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保新三郎让士兵从对方衣兜里搜出那份假僧牒,仔细看了看,摇头道:“这僧牒制作十分精美,比我在光福寺见过的还厉害,不像是骗子出品。是不是你出言不逊,人家故意坑你?”
净澄和尚将信将疑,仔细回忆了一会,自言自语说:“难道是因为贫僧讲了四个时辰的价,把五百文讲到两百文的缘故?”
久保新三郎又换了一副严肃面孔,喝到:“你到底是何人?”
净澄和尚长长哀叹几声,哭丧着脸说:“贫僧最早是备中大山寺的‘徒众’(可以理解为俗家弟子),因自幼学得算术,一向是在寺内町管赌场的。后来那住持放高利贷,还抓百姓的闺女抵债。贫僧看不过眼,私放了那位姑娘,却被撞见,只得一道逃了……”
久保新三郎听到这,插嘴问:“那位姑娘去哪了?”
净澄和尚苦笑道:“那位姑娘仔细看了贫僧的相貌,说如此大恩,来生必报,投亲戚去了。”
久保新三郎忍住笑意说:“你且接着讲吧。”
净澄和尚道:“贫僧一路乞食至此,被极乐寺的应本师傅收留,总算有个遮风避雨处。但应本师傅得急病忽然圆寂,之后附近百姓日渐不来布施。贫僧无奈只得重操旧业。又恐被怀疑身份,便设法随商队到京都,买了个假度牒防身。”
久保新三郎又问:“听说附近的寡妇们,都是你的耳目?这是怎么回事?”
净澄和尚吞吞吐吐,嗫嚅许久,才不情不愿地说:“贫僧设赌所得来的财物,除了自身酒食,以及修缮极乐寺之外,都用来接济寡妇们了。”
久保新三郎奇道:“每次接济多少钱?”
净澄和尚低声说:“一般是一百文一次,有时候心情好,给二三百文也是有的……”
久保新三郎不禁称奇:“到光福寺下门前町的酒屋,找个游女不过五六十文罢了。你这假和尚,倒是有意思。难怪搞了这么多年赌场,居然没攒下什么钱财!”
净澄和尚叹道:“穷山村里死了丈夫的寡妇,日子实在艰难,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久保新三郎上下打量一番这胖胖的假和尚,心说还是懂技术好啊,十六世纪多少人在饿肚子,这假和尚却依靠算术与经营赌场的本事,吃得脑满肠肥。
姑且……他也能算是人才吧?
久保新三郎思索了片刻,对着那净澄和尚说:“唐土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肯识时务,且不说别的,我给你弄一张真僧牒,总是不难。”
038 极乐寺领一职知行
二月下旬,借着取缔赌场这股东风,松永孙六作为附近十三个村子的代官,顺利推进了重新核定钱粮数额的工作。
久保村看在久保新三郎的面子上,一字未改。
清水村则由于乙名八郎左“戴罪立功”的表现,也未增加任何赋税。
以竹田村为首的三个最穷的村子,由于确实负担很重,而且这次行动中提供了一些帮助,都得到了减少钱粮额度的优待。
具体数目,是每年降低栋别钱段钱各五百文,夏粮二石五斗,秋粮五石。
幅度并不算大,但这年头能减少赋税就很不容易了。这数字分担到各户,等于每个家庭每年少缴纳三十文钱与两斗粮食,不无裨益了。
然后,其他八个村子,或多或少,钱粮额度经过核算之后都变多了。
最终总的增收额度为二十一贯零两百文钱,和一百一十六石粮食。
这恰好是一个让那八个村子上上下下都不太愉快,却又不至于要起来闹一揆的程度。
而且,主要的增收对象,都是因聚赌事件被拿捏的乡贤富户们,普通百姓的负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总计折算下来,以后八木城每年能从这十三个村子,多收到十八贯零两百文钱,以及九十三石五斗的粮食。
而且没有引起什么激烈的反应。
唯一一个不太服从的村子,是清水村旁边的丸山村。不过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得到授权之后,带着心腹前去进行了一些没告诉外人的操作,勉强把问题解决了。
因此,这家伙也被算作立功,得以获资格使用“清水八郎左”的名号,计入松永孙六麾下“同心众”序列,并且得到了截取清水村一部分钱粮作为俸禄的权利。
情况大概跟久保新三郎一样。
当然了,论功受赏这种事情,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都是让领导先请。
人家松永孙六不仅是领导,而且还是“长赖殿下”的堂侄子,他的功劳肯定是优先结算的。
之前因为配下两个“同心众”携款潜逃而象征性没收的山城国两处知行地,又给恢复了。此外,还公开赏赐黄金一两,作为表彰。
然后呢,久保新三郎是领导的副手,于光福寺处又有一定人脉,自然也不至于成为吃草挤奶的老黄牛。
他获得了“极乐寺领一职知行”,意思就是说,极乐寺名下的不动产都归他支配。再加上十枚四钱三分重的小银币。
目前,极乐寺除了一座不值钱的小院,没有任何其他地产。之前搞的赌博业,显然后续也不能搞了。
不过以后,就可以用此名目,在极乐寺周围进行开垦,而且新开垦出来的土地不用缴纳任何额外钱粮。
这便是“一职知行”的含义。
同时,那位法号“净澄”的假和尚,此后除非再次跑路,否则生死即操于久保新三郎之手了。
也就是说,除了“打猪英雄”大井重家以外,麾下又多了一个随从可用。
松永长赖那边并未对家臣的军役数量做出很明确的要求,不过默认肯定是知行越多,责任越大。以后久保新三郎上阵作战,这净澄和尚也是要跟着一起才好。
……
上述诸般表彰,都是在二月月底,八木城的“评定会”上宣布的。
光福寺的明舟大师也出席了会议。他虽然得到了宗套禅师的命令后不再琢磨着搞事,但还是尽量到处刷存在感,竭力彰显政治影响力。
会议结束后,私下见面时,老和尚对久保新三郎协助松永孙六捣毁私设赌场一事赞叹有加,并说:“倘若赌徒在光福寺的门前町聚赌,虽然也是道德败坏的举动,但资金会有一部分流入寺内,用于供奉神佛,如此功过便可抵消。而私下聚赌则是罪无可赦。”
久保新三郎心里吐槽说,您老人家就差把“赎罪券”三个字公开说出口了。但表面上,只能郑重点头表示同意,趁着老和尚高兴,说出了请求:“住持大人!如今在下取得了所谓‘极乐寺领一职知行’,但那极乐寺里只有一个和尚,拿的僧牒还是假的,您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明舟大师不假思索道:“这有何难处?老衲写一纸书状,将那个极乐寺挂在光福寺名下,做个‘末寺’,然后让京都大德寺那边发个新僧牒即可。”
久保新三郎听闻此言愣了一下,解释道:“但这极乐寺,听名字应该是净土宗或者真言宗的寺庙,收在临济宗的光福寺麾下,恐怕……”
明舟大师摇头笑道:“光福寺旗下,连神道教的神社都有两所,何况只是不同宗派的佛寺?如今世道,能不能护住人家周全才是要紧事,谁管你宗派是否一致。”
久保新三郎这才恍然大悟,又说:“之前松永孙六大人还说寺名、法号、僧牒都对不上,一定有问题。看来似乎……”
明舟大师解释道:“这位孙六太年轻!他成人晓事之时,松永家已经是豪门,平时见的都是多少讲一点规矩的上流寺社,哪知道乡野之地的情况?再说就算是所谓上流,也不是都像我们临济宗这样守礼自重,以前的天台、日莲,如今的净土真宗,做派皆是糜烂至极……”
得,宗派歧视又来了。
印象里从没听过老和尚看不起扶桑本地传统的神道教,也几乎没骂过新近传入的切支丹教,就喜欢非议佛门其他分支,这大概就是“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吧。
说到这里,明舟大师吐槽了一阵子,忽然又笑眯眯地盯过来说:“新三郎啊,既然得到了极乐寺领一职知行,是否考察过寺庙周围的情况?能开垦出田地吗?”
久保新三郎惋惜摇头道:“在下倒是仔细瞧过,却始终是没找到足够的水源,地力看着也不太丰厚。那就只能开垦些纯粹的旱田了。想来,若是水土润泽,早就被人盯上了,也不至于荒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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