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难忍的闷疼。
底下前来汇报的士兵看起来战战兢兢,他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几乎和亡灵一样,躲闪的眼光里压抑着难掩的恐惧。
长公主伊蒂丝不由感到了一阵烦闷,对方畏缩的姿态令她联想起了自己。
房间内的空间还算宽敞,但是墙壁上无处不在的繁复浮雕却如同旋涡一般吸收着本就不多的光线,逼仄和压抑的感觉像是阴霾一般笼罩在她的心头。
自从进入南方公爵领,着手调查愈发猖獗的邪教以及逐渐蔓延的瘟疫以来,这种无法自由伸展手脚的的压抑感便挥之不去。
几小时前,她按照与老师以及本地的统治者科恩伯爵的计划,成功探查并扫清了一个隐蔽的邪教据点。邪教徒们本计划将抓来的民众转化为受他们奴役控制的亡灵——伊蒂丝的行动还算迅速,在一场艰难而血腥的大战后,她以左手受伤为代价,成功阻止了邪教徒们的计划,并且从据点里得到了一个关于幕后黑手的新的线索。
新的线索清晰明了,直接指向了南方公爵领的首府城市即维尔特市,但是伊蒂丝却始终觉得很不对劲。
这种线索简直仿佛是有人故意抛给她的一样,艰难的战斗与近乎浮光掠影搜索就能获得的,几乎摆在了明面上的珍贵线索形成了古怪而鲜明的对比。
有时候,伊蒂丝甚至会觉得南方公爵领就是一个布满锋锐蛛丝的洞窟,一旦涉足其中,无形的丝线就会将她团团包住。而现在,她像是木偶一般任凭幕后黑手摆布,一举一动全都在对方的预料乃至控制之中。
更令她感到无力和压抑的是,她所敬重的老师并不认同自己的看法。老师觉得这只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所谓的幕后黑手根本就是虚构出来的——即使真有阴谋,那真正的圣武士也只需要坚定的信念,便可以用圣洁的火焰斩断一切邪恶。
基于这种思路,老师和科恩伯爵正带着临时动员起来的力量,不断清扫着逐渐壮大的亡灵集群。
而本被她寄予厚望的萝尔嬷嬷,对于血疫的研究也并没有任何重大进展。经过几周的艰辛研究,这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宫廷法师只能确定这瘟疫并非是单纯的自然产生的,至于其作用机理,传播路径,治疗方法则全都是完全未知的。
但是,最令伊蒂丝感到压抑和不安的是南方公爵领贵族与本地教会的奇怪态度,他们对于逐渐蔓延的瘟疫的态度消极而暧昧,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治下子民的死活一般。这固然可以归因于德高望重,擅长智谋的老公爵病重所导致的人心浮动,但是这其中的古怪意味却还是令人不安。
正所谓奇怪的事情必然有原因,伊蒂丝有时甚至会怀疑这些贵族和教士全都和邪教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事情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那么这“邪教”真的还能叫做邪教吗?
伊蒂丝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她目光微敛,重新看向了底下的士兵。
她知道对方来自于河狸镇,多半是来求援的。
现在瘟疫四处蔓延,整个哈兰伯爵领以南都近乎失去了联系,通往河狸镇的道路也被逐渐密集的亡灵集群所彻底遮蔽,甚至伊蒂丝曾经认为那里就是整个瘟疫的源头,但无论如何现在河狸镇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如果可以早些时候意识到敌人的行动,那么那里的人就不会死——现在已经太晚了,我对不起我的子民。”看着士兵,伊蒂丝的心头闪过了一片自责的阴霾,“形势变化的太快了,我不应该让芙蒂雅独自一人去那里收集情报,是我害死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了躁动的思绪:“够了,不要软弱下去了!如果芙蒂雅还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嘲笑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思绪的!辉光在上,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随着情绪波动,左手无名指的疼痛愈发难忍,伊蒂丝压抑着自己的痛苦,柔声说道:“你是来为河狸镇请求援助的吗?”
“本来是的。”底下的胡尔特颤颤巍巍地说道。
长公主心头一沉,她知道这位信使恐怕又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伊蒂丝没有急着开口,她在心中默数了十秒,等待情绪恢复平稳后,才问道:“那里沦陷了吗?”
“啊?!”胡尔特猛地抬起头,他愣了片刻,似乎意识到这种行为极为失礼,随后他说道,“殿下,那里守住了。”
守住了?
河狸镇?
伊蒂丝花了半秒来消化了这句话,随即一股欣喜感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激动地握紧了左手,但是随即无名指传来的疼痛让她差点倒吸一口冷气。
“这真是辉光降下的奇迹,殿下。”维钦托利主教突然开口说道,他满脸笑意地走出了阴影,“胡尔特,你还有其他消息要告诉长公主吗?”
士兵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后,他沉声说道:“芙蒂雅女士让我提醒您小心维钦托利主教。”
伊蒂丝下意识看向了维钦托利。
高瘦的主教脸上依旧保持着笑意,仿佛没听到对自己的指控一般。
“您有什么要辩解的吗?”伊蒂丝问道。
“我认为这来自于她的傲慢与偏见,但这个严厉的指控是否成立,我认为还需要您来定夺。”
——维钦托利有恃无恐。
伊蒂丝很明白,虽然这位主教言辞谦卑,但是实际上他的力量与权势都远在自己之上。对方不仅是辉光教会在整个奥尔科王国的总代言人,同时也是下一任教宗的有力候选,从动机上来看,他根本没必要参与奇怪的邪教活动。同时对方真的是邪教徒,那自己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既然暂时无法扳倒,那么就要隐藏意图。
一念至此,伊蒂丝说道:“这中间恐怕有什么误解,不过芙蒂雅也一定在拯救河狸镇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虽然是精灵,但是她的行动却确实拯救了王国的子民。”
“那可未必。”主教直接打断道,“事实恰恰相反,拯救河狸镇的是一位名叫特里尔的圣武士——我刚刚拿到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您想要听听吗?”
伊蒂丝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微微颌首:“愿闻其详。”
维钦托利主教并不是天生的演讲大师,但是经过后天的不懈努力,他最终还是掌握了这门艰深的学问。他以报告为原本,绘声绘色地描绘了特里尔组织并带领羸弱的民兵,帮助巨龙,最终战胜了难以置信的强大敌人的全过程。
伊蒂丝听故事听得入了迷,故事讲到民兵队伍被邪教徒的法师用火球袭击时,她甚至紧张得捏断了手中的笔;而当她听到哈兰被可以不断复活的亡灵杀害时,她的心头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政治家应有的理性权衡,而是一种无法遏制的感性伤感。
“哈兰爵士死了?”就在此刻,胡尔特难以置信地打断道。
维钦托利停下了故事的讲述,他笑道:“他肯定前往了辉光的神国。”
“特里尔最后还活着吗?”伊蒂丝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急切,但是她的语速依旧加快了不少。
她从未见过维钦托利主教如此盛赞过一个人。在维钦托利的描绘中,特里尔几乎成了一名无所不能,又道德高尚的模范圣武士——这样的形象固然令人心生向往,可是这种过于完美的赞誉一般只会属于死人。
伊蒂丝不由回想起了自己的祖先洛瑟薇,她便是这样一位只存在于故事和传说中的完美骑士。
我也想像祖先那样做出一番伟业来。她心想。
高瘦的主教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回答:“请容我卖个关子,殿下,您手里的笔折了。”
伊蒂丝微微一怔,她如梦方醒般低头看去——笔确实折断了,写好的军事调令已经被墨水变成了一团废纸。
她感到脸庞由于羞愧而有些发烫,于是索性放下笔,摘下兜帽打算喝一杯热茶。
透过窗户的反光,伊蒂丝瞥见了自己的脸,她连忙侧过头不再去看。
——她不喜欢自己的长相。
兜帽下的面容稚嫩而美丽,缺乏理想统治者应具有的威严气魄。这种过于稚嫩的长相很难令人害怕,即使她努力保持王储应有的严肃表情,但是这反倒有可能引人发笑...
“特里尔当然还活着,事实上,您说不定很快就可以见到他,按照他出发的时间计算,他应该已经来到厄拉夫市附近了。”
第83章挖坟
虽然左手的无名指愈发疼痛,但是伊蒂丝依旧以最标准的姿态,慢慢地平端起镀银的杯子,随后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小口热茶。
热气氤氲而起,湿润的水雾中有植物特有的清新苦涩味,长公主感到心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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