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寺里给他提供了一套朴素但干净的衣饰,以及一柄徒有其表的太刀,以充门面。
甚至还梳了一个紧凑的发髻,剃去两侧多余的鬓毛,留下一撮倒三角山羊胡,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
以前新三郎倒也学过骑术,但水平只能算是平庸。如今要在寒冬腊月,驾驭着马匹在山路上通行,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可是今天这个局面,绝对不可能对明舟大师说“鄙人不善骑马”的。
万一老和尚听得不满意,回你一句“连骑马都不会还当什么武士?回家继续种田去吧!”
那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幸好,旁边有个熟人,正是那“打猪英雄”大井重家。那家伙明显是十分精于骑术的,坐在马上游刃有余,时不时能凑近提醒两句,甚至直接伸手拉一把。
路上新三郎有两次摇摇晃晃差点没坐稳,都在这位朋友的帮助下稳住了,诚心说了两句感谢。
风雪之中,人的声音被盖过,就算近在眼前,也要稍微大一点嗓门才能听见。
新三郎一边小心翼翼地握住缰绳,一边说“不胜感激”。
大井重家哈哈大笑,爽朗道:“不用不用!要是真心谢我,不妨多给点糖渍栗子来吃如何?”
新三郎全身心注意着身下坐骑,连侧目过去的余裕都没有,只能勉强笑笑,回应道:“明年一定!今年的栗子都已经送到明舟大师那里去了。要不你去他老人家那里讨要?”
“那就算了……”大井重家的语气透着遗憾:“明舟大师不怎么吃甜食,但他女儿……咳咳……我是说侄女,一定很喜欢这玩意儿,断然不会分给别人。”
说到明舟大师的私生女,新三郎感觉有点尴尬。但他并不愿意让人看出这份尴尬,于是尽量维持着平静,勉强笑道:“那可难了。糖盐之类的材料只要有钱倒是能买,但长势像我家那么好的栗子,整个丹波国也见不到多少。”
没想到大井重家却不放过这个话题,又驭马走近两步,开口说:“新三郎呀,说到明舟大师的女……的侄女,最近没人跟你提起过什么相关事情吗?”
“没有啊?”新三郎显得宠辱不惊,依旧没有回头,很平静地笑了笑,做出回应说:“不知道您是听到什么奇怪的谣言,才产生了误解,我这边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跟着明舟大师的轿子慢悠悠地往内藤家的八木城走去。
由于一心盯着前方道路,认认真真地驭马,新三郎并不知道,背后那个一贯显得大大咧咧的大井重家,正在集中精神,进行着某种观察。
……
这支队伍在风雪之中走了大约两个半时辰,到达了八木城。
只见城外已经站了几十个武士,人人头上肩上都有点白色积雪,显然等候了不短的时间。
明舟大师就不用谈了,还没走出轿子,就有一堆武士凑到跟前施礼问安。
就连新三郎,人家根本不认得是谁,只看到是老和尚身边的骑马随从,便也觉得身份不一般。有些低级武士,没资格去拍高僧的马屁,居然跑到新三郎这里来,恭恭敬敬地扶他下马,帮着牵缰绳。
至于今天的主角,即将接任内藤家大权的松永长赖,倒是没有出门相迎,而是在二之丸的屋敷中等待。
以新三郎的观感来看,意思似乎是他松永长赖比明舟大师的身份稍高一点点,但不多。却不知道猜得准不准。
两边的大佬见面,立刻拿着地道的京都腔调,用禅宗谜语人的方式,打了一番很有文化底蕴的机锋,以示大家都是学问高深的知识分子。
新三郎竭尽全力竖起耳朵,只隐约听明白在讲什么“树上的狐狸、井中的鲤鱼”云云,完全不知道在比喻什么。
他悄悄问旁边的大井重家,后者却一脸无所谓地表示:“我一个东国武士,不用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新三郎质疑:“人家松永长赖大人,不也是武士吗?怎么人家就能和明舟大师对答如流呢?”
大井重家低声回答说:“若是成了一国一城之主,难免要与京都的文化人打交道,才需要学这些有的没的。”
新三郎摇头道:“身处乱世,大丈夫应该有所抱负。焉知你日后不会成为一国一城之主?”
大井重家差点笑出声来,憋着气嗤嗤地说:“那就看您新三郎大人,什么时候提拔我当一国一城之主了。”
新三郎笑了笑,沉默片刻,又轻声道:“无论是京都腔调,还是禅宗机锋,终究都是学问嘛。即便当下用不到,有机会学一学不也很好吗?”
大井重家不答话了,只是默默盯着看过来,上下打量,若有所思。
这次新三郎并不是在专心骑马,所以很快察觉到侧后方的视线,转头微笑低声道:“大井殿何故一直望着在下?”
大井重家连忙移开视线,尬笑两声,压低嗓门说:“只是想些事情,有些走神了。”
新三郎仰身往后靠了靠,打趣道:“莫非是光福寺的明舟大师,指使您长期观察在下的言行举止?”
大井重家慌忙摇头说:“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
却忘了压低声音。
一下子连那边松永长赖和明舟大师都听到了。
大井重家立刻缩着脖子想藏在人群中。
但是他身高有一百六十五公分以上,新三郎更是一百七十,两人站在一起,在旁边一堆一米五几的普通人衬托下,宛如珠穆朗玛峰和乔戈里峰,哪里藏得住?
只见那边松永长赖爽朗一笑,高声道:“明舟大师的随从们很有精神嘛!不像八木城的武士都太过暮气,不错,不错!个子最高那个,吾辈在光福寺见过,名字是叫‘新三郎’吧?稍后请到书房来一叙。”
……
于是,新三郎就只能看着同行之人都去了八木城东出丸的屋敷里休息,而自己却被小姓带到本丸的御馆中等候。
没多久,英气不凡的松永长赖大步流星推门入内。
新三郎连忙下拜施礼。
松永长赖亲自伸手将他扶起,然后两人一起落座。接着笑道:“明舟大师自京都而来,到丹波光福寺担任住持不到三个月,却已经颇有作为,听说都是你新三郎的帮助。”
新三郎赶紧又下拜,小心翼翼地说:“小人所居住的久保村,世代深受光福寺高僧帮助,所以最近在努力帮新住持做事。但小人从不敢忘,大人您是八木城,乃至丹波一国的主人。”
听闻此言,松永长赖爽朗笑道:“吾辈入主八木城,倒也多亏了明舟大师协力。虽然事先说了,不需要他老人家操心也有办法成功。但明舟大师嘛,总是如此热心。有时候甚至过于热心了。”
这话新三郎可不敢答。
武士老爷跟和尚老爷,都是爷,一个都没法得罪。
松永长赖也不需要他作答,便自顾自地说:“想必你也已经知晓,明舟大师乃是宗套禅师的师弟,而宗套禅师是吾主三好筑前(三好长庆)的授业恩师。有这层关系在,明舟大师即便有时过于热心,弄巧成拙,也不敢有人追究,只是时常有不幸的下人被牵连。”
这话算是说到新三郎心头上去了。
那老和尚确实是三天两头想着搞大新闻,不折腾不舒服斯基。前段时间忙来忙去,生怕他老人家独走。
眼看一时不回话也不太好,新三郎谨慎地说:“明舟大师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体恤百姓,就算有些急切,小人也绝不会有丝毫怨言。”
听了这话,松永长赖投过来一道同情的目光,叹道:“听你这么说,就知道最近你一定是很辛苦了。”
新三郎连忙说:“不敢!不敢!小人丝毫不觉得辛苦!”
松永长赖摆摆手说:“何须瞒我?吾辈与家兄十几年前尚只是两员小卒时,便曾因卷入明舟大师与某位公卿家贵女的事,弄得焦头烂额。这位高僧的本事,我们是再清楚不过了。”
话说到这,再用虚词应付就显得不友好了,新三郎想了一会儿,只答了一句:“尽在不言中。”&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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