仓虽然打着助您复位的旗号作战,实则未必没有怀着鸠占鹊巢的心思。倘若一味信任,他日恐有后患。”
“此事……”武田义统颔首沉思良久,摇了摇头,喟然叹道:“即便再次驱逐家父,重新光复若狭,鄙人也不能独自治理一国,总还是需要简拔家臣来收纳钱粮、统率兵卒的,却也不知何人更为可信……当然,右京亮是我家毋庸置疑的柱石,鄙人是说,其他武士的心思难以判断。”
粟屋胜久听这番话里稍有振作之意,立刻加以鼓励:“只要主公展示出励精图治之心,四方有识之士,终究会团结在正牌守护的旗下,重新开创家业。”
“呃……其实鄙人的意思是……”武田义统急忙分辨道:“既然朝仓家有意相助,便能免去这些识人用人的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粟屋胜久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而武田义统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语,甚至还在解释:“若狭之中,也有逸见骏河守这等狼子野心的乱臣,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垂涎一国领土。反而是越前朝仓身为百年名门,名位崇高,又素来恪守礼义,必不至觊觎若狭守护之职。”
……
粟屋胜久忘了这段对话最终是怎么结束的。
他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回到居馆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仆役唤醒。
接下来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疲惫之意。
驱逐了那个昏庸荒唐的老家督,扶起的这个新家督居然甘心将国政交给外人,也是个没救的蠢货!
坚持多年的忠诚心,究竟该献给谁才好?
此刻再找一个武田家的一门众主持局面,显然来不及了。
索性随着主公投奔越前朝仓?
不,仅从他们烧毁若狭武士的家庙这一点,就不值得托付。
剩下的——
不知为何,粟屋胜久脑子里出现一个令他自己也感到惊讶的人选。
这个人选……目前看起来还不太靠谱,但将来也许是唯一的希望。
174 佐佐木久保
“国吉城城主粟屋胜久委托临济宗禅僧送来的信件?这人不是东若狭反叛军的中流砥柱吗?怎么会给我这个敌人写信?”
正在忙于备战的新三郎感到十分意外。
之前确实想过要对此人加以笼络,但一直找不到任何契机,后来得知三好家出手都被果断拒绝,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没想到人家倒主动联系了。
欣然打开信件一看,发现篇幅很短,没什么重要的话,只是一番吹捧。
去年新三郎不是俘虏了几十个若狭武士的家眷之后,收了少量的身代金就把人放了回去么?
粟屋胜久来信,就是夸赞此事,认为“合乎婆娑罗之风,当为后世佳话”。
这倒是挺耐人寻味的。
虽然很多人都说,粟屋胜久此人是因为为人淳朴坦率才深受若狭武士拥戴。但新三郎认为,能给人这种印象的人,不会缺乏城府。
况且,大半年前的事情,现在才送来信件表示夸赞,不觉得时效性太低了么?
即便是要委托临济宗禅僧转交,顶多也就是个把月的事,怎么会拖这么久?
更别提用词也有奇怪之处。
释放敌方家眷之事,可以说成是“少造杀伤”的仁慈,也可以说是“不斩幼弱”的傲气,唯独与婆娑罗之风完全不挨着。
所谓的婆娑罗武士一说,流行于镰仓幕府后期,原意主要包括这几层意思:轻视传统秩序、秉持实力主义、行事高调张扬、喜欢临机制变。
粟屋胜久这一句不着边际的吹捧,如果不是笔误,其中必有深意。
新三郎思索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一点什么,赶紧找人确认。
不出所料,最著名的婆娑罗武士佐佐木道誉曾经就当过若狭守护。虽然实际在任的时间很短,但由于此人名气够大,身边的若狭武士,竟然全都知道这一段历史。
而久保家被细川氏纲判断为京极家之后,京极家又是从佐佐木家分出来的。
既然如此,粟屋胜久这封信件到底在讲什么,就不难猜了。
新三郎立刻回了一封信,让临济宗禅僧帮忙送回去。
内容同样没啥营养,礼尚往来地把对方也吹捧一番,并表示自己会持续尊重若狭地区的传统。唯一重要的是写下了“若狭沙汰人佐佐木久保玄番头义明”的文字作为落款。
佐佐木和久保都是苗字,同时排在一起,看似是格式错误,其实也是一种传统,尤其在近江地区常见。比如“佐佐木京极某某”“佐佐木六角某某”“佐佐木高岛某某”等等。
新三郎如此自称,就是回应对方的暗示,表明自己有意愿在适当的时候承担起责任来。
粟屋胜久当然不至于只因为一句称谓就纳头便拜。不过有了通信,无论如何是好的开始。
……
送了信件之后,新三郎心中大悦,忍不住露出笑颜。
左右众多家臣见此,都说最近好事连连,定然是神佛又在庇佑。
都有哪些好事呢?
其一,是领内陆续有二十余人为了获得“铁炮武者”的身份自行购买铁炮来学习。其中有个名叫井上大八郎的足轻,买了三支六目筒,跟他两个弟弟各持一支;还有个连苗字都没有的小商贩,扛着一支大口径的十目筒来报名。这两人受到了额外的表彰。
如今久保家已经拥有五六十支铁炮可用,俨然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铁炮武者能像武士一样享用知行地,不用负担军役以外的义务。同时提拔这么多人,对钱粮收入有一定的影响。
然而,界町豪商今井宗久送来了重金,希望在大弓城下买几块地皮,用来建店铺和仓库。而且这些地皮是不享有“诸役免除”特权的,以后得持续缴纳赋税。
这年头,在港口和交通要道搞仓库租赁是一门非常火热的生意,因为做任何一行贸易的人都需要转运转存。但眼光不好的人吃不了这碗饭,因为发达地区的仓库供不应求,萧条地区的仓库无人问津,差距特别巨大。
今井宗久大肆在大弓城附近收购地皮,说明他对此地的前景有充足信心。
这份信心,应该是基于一系列商业情报的。
真正机密的情报估计也不会轻易分享,不过,有一个不算机密的事情,顺便告与新三郎知晓了。
那就是,近江浅井家十三岁的少主即将前往越前一乘谷,在富田流道场接受剑术指导。朝仓家为了表示欢迎,特意兴修了一座豪华宽敞的宅院,命名为“浅井屋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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