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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节(第1页/共2页)

    贫农现金流太差,春夏两季难免找小型商屋借一点钱,一般都是约定秋收后偿还。如果债务能免除,也算不无裨益。

    今年开始,守护代内藤家有了例行会议的习惯。而八月底的评定会上,代理家督松永长赖公开表示,将会实行德政,下个月就颁布正式法令。

    久保新三郎作为“野口乡代官付同心众”,参与了评定会,也在会上见到了经常没事就到八木城刷存在感的明舟大师。

    于是,会后的私下场合,新三郎便将乡亲们的诉求整理了一下,对老和尚说:“虽然会颁布‘德政令’,但我们光福寺大概会在‘德政免除’之列。年初垫付段钱栋别钱的那一笔债务,不知百姓能否负担。”

    明舟大师立刻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先皱了一下眉,继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百五十贯银钱,对寺里并不算多。然而光福寺一直都在丹波‘德政免除’的范围,如果忽然失去这项特权,僧侣们一定会不满意的。”

    新三郎向前欠身,拉近距离,低声道:“在下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后来仔细考虑,或许,只要方法得当,可以反过来更加彰显光福寺的地位。”

    “嗯?”明舟大师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但片刻之后,又摇头叹道:“若是会伤害松永长赖大人的威信,就不可取。今年我们临济宗大德寺派,正与三好家合力,在界町向日莲宗本门流发起挑战,此时切不可伤和气。”

    原来如此!

    这下新三郎知道,年初,老和尚的师兄宗套禅师,为什么措辞严厉地要求不要继续搞事了。

    界町那是什么地方?

    扶桑首富之地,海内第一贸易枢纽,被传教士誉为“东洋威尼斯”,六十六国渴望之城。

    跟那边的利益相比,丹波国船井郡这点小打小闹,确实不值一提。

    新三郎心里有些好奇,又想着如今跟老和尚关系亲近,就大胆发问说:“界町到底富庶到何种程度呢?”

    明舟大师面露憧憬之色,缓缓道:“不提小商小贩车载斗量,单说老衲上次在界南庄见到的一百一十四家豪商,其中最落魄的一个,每年也该有二三百贯利润。至于,能登屋、鱼屋等豪奢者,据说在五千贯以上,其中任何一家的生意,便足以与光福寺下的整个门前町相抵。”

    好家伙!

    即使按最低基数来算,一百多家每年合起来也有两三万多贯。实际肯定是远远不止三万……看来历史上织田信长找他们讨要两万贯“矢钱”,也没多到哪去。难怪商人们最终还是选择破财免灾了。

    明舟大师大概是讲出了兴致,就继续详细说了说,大德寺派到界町抢地盘的办法。

    首先,是界町鱼屋老板,名曰“千宗易”的豪商,被宗套禅师收作俗世弟子,成为三好长庆的师兄弟,也被指定为三好家的“御用商人”。

    然后,石山巨贾,天王寺屋老板津田宗及,一直都因为信仰问题,跟掌控石山的净土真宗有些矛盾,这次接受了临济宗的邀请,把本店搬到了界町。

    用这两招,打破了日莲宗本门流辖下之显本寺在界町宗教界的垄断,令临济宗大德寺派的南宗寺,亦成为商人集会议事的常规场所之一。

    如此大手笔,新三郎听着羡慕不已。

    当然,羡慕别人也就是一时,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事情上来。

    新三郎顺着老和尚刚才的思路说:“住持大人的意思是,百五十贯钱财并不算多,不过是否保有‘德政免除’的特权就涉及光福寺的地位问题,必须严肃对待。”

    明舟大师点点头说:“正是。些许浮财,老衲即便是舍了颜面不要,说是自己贪墨挪用了,至多也是被宗套师兄骂一顿。但若光福寺数百年来都享有的‘德政免除’之权,在老衲手里丢掉了,那可就成了临济宗大德寺派的罪人。”

    新三郎道:“在下明白了。光福寺可以用其他方式赈济百姓,却不会接受‘德政令’。”

    明舟大师听闻此言,思索片刻,说:“若是有助于仕途,当然可以用新三郎的名义,弄一场佛事,期间多准备些食物,施舍给附近贫农。”

    新三郎作惶恐状,下拜说:“岂敢岂敢!在下的名字,恐怕目前还不配出现在光福寺的佛事上。”

    明舟大师笑道:“一家人何必说见外的话?虽然除野口乡之外,其他各地的百姓确实未必知道久保新三郎是谁……但弄一次佛事,不就都知道了?”

    新三郎心说你这怕是拔苗助长,但也不好直接拒绝,便又摆出深思的样子,摸着下巴缓缓说道:“住持大人,刚才说,临济宗大德寺派,正与三好家在界町合作。我们去年所做的事,或许多少有些自作主张之嫌,未必略损和气。宗套禅师也发了话……不如趁这次小小的天灾,再向外彰显出一些加强友善的姿态。”

    明舟大师皱眉,疑道:“让松永长赖大人代表内藤家,与光福寺一起对贫农作施舍吗?似乎有些奇怪,而且仅仅如此,未必能彰显出双方的友善吧。”

    “仅仅如此,确实不足。”新三郎轻轻一笑,娓娓道来:“在下的想法,是邀请松永长赖大人,以丹波之主的身份,在光福寺的祈愿所,用力表演一番。嗯,时间就选在‘清凉祭’那一天,正好让尽量多的百姓都亲眼所见……”

    “啊这……”明舟大师作为十六世纪土著,显然没见过后世政客利用宗教提高人望的手段,但他迅速明白了其中道理,点头说:“松永长赖大人并非正统武家门第出身,又不是丹波本地人,做做这种装样子的事情,倒也很有必要。以他的行事性格,一定会欣然同意。”

    不过片刻之后,老和尚又摇头叹息道:“这所谓祈愿还愿之说,并不在禅门宗旨之内。然而众生愚昧,上至豪门贵胄,下至贩夫走卒,无不热衷于此!唉,这就是所谓末法之世吗?”

    新三郎有点诧异,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刚才说的事,还办不办?”

    明舟大师不假思索答道:“当然要办了!禅门宗旨当然要讲。但是只知道讲宗旨,僧侣哪来吃饭穿衣的钱粮?若是吃不饱穿不暖,还谈甚么礼佛悟道?”

    058 祈愿所的见闻

    无论人间是悲是喜,时间总是一瞬而过。

    转眼到了十月份,光福寺每年举办“清凉祭”的日子。

    连绵的秋雨也早已结束。

    这段时间,虽然稻谷收割很不顺利,但对于久保新三郎来说,最大的好消息是,极乐寺领的稗子酒,终于酿成了。

    那边刚开垦出来的粟田和大麦田,作物发育情况都不算太好,唯有容易存活的稗子长势不错。稗子米碾磨清洗之后,经过几次尝试证实工艺可行,最终酿成了五百八十升的酒。

    当时光福寺门前町来了五个人,都是各酒屋、宿场。赌馆“手代”级的雇员。五个人品尝一番,给出十八文一升的标准,以十贯零四百四十文的总价买走了这批酒。

    久保新三郎一点都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因为酒这种管制品,人家肯来你这进货,已经完全是看在明舟大师面子上了,再计较具体数目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况且有明舟大师在,商人也不可能有胆子故意压太多价。

    按照约定,酒钱中的四成,即四贯零一百七十六文,分给了那几家负责种稗子和酿酒的难民,作为工钱。由于今年丹波歉收,粮价有所上涨,这笔工钱只够买七石米或者十石半杂谷。不过总比直接吃稗子强出太多了。

    管理者净澄和尚分到一成,一贯零四十四文。他以前私设赌场,每个月都可能不止这个数。但今天是在统治者的允许下,拿到合理合法的银钱,感受又不相同了。

    之后净澄和尚很犹豫,是拿来买些豆腐改善伙食,还是坚持初心,去接济附近的寡妇们。

    还有五贯零二百二十文,则是久保新三郎的收入。

    ……

    十月初五那天,界町的娃娃脸商人“鱼柱彦四郎”按时带着小商队到达,又一次带来了预定的糖和各种调料。

    他对老朋友金兵卫受伤和伤后的酗酒表示惋惜,又恭维说:“久保新三郎声名鹊起,在整个船井郡都已经有所流传。”

    同时,寒暄一番之后,鱼柱彦四郎还表示,他马上要辞去“日比屋”的职务,去加入一个界町创业者的初始团队,以后就不负责这个商队了。如若还想继续保持例行采购,请与后续接任者联系。

    出于后世的记忆,久保新三郎听到“创业”这个词就有生理反应,觉得不太靠谱。然而并无立场去劝阻对方,只能敬上一杯酒,祝“生意兴隆”了。

    接着,已经十岁的新五郎,跟十三岁的阿栗,在金兵卫老爹严厉地指导下,完成了本年度糖渍栗子的制作。

    久保新三郎依然带人送到了光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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