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在他身后,无声弯了下嘴角。
那边杨蜜端着香槟晃过来,裙摆扫过桌沿:“哟,密谋什么呢?连我都不让听?”
张鸿把手机扣回桌上,抬手示意侍者:“两杯热柠檬水,少糖。”
杨蜜撇嘴:“这时候喝柠檬水?不怕酸掉牙?”
“怕。”张鸿接住侍者递来的杯子,指尖试了试温度,“所以才要趁热喝。”
他仰头喝了半杯,喉结滚动,热气蒸得睫毛微润。放下杯子时,目光掠过红毯入口——李爱正被两个工作人员半扶半架地往外带,高跟鞋歪了一只,脸上妆没花,可眼神彻底懵了。她看见张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被塞进一辆黑色保姆车。
张鸿没移开视线,直到车门关上。
“她得罪谁了?”杨蜜好奇。
“没得罪谁。”张鸿说,“只是替别人试了试水温。”
这时大屏幕突然亮起,主持人声音洪亮:“接下来,颁发年度最具社会责任感导演奖!获奖者——张鸿导演!”
全场哗然。
连宁皓都愣了下:“这奖……去年不是给了扶贫纪录片导演?”
“今年改规则了。”吴晶望着大屏幕,语气平淡,“颁奖词里写了‘以孩童视角解构生死,用市井温度消解禁忌’。”
张鸿起身时,万倩伸手扶了他肘弯一下。力道很轻,却稳。
他走向舞台中央,追光灼热,照得礼服肩线泛银。接过水晶奖杯的刹那,他忽然转身,面向观众席最角落——那里坐着刘艺菲、田曦微、彭晓冉、周野、李鈊、孟子意……还有刚刚被杨容领走、此刻正踮脚张望的白露。
他举起奖杯,朝那个方向,晃了晃。
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这波是隔空call人?”
“白露脸红了!!她手在抖!!”
“李鈊姐也在笑!这笑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楼上懂个屁!这是导演在告诉所有人——我护的人,得站得直!”
张鸿走下台时,杨容迎上来,欲言又止。
他先开口:“白露明天来片场,让她穿舒服点的鞋。”
杨容一怔:“您真打算让她……”
“她不是粉丝。”张鸿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三米内的人全都静了静,“她是演员。演员该问的问题,不该由经纪人代答。”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容身后——白露正被几个造型师围着调整耳坠,灯光下脖颈纤细,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条嘉陵江的星光。
张鸿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重庆片场。那天暴雨,吊臂被风吹得晃,威亚师喊暂停,张鸿却让摄影机继续拍。杨恩又浑身湿透,抱着纸扎的小兔子,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边跑边回头喊:“张老师!外婆说人死了不是消失,是变成云飘到山后面去了!那云……是不是也怕冷啊?”
当时整个剧组都静了。
连罗京民老爷子都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没说话,只重重呼出一口气。
张鸿那时没喊停。
他让机器一直拍,拍到杨恩又跑进雨幕,只剩一个小小的、晃动的背影。
此刻他站在凯迪拉克中心璀璨的灯海里,西装笔挺,奖杯冰凉。可掌心却像还沾着重庆的雨,湿漉漉的,带着青苔与泥土的气息。
万倩走在他身侧,忽然轻声说:“我看过《送终人》废稿。”
张鸿脚步微顿。
“不是全本。”她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楔进喧闹的背景音里,“就三页。藏在你书房旧书《中国殡葬史》夹层里。第一页写‘棺材铺老板说,生意最好的时候,是饥荒年’。”
张鸿侧过头。
万倩仰起脸,灯光落在她瞳孔里,碎成细小的金点:“那三页,我烧了。”
她没说为什么烧。
张鸿也没问。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衣袖偶尔相擦,像两片沉默的云掠过同一片天空。
后台通道幽暗,应急灯泛着微绿。张鸿忽然停下,从内袋取出那方叠好的纸巾。展开,蓝底白字——微博之夜logo旁,不知被谁用铅笔极淡地画了只小蚂蚁,正沿着纸边爬行,六足纤毫毕现。
他凝视片刻,抬手,将纸巾一角凑近头顶的应急灯。
火焰腾起一寸,幽蓝,安静,舔舐着那只蚂蚁的触角。
纸灰飘落时,他听见万倩在身后极轻地说:“张鸿,你记得吗?你跟我说过,拍电影最怕的不是穷,不是难,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开机。”
火焰熄灭。
张鸿把余烬捻在指间,灰白粉末簌簌落下。
他转身,握住万倩的手腕,带着她加快脚步,走向出口。
门外,北京冬夜凛冽如刀。
而三百公里外的重庆,嘉陵江上雾气正浓,片场灯光彻夜不熄。一台崭新的直播设备已架好,镜头对准那条泥泞小巷——巷口水泥地上,蚂蚁正排着长队,搬运一粒被雨水泡胀的米。
镜头缓缓下移,对准泥地缝隙里,一只小小的、纸扎的兔子耳朵。
它被雨水打湿,却固执地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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