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便问:“不知久保玄番大人需要在下做什么呢?”
新三郎回答道:“目前我的职责,是守护多田采铜所治下的矿山,但不久之后,或许要参阵,讨伐一家侵占朝廷庄园的乱党。”
听了这个,晴海氏高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说:“这正是武家子弟理所应当的职责,在下愿为大人马前一卒!”
新三郎笑道:“自然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当下我唯恐力量不足,无法平定乱党,所以才到人来人往的界町,看看能否找到可靠的浪人。”
晴海氏高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说:“久保玄番大人或许要失望了。界町虽然不缺身手出色的浪人,但大部分都接受商屋、寺社的延揽,成为了‘用心棒’之流。剩下的多半只是平庸之辈。”
新三郎心想,其实我现在,手下连平庸的武士都缺。
这话却不太好说出口。
正在琢磨该怎么表达含义之时,晴海氏高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兴奋地抬起头说:“在下有两位朋友,皆十分擅长铁炮技艺,只是身份有些特殊,不被界町的豪商与高僧们接纳。但以久保玄番大人的器量,绝不会在乎一点旁枝末节的东西。”
“出身?”新三郎寻思如今战国乱世,能打就是王道,拘泥门第才是脑子有坑。
而且也没听说过界町的商人和僧侣有轻视寒门的毛病啊。
新三郎疑惑问道:“请问你说的那两人,到底是何等来历?”
晴海氏高叹了一声,苦笑着说:“其中一个是南蛮人,心慕扶桑文化,便想在此定居;另一个,则是在唐土受到仇人追讨,流亡至此。”
这下子更奇怪了。
新三郎摇头表示不解:“南蛮人自有他们的‘切支丹’教会庇护,何须要豪商与僧侣接纳?至于唐土来客,在扶桑更没有受排挤的道理啊。”
晴海氏高仔细解释说:“这两位朋友,境况有些稀奇。那位南蛮人,说要脱离切支丹,改信神佛,惹恼了他们自家的教会,却又并未得到任何僧侣收留。而唐土来客,他……嗯……他非男非女,乃是所谓的……身体有所残缺的人。”
原来如此。
那倒是真神奇了。
无论南蛮人改信神佛,还是宦官逃亡海外,都是十分罕见之事。
其中有什么原因么?
新三郎再细问,晴海氏高神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做了解释。
原来那个南蛮人,来自佛朗机,名曰韦格·加西亚,是商船上的枪手。此人不爱娇妇,独喜男娘,为“切支丹”所不容。到扶桑之后,听说本地寺社并不反对“众道”,便欣然要皈依,却被拒绝。
而唐土来客,叫做孟裴钰,以前是个大萌朝廷的宦官,曾经担任过军职,对各类火器都有所了解。后来斗争失败、靠山倒台,无奈收拾细软,混进走私船跑路。
这两个人因为身份关系,不太受到界町的商人与僧侣欢迎。
但晴海氏高却觉得没什么。
他非常理直气壮地说:“众道之事,虽然不是正途,但如若你情我愿,并非强迫,便无可厚非,切支丹对此一味禁绝,才是无理。至于身体残缺,更不是什么要紧事,只要心智仍然健全,便与常人无异。”
新三郎笑道:“看来你认为这两人值得信任。”
晴海氏高点点头说:“在下来到界町这段时间,见识到了铁炮的威力,希望拜师学习,屡屡被拒之门外,只有这两位朋友不吝赐教。何况他们虽然性情有些怪异,却从未有作奸犯科之事,被众人所轻视,亦不因此愠怒。这样的人,当然值得信任。”
新三郎略加思索,便做了决定:“如果你能说服此二人来投,我一定竭诚相迎。”
……
接下来新三郎随着晴海氏高来到了港口附近的一处小屋子,见到了刚从男娼肚皮上爬起来的南蛮人韦格·加西亚。
此人个子不太高,肤色较深,黑发黑目,五官轮廓分明,头上有点自然卷,典型的拉丁裔长相,祖上的血统想必比较丰富。
晴海氏高开口讲话,说可以介绍一份稳定岗位,免得在此整日蹉跎。
那韦格·加西亚兴致阑珊,勉强点了点头,用十分古怪的声调说:“有工作可做,当然也不错。可如今真正重要的问题是,我已经放弃了上帝,又没有得到佛陀的照顾,死后可怎么办?”
晴海氏高对此可没什么办法。
但新三郎表示问题不大:“内子的叔父,乃是临济宗大德寺派的高僧。只要他发话,让你皈依禅门,轻而易举。”
韦格·加西亚听了之后有点茫然:“临济宗?大德寺派?这是一个独立的修会组织吗?”
新三郎也不废话解释,往东南边一指:“界町旁边的南宗寺,就是属于临济宗大德寺派的。”
“噢!”韦格·加西亚顿时高兴起来:“拥有那么大面积的寺庙,一定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派系!如果能帮忙解决问题,我很愿意作为佣兵上战场。将来可以得到土地,成为领主就再好不过了。现在这个国家的铁炮水平并不高,而我能让您见识一下真正的技术!”
果然是欧洲人,虽然到了界町,学了日语,但是对东亚人的假客套是一点都不懂。
无论如何,总算搞定一个。
然后,又跟着晴海氏高七拐八绕,来到界町北部偏高的一处屋敷,见到了那位叫做孟裴钰的唐土来客。
这人应该是从小就入宫了,目前看上去依然是一个难辨雌雄的俊美青年,嗓音更是带着异于男性的娇嫩清脆之感。
晴海氏高开门见山表达了招揽之意。
孟裴钰犹豫了片刻,微微欠身,开口提问:“请问,这位……久保玄番大人,对我们这些身体残缺之人,有什么看法?”
这能有什么看法……
新三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左思右想,忽然记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一篇流传甚广的《阉党赞歌》,很适合今日场景。
略微斟酌措辞,便慨然道:“汉有蔡侯造纸,传承学问,功在千秋;唐有杨虢公征南,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明有三宝太监出航,威加远邦,名震四海。心怀大志之人,何必在乎身残?”
孟裴钰愣了原地,呆了半天,竟有些热泪盈眶,郑重下拜说:“有大人这句话,为您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了!”
旁边南蛮人韦格·加西亚完全没听明白,问晴海氏高:“这个……久保玄番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晴海氏高却也是稀里糊涂,解释不清楚。
新三郎笑着对他们说:“所以说,还是要多读书,提高知识水平啊!”
118 人人都爱乡野遗贤
达成了合作意向之后,接下来要谈一谈佣金问题。
韦格·加西亚以前作为水手,一年的工资折算下来足足有四五十贯。而孟裴钰当官的时候明里暗里的收入比这更多。
当然,他们都同意,今时别于往日,没法延续那种待遇了。
水手的高薪是为了弥补恶劣的工作环境,大萌官场则是存在见不得人的“规费”。现在靠个人本事在战国乱世混饭吃,自然不一样。
孟裴钰比较无所谓,说只要能为知人善用的明主效力,俸禄不是什么问题。
但南蛮人韦格·加西亚并不懂得东方人的含蓄,明确的表示想要争取更好的待遇。
最终商量出来一个直观的办法。
那就是,在二十五间(约四十五米)距离外,悬挂一个直径一尺左右的圆形小竹匾作为靶子,进行二十五次铁炮射击,打中多少发,每年俸禄就是多少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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