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把局面弄到这个地步的呢?
是贪得无厌的地主?
是执行屠杀的军队?是无能缺位的政府?是愚昧失控的农民?
还是那群只会喊口号闹事的无政府主义者?
海明威沉默着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一时间还说不清楚,但曾经参加参过第一次世界大战、见识过战场惨剧的他愈发肯定了一点:
没有正确目标、不顾实际、失去控制的人性会酿造出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黑暗。
第二天,海明威又带着儿子来到了一家位于巴塞罗那郊外的老旧工业厂房内、由教会主要出资、美国某个建筑公司建设改造的“大饼加工厂”。
之前,在巴塞罗那街头,海明威已经带着儿子尝过了这种被当地人民亲切称为“圣女饼”的食物。
怎么说呢,很硬,味道也很一般,堪称粗粝到下不去嘴;但是,吃下去之后再喝点水就会十分扛饿,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它极度廉价且价格稳定,哪怕是街边的乞丐乞讨一天后也能买得起。
据说,自从这种大饼开始全面铺开销售后,巴塞罗那就再也没有饿死过一个人。
虽然销售点不多、虽然要排队买、虽然还限量,但不管怎么说,大饼加工厂仍然是当地贫苦人民眼中最重要的设施,甚至没有之一。
当海明威来到工厂外围门岗处说明了来意后,他意外地发现,出来迎接他的,居然是明天的采访对象。
“约瑟夫主教?”
看着眼前这位灰头白脸、穿着罩衣、戴着口罩、跟普通工人没两样的老人,海明威很难将其与一位尊贵的地方总教区大主教联系起来。
哪怕天主教教廷的名声已经臭完了,但天主教毕竟是天主教。
“是我。”
约瑟夫主教在罩衣上擦了擦手;
“海明威先生,我以为你明天才会过来。”“抱歉,主教,我确实是打算明天去拜访您...”
两人寒暄客气了几句,约瑟夫主教便决定亲自陪同海明威和儿子进去参观,几人在路上边走边聊:
“主教,您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这样一副打扮?”“调制酵母。”
“调制酵母?”
“是的,就是做面包用的那种酵母。”“您...居然也需要亲自做这种事情?”
“我已经老了,体力不允许做其他重活儿,只能干这个了。”
相比较上次跪在春田面前祈求原谅的卑微模样,这次的约瑟夫主教明显精神了很多,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圣女殿下说过,只有亲身参与劳动,才能真正理解穷人的疾苦,才能领会上帝的意志,才能真正成为一名池所认可的圣徒。”
“那教堂的事情...”
“那里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做礼拜的地方了,医生、护士、教师成为了新主人,我这种老古董当然要被他们赶出来咯!”
约瑟夫主教开了个小玩笑:
“再说了,这个工厂经常需要接待你们这样的外来人,反正我没事干,就只好留在这里了。”
“哈哈哈哈...”
海明威笑了两声,心里却在震撼。
他去美国和欧洲很多地方,但除了一些小教堂以外,像约瑟夫这样亲自进厂和工人们一起干活的高阶圣职者,还真是第一次见。
是他本来就如此,还是菲尔德女士的感染力实在太强?大家继续往前走。
工厂内部被划分为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忙碌而有序,踏步而入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面粉和酵母香味;
揉面区摆放着十几台从美国那边进口改造的电动或脚踏式旋转揉面机,每个机器前都站着一名工人,正在熟练地操作着。
“...每100公斤面粉配60升水和适量的本地酵母,比例虽然精确,但多数时候还是需要靠工人的经验掌握...”
“...我们主要使用美国进口的面粉或小麦,然后掺杂一些本地麸皮或杂粮进去,这样一来,口感虽然差了一些,但可以有效降低成本...”
约瑟夫熟练地介绍着,像是之前就被问过类似的问题,又迅速补充道:
“其实,降低成本还在其次,主要是因为,如果不把口感弄得比较差的话,贫民是买不到这些廉价救济大饼的...”
海明威微微颔首。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当然明白其中原因―—过于精致、过于好吃的救济大饼中间会存在很大的套利空间,到时候哪里还有贫民的份儿?
上次欧战里在战壕泥坑中用面包砸死敌人的士兵们一定深有感触。
揉好并发酵的面团被切割成均匀的球形,每个约300克重,然后由几十名妇女和壮汉手工将面团摊平、甩开,直到变成约40厘米直径的薄饼;
接着,这些薄饼就会被送进烤制区,火夫们熟练地控制着三十多个传统砖砌烤炉的温度,确保大饼在最佳的火候出炉。
“...我们主要使用本地木材做燃料,虽然效率不如煤,但价格便宜,也能雇佣当地人,带来一些收入.….”
海明威虽然不太熟悉工业生产,但他毕竟在美国呆过那么长时间,还是在这个工厂里闻到了一丝熟悉的“美国味道”。
“这个厂子的运营...”
“嗯,是你们美国那边派来的一位经理在负责。”
难怪了。
整个大饼制造过程虽然简陋,但却具备相当程度的工业生产的秩序性,这绝不是还普遍停留在手工作坊阶段的巴塞罗那工业所能拥有的。
大饼烤制初步完成后,会被转移到冷却区和装卸区,这里的工作相对比较简单无趣,但海明威依旧狠狠地吃了一惊。
因为,在那儿用长柄木铲叠放大饼、给大饼装箱整备以及把箱子抗上马车的“苦力”,一看就知道绝不是普通人!至少肯定不是普通工人!
这种不普通,不光是“气质”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最简单的,就是看外表——白皙修长的手指和没有任何老茧的皮肤就能说明很多东西;
更别提,这群人穿着统一的工装,举手投足间却透露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从容,即使在搬运面饼时,他们的动作也显得格外考究。
普通工人?
普通工人像他们这样干活早被开除了。
“他们是.…”
“噢,他们是志愿工作者。”
约瑟夫主教指着“工人”们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那位,是个退役的军官...那位,是西尔玛男爵的儿子...那位,是本地一个工厂主的女儿...那位,是...他们每天都会在这里工作不超过4个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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