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咔哒。
是房东李姨。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来收水电费,雷打不动。
我迅速抓起沙发上的夹克套上,铜钱顺势滑进内袋。镜中倒影里,我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万次。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指尖拂过太阳穴时,那里正有一小片皮肤变得异常光滑——不是新生嫩肉的滑,而是某种坚硬物质覆盖其上,像蛇蜕最后一层皮时露出的鳞甲基底。
李姨推开门,手里拎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脸上挂着职业性微笑:“小林啊,今天气色不太好嘛?熬夜赶稿?”
我笑了笑:“嗯,卡文。”
她点点头,目光习惯性扫过客厅——旧电视柜、掉漆的茶几、墙角堆着的几箱泡面。最后落在我左手腕上。我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她眼神顿了一瞬。
“哟,新纹身?”她问,语气随意,可右手已悄悄按在了腰后的防狼喷雾上。
我没回答,只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过去。指尖触到她手背时,明显感觉到她肌肉绷紧了一瞬。
“李姨,”我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您在这栋楼住了多少年?”
她动作微滞,随即笑道:“快三十年啦!比你岁数都大。”
“那您记得九三年冬天,龙脊山那边……塌过一次矿么?”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蓝布包滑落一半,露出里面一叠整齐的电费单。最上面那张,户名栏写着“青州武道协会后勤处”,缴费人签名处,是一个极其熟悉的字迹——陈砚。
我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看着她右手慢慢从防狼喷雾上移开,转而按住了自己左胸。
那里,衣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微起伏。
“你……”她嘴唇发白,“你怎么会知道……”
话没说完,整栋楼灯光突然熄灭。
不是跳闸那种渐暗,而是瞬间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连窗外远处的路灯都灭了,仿佛整座城市被一只巨手按下了静音键。
我站在原地没动。
黑暗里,只有我左掌心那道青纹无声亮起,像一条苏醒的活物,在皮肤下游走,最终停驻在无名指根部,缓缓盘绕三圈。
与此同时,玄关镜面无声龟裂,蛛网状裂痕中心,映出的不再是我自己的脸。
而是一双眼睛。
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泛着青铜光泽的混沌。
镜中那双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听见李姨倒退半步,后背撞上防盗门,发出闷响。
“原来……”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原来你真是他找的人。”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他没找我。是我自己……爬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面轰然炸裂!
无数碎片迸射,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画面——
有的照见龙脊山断崖,岩壁上红字灼灼如血;
有的照见炼器房铜鼎,鼎中浮沉着七张人脸,其中一张赫然是李姨年轻时的模样;
有的照见竹林灵堂,七支白烛只剩四支,幽蓝火焰摇曳,映出铜钱背面的蚯蚓纹正在缓缓蠕动……
我抬起左手,迎向那些飞溅的碎片。
青纹暴涨,化作一道青光缠绕指尖。所有映着画面的碎片在触及光芒的刹那,尽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黑暗中,李姨喘着粗气,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破碎,带着三十年积压的疲惫与释然:“好……好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慢慢解开蓝布包,取出一叠泛黄的纸。不是电费单。是手写稿,纸张脆得一碰就掉渣,墨迹却鲜红如新。
“这是你师父……”她把纸递过来,手指剧烈颤抖,“死前三天,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你掌心蚯蚓……开始爬的时候。”
我接过那叠纸。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立刻感到一阵尖锐刺痛——纸上竟密布着细如毫芒的倒刺,扎进皮肤,却不流血。倒刺顶端,一粒粒微小的血珠正迅速凝结,变成暗红色的、形如蚯蚓卵的颗粒。
我低头看去。
那些血珠卵,在接触到我掌心青纹的刹那,纷纷爆开。
没有声响。
却有无数细碎信息洪流般冲进脑海:
——癸未年冬至前七日,青州地脉并未异动。真正异动的是七位宗师级人物的命格罗盘。他们的罗盘指针同时偏转十七度,指向龙脊山腹。
——所谓“断骨续脉散”,实为“墟眼引灵剂”。师父剜下的不是自己血肉,而是从七位宗师命格罗盘上刮下的“命格碎屑”。
——铜钱背面的蚯蚓纹,是开启墟眼的第一把钥匙。而我掌心的纹,是第二把。两把钥匙重合之时,便是墟眼初开之刻。
——师父没死。他把自己炼成了墟眼的一部分。而我,是他留在外面的……另一只眼睛。
最后一张纸飘落。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狂放不羁,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晚舟,当你读懂这些,说明你已不怕疼了。
那么,接下来,该学怎么……杀人了。】
我捏着这张纸,缓缓抬头。
黑暗中,李姨的身影正在变淡,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她脸上皱纹渐渐平复,身形拔高,蓝布包滑落在地,露出里面一枚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稳稳停住,指向我的眉心。
“时间到了。”她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墟眼已开一线……你师父,等你进去接他回家。”
我握紧那张纸,纸角割破掌心,鲜血涌出,却不见滴落。血珠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渐渐拉长、变形,最终化作一条细小的、通体赤红的蚯蚓,在我指尖盘旋游动。
它停顿片刻,忽然昂起头,朝向天花板。
楼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我抬脚,踩过满地镜片。每一步落下,脚下碎片都泛起微弱青光,映出无数个我——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眼中燃烧着幽蓝火焰,有的掌心盘踞着赤红蚯蚓。
电梯停在七楼。
我按下按钮。
数字跳动:7…6…5…
当显示屏亮起“3”的瞬间,整栋楼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不是来自楼上。
是来自——我自己的身体内部。
肋骨断裂的脆响,脊椎错位的摩擦声,血管爆裂的噗嗤声……所有声音都清晰得如同贴着耳道播放。可我面不改色,甚至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唇角渗出的一缕血丝。
血珠在指尖凝而不散,像一颗小小的、饱满的朱砂痣。
电梯门打开。
楼道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光线下,我看见对面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幅画。
不是挂上去的。
是凭空浮现的。
画中是一座山,山势奇绝,山腹中空,形如巨兽之口。山口处,盘踞着一条巨大蚯蚓,尾衔其首,周身环绕七颗星辰。星辰之下,站着一个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左手抬起,正指向山腹深处。
画的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
【墟眼初开,七曜归位。
断脉者生,续脉者死。】
我盯着那背影看了三秒,然后抬脚,跨过电梯门槛。
鞋跟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回响。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人的心跳上。
而我的左掌心,那条赤红蚯蚓,正缓缓张开嘴。
露出里面,一排细密如针尖的、泛着幽蓝冷光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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