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保新三郎略加思索,点头说:“以那人的性子,应该不难。在场还有一个人,早在掌握之中。”
松永长赖松了口气,笑道:“我记得数月之前,久保村遇到野武士侵扰,令尊身中箭伤。对外就说是您自此以来引以为戒,苦练弓术武艺大涨,今日终于一展所长,射杀袭击学问僧的波多野家恶贼,扬内藤家之威名。”
久保新三郎心里有点不愿意看到金兵卫老爹受伤那事被拿出来说,但此刻只能笑吟吟地点头应和。
松永长赖停顿了一会儿,又思索片刻,说道:“此番奋勇杀敌,理应发放‘感状’嘉奖。但既然涉及京都大德寺的学问僧,仅仅发放丹波内藤家的感状,犹然不足。吾辈会请求京兆尹殿下,以他的名义下笔。”
京兆尹殿下,那是谁呢?
听着似乎是个大人物,但久保新三郎并不熟悉。
经过松永长赖的解释,才有所了解了。
如今三好长庆不是在讨伐幕府管领细川晴元么?考虑直接讨伐名门望族,舆论上有所不妥。于是就扶植了一个有宣称权的细川家分家成员,表面上,说是帮这个人夺位。
此人名叫细川氏纲,目前担任从四位下右京大夫,习惯性尊称“京兆尹殿下”。
这个“右京大夫”,是细川家宗家的家传官位。现在细川晴元那边,也仍然以“右京大夫”自称,双方各执一词,朝廷两边都予以承认。
然后,其实幕府管领的职役,两边也都自称拥有。不过,室町幕府足利家那边,目前跟三好家关系不太和睦,只认可细川晴元。
松永长赖作为内藤家的代理家督,帮久保新三郎讨要细川氏纲的感状,荣誉高度拉满了。
至于为什么不找三好长庆讨要呢?
因为目前来说,三好跟内藤,没有名义上的上下级关系。大家都是属于细川氏纲这位“单方面幕府管领”麾下的同僚。
041 不利于团结的话
久保新三郎在八木城居住了数日,并且见到了数位使节。
其一是三好长庆所的侧近家臣,名叫“寺町通昭”的武士,其二是宗套禅师的徒孙,法号“宗圆”的僧侣。
会面期间,松永长赖一直保持着温文尔雅而又胸有成竹的姿态,十分郑重地介绍了久保新三郎这位立下大功的“丹波勇士”。
显然“学问僧受伤事件”得到了“丧事喜办”的待遇。
最后来的是一位被称作“津田兵库助”的京都人,这是“细川右京大夫”也即“京兆殿下”的代表。他带来了一份“感状”。
“感状”上寥寥几十个字,大致意思是,某年某月某日,丹波国船井郡野口乡,在守护代内藤家与多纪郡波多野家的对战中,久保新三郎勇猛果决,获得了讨取敌将某某某的战功,对此表示赞赏。
内容平平无奇,敌将的名字也不足一提,主要是后面有细川右京大夫的签字,那玩意儿稀罕。
松永长赖煞有介事地说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还说“内藤家上下皆应心怀见贤思齐之心”。然而,久保新三郎觉得,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的,似乎也没啥鸟用。
上次端掉赌博窝点,拿到“极乐寺领一职知行”,以及十枚银币,感觉还更有用一些。
当然他也不是读不懂空气,表面上仍是装作一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神情,恭恭敬敬地从操着京腔的“津田兵库助”那里接过了这份感状。
在“上差”面前应付完了差事,下来之后提了这茬,“打猪英雄”大井重家听完之后,却是目瞪口呆了半天,接着啧啧称奇,摇头感慨道:“原本以为身为武士,势必要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方能取得荣誉,不想还能碰到这等事!只是为了维护大人物的面子,就不顾事实吗?我都怀疑,以前在老家见到那些手持感状的老武士,其事迹究竟是真是假……”
久保新三郎不禁莞尔。
……
领完了“荣誉证书”,回到工作岗位,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
那边松永孙六早就选好了“筑城”的场所,那是一处被废弃的古老关所,位于波多野家入侵野口乡的必经之地,数丈高的小丘可视作土垒,外有一圈以往挖的壕沟,上面些许残垣断壁并不难收拾。
待久保新三郎从八木城归来时,已经有一个位于摄津尼崎的“番匠屋”接了单子,并且派遣二十几个工人进场。
第一阶段的“绳张”刚刚完成,正在夯实地基、钉入木桩。
施工场面看起来热火朝天而又井井有条,不愧是专业班子。
甚至一旁搭了几个临时帐篷作为工人的居所,也都排布得十分整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路边有二十几个拿着简陋武器的老弱病残在站岗。其中有的须发皆白、腰背佝偻,有的是身高还没长到四尺(大约122公分)的小孩,有的把竹枪当拐杖杵在地上咳嗽……
看着他们好像是在执行保卫工作,但这么一群放在后世该进福利院的“弱势群体”,真能起到作用吗?
走近仔细一看,里面还是有几个青壮的。
但大部分确实是老弱病残。
久保新三郎带着疑惑不解的情绪走近了施工场地。
立时便有不少“老弱病残”认出他来,施礼喊道“新三郎大人”。
接着松永孙六闻讯从帐篷区快步走出来,一副恼羞成怒的表情,愤愤不平道:“正好您回来了,商量商量怎么办吧,这附近的刁民们,简直不得了!”
似乎在施工期间,这位代官,也是在工地附近搭帐篷居住。
倒是不用再在久保村借宿了。
久保新三郎连忙问:“请您息怒!孙六大人,发生甚么事了?”
松永孙六长舒了一口气,神色稍缓,拉着久保新三郎走到僻静处,徐徐解释道:“这不是托您的福,取得了修筑城砦的预算么?鄙人心想,修筑期间需防止波多野家破坏,修好之后也需要有人守卫,于是便下令治下十三个村子,每个村子各派两人携武具到此待命。又考虑春耕尚未结束,家家户户都不能长期有壮劳力缺席,鄙人特意嘱咐说具体人选不作限制,以便各村可以实行轮值……孰料那些刁民听到说人选不作限制,竟然都只派了老弱病残过来凑数!只有久保村派了能用的青壮过来!我甚至还允诺了每天两顿军粮!他们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这一番话,前面还是好好解释的,后面又越说越生气,稚气而又黝黑的脸庞都变成赤红的了。
久保新三郎一听,只觉得哭笑不得。
确实是松永孙六下命令的时候没有考虑周全,但不得不说各村村民们也有点幽默了。
幸好久保村是正常派了能用的人,否则自己脸上也难看。
这事可不好处理啊……
久保新三郎略一思索,首先不说结论,而是提问:“孙六大人,不是最近收了那个清水村乙名八郎左,也给他一个武士身份么?那家伙现在何处?他可能比在下更熟悉本地,或许会有高见。”
松永孙六不假思索答到:“鄙人让八郎左当监工去了。这个问题之前已经问过,八郎左认为后面肯定有人串联,否则十三个村子不会如此一致。所以他建议找出这个串联的人,杀一儆百。对了,他们清水村是另一个派了青壮来轮值的村子。”
久保新三郎听闻此言稍感惊讶,仔细想了想,又看了看松永孙六表情之后,低声说:“看起来,孙六大人似乎并不准备按清水八郎左的想法去做。”
松永孙六摇了摇头:“确实如此。鄙人以为,即便捉到幕后串联之人,也没什么好的罪名来安插,贸然杀之,不妥。而且……鄙人还有个忧虑,想必新三郎也能猜到。”
说完这话,松永孙六稚气又黝黑的脸上,展现出期待的神情,似乎是希望新三郎猜出他的想法。
“孙六大人英明啊!”久保新三郎上辈子久经各种“黑话”考验,乃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之人,恭维了一句,马上又接着说:“据在下所知,清水八郎左此人,往日在附近曾结下过几桩仇怨。若此事的幕后主使者,恰恰是得罪过清水八郎左的人……那百姓们可能会认为他是在挟私报复,而您是被利用了。”
“唉,怎么能这么说呢……”松永孙六象征性地摆了摆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鄙人相信,清水八郎左就算有什么小心思,那也是一时糊涂而已,未必就是起了很大的邪念。”
“当然,当然!”久保新三郎肃然道:“清水八郎左完全是得到孙六大人的恩惠,才有机会从村民成为武士。我相信,除非他是狼心狗肺之人,否则在您麾下的时候,应该不会有损公肥私的想法。”
“其实身逢战国乱世,良心与义理之类的东西实在不太可靠。”松永孙六摇头感叹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与此相比,更让鄙人惊讶的是眼界与器量的区别。有的人真的只能看到眼前一点点的利益,完全不会抬头。”
久保新三郎表面笑而不语,内心有点绷不住。
其实他对清水八郎左倒没太多敌意,只是揣摩着领导的意思往下说罢了。
显然想说“不利于团结的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松永孙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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