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浅浅饮了些许清酒,又吃了几颗菓子,聊些天南地北的趣闻,亦十分快活。
良久之后,池田胜正仿佛想到什么,忽然兴奋起来,提问说:“若鄙人没记错,玄番大人要去的山城国淀古城,就在京都南郊不远处吧?”
新三郎点点头:“在下听人说,自京都沿桂川南下,一个时辰就能到。”
“那就好。”池田胜正面露期待之色,笑道:“数日前我家城下的木炭商人说,与京都本能寺僧侣有一桩生意争执,十分难办。鄙人正欲前往调解,尚未成行。如今正好可以与玄番大人结伴而去。”
新三郎心想这是好事,也笑着说:“那就麻烦胜正大人了!在下其实尚未去过京都,有您同行就再好不过。”
……
两人便约好了日子,各自带着仆从与行李,从池田城出发向东,一天走了整整四个时辰,到达山城国的西冈地区。
这可是一块好地方,位于京都西侧水陆交汇之地,本就土地肥沃人口密集,又能靠接待各路上京旅客赚取银钱,虽然并未形成城市,却又比普通乡村更加富庶。
此处数十个地头蛇家族严密抱团,形成了被称作“西冈众”的群体,顶着“奉公众”的名分,在各大势力之间反复横跳。现在名义上归顺了三好家,却是“听调不听宣”,只参与军事行动,不接受行政管理也不上缴经济收入。
或许三好长庆是考虑到这帮京郊有力人士跟朝廷、幕府与寺社的关系太深,才予以容忍。
新三郎也懒得去替大领导操心。
在此寻了颇具农家乐风格的宿屋,安睡一晚。第二日晨起,用过早膳,向东跨过桂川,没多久就能到达京都。
也就是所谓的“平安京”。
此地仿照唐朝首都长安的规划,由四四方方的坊市组成。都城的总面积接近三十平方公里,毫无疑问是当时日本独一无二的大型城市,远远望去也算恢弘。
但是稍微走近一看,至少有一半的“坊”似乎已经变成了废墟,建筑皆是塌陷损毁,断壁残垣上长满了杂草,甚至还有野生动物活动。
池田胜正对京都比较熟悉,向新三郎做了介绍。
说是自应仁之乱以来,京都屡屡遭到战火波及,大片区域逐渐荒凉,只有北部与南部各一处,还保持着都市的秩序。
北边那个俗称“上京”,被富豪显贵与文化人士所占据;南边那个俗称“下京”,是工商业人员的活动区域。两地都有所谓“町众”来修筑栅栏,组织巡逻。
说到这里,新三郎才发现,整个京都四周,除了南侧有一段土垒作为遮挡之外,另外三面都没有修筑城墙。
说是全面学习唐朝都城,这一点怎么没学到呢?
总不会是……当时的朝廷穷到修不起一圈城墙吧?
于是给人感觉,这个扶桑名义上的权力中枢,长期处于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姿态。任何野心家,只要能带足兵马“上洛”,便可轻易加以控制。
最近一个成功完成这项事业的人,叫做三好长庆。人家倒也派了一些家臣维护京都治安,但由于投入力度不够大,而且周围时常有倾向足利义辉、细川晴元的人暗中搞事,总是没法彻底安定下来。
池田胜正本来就是有正经事,要到本能寺去拜访。
新三郎本来不需要特意到京都一趟,但路上想到,新宫党的幸存者们不是寄住在东福寺么?也可以趁机前往探望一番,看看有没有办法拉拉关系,把他们绑到自己的战车上。
可惜,明舟大师去越前吊唁朝仓宗滴了,不在大德寺,见不着。
大部分知名寺社,其实都不在“上京”和“下京”的巡逻范围内。但是佛爷还用担心治安问题么?僧兵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新三郎跟着池田胜正前行,沿途发现,许多破败“坊市”里面的废弃建筑,已经成了无家可归者的贫民窟,时刻能见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出没。道路上不可避免地出现大量的垃圾与脏污,甚至包括不少新鲜的尸体。
还好,道路留得很宽,标准是大路八丈,小路四丈。即便两侧堆放了不忍直视的东西,中间仍然有足够的空档。
街上并不缺乏行人,时时可见为了生计而匆匆奔波的男女,他们仿佛早已习惯了一切,只是麻木地快步走过,连瞟一眼的念头都没有。
作为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穿越者,新三郎纵然已经多次见过沙场上的鲜血与尸骨,却仍然无法适应这淡定压抑的诡异场面,不免轻声嗟叹。
池田胜正的心情也很差,吐槽说:“都说平定乱世,才能带来安宁。但为了平定乱世,就只能不断发起战争,造成越来越多的死难。把京都变成这个样子的,正是那些自称要带来安宁的人。”
新三郎听了这话,苦笑了一声,说:“其实各地乡村的贫农都生活艰难,只是那些人住在茅草搭建的屋舍里,便让人觉得饥贫是理所当然的。而京都的流浪者在曾经昌盛一时的古都求生,相比之下便更显得可怜了。”
池田胜正听了这话,先是十分惊讶,接着思索了一会儿又连连点头,感慨道:“玄番大人所言极是!与其怜悯外人,不如先照顾好自家领内的孤弱百姓。受教了!”
新三郎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周围传来一阵喧嚣声音。
096 路见不平
喧哗之声,由远及近,逐渐传来,
抬目往前一看,竟有男女老少许多人,被一伙持着刀剑的贼人追着,慌不择路地逃窜而来。
定睛再仔细观察,发现凶徒居然分作了几股,沿不同方向进行围追堵截,仿佛是要断绝百姓们的退路。
仅从这一点看,无疑是很有经验的悍匪了。
没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京都大街上居然出现这种事情。
新三郎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心想己方一行十几人都没有穿甲,凶徒们同样全是布衣,打起来难免互有伤损,纵使不惧,却也麻烦。
旁边池田胜正虽然是个愣头青,倒很有战场经验,左右扫视一眼,低声道:“贼人势众,且四面合围,我等若随众逃窜,被冲乱反而危险,不如先夺敌之气!”
新三郎略一思索,便点头表示赞同,马上拔出太刀,高举向天,怒吼道:“丹波钟馗久保义明在此,何方鼠辈胆敢放肆!”
池田胜正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之色,亦做出同样的动作,跟着高喊:“摄津池田胜正在此,何方鼠辈胆敢放肆!”
此时这小子一定在为自己没有一个响亮外号而感到可惜。
以本时代的标准,新三郎乃是“五尺六寸”的巨人,此刻擎刀奋臂一呼,宛如金刚降世、罗汉现身,惊得周围所有人都愣了片刻。
紧接着,百姓们仿佛看到了大救星,纷纷跑到这位“守护神”身边,战战兢兢缩在地上寻求庇护。
而四方凶徒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新三郎特意留了心,逐一扫视过去,默默计数,见贼寇有三四十人,并没一个高大威猛的,手上更全是劣质武器,方才真正淡定下来,故意露出骄矜之色,睥睨左右,表示对这些宵小之辈不屑一顾。
池田胜正非常自觉地担任了捧哏的角色,放开嗓子吼道:“这位威风凛凛的武士,便是斩杀了丹波鬼波多野宗高和青鬼籾井教业的久保玄番大人,不想送命的就赶紧退下!”
片刻之后,有个体格稍显强壮、身着素净吴服,看着像是凶徒首领的中年人,往前走了两步龇牙咧嘴地说:“什么‘丹波钟馗’,就是那个只会以多欺少,还抢夺友军功绩的无耻之辈吗?咱可不会被虚假的名声吓住!”
新三郎只是“呵”的冷笑一声,伸手以剑刃相指,鄙夷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可有胆子应战吗?”
凶徒首领目光上下游动了几下,并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着自己的部下说:“我等奉了公方大人的命令,前来袭扰京都,不必害怕三好逆贼的走狗!”
“哈!”听闻此言,新三郎立刻大肆哂笑:“什么鸡鸣狗盗之徒,也敢自称奉公方大人的命令?请问贵家苗字怎么称呼?姓氏出于何源?受封哪国哪郡?家纹是什么图案?有祖传的幼名、通字和官途吗?”
那凶徒首领,被这么一问,顿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而他周围许多小弟,纷纷回头望过去,似乎在等着自己老大给出一个响亮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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