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当然道:“两个人,自然是两杯啊。”
四庆手里扭着扇火的蒲扇,颇有微词:“那明珠公主是客,另一个算哪门子客呀?要不是殿下不好驳明珠公主的情面,他进都进不来。”
三喜失笑道:“再不济,他也是皇帝,茶还是得上的。”
四庆没再接茬,只是扇子一下比一下挥得厉害,茶炉子里的火焰噌噌窜着。
彼时,阿荣将手里的包裹提到桌子上,解开来,展露出一堆新奇物件,薛柔不明就里,明珠嘿嘿一笑,一个个指着介绍:“这三个我自己酿的葡萄酒,千金难买。那个是我阿兄亲手做的马鞭,鹿皮做的,相当结实,你以后如果来了兴致学骑马,用得上。还有这个!”
明珠语调一提,捏起个小盒子,靠到薛柔面前打开,里面安然躺着一对红玛瑙耳坠子,颜色鲜亮。“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它很衬你,就戴在你耳朵上才好看。”
明珠只恨这回来中原,东西带得不齐全,精挑细选,不过这几样称心的,希望薛柔别嫌弃。
几面之缘的人,能有这份心,难能可贵,薛柔不仅不嫌弃,反而鼻子有些酸酸的。“谢谢你,真的。”
明珠嫌旁边笔直立着的白影多余,伸手拉着薛柔站远些,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弹弓,塞到她手心,低沉着嗓子,煞有介事道:“他要再欺负你,你就使这个崩他。别看它小小的,威力可大了去了,打中人至少疼个好几日,但不会闹出人命来。我都替你试过的,你放心用。”
明珠一片热心,令薛柔无从推辞,便慢慢握住那弹弓,笑着点点头:“我记住了。”
明珠喜笑颜开,本想就此打住,却瞥见那白影正朝她们这移动,估摸着是不耐烦她霸占着薛柔了,因先下手为强,对薛柔开启新话题:“哎,对了,我对你们
中原的各种故事很感兴趣,之前在城里跑遍了,也买了些话本子,可里边的故事都不大吸引人,而我听闻你这有好多话本子,我能花钱买你些吗?”怕提得唐突,薛柔为难,又赶忙补充:“贵点无所谓的,我有钱!”
薛柔啼笑皆非,上回预备要烧的话本子,被冯秀花言巧语转移走了,至今还没个音讯,若不是明珠提起,她都忘了,不过明珠肯收,倒不失为物尽其用。略想了想,她道:“不用花钱,全送你了。”
明珠喜之不尽道:“真的吗?那可太谢谢你了!”然后问起东西在何处,她好提前派阿荣去搬。阿荣力大无穷,两三个成年男子且顶不上她,搬动几个箱子,不在话下。
放人进来一炷香有余,薛柔第一次给予岑熠一个正眼,但格外短暂,马上便对上了他一侧的冯秀:“你领阿荣去一趟吧。”
冯秀下意识看向岑熠,那毕竟是他费心赠给薛柔的,究竟如何处置,须有他的指示。
“阿柔说送谁,那便送谁,不消再问朕。”比岑熠标致的笑颜更加骇人的,是他嘴里莫名蹦出来的“阿柔”。封存的记忆汹涌袭来,那一声声阿柔,倾注的是崔介的脉脉深情,绝非是东施效颦来的虚伪。
今朝的薛柔连骂都不稀得骂他,转眼向明珠莞尔笑道:“你们哪天离京,我可以送你们一程。”
明珠说:“后天一早。但送就不必了,我们赶时间,天不亮就要动身,可折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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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至此,薛柔不再坚持。一时,屋里落针可闻。
明珠的话匣子一关,轮到了岑熠,不意他才启齿,三喜四庆推门进来上茶,薛柔望着给明珠那杯牛乳茶,又扯起闲篇来,成功把他忽略过去。
旁观两人有说有笑,格外和睦,岑熠垂于身侧的袖口下,五指悄然攥紧,手背上凸起道道分明的青筋。纵然他如是失态,空气中的欢声笑语依旧连贯成篇。她不欢迎他的到来,不在意他煞费苦心后的改头换面——她明晃晃把他当跳梁小丑。
他不自禁思考,如若今日被不屑一顾的人,换成崔介,崔介当如何应对?是沮丧与伤心,亦或是不甘与怨愤?
他无助的疑问如石沉大海,没有人给他解答。前路未知,须由他自行摸索。
他忽然一笑,笑声极小,仅仅回荡在他耳畔,此乃他给自己的答复——严紧的指缝,一点点松懈开来,以一个随性自然的姿势垂放与两股之外。沮丧伤心、不甘怨愤,他一概不要,他要宽宏大量,接受她施与的一切。他笃定崔介做不到,但他能,这便是所谓的超越。
天人交战,看似漫长,实则弹指一挥间而已。
岑熠树立在视野中,明珠不得不分神留意他,唯见其浅笑挂脸上,自成一派安然。
从进门起就笑,大约有半个时辰了吧,还在笑……脸不会僵住吗?明珠腹诽,不仔细漏听了对面薛柔的话,一时冷场。
薛柔不显山不露水,将茶杯往明珠手边略推一推,重说一遍:“太阳快落山了,假使你不嫌弃,便在我这用膳吧。”
留明珠用膳?那他呢?为何不留他?岑熠静悄悄听着,牙根子不知几时咬死,牵扯到面皮上,腮帮子紧了一片。饶他隐忍克制,仍然难免显示古怪。
明珠收回目光,表现得有几分勉强:“不是我推三阻四,主要是我王叔,再三叮嘱我一定不能误了今晚和大家伙的晚宴……”平时明珠爱撒野,乌丹王叔且惯着她,今晚这顿聚餐是和使节团的弟兄们一起,说什么也不能缺席,明珠知晓轻重缓急。
再强人所难,就没意思了。薛柔颔首,叫四庆出去瞅瞅阿荣那头进展如何。
明珠亦不打算逗留,仰脖子饮光牛乳茶,起身道:“阿荣办事利索,估计快完事了,我去外边等她。”
有个阴魂不散的,薛柔一心想躲开,便提群追上明珠说:“我随你等吧。”
目送二者远离,岑熠安于现状,坐下端起茶盏,喝了半盏凉透的茶水。冷茶难用,然于扑灭心火上颇为奏效,他又可以自持许久了。
送走明珠以后,薛柔磨蹭半日,情知躲不掉,丧着一张脸回去。
天已然黑透,屋子里也漆黑一片,她蹙眉吩咐掌灯。明灯盏盏,岑熠便端端坐于椅子上,抬眼直视着她。
目光凌空交汇,摩擦出尴尬的火花。
薛柔转头到床边,侧对着他坐定。三喜凑近,轻声询问饭现成了,要不要现在摆饭,她姑且摇摇头:“冯秀哪去了?你叫他来,把人接走。”
冯秀老老实实候在门口,待三喜出来提,肩膀一耸,两手一摊,表示无奈与遗憾:“你太高看我了,陛下要听劝,眼下何必痴坐在那。”
三喜没好气道:“那就干看着两个人吵翻天?况且哪回吵嚷起来,不是我们殿下吃亏的?你能沉得住气,我却不行。”
边鸣不平,边强硬拉扯冯秀往屋里走,不料区区这点工夫,门里又传出火药味十足的对话:
“你模仿得了他的衣装打扮,模仿得了他的高洁心地吗?别没意思了,让我清净一阵,成不成?”俨然出自薛柔之口。
“朕有进步的,这段日子朝臣们都夸赞朕贤明……”
“他们是你的臣子,不迎合着你,难道跟你唱反调,等你大发雷霆砍杀他们吗?”
“……所以,你也和外面的人一样,笃定朕有病是吗?”
“你何止有病,你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见势不妙,三喜顾不得扭送冯秀,手指头及触及门帘,就为冯秀扯住胳膊,作势阻挠她入内助阵。三喜焉许他猖狂,二话不说跟他掰扯起来。
门外,扭打不休;门内,亦是争执不休。
“朕没病,朕很正常!”岑熠突然急切起来,“朕做的所有的功课,全是为了你啊……朕是为了你啊,你知道的,你怎能跟着外边那帮一无所知的人,指责朕呢?”
他只是深爱她,何错之有?
“你照照镜子,认认你现在的嘴脸,你还能嘴硬自己一切正常吗?”
他极其自信,从容起立,朝梳妆镜悠然前进。一步,两步,三步……秋霜的白填满镜面,一张标准的笑脸映射而出——眼底不多不少的亲和,嘴角恰到好处的上翘,唇线无可挑剔的弧度,每一样均诉说着他连日来没昼没夜的付出;五官、表情、气质,尽同崔介无误差地贴合,难分彼此。
如此完美,她理应扑倒他怀里,捧着他的脸,眨着晶莹剔透的眼,尽情释放她的爱意,然后情难自已,吻上他的唇,和他坠入温柔乡,不肯自拔。
她应该是这样的。
“朕不像他吗?”在“她应该这样那样却通通没有”的现况下,他疑神疑鬼,猛倾身,鼻尖点在镜面上,上下左右检查那张脸,确定没有丝毫破绽,一记眼风掠向薛柔,“还是你对他没有感情了,因此不屑于朕惟妙惟肖的复刻?”
他的无可理喻,令薛柔抓狂之余,不寒而栗。她不敢轻举妄动,慢慢将身体缩成一团,藏在床角,眼里水波粼粼:“我不想理你,你走,你走……”
尚未得到她的答案,这于他十分重要。他健步闪到床前,一手撩床帐,一手撑床沿,身子为她俯低:“那你告诉朕,是朕哪处不像他,还是你对他没有感觉了?”
恐惧使然,薛柔顿时觉得喉咙里噎了一下,少缓一缓,竟接连不断打起嗝来。
“阿柔,阿柔!”他借着身高优势,伸胳膊捞她近身,“你不要怕朕,不要躲朕,更不要撵朕……朕好想你,你抱一抱朕,或者,容许朕抱一抱你,好不好?”
以崔介为目标,严苛的训练下,对薛柔唯言是听唯命是从的原则深深印在岑熠脑海里,现今的他,很难心安理得地强迫她做什么。
“你走吧……”薛柔着实怕了他,扑漱漱流着泪,“算我求你了……”
一个“求”字勾起隐匿于心底的恐慌,岑熠烫手般抽离,眼光无定处,一会看镜子,一会看她,嘴巴里念念有词:“她不肯抱朕,也不让朕抱她,她让朕走……一
定是哪里出了错,一定是……”
就这么自言自语着,大步流星出了门,险些和撕扯成一团的三喜冯秀撞着。
“陛下,陛下!”冯秀扯脖子喊着,那背影却毫无留恋,迅速隐入夜色。冯秀连忙甩开三喜,迎风紧跑慢跑追去。
三喜拍拍身上,暗骂一句晦气,掀帘子入屋。
第96章
子夜,承安门下驶来一辆车,守卫禁军照例拦阻盘查,却见车头伸出一只手,撩开车帘子一角,左右禁军颜色一变,堆笑问候:“冯公公,这大晚上的,您这是准备上哪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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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车里的是冯秀。冯秀颔首道:“陛下着我出去接个人,半个时辰返回。”言罢,取出皇帝给的令牌,展示给禁军瞧。
是皇帝信物不假,禁军们无话可说,即刻传话城楼上。城门缓缓打开,随行小太监驱车离去。
车轮一路滚到了崔家的巷子里,奉命看守崔家的禁军们警觉,闻得动静,立时按住佩剑,打起火把,警戒四周。
“各位别忙,是自己人。”冯秀现身,众禁军见真切,放下戒备,不觉好奇,凑上前询问:“敢问冯公公,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冯秀不藏掖,直说:“陛下要见崔二郎,有要事。我就不进去了,劳驾你走一遭,请崔二郎出来吧。”
那禁军头领拱手应下,即入崔家。倒是费了些时辰,却非因为崔介已然歇下,不大方便,而是一听是皇帝有情,崔介冷脸以待,拒绝邀请;头领惦记着赶时间,便动用武力,强行把人押了出来。
“崔二公子见谅,实在是情况紧急。”冯秀对深更半夜将崔介折腾起来表以歉疚一笑,然后比手势请人上马车。
崔介拂袖,铁青着脸登车。他贴身小厮云澜跟着要走,被冯秀挡下:“陛下只请崔二公子一人,小郎君且回家等候吧。”
云澜不依不饶,口没遮拦:“宫里是什么蛇鼠窝,我们公子踏进去,还有自由可言么?你起开,我说什么也得保护我们公子!”
冯秀没闲心和他耽搁,直截了当呼唤禁军架走他,旋即自行上车,吆喝小太监赶车上路。
同乘一车,崔介瞥一眼冯秀,不转弯抹角,直抒胸臆:“皇帝自己找我,还是因为公主的原因找我?”
冯秀笑道:“二公子多虑了,确实是陛下寻二公子有私事。”冯秀没把话说满,毕竟这里边,薛柔也掺和了一脚,但是被动的。
冯秀是皇帝训练出来的好奴才,和皇帝一条心,那话有几分可信度,崔介心里存疑,不由担心起薛柔的处境来。悄无声息地,对这趟进宫的厌恶转变为迫不及待,他迫不及待亲自确认她的安危。
子时所剩无几,而冯秀引崔介步入上书房,正式见到皇帝时,赫然丑时已至。
遥记得,上回踩上着书房的地板时,大周朝如日中天,景帝在舆图上指点江山,畅言满胸壮志,正到兴头上,一袭烟柳色襦裙的少女手提食盒盈盈走入视野,她笑靥明媚,轻声念着他的名讳,而当时的他才入仕途,前景无量。
他与大周,与她,明明有个明朗的开端的。
“崔二公子有多久未涉足此地了?”皇帝的身影徘徊于窗前,窗台上插着一瓶桂花,花团锦簇,同他虚伪做作的神情举止格格不入。
崔介答非所问:“花不应插在瓶中,早晚会枯死的。”
皇帝微微俯身,细嗅花香。“一枝枯死,还有两枝三枝。朕要它绽放,它就得绽放。”
皇帝的癫狂,崔介可是见识过的,那记录他日常起居的两个画师仍在他院里轮班站岗呢,由此,皇帝现嗅着他偏爱的花卉,嚼着狂傲自大的语词,不足意外。
“公主不在,不如开诚布公吧。”国仇家恨横亘心间,崔介断断无法和他漫谈,“你又想如何?”
质问间,皇帝狂笑不止,后迅速收敛嘴脸,阴阴盯着崔介:“扪心自问,现在的朕与你,不相上下,可她仍然不肯接纳朕,哪里出了错呢?”
他故意停顿,遗憾的是崔介毫不关心他葫芦里卖的药,冷笑道:“东施效颦,自取其辱罢了。”
强烈的自我约束下,皇帝耐心大增,并不恼崔介的冲撞之罪,指尖敲击窗台,发出有规律的叮叮声。“朕日思夜想,冥思苦想,终于,有了可靠无疑的答案——”他指着自己的脸,随即又指着崔介的脸,忽然稳重不再,咬牙切齿道:“便是你那张可恶的脸!她不理朕,只认你的脸!”
看吧,学别人是学不来的,再怎么心狠手辣地改造自己,得到的注定是最肤浅的那一层皮,而皮肉之下,骨血之内,所源源流淌的,才是区格于芸芸大众的本质。此乃岑熠难以触及的,是他失败的根本。
于对方激切的表现,崔介漠然置之:“你能讲出这些不着边际的字眼,证明你是个糟糕的人。”遇事指只会推卸责任,从不自我反思——糟糕到底了。
岑熠持怒容,崔介持轻蔑,两方僵持不下。
“你既处处模仿我,那你可知,我毕生之愿就是公主可随性洒脱,自在而活。”天底下的荒唐事数不胜数,譬如崔介简直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居然和岑熠长篇大论地交起心来,“你要学,为何不往关键处学?你合该收起所有手段,任公主安度余生,而非打着情爱的旗号,做尽伤天害理之事。”
崔介的情,既豁达开明,也温润无声。薛柔康健快乐,便是他所期所愿。
“哦?”岑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是在学崔介不假,但远远轮不到崔介跳出来趾高气昂地指手画脚,这等同于挑衅他天子的权威,“你是在对朕显摆你的无、能么?”
他再差劲亦差劲不过他崔介。他心目中始终可以光装着薛柔一人,反观崔介,他若是行,当初就应一脚踢开崔家那群吸血鬼,带她远走高飞,可最后怎么着来着?是崔介自己,将她拱手让出来的。如此一个窝囊废,怎堪配向他耀武扬威?
“是,我是无能,不然岂由你这贼欺她辱她!”崔家的颠覆和薛柔的苦痛,是崔介一生的悔恨,不死不散。
“朕爱她!”嚣张的面目骤然变冷变硬,洋洋自得也自声音里逃窜不见,由恼怒重新填满,“朕比任何人都爱她!朕的身归她,心归她,甚至连命也可以给她。如此无以复加的爱,你,拿什么来比?”
“你说朕糟糕,那又怎样?”一转眼,岑熠狰狞的面容柔和下来,仔细观察的话,甚至看得出一丝丝得意,“只须把你的脸印到朕的脸上,她便看朕顺眼,对朕爱之入骨了。而你,到那时,同废物无异。”
生出念头的第一时间,岑熠秘密派人大江南北搜寻精通易容术之人;功夫不负有心人,西北快马传讯,已有人选,克日回京引其觐见——顺利使好似不切实际的想法落地生根。
他向来是个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性子,以前是因恨摧残薛柔的身心,现今则是为爱——证明对她的爱,乞求她不遗余力地爱他,对自己大刀阔斧。
他不怕肝肠寸断的疼痛,不怕自此丢失原有的身份,独独怕她不爱他。
这番话里的每个字,都在冲击着崔介的认知。换脸求爱?荒谬至极!
“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再和这种人纠缠下去,崔介恐怕这疯癫劲儿传染到自己头上,转身欲走。
“朕允许你走了么?”岑熠阴恻恻道,“来啊,把崔二郎带下去,好生招待;切记,别叫他磕着碰着,特别是脸。”
今日那张皮囊且属于崔介,然则很快便会易主,缝合到他的面部,随他感受太阳东升西落,见证斗转星移,以及迎合她的抚摸亲吻,体验同她耳鬓厮磨的愉悦。
取代崔介,指日可待。
话说云澜深陷重重禁军围堵之下,不得脱身,只得忍气吞声,先行回院子。但见崔寿搀扶着余夫人,颤颤巍巍等在屋檐下,一时间愧疚难耐,如鲠在喉,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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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交代。
余夫人恨得老泪纵横:“真是老天瞎了眼,好人没好报哇!”
外面驻扎着禁军,围得密不透风,纵然焦急,究竟白搭,一家人聚在堂屋沉默了一整夜,本心凉透顶,谁承想院门从外推开,灵巧探进一抹水蓝色俏影。
“我们殿下做了噩梦,不放心崔二公子,特嘱咐我前来探望。”居然是四庆!
论起来,岑熠这程子忙前忙后,加上薛柔日日闭门不见人,十分省心,便忘记交代崔家禁军,谨防死守薛柔及其身边婢女登崔家门了,而禁军里难免有贪财的,上头风声
不紧,那胆子大起来,方才给了四庆买通后偷摸进出,短暂停留的机会。
一家子如瞧见救命稻草,争相奔来。云澜目击全程,挺身而出,精简语言,长话短说,最后表明诉求:“麻烦四庆姑娘,快快向公主传递消息,要不然公子……凶多吉少啊!”
四庆何敢滞留,足底生风似的赶回宫禀报。
薛柔懊恼噩梦成真之余,一面遣三喜四庆坟头打听崔介去向,一面抓着门框活动脑筋,思忖转圜之法。
三喜率先带回重要信息:“小崔大人又被扣在了兰台……奴婢悄悄地看过了,一批接一批的禁军在外面巡逻,防得可紧了!”
薛柔捂着七上八下的心口,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他这是逼我见他呢。”
言下,披一件薄氅径直朝上书房行去。
第97章
上书房内,“中正仁和”的烫金匾额下,岑熠伏案阅览一份简报,那是今晨自西北昼夜兼程传回的,接到手起,他逐字逐句查看,那寥寥几句,字里行间,满是可以让他重获新生的力量,他不厌其烦,乐在其中。
一门之外,薛柔犹豫再三,伸手推开门扇,对面的人眼睛未抬,单揭开嘴皮子说:“出去。“他欲尽情沉陷于即将改头换面的激昂亢奋中,绝不容人打搅。
“你大动干戈,不正是逼我过来?”薛柔不惯着他,愠了几分怒气道。
埋首专注的男人,倏然仰头,眼中炸开一簇簇不可置信:“你来找朕?你主动来找朕?”
他边问边迈步,犹如捕捉到猎物的猛兽,薛柔有些胆怯,后退着喝止:“你站住,别再过来了!”
方寸之外,岑熠停下,似笑非笑,不知所措却是真的。他微微歪着头说:“你来寻朕,不是想朕了,想见朕,想跟朕说话的吗?为何不许朕靠近?”
薛柔当即戳破他蒙蔽自我的幻想,直接问:“你把崔介扣下,意欲何为?”
她是奔崔介来的?……哦,果然她只能看得见崔介啊。刹那间,岑熠变了副面孔,眼底冉冉升起笃定的光彩,再配合上上扬的嘴角,岂止耸人!
“意欲何为?”他枉顾她的命令,突破防线,长靴同她的绣鞋面对面,再无隔阂;他拾起她的手腕,贴在自己的侧脸,低低发笑,“你说朕永远不是他,那好,朕想办法——把他的脸缝到朕的脸上,以他的样子面对你,你总该毫无芥蒂地爱朕了吧?”
薛柔一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木讷地接纳他劈头盖脸的注视。
“没听懂是吗?”岑熠吻了下她的手心,鼻端却迟迟不肯远离,他细细嗅着,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同她身上的大氅是同一种气味。他长长吸了口气,妄图把这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填满胸腔,时时安慰他的思念,“你爱他,朕爱你,所以,朕完完全全变成了他,你就能爱朕了。”
薛柔总算了悟,大惊失色,一把推开他:“你想易容成崔介的样子?!你、你失心疯了吧!”
震惊之余,仅存的理智告诉她,易容那是故事里天马行空的想象,现实绝不存在,可又禁不住推敲,毕竟在以前,情蛊也只是各种传说里的词汇,到头来不还是被他挖掘利用了吗?
越多想越崩溃,薛柔泪眼婆娑,不住地摇头晃脑,尝试将脑袋里盘根错节的思绪甩出去。
“你因何而哭?”岑熠两眼懵懂,她心悦崔介,他也不拦着了,她可以轰轰烈烈地爱,因为他以后就是崔介。这等两全其美的事,她理当高兴才对啊。他再度走向她,掌心拢住她的肩头,轻声说:“朕变成你喜欢的样子,难道不好吗?”
“不好!”薛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再一次从他手下脱身,但没逃开,直勾勾的目光穿透泪花,直入他瞳孔,“你脑子坏了,我不跟你白费口舌,我单一个要求,放崔介走。”
天知道他为了不久后的换脸费了多少苦心!放?没了崔介,他还拿什么获得她的怜爱!“朕也只一个答案:不放。”
薛柔满心不甘,指着他的鼻子大喘着气说:“你,放人!”
“朕,不放。”
见没得谈,薛柔心如死灰,连连倒后,忽地小腿肚子一软,摔倒在地,急得岑熠飞身而来拉她,然她不领情,胡乱挥开,并说:“你都不放人,还来碰我做什么?你干脆把我气死,你就称心如意了。”
岑熠现在很忌讳“死”这个字,尤其是她宣之于口的,当场跪下来侧抱住她,眼神飘忽,口吻急切:“朕没有恶意,不过是想求你爱朕,哪怕一点点!朕错了吗?莫非真的错了吗?”前一个疑问是对她的,后一个是叩问自己的。
他的夙愿很简单,左不过情爱二字,怎就比登天还难?
他也是个人啊,有着七情六欲的肉体凡胎,为什么撞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却仍得不到她的一次眷顾?
“不要不理朕。”迷雾前行,心目茫然,岑熠有些扛不住了,他迫切追求一个答案。他乍然变换姿势,摆布她的躯体笼在自己的阴影下,一瞬不瞬盯着她,势必不错过她任何细微表情,“你说,朕爱你这件事,做错了吗?”
薛柔没有心气理会他,缄默不语。
“说话!”他摇撼着她的肩膀,吼道,“朕对你的爱,是错误,是罪过吗?”
薛柔终于开口:“你我,莫不如素不相识。”
走到这一步,该怪谁呢?怪那个女人私通侍卫,在身怀有孕的前提下,半夜偶遇醉酒的父皇?良心未泯的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将这一连串错处归咎到那个女人头上。
那么,只能是父皇的责任了吧。是父皇非要强迫那个女人,也是父皇力排众议坚持将岑熠接回宫,送上太子之位的。
她好像再不能欺骗自己了……她视为榜样的父皇,亲手促成了这长达十几年的恩怨纠纷……那个女人是受害者,岑熠,也是受害者。
可笑,可悲,可叹。
“我们放过彼此吧……”纠缠这么多年,薛柔累了,真的累了,“我认真的。不要谈恨,也不要谈爱,我们,就此两清吧。”
岑熠怔了大半日,耳际不停回荡着她的话语:“放过彼此……”“就此两清……”——不,不可以,绝不可以!
他自昏沉中惊醒,掌心找着她的脊背,用力摁入怀里,矢口否决:“朕不同意两清!朕还要与你朝朝暮暮,白头偕老,朕……朕……”到此,竟然垂下一滴泪来,坠入薛柔的脖子里。
薛柔却浑然不察,因为这个拥抱在逐渐收紧,伤势掠夺着她赖以呼吸的空气,她不得启齿,不得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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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心而为,当她将将窒息时,又急速离开,抓着她的手直接往自个儿脸上带:“你打朕,你狠狠打朕,朕都受着。”
打他骂他,只会让这段纠葛越缠越深,薛柔不愿意,使劲控制着手腕,说:“你别这样,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冷静点。”
都毅然决然跟他桥归桥路归路了,岑熠如何冷静得下来!她不下手,他便手把手抽自己嘴巴子,边抽边说:“朕不管你心想着谁,朕都能变成他,保证叫你挑不出一丝破绽……你给朕一个机会!朕求你,给朕一个爱与被爱的机会,好不好?”
他渴望爱人与被爱,唯独薛柔能满足他。
被动扇在他脸上的手,开始泛红泛疼,然相较于他的脸色,真个是小巫见大巫。
他在通过她的手,惩罚自己。
“我早就不喜欢崔介了。”他的皮肤滚烫,烹
着薛柔的手腕,而她的眼色一片冷清——她正在诉说一个确凿无疑的结果,“因此,你换他的皮囊,学习他的心性,毫无用处。”
岑熠立时住手,脸颊已见红肿。“你再说一遍,朕没听清。”
薛柔依他的,平稳复述完毕。
“……不可能。”逐字逐句听完,他一口否定,“你又在骗朕。”
薛柔反问:“我不喜欢他,以你的立场,不该是拍手称快的么?你在疑心些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他不正是苦于她念念不忘崔介方才剑走偏锋,而不惜做一个冒牌货吗?他理当举手欢呼才对,可,可……缘何心中一片怅然呢?
“那不再喜欢他,你会喜欢朕吗?”他依依不舍握着她的腕子,饱含期待道。
薛柔垂眸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喜欢崔介,更不会喜欢他……他知道自己何故怅然了——如果她仍对崔介旧情难忘,他便还有做替代品以期望她爱怜的后路;反之,她和他,当真绝无可能、一拍两散了。这比她一直恨他更令他绝望。他难以容忍。
“呵……差点上了你的当。”岑熠拽着她站起来,不由分说抵她到墙上去,眼眶通红,“你以为,朕猜不到你谎称不喜崔介的用心?你仍然抱着营救他的心思,你对他还有感情!”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比方岑熠,他悬崖勒马是为坦率接受薛柔永远不会爱他的现实,坏就坏在,他坦率不了,故此唯有一直前进,即便等待他的是登高跌重,粉身碎骨。
“我只是不想殃及一个无辜之人罢了。”薛柔淡淡的眼神照出冥顽不灵的岑熠来,“今日换做随便一个人,我亦会拼尽全力解救他的。”
“你撒谎。”岑熠表现得更加淡然,意图安抚心中一茬茬冒头的恐惧,“朕对你了如指掌,你的虚实,朕心中自有一杆秤。”
不待薛柔辩驳,他牵着她去门口,罕有地主动叫她离开:“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朕这几日不会打扰你,你且耐心养足精神——”他拉开门,露出三喜和晚来的四庆,随后轻轻一推,三喜四庆忙接着,“待朕大功告成后,你可以无所保留地爱朕。”
执迷不悟、死不悔改,此乃岑熠为自己决定的归宿。
第98章
崔介遭受无妄之灾,薛柔不能袖手旁观,回去和三喜四庆商量来商量去,想起芳姨这号人来,她是岑熠现今唯一敬重几分的长辈,如把她请进宫来规劝,或许管用。
本来是想趁夜出宫接人的,无奈宵禁,又无皇帝口谕及信物,自然出不去,便提心吊胆地熬至天明。
宫门一开,三喜身负重任,坐马车一路播土扬尘,寻觅到芳姨的新宅子外;叩开门,见上了芳姨。言简意赅说明情况,芳姨愕然失色,灶上刚烧好的早饭也顾不上吃了,忙忙随三喜入宫。
薛柔坐立难安,干脆出寝宫外张望等候。屈指算着时辰,应该回了,果然远处驶来一驾马车,落停后,三喜不负期望,搀着芳姨下地参见她。她摆手示意免礼,叫三喜继续扶稳芳姨,立时就去上书房争取正事。她一路同行。
道上,余光里,一身半新不旧粗布衣裳的芳姨,深一脚浅一脚挪着步子,褶皱横生的脸上溢出来忧愁。薛柔不禁冷笑道:“你看看,你眼里的可怜孩子,是一天比一天地蛮横无理了。”
芳姨能说点什么,小时候那孩子虽说有时候爱钻牛角尖,不太理人,但到底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谁能料到一别经年,变成了这副模样。芳姨叹息一声,没吭声。
薛柔又说:“你也别光叹气,趁这会想想清楚,一会见了他,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位小崔大人的未来,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她说的每个字皆敲在心坎上,芳姨点点头。
到地方,冯秀早听说她们去搬救兵了,没打算拦,恭恭敬敬引芳姨进屋。
这个点,岑熠才下朝。屋子里站了一地人,乃户部尚书牵头,联合几个重臣正苦口婆心劝告他有病治病呢。当然,他全然听不进去,并且有些烦,按压眉头的动作愈来愈频繁。
“你们要朕重复几次?朕没病,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诊治。”他放下手,恰扫见门口低头站着的芳姨,她沧桑的手一下下搓着身上的布袄子,显而易见地局促不安。他对众臣摆摆手说:“好了,你们的话术朕听得耳朵快起茧了,你们都回吧,容朕清静清静。”
几人默契地看向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摇摇头,冲皇帝拱手称退。领头羊打退堂鼓,其余的人纷纷效仿。但见一溜的绛紫色官服鱼贯离开。
“芳姨,你别站着了,有什么话坐下说吧。”初看下来,薛柔的计策有些作用,起码岑熠打心眼子里是尊敬芳姨的;有尊敬,就有回旋的余地。
芳姨走近,二话不说对岑熠三跪九叩,岑熠当即命令冯秀快把人扶起来;芳姨执意叩拜完整,面子上已然老泪纵横。
见状,岑熠有了数,直接表示他已拿定主意,不必白费口舌劝了,而后吩咐冯秀:“芳姨来一趟不容易,先不急着走,留在宫里住几日,就安排在暖阁好了。”
芳姨不得已拿死人做文章:“春蕊姐姐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将陛下抚养成人,亲眼看着陛下觅得良缘,过上其乐融融的日子。可惜……但陛下,春蕊姐姐在天有灵,若见您抛弃自己,甘为他人,春蕊姐姐该有多伤心多自责啊!”
说至动人处,芳姨又流了大把眼泪,干枯瘦小的身体慢慢儿起伏着。冯秀操心一个不留神给垮了,急忙凑去安抚。
岑熠心硬如铁,待芳姨缓过劲儿来,说:“母亲是母亲,朕是朕,朕来日如何,不消母亲的亡魂再多虑。况且,人死如灯灭,何必再提有的没的。”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自己的努力,才是慰藉自我的良药。
芳姨缓缓抬起头,从来和蔼慈祥的眼里,罩了一层错愕的纱。她认识的小殿下断断说不出与此等亡母再不相干的话。
“当年,如若不是怕陛下孤苦无依,春蕊姐姐早一根绳子求解脱了……”芳姨咽下一口苦涩,“陛下吃的苦,和春蕊姐姐的比起来,牛九一毛,老身是看在眼里的。陛下,你千不该万不该起和你母亲撇清关系的念头啊!”
高位上的人还算耐心道:“芳姨,你老糊涂了,朕不追究你适才的胡言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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