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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尔轻轻喝了一口咖啡,他闭上眼,仿佛在品尝什么美酒一般,下一刻,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伊蒂斯莫名觉得对方的笑容和过去不太一样,她感觉此刻对方的笑意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您很喜欢喝咖啡?”她好奇地问道。
“当然。”特里尔的眼睛似乎明亮了几分,他此时显得颇为兴奋,话都变多了,“最好喝的咖啡豆就是苏亚尔岛上的了,它的味道层次很丰富,苦味里有极微量圆润的酸涩,而酸涩里又有甜味。”
伊蒂斯点了点头,随后又拿走了一块白面包。
特里尔闭着眼,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味咖啡的香气,下一刻,他又说道:“确实好喝,我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喝过了——说不定苏亚尔岛以后会沉没呢。”
伊蒂斯不由哑然失笑,苏亚尔岛可是破碎群岛地区最大的贸易中转站,由于地理位置极端重要,因此岛上驻扎有精灵的晨风观星者,据说他们能准确预言风暴和海啸的发生,所以,那里是绝对不可能沉没的。
看来特里尔虽然博学多识,但是却还是会说胡话的。伊蒂斯心想。
她内心的不安与局促消散了不少,由于心情愉快,她便用叉子叉走了罗勒奶油七鳃鳗。
远处的军士牵着女仆的手,用手帕笨拙地擦了擦对方的眼角。
“话说回来,《酩酊之月》里的公爵也非常喜欢喝咖啡。”伊蒂斯说道。
特里尔挑了挑眉:“那希望您没在咖啡里面下毒。”
——在《酩酊之月》故事里,在被囚禁的公主与篡位的公爵最后摊牌之前,公主曾经尝试用咖啡毒杀公爵,但是机缘巧合之下那杯毒咖啡却最终误杀了自己的盗贼情人。
公主不由笑出了声。
“您不会在咖啡里下毒,那我也既不是公爵,也不可能把您关到塔里面去。”特里尔继续打趣道。
伊蒂斯再次伸出叉子,悄悄叉走了牛肉豌豆土豆泥。
不得不承认,科恩伯爵的厨师厨艺水平确实很高...
“要是被关在群星塔里,那我可就要持剑杀出去了。”她笑着说道。
随着闲聊,伊蒂斯慢慢放松了下来。
忽地,微风中染上了一丝火焰的糊味,远处的女仆传来了一声惊呼。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远处一束烟柱陡然冲天而起,炽热的火焰像是炎魔的链刃鞭一般肆虐,天空被滔天的火光映射成一片火红。
她瞳孔陡然一缩,随即循着烟柱的方向向下看去。
烟柱下方正是下城区,人群像是蚂蚁一般四散奔逃,虽然距离很远,但是男人的哭喊和女人的尖叫还是隐约可闻。
伊蒂斯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她想要起身,但是下一刻,特里尔的声音却自身侧传来。
“别紧张,下城区的守备队会处理好的,而且昨天刚下完暴雨,现在的湿度不支持火势蔓延。”特里尔的声音依旧从容,“着火的地方就在龙吻关附近,那里的人手很充裕,火势会快就会被熄灭,纵火者也跑不掉,不必担忧。”
对,你应该镇定一点,伊蒂斯。公主心想。
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发辫,随后担忧地注视起街道上赶去灭火的黄袍守备队。
——和特里尔说的完全一样,火势很快就得到了遏制,几分钟之后,火焰就被彻底扑灭了。
火焰被扑灭了,但是此时伊蒂斯的心情却颇为沉重,刚刚闲聊时的好心情已经一扫而空了。
沉默像是阴霾一般笼罩在了两者之间,伊蒂斯出神地凝视着被烧成废墟的建筑。
突然,特里尔打破了沉默。
“殿下,您没必要愧疚,这场火灾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愧疚?我才没...”伊蒂斯心中一惊,她下意识反驳道,但是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
“您说的对。”
“就像心灵穿上了精金板甲。”特里尔补充道。
这句话是《寒冬奇缘》里的经典台词。
伊蒂斯没有回应,她抬起头,目光略过下城区和外城区,看向了远处白色的群山。
“特里尔,我真的很自责,我明明知道应该尽快禁止粮食运输,疏散过于拥挤的领民,但是我却什么都没有做...”
“瘟疫在蔓延,饥荒在酝酿,恶魔也在肆意屠杀着我的子民,而我呢?我每天都像是没有大脑的穴居人一样四处乱撞,寄希望于天上掉下来线索让我解决问题,太可笑了。”
公主侧过头,随即看到特里尔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聆听着。
“发生火灾的地方是妓院红砖主教佳酿,那里的老鸨收留了很多的逃难者,火灾肯定和过于拥挤的人口有直接关系。”伊蒂斯继续倾诉道,“要是我早点想到这一点,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我真的是很不称职。”
“确实。”特里尔附和道。
伊蒂斯顿时被噎住了,她偷偷瞥了对方一眼。
此刻,特里尔也在看着远方的群山,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在凝视着什么,看起来就像是宫廷中经常出现的那种预言世界末日,王国毁灭的老神棍。
——几个月以前,在她启程前往南方公爵领调查血疫事件之前,就有一位盲眼的老精灵突然闯入了国王会议,并突然宣称王国将要覆灭。
那个老精灵的身手敏捷得不可思议,几名护卫的骑士连带着一大群士兵都废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他赶出去。
不知为何,伊蒂斯感觉那个精灵骗子的语气和特里尔此时的语气很相似,其中都充满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笃定感与神秘感。
“作为王储而言,您已经很尽责了。但是,你对自己却很不负责,你给自己揽下了太多负担。”特里尔沉默片刻,随后轻声说道,“他们给你选了一条艰难的路。”
“这话说的好像你是老人一样。”伊蒂斯下意识说道。
特里尔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再次喝了一口咖啡。
伊蒂斯也不再言语,她和特里尔一起看向了远处的群山,奇怪的是,她心头的焦虑和不安似乎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久违的放松感与安全感重新笼罩在了她的心头。
这种体验,她只有在和芙蒂雅在一起时才有,她可以不必每时每刻都斟酌自己的用词,也不必时时刻刻都担忧自己的行为是否得体,她安静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全感。
不远处,军士和女仆已经在萝尔嬷嬷的勒令之下离开了。
伊蒂斯环顾四周,在确认没有人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特里尔,我能相信您吗?”
特里尔沉默片刻,放下了咖啡杯,他的目光温和而诚挚。
“当然,我们是朋友。”
公主顿时感觉心里一暖,同时也有些发痒,仿佛有一根发丝在心脏表面缓缓拂动一般,她低垂眼眸,露出了一丝笑意。
“谢谢——特里尔,您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了,您...您能帮助萝尔嬷嬷研究治愈血疫的方法吗?”
特里尔没有立刻回应,他用食指轻轻敲打起咖啡杯。
单调的敲击声以一种非常有节奏的间隔响起,伊蒂斯忽然意识到,维钦托利主教似乎也有这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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