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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22随机盲盒(第2页/共2页)

    “后来呢?”女人追问,指尖死死抠着纸角。

    “后来?”林宸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后来我回去找过三次。第二次,摊子还在,人换了。第三次,铁皮桌没了,只剩一块被踩实的泥地。第四次……”他抬手,指向对面那家挂着褪色招牌的“贝拉果蔬”,“贝拉告诉我,老陈走前一周,把这方子抄了三份,一份给了隔壁修鞋的瘸腿老头,一份给了总来买葱的中学老师,最后一份……”他目光缓缓移向女人苍白的脸,“塞进了他女儿书包夹层里。”

    女人浑身一震,下意识摸向自己背包侧袋——那里常年别着一支旧钢笔,笔帽内侧,刻着两个模糊小字:陈砚。

    风忽然大了。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红油盆里浮动的油花轻轻晃动,映着正午阳光,像一池熔金。

    “我……”女人喉头剧烈滚动,终于没能说完,只把那张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是块尚有余温的胎盘。她肩膀细微地耸动,却始终没哭出声,只是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发梢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林宸没劝。他默默转身,从案板下抽出一把锃亮的剔骨刀,刀尖轻点砧板,发出“嗒”一声脆响。

    “牛肉,现在买。”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马启锦,帮我看下摄像头角度。贺信珊,把冰柜里那块牛腩拿出来——第三层左数第二个保鲜盒。艾莉卡……”他侧头,朝她扬了扬下巴,“去帮我把贝拉店门口那筐新到的紫苏叶买回来,挑最嫩的尖。”

    艾莉卡一愣,随即跳起来往店外跑,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

    贺信珊没动,只是盯着林宸握刀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覆着薄茧,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缓缓刮过刀刃——不是磨,是抚。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

    “你早知道她是老陈的女儿?”她忽然问。

    林宸没抬头,刀尖已精准切入牛腩边缘半厘米深的银色筋膜。“猜的。”他声音很轻,“她闻红油时闭眼的样子,和我第一次见老陈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红油还没醒透。”他手腕微沉,刀锋顺势滑开,一条柔韧的筋膜应声剥离,露出底下粉红细腻的肌理,“有些味道,得等所有人舌尖都麻了,才能开口。”

    此时,围观者早已悄然围成更紧密的圈子。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看着林宸将牛腩切成均匀的薄片,撒上现磨黑胡椒与海盐,静置五分钟;看着他起锅烧油,油温升至七成热时,将肉片一片片滑入,滋啦声如春蚕食叶;看着他翻炒至边缘微卷,迅速淋入一勺酱香白酒,白雾蒸腾中,肉香陡然变得清冽而锐利……

    “加豆瓣酱。”他忽然道。

    贺信珊立刻递上小瓷罐——里面是昨夜她亲手剁碎的郫县豆瓣,红油浸润,颗粒分明。

    “不是全放。”林宸只舀了半勺,指尖捻起一粒豆豉,在灯光下泛着乌亮光泽,“豆豉要先煸,煸出油星子,再下豆瓣。不然咸味浮在表面,压不住肉的腥。”

    他耐心煸炒着,豆豉在热油里渐渐舒展,释放出类似黑巧克力的微苦香气。当豆瓣边缘泛起金边,他才倒入牛肉片,大火猛炒。肉片在酱色油汤中翻滚,迅速裹上一层琥珀色亮汁,边缘微焦,中心仍保留着柔嫩粉红。

    “这时候加糖。”他舀起半茶匙细砂糖,手腕轻抖,糖粒如雪飘落,“不是为了甜,是让酱汁挂住肉片。糖遇热焦化,变成透明薄膜,就像给每片肉穿了件琉璃甲。”

    最后,他关火,撒入一把撕碎的紫苏叶——正是艾莉卡刚买回的,叶脉鲜亮,揉搓后散发出类似柠檬与薄荷混合的奇异清香。

    “紫苏是解腻的钥匙。”他端起锅,将热腾腾的牛肉臊子倾入另一只干净盆中,红油在表面凝成琥珀色薄膜,“牛油重,紫苏轻;肉味厚,紫苏清。一重一轻,一厚一清,味道才立得住。”

    艾莉卡捧着紫苏筐气喘吁吁跑回来,一眼看见那盆牛肉臊子,脱口而出:“哇!这颜色……像晚霞掉进酱缸里了!”

    林宸笑了,真真切切地笑了,眼角漾开细纹:“那就叫它‘晚霞臊子’吧。”

    他转身,从冰柜取出新煮的细面,沸水一烫即捞,沥干水分倒入大盆,浇上滚烫的红油,再铺上那层流光溢彩的晚霞臊子。紫苏叶在热气中蜷曲舒展,释放出更浓烈的冷冽香气,竟奇异地中和了红油的浓烈,使整盆面的香气变得通透而悠长。

    “来。”林宸拿起筷子,搅动面条,红油如熔岩般缓缓流淌,浸透每一根纤细的面丝,“趁热。面凉了,晚霞就沉底了。”

    女人第一个伸出手。她没拿叉子,而是学着林宸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束面条,凑近唇边——这一次,她没急着吸,只是深深嗅了一口那混合着紫苏、牛油、焦香与红油暖意的气息,然后,轻轻一吸。

    “嘶溜——”

    面条滑入唇齿,紫苏的凛冽最先撞上舌尖,像山涧清泉冲开淤塞;紧接着是牛肉的丰腴脂香,带着豆瓣酱的醇厚与豆豉的微苦,在口腔里缓缓铺陈;最后,红油的暖意从喉头升起,不灼人,却足以让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她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坠入面盆,在红油表面漾开一小圈金色涟漪。

    周围依旧寂静。唯有此起彼伏的嗦面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齐,像某种古老而虔诚的吟唱,汇成一股温热的洪流,缓缓漫过菜场水泥地面,漫过行人匆匆的鞋底,漫过贝拉店门楣上晃动的风铃,最终,沉入这座南方小镇午后温煦的阳光里,再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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