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宸已将煤气灶稳稳架在摊位中央,旋钮咔哒一拧,火苗“噗”地腾起半尺高,幽蓝中泛着一点金边。
“荒野独居三年,我靠生火烤鹿腿活命。”他用打火机燎了燎灶台边缘浮灰,火光映亮他眼底,“在野外,没有灶台,只有火种;没有厨房,只有风向。今天不过是把荒野搬进菜场——火还在,人就饿不死。”
他话音落,贝拉提着两桶清水回来了,身后跟着五金店老板,手里攥着刚买的三通阀,满脸不可思议:“我说老弟,你这灶……真能用?我瞅着不像新货啊。”
“是旧,是经典。”林宸接过三通阀,手指在铜质接口处摩挲一下,留下淡淡指印,“七十年代德国产,专供阿尔卑斯山猎人冬季驻营。它不挑气源,不惧湿冷,连雪水渗进胶管都不会熄火——只要火芯没灭,就能把冰冻的牛腱子炖软。”
他弯腰,从货架最深处拖出一只加厚不锈钢桶,桶底刻着模糊德文“HUNTER’S POT”。
“今天第一道工序,”他掀开桶盖,里面静静卧着一块拳头大的牛腩,肥瘦分明,肌理间缀着细密雪花纹,“不是切,不是腌,不是煮——是醒。”
“醒?”艾莉卡终于咽下最后一口面,纸盒捏扁在掌心,“牛腩也要像面团一样发酵?”
“不。”林宸取来一把牛角柄剔骨刀,刀尖轻点牛腩表面,“是让它记住温度。”
他将牛腩浸入凉水中,水没过肉寸许,然后端起桶,稳稳置于灶火外圈——不接触火焰,只借余温。
“牛肌肉纤维收缩有记忆,骤热会锁死汁水,慢热才肯松开。我用五十度温水泡它八分钟,再沥干,此时肉温升至三十二度,刚好是人体温度——这时候下红油腌制,油脂才能顺着肌理缝隙慢慢渗进去,而不是浮在表面。”
他取出牛腩,用厨房纸吸干水汽,刀锋斜切入肉,薄如蝉翼的肉片纷纷落下,每一片都挂着细密油珠。
“看这纹路。”他举起一片,迎向阳光,“牛腩横切面呈‘井’字格,筋膜是竖线,肌束是横线。逆着竖线切,断筋;顺着横线切,留韧。我这样斜切四十五度——”刀光一闪,“既断筋,又保韧,嚼起来才有弹牙的惊喜,不是烂在嘴里。”
围观者屏息。
连刚被呛得咳嗽的那位客人,也忘了揉喉咙,只盯着那叠薄肉片,仿佛它们正散发着比红油更诱人的光。
林宸没停,取来小半碗红油,舀一勺,细细抹在每片牛肉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涂霜。
“红油在这里,不只是辣,更是‘引子’。”他指尖沾了点油,在摊位木板上画了个圆,“它裹住肉,隔绝空气,防止氧化变褐;它含有的酯类物质,会温和分解部分蛋白,让嫩度提升三成;而辣椒素,则像一把微型钥匙,悄悄打开细胞膜上的通道,让后续腌料里的糖、盐、姜蒜汁,统统顺着裂缝溜进去。”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真正让牛肉好吃的,从来不是厨师的手艺,而是牛肉自己——它愿意为你敞开多少门,你才能走进多深。”
这时,贝拉忽然“哎呀”一声,指着不锈钢桶底:“林师傅,这桶……底下好像有字!”
林宸俯身一看。
桶底内壁,一行蚀刻小字在水渍映衬下清晰浮现:
**“DER WEG ZUM GESCHMACK BEGINNT NICHT IM TOPF — SONDERN IM HERZEN DES FLEISCHES.”**
(味道之路,始于锅中——更始于肉之心。)
他指尖停在那行德文上,久久未动。
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煤气灶幽蓝火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远处,菜场广播突然响起断续电流音,接着是沙哑女声:
“……请各位顾客注意,今日午后两点,本市场将进行消防演练……重复,两点……消防……”
林宸抬起头,望向头顶湛蓝天空。
云絮游移,风势渐起。
他忽然笑了,转身抄起剔骨刀,刀尖朝天一挑——
“那就赶在消防车来之前,把这头牛腩,彻底唤醒。”
他手腕一翻,刀锋精准刺入牛腩中心,缓缓旋转半圈。
血珠未出,却有一缕极淡的、近乎奶香的暖气,悄然蒸腾而起。
那气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红油辛辣,直直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深处。
艾莉卡第一个捂住嘴。
马启锦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咕哝。
就连刚掏出手机想录像的实习生姑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忘了按下录制键。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
就在那缕奶香散开的同一秒,整块牛腩内部,传来一声细微、清晰、如同春笋破土般的“啵”。
轻,却笃定。
像某种古老契约,在火与肉之间,正式签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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