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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85(第2页/共2页)

回家这就回家”

    “不怕了……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

    江昭生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嗅着熟悉的味道,配合地扮演着惊魂未定。

    然而,在外套的遮掩下,无人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计划被打乱后的冷躁

    真是,意料之外的发展。

    不过,徐凛这反应倒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彻底“脱力”地依偎在徐凛怀里。

    游轮事件后,江昭生被近乎崩溃的男人强行带回了家。

    但自那以后,一种无形的墙壁在两人之间筑起。

    江昭生不再吵闹,不再作妖,也不再穿那些惹眼的裙子。

    只是变得很安静,像没有灵魂的漂亮瓷偶,对徐凛的一切示好、关心、道歉都视若无睹,用最沉默和疏离回应着一切。

    徐凛试图与他沟通,换来的是对方直接转身回房,锁上门。

    这种冰冷的、钝刀子割肉般的冷暴力持续不断,先被“弃猫效应”影响的,注定是他。

    徐凛看着弟弟一天天沉默下去,眼神空洞,仿佛游轮上的遭遇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机。巨大的愧疚几乎将他压垮。

    他请来了业内介绍的最好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与他单独沟通时,转述了江昭生的话:

    “他说他很后悔。后悔那天主动提出要帮你。他说如果他不是那么信任你,是不是就能离那场噩梦远一点?”

    “信任”二字,像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徐凛的心脏。

    是他,亲手摧毁了弟弟对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微薄的信任。

    从此,徐凛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这个曾经钢铁般坚硬的男人,开始无法控制地依赖烟草和酒精。办公室里烟味弥漫,回家时也常常带着一身烟草味。

    江昭生对此从不劝阻。他只是在他靠近时,像闻到什么极其污秽不堪的东西一样,纤细的手指立刻捏住鼻子,屏住呼吸,迅速侧身走开。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以及深切的怨恨。

    每一次,都让徐凛的脚步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冻住,然后沉甸甸地坠入冰窟。

    他是不是在用我的愧疚,慢性折磨我?

    徐凛偶尔会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自我谴责淹没——不,昭昭才是受害者,他只是无法从创伤中恢复。

    看着徐凛眼里的光一天天黯淡下去,意志被消磨,江昭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让阿纳托利故意在一次行动中留下“夜鸦”特有的标记,引导徐凛顺藤摸瓜,最终在一个废弃码头,将阿纳托利成功围堵。

    当徐凛的枪口狠狠抵在阿纳托利后脑,看着这个灰发灰眸、沉默如磐石的男人时,一股强烈的、想要扣动扳机的冲动几乎淹没了他——就是这个男人,曾经“拥有”过昭昭,也是昭昭口中“比自己好一百倍”的“丈夫”。

    但最终,他想起了心理医生的话,想起了昭昭这些天的失眠和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如果杀了阿纳托利昭昭会不会彻底崩溃?

    徐凛艰难地压下杀意,声音嘶哑地命令:

    “带走!上重镣!”

    他没有将阿纳托利投入监狱,而是违规地,将人秘密带回了家。一种扭曲的、近乎自虐的想法驱使着他——他想看看,昭昭见到阿纳托利,会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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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反应。也许这是解开他心结的唯一方法。

    当江昭生看到被镣铐锁住、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阿纳托利时,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睛,果然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毫不犹豫地扑进了阿纳托利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你怎么来了!”

    徐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难言的失望和酸楚几乎让他窒息。

    江昭生悄悄抬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阿纳托利:“托利亚没事吗?”

    阿纳托利几不可查地摇了下头,灰眸沉静,示意他安心。

    然后,江昭生转向徐凛,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驱逐:

    “我不想看见你。请你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

    徐凛喉咙发苦,沉默地退出了房间,却没有走远。

    不一会儿,房间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像是挣扎又像是呜.咽的动静。徐凛心头一紧,难道阿纳托利会对昭昭不利?猛地推开了门——

    江昭生跌坐在地毯上,脸色绯红,眼带水光,手正死死地压着掀起的裙摆。而阿纳托利阿纳托利正从江昭生裙摆下方的位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甚至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徐凛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你你在跟他做什么?!”

    江昭生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面如芙蓉,可他却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声音带着刺:

    “做什么?徐凛,你知道吗?那个卡尔给我的阴影远不如你,我亲爱的哥哥,给我带来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徐凛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继续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轻轻向后躺倒在床榻,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看见你就想吐,你每次碰我,训斥的时候,我都很反胃。”

    而阿纳托利,自始至终沉默着,仿佛刚才那个俯首在青年裙下的人不是他。

    真实地看见这一幕,徐凛忽然明白为什么江昭生对他如此特别了——阿纳托利对江昭生展现出的,是一种绝对的、近乎奴性的服从。

    这一刻,徐凛一直坚信的某些东西,轰然崩塌了

    他真的是对的吗?他把昭昭从母亲身边“拯救”出来,真的是为了他好吗?或许在阿纳托利身边,即使那是扭曲的、不正常的,昭昭才是快乐的?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怀疑将他淹没。

    “他是重犯。”

    徐凛深吸一口气,看着躺在床.上的江昭生,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合法。”

    江昭生闻言,忽然轻笑出声,他侧过头,蓝绿色的眼睛像宝石,盯着徐凛:

    “哥哥,我想要妈咪。你能给我吗?”

    徐凛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回避他的视线,艰难道:“她她在监狱里”

    江昭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带着恨意。

    “她死了,” 江昭生平静地陈述,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徐凛,我没有妈妈了。”

    下一秒,在徐凛还沉浸在那句“她死了”带来的震惊,下意识想要辩解时,江昭生已经如同鬼魅般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小巧精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了徐凛的眉心。

    徐凛瞳孔骤缩,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痛,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

    “昭昭别这样!别冲动!把枪放下”

    寒光一闪!

    不是枪响,是匕首没入血肉的闷响。

    江昭生动作快得惊人,在徐凛靠近的瞬间,另一只手中藏的短刀已经精准地捅进了他的腹部。

    徐凛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柄,又抬头看向江昭生。

    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还在试图安抚他:

    “别害怕哥哥不怪你”

    江昭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物,他歪着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冰冷,手上加重了力道:

    “你是蠢货吗?徐凛。”

    他凑近他耳边,如同情人之间的低语,却字字诛心:

    “我才是‘夜鸦’,你安慰错人了。”

    剧痛和失血让徐凛的脸色迅速苍白,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反而因为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狂喜的的光芒。

    他呕出一口血,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知道” 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清晰,“从你问我要妈咪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我很抱歉带走了你的妈妈”

    在刚刚那电光火石的瞬间,所有的线索——江昭生异常的乖巧、对阿纳托利不同寻常的在意、游轮上蹊跷的泄密、以及此刻这狠辣的一刀——终于串联了起来。他一切都想通了。

    但奇怪的是,徐凛心中竟然没有一丝被欺骗、被背叛的愤怒和难过,反而涌上一股巨大的、荒谬的解脱感。

    还好

    他强大的昭昭,并没有在游轮上、在任何地方,真正受到无法挽回的摧残。

    他还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甚至摧毁别人。

    他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脆弱易碎的玩物。

    是那个在黑暗里也能绽放的、带刺的恶之花

    其他的,似乎都不重要了。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平静。他看着江昭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再也找不到一丝温情痕迹的面容,腹部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似乎都远不及心口解脱的快意。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挣扎着,不再是站立,而是双膝一软,如同最卑微的信徒朝拜无情的神祇,重重地跪倒在自己温热的血泊之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生命垂危的时刻,他想要的,竟然只是触碰,甚至不是拥抱,而是如同亲吻圣物般,去亲吻江昭生那染了他自己鲜血的、华丽的裙摆。

    放弃了求生欲望,放弃一切尊严、一切挣扎——那是濒死之人纯粹的献祭。仿佛这样,就能触碰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月光,完成一场绝望的献祭。

    徐凛在用这最后的行为无声地诉说:即使你欺骗我,利用我,杀我我依然

    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阿纳托利,此刻灰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是厌恶,他难得地主动伸出手,将江昭生往后揽了揽,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徐凛那卑微的触碰。

    他只感觉到,那带着血迹的、华丽的裙摆,如同蝴蝶残破的翅膀,轻飘飘地、冰冷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江昭生的冷香,如同最后一声嘲讽的叹息,拂过他的脸颊和额前汗湿的发丝。

    徐凛最终未能触碰到那片衣料。

    那双曾饱含愧疚、痛苦,最终归于深沉爱意与解脱的眼睛,缓缓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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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昭生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属于徐凛的温热黏稠的血液,轻轻相互搅动了一下指尖。

    在他身后,阿纳托利已经如同最训练有素、效率极高的清道夫,沉默而迅速地开始处理现场,没有多看血泊中的男人一眼。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徐凛无声无息的身影上,江昭生冷漠的侧脸上,泾渭分明。

    无心者,依旧无心。

    痴妄者,终付血海——

    作者有话说:超绝狠辣无情小猫……

    这个故事一点也不乐,下次看点开心的[可怜]

    第83章 你是小狗吗

    自那日被边泊强行带去参观了所谓的“镜宫”, 见识了那张笼罩范围之广、令人窒息的控制网络后,江昭生感觉自己像落入蛛网的猎物

    边泊的疯狂远超他最初的想象,和他意料的不同, 这并非那个疯子一时兴起的囚禁,而是一场布局深远、志在必得的狩猎。

    如果用实际情况比喻现状——那大概是被投入一个巨大的玻璃迷宫, 看似有挣扎的空间,实则四面都是无法逾越的壁垒。

    脑子里总在想着如何扳倒眼前的人和他的一切江昭生的精神不可避免地高度紧绷, 如同拉满的弓弦。

    边泊理智的时候, 对情绪还是颇有洞察力他察觉到了这一点, 没有再步步紧逼, 反而在某天早餐后,温和地告诉他:

    “昭昭, 哥哥要离开几天,处理些小事。你就在这里, 好好休息。”

    他甚至体贴地没有设置任何明显的限制,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里很安全, 你想要什么, 都可以告诉仆人。”

    江昭生清楚这种姿态背后的含义:如同主人放开宠物脖颈上的绳索,并非给予真正的自由,而是源于绝对的自信, 自信无论宠物跑出多远, 只需轻轻一拽, 那无形的链子就能将其拉回脚边。

    ——边泊就是那个自信能随时收紧链子的人。

    “不过,你最近睡得不好?”

    废话, 到底谁睡敌人老巢能放下心尤其是眼前的人还搬出过惊人的“淫.邪”物品,前科累累。

    食指在快要碰到眼下淡淡青色时,江昭生回避地退后半分, 他的睫毛很长,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扫过男人指尖,怪惹人疼的。

    边泊有些失语——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冷静下来后,他还是想替自己争取些好感,虽然现下看很“任重道远”。

    “我不奢求你马上接受我,如果你原意,我可以这辈子都只默默守护你。”

    说罢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碰了碰,边泊亲完抬眼,果然,江昭生脸上写满了“你把我当傻子?”。

    “你要不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江昭生迅速抽手,用桌子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背,仿佛上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这样一惊一乍的,好吓人。”

    “我和阿纳托利也算是同源,”边泊也不介意他的嫌弃,仰倒在椅子上,枕着手臂慢悠悠开口,“你都信他对你的‘诚意’了,我只是你哥哥,只会比他更忠诚。”

    他难道连阿纳托利朝自己脑袋开枪都知道?不过也不奇怪,拥有这么多“教众”跟分身,阿纳托利在他身边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不能逃脱这人的眼线。

    “我不会再逼你了,我不在的时候,好好休息好吗?”

    “——你要不直接消失吧,对我比较重要。”

    江昭生头痛道。

    边泊忽然站起身,凑到他后颈附近——江昭生感觉后颈的寒毛都竖起来了,立马直起身要离开,被男人按住双肩固定在原地:

    “你是不是失忆了?”

    “我没”

    江昭生说到一半愣住,他确实——失去了童年期之前的记忆,印象里,记忆是从模糊的葬礼开始的,比正常人要晚很多。

    不然也不会隐约感觉徐凛熟悉下意识地想依靠对方,却回忆不出半分相处的记忆。

    “据我所知,你用这个‘蜂后’体质影响了江挽澜和她的实验室?副作用是失忆,倒退回最有安全感的那段记忆,把自己封闭起来——大部分人都会退回相对单纯的童年。”

    “你却是回到了,沈启明跟你关系破裂前的日子,据我所知,你并不十分依赖他,这已经是你最次的选择了。”

    “除非,你比别人缺了一段童年的记忆。”

    后颈被人轻轻捏了捏,以作安抚,江昭生依然不习惯地耸了耸肩,但没有出声反驳。

    “可能是你之前被做了实验的缘故,离开江挽澜,你的病情得不到控制,那段记忆丢失了。”

    边泊观察着他的反应,发现江昭生确实把他的话听进去,松了口气。

    其实他还有一句没说——你是不是有段时间身体状态很差,那是“蜂后”的发.育期,需要大量Alph的信息素,上供一样源源不断地提供,他根据江昭生的经历看,恐怕是沈启明非法拘/禁昭昭的那段日子。

    但说出来给情敌减轻罪过就太犯傻了他没必要提起。

    “不过别担心,你先好好休养几天,会慢慢想起来的。”

    边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侧脸冷淡,宛如空心人偶的江昭生,有些悲伤他的遭遇。

    一个人如果失去了童年温馨记忆的庇护,成长过程注定动荡不安、要么太容易相信别人,要么太过冷硬,前者往往被频频伤害,后者则是心软一次就跌入无底深渊。

    ——昭昭这些年已经做的够好了,只是那些伤害他的人该死。边泊心想,现在自己应该放手,让他恢复记忆。

    “我真的走了。”

    江昭生依然坐在原位,闻言眼皮都没抬起。

    这里的“首领”离开,江昭生随意问了几个白袍下属,发现他们竟然真把自己当信任领导,下令关了对江晚他们的监视,他回到了那间属于边泊的卧室。

    谁能想到这个庞大、有条不紊运行的地下“帝国”,如今暂时成了他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顽强地在地毯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的尘埃在光线下无声飞舞。

    江昭生仰面躺在宽大的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任由时间从正午滑向黄昏,再坠入夜色将至前的蓝调时刻。

    就在这片寂静与放空中,一些被遗忘许久的、模糊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涌、拼接,最终汇成一股温暖而汹涌的潮水。

    他好像逐渐想起来了。

    而且他确信,不是边泊刻意引导或伪造的“兄弟情深”的虚假记忆,而是更早、更遥远、属于他真正童年的一片净土。

    那是在他被接回江家之前,在外公外婆身边度过的一段时光。

    记忆里,他们似乎是为了躲避大城市和人群的熙熙攘攘,或者只是为了静养,带着他住在某个边陲,一个广阔的农场里。

    两位老人似乎雇佣了别人打理,农场是现代化的,大片大片的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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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靠电脑操纵的系统灌溉,青翠欲滴。

    首先想起的,是记忆中最鲜明的、那些农场的动物。

    江昭生记得小时候喝的牛奶,源自几头温顺的、花斑点的奶牛,还有几片雪白的绵羊像滚动的云朵;有很多很多田园品种的猫咪,花色各异,它们优雅独立,或在谷仓顶晒太阳,或悄无声息地穿过草丛;还有一条极其聪明的边境牧羊犬,名叫凯尔,它有黑白分明的毛发和黑曜石般的眼睛。

    那时的自己就像一头被放归自然的小兽,无拘无束。

    他会光着脚丫在清晨还带着露水的草地上疯跑,追着蝴蝶,惊起蚂蚱;他会偷偷去摸奶牛湿润的鼻头,被它们喷出的热气吓得咯咯笑;他会躺在草垛上,看天空流云变幻,听风穿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他会试图模仿凯尔,跟在羊群后面跑来跑去,结果往往是羊群没被赶拢,他自己先累得瘫倒在草地上,被卡尔舔舐着手臂,哈哈大笑。

    玩累了,困意袭来时,他甚至都不用回到屋里。

    外婆铺在树下阴凉处的、干净的格子午餐毯,就是白日里最舒适的床铺。蜷缩在上面,可以嗅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沉沉睡去。直到黄昏降临,凯尔会领着一个高大的老人过来,用湿润温暖的舌头轻轻舔舐脸颊和手心,用粗糙舌苔将他唤醒。

    睁开眼,就能看到牧羊犬忠诚的眼睛,和天边绚烂的晚霞。

    记忆里的外公身材很高大,即使年纪大了,脊背也挺得笔直,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总是穿着熨帖的衬衫和马甲,神情严肃,但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很温和。

    江昭生怀疑他年轻时很受欢迎,因为外公总是很优雅、平静,外公会在晚上抱着他,指着天告诉他星星的名字。

    而外婆外婆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她总是穿着素雅的长裙,身姿挺拔,气质清冷而知性。

    外婆有着一双和江挽澜极为相似的、翡翠般的绿眸,只是那里面似乎总是凝结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冰雾,疏离,甚至有些冷漠。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书,或者打理她的玫瑰花圃。

    比起总是带他去集市的外公,外婆跟他独处的时间有些少,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距离,好像还是短时间地拉着手。

    和动物玩耍固然有趣,不过江昭生最牵挂的还是农场的这两位老人。

    他甚至想起了更多琐事,让人尴尬的——

    年幼的他,内心深处无比渴望外婆能像电视里或者动画片那样,慈爱地把他搂在怀里,亲昵地摸他的头,用温柔的声音叫他“宝贝”。

    但外婆从来没有她对他的关心是妥帖的,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种“冷淡”,让敏感的孩子感到失落不解。

    幼年时期的江昭生甚至开始暗暗嫉妒起那些能轻易获得外婆关注的猫咪。

    他常常看到,外婆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看书时,会有猫咪轻盈地跳上她的膝盖,蜷缩起来,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而外婆那双清冷的绿眸,会微微柔和下来,细长的手指,会一下一下,轻柔地抚过猫咪柔软的背毛。

    那一刻,外婆的神情是温柔似水的。

    江昭生看在眼里,一种幼稚的攀比心和渴望在心中滋生——为什么猫可以,他不可以?

    于是,在一个同样被金色夕阳笼罩的黄昏,他下定决心,要模仿那些猫咪。

    他看到外婆正坐在惯常的位置上,膝上卧着一只慵懒的三花猫。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猫咪走路的样子,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在外婆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像只寻求关注的小猫,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柔软的脸颊,贴上了外婆放在扶手的手臂,轻轻蹭了蹭。

    甚至尝试着,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试探和羞赧的:

    “喵喵。”

    声音出口的瞬间,小江昭生自己先红了脸,耳根发烫。这太幼稚,太丢人了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和外婆如出一辙的绿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她,无声地问:

    ——你看,我也可以很乖,很可爱,你能不能也摸摸我?

    外婆显然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试图把自己伪装成小猫来讨好她的外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如江昭生期待的那样抚摸他的头,伸出手,不是落在他的发顶,而是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直站稳。

    这位女士拍了拍他稚嫩却已初显挺拔线条的脊背,动作引导般的力道,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站好昭昭,不要这样。”

    江昭生满腔的期待和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鼻尖一酸,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泫然欲泣。

    “可是”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小得几乎听不见,“可是你从来都不会”

    “不会什么?”

    外婆总是冷静疏离的脸上忽然带着点笑意,不过她为了掩盖好笑,努力把脸绷得更严肃,江昭生辨别不出她的真实情绪,为自己刚刚的表现感到懊恼——他果然不如那些轻而易举获得目光的猫,几乎委屈地落下眼泪。

    “不会那样摸我的脑袋你只摸猫咪”

    外婆看着他这幅委屈至极的模样,沉默了半晌。

    忽然,她极轻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得如同冰雪初融的一瞬。这次,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近乎无奈地,外婆把他搂紧怀抱——江昭生闻到了扑鼻的薰衣草气息好香,好暖和。

    “傻孩子,”她说,“你不需要学它们。”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

    “你不是小猫,也不是小狗。你是江昭生。”

    然后,在外孙依旧迷茫委屈的目光中,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她的冷淡的诙谐:

    “下次,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夸奖你,或者摸摸你的头”

    “——你可以直接朝我‘喵喵’,我不会拒绝的。”

    这句调侃的话,瞬间驱散了小江昭生心头的阴霾,他先是愣住,随即破涕为笑,灿烂而毫无阴霾。

    太好了外婆不是不爱他。

    她希望他站立,希望他是他自己,而不是任何存在的模仿品。

    “!”

    江昭生不好意思地扑进外婆怀里,这次,总是冷淡疏离的女人没有推开他,只是那只原本抚摸着猫咪的手,轻轻落在了他柔软的黑发上,停留片刻。

    江昭生把脑袋埋进外婆衣襟,用脸蹭了蹭,甚至低头朝那几只被冷落的猫“耍威风”——看吧?谁比较可爱?

    这次破冰后,江昭生和外婆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让他欣喜若狂的模式。他不再需要通过模仿猫咪来笨拙地索求关爱,因为他发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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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冰冷疏离的外表下,其实藏着点隐蔽的侵略性——她很喜欢逗他。

    比如,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江昭生正坐在餐桌前,晃荡着小短腿,努力地用儿童餐具切割盘子里的培根。

    外婆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红茶,气氛安静而宁和。

    忽然,那位优雅的女士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

    “昭昭,看见凯尔了吗?”

    小江昭生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回答:

    “在花园里呢,我刚才看见它在追自己尾巴。”

    外婆却摇了摇头,翡翠般的绿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孩子的发丝细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手感好得让人舍不得放手。

    “不对哦,”外婆的声音依旧是平缓的,“凯尔在这里。”

    江昭生愣住了,眨了眨那双和女人极为相似的、宝石般的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外婆的手指继续在他发间穿梭,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

    “为什么这里有一个比凯尔更乖、更可爱的宝宝呢?”

    “轰”的一下,江昭生的脸蛋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他被这直白的、来自外婆的“夸奖”弄得手足无措,羞赧得想要钻进桌子底下。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委屈的抗议:

    “我我不是狗狗”

    外婆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低垂的、不停颤抖的长睫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却投下了第二颗“炸弹”:

    “可是,我好像看见你开心地朝我摇尾巴了。”

    “好吧”

    小江昭生终于忍不住屈服,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有一种被珍视的、巨大的满足感。

    这种“宠物游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那天下午,外公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小外孙像只快乐的小狗,围着正在修剪玫瑰的外婆打转,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趣事。而他那向来清冷的妻子,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会在他跑得太快时伸手拦一下,在他被花枝绊了一下时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肩膀。

    外公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威严的脸上线条柔和下来,银白的眉毛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惜的感慨:

    “这孩子,真不像是挽澜亲生的”

    他话音未落,原本正低头听外孙说话的外婆忽然抬起头,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手,轻柔地捂住了江昭生的两只耳朵。

    孩子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被捂住耳朵,不明所以地仰起脸,用那双清澈又懵懂的绿眼睛望着外婆:

    “外婆?”

    外婆垂眸看着他,指腹能感受到孩子耳廓柔软的温热。她对着丈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要提她。”

    那个名字,是个不该出现在这片净土上的禁忌。外公立刻噤声,无奈又了然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小江昭生虽然被捂住了耳朵,但外婆手掌并未用力,他还是模糊地听到了一点。他敏感地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小声问:

    “婆婆,‘她’是谁呀?”

    外婆松开手,指尖顺势滑过他细腻的脸颊,替他拂开一缕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

    她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只是错觉。

    “一个不重要的人,”外婆语气平淡,重新拿起花剪,将一支开得正盛的玫瑰剪下,递到江昭生手里,“昭昭只需要记得,你是外公和外婆的宝贝,就够了。”

    小江昭生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朵摘了刺的玫瑰,嗅着那馥郁的香气,懵懂地点头。对他来说,有外公外婆,有凯尔,有整个农场的小动物,他的世界就已经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

    记忆在这里缓缓退去,留下满室寂静和窗外沉沉的暮色。

    江昭生依旧躺在床上,眼角却无声地滑下一行温热。

    这些琐碎而温馨的记忆碎片,如同散落在时光河床上的珍珠,此刻被一一拾起,串联成一条温暖的链子,牢牢系住了江昭生几乎要漂泊迷失的灵魂。

    江昭生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像童年时在午餐毯上那样,将脸深深埋进枕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一小片布料,但那不再是出于恐惧或绝望,而是一种被疗愈的酸软。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不是只为承受苦难而生的。他曾那样被毫无保留地爱过,被认真地告知“你是江昭生”。他的根,曾深深扎进过一片丰饶而自由的土壤。

    那段被遗忘的童年,那个会因为渴望关爱而笨拙模仿小猫的自己,那份来自外婆的、独特而坚定的认可——“你是江昭生”——在此刻,成为了支撑他灵魂的基石。

    边泊想把他打造成顺从的“圣女”,沈启明想把他变成囚禁的金丝雀,而商宴需要一个可供玩弄的宠物。

    可他不是。

    他是江昭生。是在广阔农场里疯跑长大的孩子,是被外婆要求“站直”的江昭生。

    或许在超乎自己阅历的、强大的掌控者面前,他会下意识地流露出依赖和顺从。那更像是一种生存本能,一种源自童年、对待亲密之人的、近乎小动物般的信赖模式。

    但骨子里,从未真正屈服过。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嗅到记忆中那片草场的清新气息。

    边泊有他的“国度”。

    而他,有他的“故乡”——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总感觉养大昭昭是个很有福气的事啊……

    第84章 【8k收番外】心理诊疗室

    《wrning:白誉的心灵诊疗, 番外不影响正文。》

    雨声敲打窗棂,造成催眠的鼓点。你正准备熄了廊前的灯,却听见了门铃响, 很轻,带着犹豫, 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拉开门,风雨便裹挟着一个湿透的身影撞入眼帘。

    是江昭生。

    他站在房檐下, 肌肤蒸发雨水的温度裹挟着花开荼蘼的馨香, 与身后漆黑的雨幕形成鲜明的对比——水珠从过长的黑发梢滚落, 蜿蜒贴着苍白的脖颈, 锁骨上有一小片透明积水。

    才二十二岁,眉眼间却已染上过来人的痕迹, 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悲观。

    他太年轻了,甚至还有些少年人的单薄骨架, 却被“父亲”这个沉重的身份过早地催熟。

    然而,那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被雨水洗过, 更像是上好的翡翠, 澄澈地映出路灯下的银线,却不合时宜地盛着焦虑与惊惶,像是林中被猎人追逐, 慌不择路的小鹿。

    雨水顺着他额头中央一丝蜿蜒的黑发滑落, 横淌过玉石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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