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沉重的文件包,那份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突然更加深刻地明白了藤原兼实为什么最后要强调“不要过于苛责家长个体”这句话。
是啊,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又能有多少空余时间去陪孩子呢?
要知道,今天可是周末。
劳动者的“八小时工作制”,他们这些党员干部没一个做到的――全是超额,最高甚至有一个周工作100个小时的猛人。
批评王根英没照顾好孩子?
那是彻头彻尾的大男子主义,更是对革命伴侣辛劳的无视。
想到这里,陈表猛地沉下脸:“根英,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儿?等我坐下喝口水,今天累死了。”
王根英漫不经心地脱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砸了过来:“我发现我儿子不是我儿子。”
“...噢,终于被你发现了啊?”王根英翻了白眼,嘴上敷衍不已:
“对对对,就是那段时间你忙着特科的事情的时候,我随便在街上找了个男人给你戴的绿帽子。”
若是往常,王根英或许会尖叫着给丈夫一套“小拳拳捶胸口”的保留节目,但今天她实在累得够呛,连这点力气都欠奉。
自从来到东北,跟那位日本亲王混久了之后,陈康嘴里的骚话指数直线上升,被骚扰得多了,王根英早就有点免疫了。
加之在劳动部工作,现在的她甚至能对“老夫我爬高山走平原探草地戏溪水”的骚话面不改色地回以“再叽叽歪歪老娘我就拔掉你的胡萝卜”。
奇妙的是,同样是喜欢开玩笑,但大家都觉得藤原兼实那是亲和力强、礼贤下士,陈康则是个...嗯,纯粹的逗比?
“嘻嘻,这样啊,那我得好好查—查那男人是谁。”
“是是是,你去找土肥原,让他用内务部...啊不,国安局帮你查,好了吧?”
“土肥原最近不在家咧...”
夫妻俩插科打诨几句,陈康绕到妻子身后,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紧绷的肩膀:
“今天在忙什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开会!组织在沈的中日朝俄英美企业家开会!”说起工作,王根英精神头立刻上来了,气呼呼道:“那些资本家,真是太资本家了! ”
“怎么了?”
“想方设法钻空子,想修改劳动法条款啊!我敢打赌,要不是藤原同志在上面压着,之前又杀了不少不守规矩的蠢蛋的话,他们恨不得连工资都不发!!”
“这不是你在上海就见多了的嘛!有什么好生气的。”“见多了也生气!倒不如说反而更生气!”
王根英的包子脸气鼓鼓的:
“上海那是没人管,这里有人管、甚至有人要砍他们的脑袋他们都想动歪心思,真是应了那句话,资本会出卖绞死它的最后—根绳索!”
“唔...看来会议开得不太顺利...”
“也不能说不顺利吧,还是有些资本家挺有格局的,比如董竹君董先生...嗯,她到底能不能算资本家我都不知道应该,还有陈嘉庚先生的女婿李光前...”
两人就这样这交流了一小会儿,王根英忽然意识到了问题:
“不对劲。”“嗯?”
“陈...姓王的你不对劲。”“我怎么不对劲了?”
“你平时不会问我这么多工作上的事情的,今天怎么回事?”
王根英扭过头,狐疑地盯着丈夫:
“说!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啧...好吧,我说了你别生气。”
“说! ”
“我在外面有女嗷嗷嗷嗷嗷嗷嗷! !!好好好,我说我说!”
陈康躲开妻子的“九阴白骨爪”,叹了口气,脸色严肃起来:
“根英,我问你,知非今天跑哪儿去了,你知道吗?”“知道啊,不是跟小张的孩子出去玩了吗?”
“去哪儿玩了吗你知道吗?”
“呃...一群孩子在一起玩,这有什么好问的?”王根英想了想:
“我听张秘书说是秋游还是什么来着..”
至此,陈匮终于彻底确信,妻子是真不知道补课的事情,这才松了口气:
“今天,那家伙带我、赵子琪同志还有鲁迅先生去了一个地方。”
33
王根英的脸色一沉,聪慧如她立刻意识到出事了:“哪里?怎么了?”
“辽阳的一所小学,周日,一群孩子,违规补课。”“啊?噢,补课啊,这群父母真的是,也太心急了点...”和预想中的反应差不多,王根英虽然清楚补课是违规的,但也没太当回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对焦虑父母的同情。
陈康打断了妻子后面的话:
“那些补课的孩子,是从沈阳租赁公交车运过去的,有子琪家的允斌、爱琴,有...基本都是沈阳的干部子女,包括...我们家的那个傻小子。”
“知非?他才四岁补什么课!”
王根英瞪大了眼睛,随后想起自己那个八面玲珑、主动请缨帮忙带孩子的秘书,脸色骤变:
“小张?!是不是她打着我的旗号...”
“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到底是她主动还是有人推动,总之,知非被带到了补课的地方。”
陈康握住了妻子的手:
“有人想拍马屁拉关系,有人想搭上我们的线,最大的可能,是有人想把我们作为保护伞――只要我们的孩子参与了补课,就没人敢拿补课这事儿说事了。”
看着妻子瞬间煞白的脸,陈废连忙安抚道:“根英,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你只是太忙了。”“我.…”
王根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她才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秘书确实提过一嘴,说有个挺靠谱的托管点,环境好,工作人员负责,周末能帮着看看孩子,带他们去秋游;
当时,她正被堆积如山的劳动纠纷案卷和法律建设工作搞得焦头烂额,随口就应了“行吧那就麻烦你了”就没管了;
万万没想到,那居然是打着托管幌子的补课点,更没想到这事儿把陈庳也卷了进去,还引来了藤原兼实的关注!
“他...他怎么说?”
王根英的声音带着颤音。
尽管并非教育部门的同志,但作为全东北少有的知道藤原兼实“真实身份”的人,她太清楚对方对教育公平的执念了。
“他...”
陈康拉着妻子在椅子上坐着,自己蹲蹲在她面前,把藤原兼实在楼顶上那番话,大致总结了其中重点,复述了出来。
没有咆哮,没有指责,只是用沉重而清晰的语调,描绘着那个冰冷得令人窒息的未来图景,描绘着高层领导子女的私下补课行为对未来社会信任根基的致命破坏。
“...别太难受,我一开始也没太当回事的。”陈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深深的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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