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已介入调查,并提醒广大市民及游客,近期请尽量避免前往人迹罕至的海岸区域,注意自身安全……18”
女主播的声音透过刻意压低的音量传来,平淡而公式化,仿佛在播报一则与己无关的远方灾害,而非近在咫尺的潜在危险。
这则本应引起警惕的新闻,很快便被下一条关于某位当红偶像新恋情的娱乐八卦所覆盖,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得飞快,五光十色,喧嚣浮躁。
雪乃的视线从书页上微微抬起了一瞬,清澈的眼眸在屏幕上短暂停留,随即又落回了那密密麻麻的德语文字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如同一片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荡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偏僻海岸,游客失踪。
不知为何,这几个字眼在她心底留下了一丝微弱的、难以名状的印记,但很快就被叔本华那悲观而深刻的哲学思辨所重新占据。
她继续沉浸在哲学家对生命意志的剖析之中,试图从那些严谨的逻辑与深邃的见解中,寻求解脱与某种形式的共鸣。
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摩擦的微响,轻柔地靠近。
雪之下阳乃端着一杯色泽醇厚、热气袅袅的红茶,仪态万方地款款走到雪乃身边。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访问和服,精致的暗纹在丝绸面料上若隐若现,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如玉。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完美无瑕的温柔笑容,只是那笑容,在雪乃看来,却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距离感,仿佛隔着一层精心打磨的琉璃。
“雪乃酱,还在看这么难懂的书呀?”
阳乃的声音轻柔悦耳,像春日里拂过风铃的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将绘有精致花鸟图案的骨瓷茶杯轻轻放在雪乃手边的矮几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的声响微乎其微,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如同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完美得无可挑剔。
雪乃没有抬头,甚至连眼帘都未曾掀动一下,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胶着在书页上那些充满力量的字句之间。
对于姐姐这种看似亲昵实则带有某种审视意味的打扰,她早已习以为常,也早已学会了如何用最简洁、最不暴露情绪的方式应对。
阳乃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妹妹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她提起和服的下摆,姿态优雅地在雪乃对面的高级坐垫上缓缓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电视屏幕上那些花边新闻,又轻巧地、带着几分玩味地落回到雪乃依旧专注于书本的侧脸上。
“刚才新闻里说的,雪乃酱听到了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那双总是含笑的漂亮眼眸中,闪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复杂的光芒。
“伊豆这里,最近好像不太平呢。”
雪乃翻过一页书,优质纸张发出轻微而清脆的摩擦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套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提醒游客注意安全,是很正常的公共服务播报。”
她平淡地回应,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丝毫起伏。
“是呀,是很正常。”
阳乃微微歪了歪头,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那笑容甜美依旧,话语中的刺却也因此而更加清晰可辨。
“所以呀,我们可爱的雪乃酱,可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跑哦。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啦,被什么奇怪的人拐走了,妈妈可是会非常、非常伤心的呢。”
她特意加重了“奇怪的人”以及“非常非常”这几个字眼,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特有的、令人心底发寒的腔调。
“奇怪的人”这个词,从阳乃口中说出,总带着一种别样的、令人不适的意味,仿佛在不动声色地影射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个姐姐对妹妹过于担忧的、略显夸张的玩笑。
房间内的空气,因这几句看似随意的话语,而悄然凝滞,仿佛连流动的风都停顿了下来。
不远处,父亲和母亲的交谈声似乎也突兀地停顿了一瞬。虽然他们依旧没有看向这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但那份无形的、源自家庭权力顶端的压力,却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让这间本就奢华的套房更添了几分沉闷。
雪乃握着书页的纤细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些许,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姐姐话语中那份熟悉的、令人不悦的掌控意味,那种总是将她视作不懂事的小孩子,需要时刻提点与“保护”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难以言喻的窒息。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试图平复心头那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的负面情绪。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任何形式的直接反驳或激烈争辩,都只会让姐姐更加“兴致勃勃”,将这场无形的、令人疲惫的角力无休止地延长下去,直到她彻底认输或者沉默为止。
沉默,是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无力的武器,一种消极的抵抗。
“我知道了,姐姐大人。”
雪乃终于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哲学著作,将其轻轻地、却带着一丝决绝地放在矮几上。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初,听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是早已汹涌澎湃的暗流。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感到压抑的空间里,一分一秒都不想。
与姐姐的每一次对话,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极大地消耗着她的心神。
她从坐垫上站起身,动作流畅而坚定。
“我出去走走。”
这个决定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急于逃离此地的迫切。
阳乃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得无懈可击。
“哎呀,雪乃酱真是长大了呢,都知道要自己出去散心,调节心情了。”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慵懒的腔调,让人分辨不出究竟是真心的赞扬,还是又一轮不动声色的讽刺。
“也好。”
阳乃优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红茶,用杯盖轻轻拂去浮沫,浅浅啜了一口,动作优雅依旧,仿佛刚才那963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去吧。不过,晩饭之前一定要回来哦。妈妈会担心的。”
这句看似体贴入微的叮嘱,在雪乃听来,却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早已习惯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多么渴望独立,都始终摆脱不了这份名为“家庭”的、沉重而复杂的束缚。
雪乃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房间里的任何人。
她只是默默地转身,迈开脚步,走向套房那扇通往外界的厚重房门。
玄关处,她有条不紊地换上了便于行走的平底鞋,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然后,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房门。
门外的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灯光柔和,空气似乎都比房间内要清新、自由几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郁的沉闷尽数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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