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先给她看!”
“可陛下您的伤……”看着岑熠胸前不断扩大的血迹,郑院判忧心忡忡。那伤口本就凶险,照这般流血法怕是……
“少废话!”岑熠猛地一拍桌子,胸口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先给她看!”
郑院判不敢再争辩,连忙上前给薛柔诊脉。
岑熠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对同样煎熬的自己视而不见。
“她如何了?”见郑院判松开手,他忙追问。
“万幸无大碍,”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微臣先开副方子稳住殿下的气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啊。”太医叹了口气,“殿下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若不能解开心结,再好的药也难根治。”
岑熠沉默不语,目光于薛柔憔悴的面孔上徘徊。她又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理他。
“陛下,该给您处理伤口了。”看薛柔情况暂时稳定,郑院判连忙提醒。龙袍已经被血浸透,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岑熠点点头,转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任由剪子割开已同皮肤黏在一块的衣料子,由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天光之下。
郑院判一面清理伤口一面忍不住念叨:“陛下,您这伤口本就未愈,不好如此动怒奔波的呀……这要是再伤及心脉,可如何是好?”
岑熠一声不吭,见状,郑院判也不再多言,专心处理伤口。期间患处十分不省心,持续作痛,然相较于此,榻上的薛柔一个正眼也未曾给予他的现状,更令他惴惴不安。
包扎好伤口,郑院判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当然,岑熠听而不闻,郑院判识趣退下,给腾二人地方。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缓了好一会儿,岑熠撑着椅子站起身,一步步挪到床边。
薛柔瞑目,吐息轻悄,似乎睡着了。他轻轻靠床坐下,伸出手欲碰她的脸颊,却怕惊扰了她,指尖悬空良久,终究只是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紧紧包起她冰凉瘦弱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是朕不对,不该逼你的。朕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怕极了她明明躺在眼前,不论他如何喊她,却只字不语的样子;怕极了她的体温在掌下流失,最后走向多年前那个半夜,他抱着母亲冰冷僵硬的胳膊等待天明的结局……
“薛柔,薛柔……”岑熠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里裹挟着脆弱,一触即碎,“你要打要骂都好,只别不理朕,别离开朕……朕不能没有你。”
他说了很多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直到嗓子干涩发疼才停下来。
注视着帐子下那恬静的睡颜,他心里那份患得患失的情愫堪堪安生下来。
窗外的风雪渐渐停息,天色黑透了。
当心着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岑熠退出门外,入浴房迅速清洁完毕,马不停蹄地赶回,依着床榻打好地铺,打算今晚就守在这里。
夜深了,屋内只留了一盏宫灯,昏黄的光影下,薛柔慢慢睁眼。其实她一直清楚,他那些胡言乱语亦听得字字真切。深剖内心,除却鄙夷唾弃,还有别的情绪,究竟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但实实在在让她心神不宁。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尝试忽略那个多余的人。奈何越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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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脑子就越清醒,耳边总能听到那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她委实辗转难眠,而身子光卧在一面,难眠酸麻,不得已翻了个身,准备换个姿势,冷不防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岑熠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正直勾勾盯着她。
薛柔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尖叫出声:“你这个疯子,你离我远点!”
寂静的夜里,响彻惊叫,一晚警醒的三喜四庆,不顾三七二一闯将进来,只见星点灯火的点缀下,岑熠半跪在床前,手攀上薛柔的手腕子,然后把指节一点点挤入她的指缝里,同她十指相扣;侧面示人的脸面,高低起伏,恰到好处;就这么微微仰头,嘴里说着:“没有你,朕睡不着。因此,别赶朕走,好不好?”
疯了……这皇帝简直是疯了!
第85章
正月前半段,岑熠荒废朝政,昼夜赖在薛柔身边,美其名曰照料她的病;正月后半段,几个重臣看不下去,几番联合奏请皇帝回归政务,迫于无奈,他恢复每日早朝,不过对她放松警惕,那是空谈,他直接命人将书房挪到了她的住处,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办公,什么后宫不得干政,到他手里,一概不作数。
一整个正月,薛柔吃不好睡不好,备受煎熬,度日如年,才养起来的丁点肉,又消减了下去,愁煞人也。
好不容易寻见个岑熠不在的空子,三喜凑上来出点子:“之前那位不是说,等您醒过来,要您教他什么是情爱吗?不妨抓住这个机会,您发挥发挥?”
薛柔发自内心反感和他相处,漫说教他那些有的没的,便是权宜之计,也迈不出那一步,当机立断否决。
打量着她弱柳扶风的身材,三喜愁上眉梢:“那总得想个办法吧,再这样消耗下去,您受不起的。”
对待岑熠的加倍癫狂,薛柔一开始是又怕又气,磨到现今,独独剩下了无可奈何。撵不起,躲不起,她想,干脆破罐子破摔得了,他爱怎么着怎么着。于是乎,二月份里,她采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态度,谁知,还是触着了他敏感的神经。
一日晚饭后,他没照常去书案前理会政事,而是以身挡住她回床榻的去路,嘴角勾起,眉眼却压低,说不出的悚然:“你之前说不想成婚,朕应了。又说不想朕挨着床榻睡,你会失眠,朕也依了。可为何,朕就近在你眼前,你偏偏不睬朕,不理朕,把朕当空气?朕,朕……朕明明都在为你考虑了,你为何……”
“你起开。”薛柔冷淡打断他。他这个人行事极端,极度不受控,和他较真,无异于自找罪受,她看透了,决定冷处理。
“除非你向朕保证,你之前的冷漠都是假装的,从即刻起,你不会再忽视朕,会像朕在意你一样在意朕,否则,朕不让。”岑熠习惯性地擒住她的手腕,好似切实地抓在手里,她就甩不掉他了。
薛柔试着抽了抽,果然,难以松动,不由深深皱眉道:“那你是否记得,我不喜你动辄动手动脚?”
她反复表示过,他悉数抛之脑后。
“朕已经很克制了,不是吗?”他本应以吻击溃她无情的面具的,但他没有,只因她说厌恶,“难道这都不值得你动容吗?”
薛柔知道他的意思,心湖猛地砸入一个巨石,搅乱了一派平静,她嗤笑道:“我是个病人,你还想做什么禽兽之举?像上次一样把我按在堆满奏折的桌子上肆意发泄吗?”
那天,她偏脸望着窗外飞扬的雪花,一分不差地感受身下如天崩地裂的进犯,疼到了骨子里;她哭了的,他却不闻不问,只顾他自己快活。试问这样差劲的人,有什么资格堵着路质问她,为何无视他?又有什么脸面要求她,将在乎的情感倾注于他?
岑熠张口就来:“难不成你要朕接受你为一个外人四处奔忙,又跑来逼问朕吗?你明知朕眼里不揉沙子,你还一再刺激朕……薛柔,你多看看朕,又会如何?”
前半截且理直气壮,后半截俨然变成了乞求。他求她,多看看他。
薛柔隐忍着和他大吵一架的怒气,道:“你没日没夜在我面前杵着,我纵是烦你,也躲不开你的影子。还不够吗?”
“不够!”岑熠气性上来,更进一步,攥住她的肩膀,“朕追求的是你自己主动地、积极地向关注朕,不是朕一味强求,到头来却像个乞丐一样,连你半分真情实感都讨不来……你懂不懂?”
薛柔斜视肩上牢固的枷锁,默默安慰自己没必要跟一个疯子辩论呐喊,便冷冷道:“你不是乞丐,乞丐没有强取豪夺的癖好。你是强盗,不折不扣,彻头彻尾。”
“或许朕以前是你口中的强盗,但——”岑熠弯折腰背,和她的视线齐平,“朕可以为了你改变的,前提是你心里眼里只有朕,哪怕一时没有,以后也会有,一定会有。”
对面的一双目,横亘着一条条细细的红血丝,每条红血丝皆释放着穷途末路的意味,睹之骇然。
“倘若我的心里眼里,一定没有你的位置呢?”太张狂了,薛柔忍不住显露挑衅,“你会怎样?恼羞成怒,故技重施,将我幽闭,折我羽翼,看我堕落。对吗?”
过去的绝望,化为千斤重担,碾在紧绷到无可转圜的神经上,令岑熠低吼出声:“不!朕不会的!”以她心死而身死为代价的妥协,他绝无法容忍第二次。
“既然你不会,”薛柔扫视双肩的重物,“那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回溯记忆,同样的词语,依然是他们二人的对峙,而今地位反转,从居于劣势的薛柔口中吐了出来,当今的岑熠,过去的薛怀义,赫然成为那个站在分岔路口做出抉择的人。
岑熠默念着“诚意”二字,牙关与眉毛同步,堪堪压至极限。他解开铸在她身上的锁,后退一步。
两边肩膀隐隐酸胀,薛柔慢慢活动着,一面去床边坐定,好一阵不搭理他。岑熠则垂手垂眸,维持原样,似一座冬夜的黑山。
“……这里我住着不习惯,”他不来找麻烦,薛柔松了口气,借机组织语言,“听说承乾宫快修好了,明早我就搬过去了。”以“了”结尾,并非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通知他。
黯然直立的帝王,出于本能道:“朕不同意。”
薛柔翻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搞清楚,我没有跟你商量,当然轮不到你同意与否。”
“朕说,朕不同意。”他步步紧逼,她懒怠多话,索性扭身卧到床里,吐字轻飘飘,而用意深沉:“我咳嗽的毛病,缠绵日久,最见不得受气,你掂量着办吧。”反正已和承乾宫那头提前打好招呼,定好明日搬入,她意已决。
影子定格于床外,往她薄薄的背上投下歪歪斜斜的阴影。“你几时学会了先斩后奏?”
薛柔如实道:“不是学,是我本来就会。”
“……呵。”他短笑一声,“你搬了,可以别疏远朕了吗?”不要忽视他,不要疏远他,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薛柔却不再理他,放任暗含恳切的尾音坠落,淡化,消散。
“可以吗?”他不依不饶,语气竟有些哀婉,“朕闲了想去你那吃杯茶,再瞧瞧令仪,可以吗?”
偏偏提起那孩子,唤起那段快淡忘的耻辱。薛柔暗暗握拳,果断道:“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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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欢迎你。”
这一晚,岑熠在书案前正襟危坐,薛柔亦心事重重,更长梦短。
第86章
翌日清早,一个接一个的宫人来往于乾清宫与承乾宫之间的宫道上,个个儿两手满满,直至正午时分方才停歇。
“他们倒腾了半晌,您就站了半晌,看着也累……”宫里放饭,宫人们交替着去吃饭了,是以宫道上很松闲,冯秀的心可松闲不下来,一面偷瞄前面高高伫立的帝王,一面斟酌着规劝,“伤筋动骨且一百天,何况您伤在心口上……陛下,回去吧!”
其实,这半天冯秀劝了几回,回回都以没有回应收场,老实说,适才那次苦劝,他也没抱多大的希望;正暗暗叹气呢,迎着脑门飞来一个声音:“你说,要怎么做,她才愿意多看朕一眼。”
冯秀受宠若惊,忙忙凑上去堆笑道:“陛下,您智勇双全,奴才自知几斤几两,万万不敢在您面前胡言乱语……”
“朕不治你的罪,你尽管说。”堂堂皇帝,过问一个太监的意思,传到朝野,成何体统,但现在的岑熠,十分迷茫,纵然病急乱投医,他也不介意听一听怎么个乱法儿,兴许有用呢。
即使有这金口玉言,冯秀还是犹犹豫豫,毕竟皇帝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万一哪句话不对付,小命儿难保啊!
“怎么,你现在也有胆子忤逆朕了?”岑熠一个斜眼,冯秀如芒在背,不敢废话,低下头来答话:“奴才想,天底下哄人的路数百变不离其宗,都是投其所好,陛下不妨照着殿下的喜好,做一做文章,如果语气神态再软和圆融些,那就再妙不过了……”
冯秀私以为,照皇帝那随心所欲、我行我素的做派,漫说是一个弱女子,便是那文武大臣们,您不也被摆布得够呛,也亏得是他雷霆手段,狠辣果决,镇得住是非口舌,若不然,朝野必当怨声载道。如今人受不了了,他倒觉出些悔意,欲缓和关系,首先唯我独尊的想法就得改。
“投其所好……”岑熠听在耳中,念在心上,慢慢转身回宫。
一日夜,主仆仨人围着炕桌坐好,三喜四庆坐一边,两人翻花绳玩;衣裳都穿得薄,因为新修的承乾宫,大有进步,按乾清宫的待遇,铺了地龙,一烧起来,温暖如春,穿厚衣裳又累赘又出汗。
三喜起手,四庆接招,重复几个回合,又轮到四庆,她略一思量,便拨弄交错的红绳,翻出个“蛛网”的样式来,后又递给三喜。三喜撇撇嘴,摊手道:“你是翻花绳的高手,我从小学到大,还是手笨,玩不过你。我不玩了。”
四庆收了花绳,打趣:“你是耍赖皮的高手,我们大家全不如你。”
三喜笑骂:“你这死丫头,跟谁学的刁钻古怪……”玩笑到一半,四庆忽然指着窗子说:“外面灯在晃,有人来了。”
薛柔原本观望她们俩打闹,闻听此言,转眼去瞧,却见灯辉月影
下,有一个笔挺的身影,待走近些,那冷厉分明的脸部轮廓,豁然清明——那阴魂不散的,又来了。
“快把门关上。”薛柔没了好颜色。
四庆在边沿盘腿而坐,下地方便,立时趿着鞋冲去门口,手指刚抓住门框,迎面挺进一面玄青色高墙,举目一看,一对寒星般的眼珠子睥睨下来。四庆慌了神,横在来路上的胳膊忘了收敛,整个人呆傻住。
“四庆姑娘,你别挡道啊!”冯秀眼疾手快,见缝插针,趁皇帝未动怒前扯走四庆。
闻得冯秀的声儿,三喜一肚子霉头,抿嘴下地,于一旁侍立。薛柔更是大为扫兴,直接烦形于色,轻挑眼帘,斜觑那不速之客:“大晚上的,你有事么?”
口头上这么问,心里早断定他无甚紧要事,非露个面,指定又为寻晦气来的,便鄙夷十分。
话音一落,一片锦缎搭在矮几外沿,其下探出只手,有目的地伸向薛柔的手。“快到你的生辰了,你今年还未裁一件新衣,朕命人依你的尺寸,你素日的偏好,做了几套春衣,你看看,喜不喜欢。”
完了,几个宫女近前,薛柔随意扫一眼,见她们手里托举着的,均是颜色鲜艳、样式繁琐的衣裳,符合从前她的眼光。但,今非昔比,那样繁复夺目的衣衫,她已无感了。
“我不喜欢,也不需要,你拿回去好了。”她撤走搁在矮几面上的手,恰好叫他扑了个空。冷眼看他停滞着的手,再看他显出落寞来的双目,莫名萌生起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不喜欢?”岑熠端起孤零零的手,垂于身侧,“朕记得,你每年的衣裳,全是这些款式的。朕过目不忘,不会出错的。”
花在关注她这件事上的时间,占据了他现有人生的一大半,他焉会对她的喜好朦胧不定?
薛柔尽可能平心静气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不可能一成不变的。”
假设她表情横眉竖眼,讲话夹枪带棒,或可认为她在故意赌气,是心口不一,偏偏她和声和气,断绝了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一时,岑熠理屈词穷,一颗心无处安放,竟连呼吸都多余起来。
薛柔才不情愿和他僵着,下逐客令:“时辰挺晚了,我要休息了,慢走不送。”
看阵仗像是表歉疚的,一张嘴却死性不改,满口“我觉得、我认为、你应该”,忒妄自尊大!三喜义愤填膺,大着胆子站出来比手势送客:“春寒料峭,殿下还得用心保重,不然再咳起来就难受了,请陛下体谅。”
三喜伶俐,捏住他怕薛柔害病的软肋,发挥一气。
与她分开的十天里,岑熠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几度意欲硬闯来,又忍耐下来。今晚难得见着她的面,嗅着她的发香,他动荡不安的心神立时镇定下来。他不想就这么走,哪怕只静悄悄地看着她也好。
“你既不喜欢,那朕明日令他们重做,做到对你的心思为止。”岑熠让一步,为后续的多留一阵做铺垫,“凡你说不好的,朕可以改,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朕就想看看你的脸,多看看,保证不做别的。不要撵朕离开,好不好?”
“不好。”他的存在,足以打乱原本的节奏,薛柔自然不答应,“少扯东扯西,快走吧,带上那些个衣裳。你休碍我的眼,就算你为改变而做的一点努力了。”
放下架子频频卑微乞求的滋味,自远离行宫那日,岑熠便未体会过了,生疏之余,恼怒上心头,幽幽道:“那朕若执意不走呢,你待如何?”
薛柔一味冷笑,不言不语。
“朕在问你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暴戾,“朕已经让了一步,你非要如此得寸进尺?”
薛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我只想让你离开,这很难懂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许久的怨恨与愤懑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你离开,我就好受些,你死赖着,我就浑身不舒坦。听懂了没有?”
“朕以为,朕已经包容你很多了。”岑熠悄然攥紧拳头。
“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他厚脸皮的发言,令薛柔按捺不住,冲他叫喊。
“那你要朕怎样!”岑熠同样因她失控,“朕是皇帝!天下人都要敬朕、怕朕,唯独你,一次次忤逆朕、轻视朕,朕可以不计较。朕只是想见一见你,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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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你犯的罪罄竹难书!”薛柔气极,上下牙不住打颤,“你不是说要为了我改变吗?好啊,我给你机会——你在龙椅上傲视天下的资本,是我薛家给你的,你若良心未泯,你就从那上头滚下去,还位薛周。试问,你做得到吗?”
失去了皇位,便失去了挽留她的底牌。诚然,岑熠做不到。
“做不到对吧?”薛柔强逼着自己冷静,不值得为这么个烂人气坏身子,“那你就麻溜走人。几时办到了,几时再跑我跟前作威——”
一语未了,岑熠跨步上前,不顾她的惊呼与挣扎,一手揪住她的手腕,一手扼住她的侧颈。众人唬得魂不附体,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三喜和四庆急得脸色发白,想要上前却被冯秀等人死死拉住,只能无力旁观。
岑熠双目赤红,犹如一头嗅到生肉气味的饿狼。他粗暴地将薛柔提到自己面前,以吻吞噬她的质问与唾骂。
薛柔抵死挣揣,双手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可她的力气在盛怒的帝王面前如同蝼蚁撼树,反倒起了坏作用,激得他扣住她后颈的手更加使力,几近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挣脱无望,她不再动,不再反抗,从他覆盖下来的肩膀探出一缕视线,呆望屋里纷纷转身回避的人。
察觉到她的变化,岑熠心头一拧,缓缓松开了她。目睹她面无表情的脸面和及毫无神采的眼睛,心间怒火与不甘尽被莫大的恐慌取代,可惜落在实处又变成没有人性的质问:“怎么?不挣扎了?终于知道怕了?”
薛柔款款撩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人情。她指向门的位置,红得乱七八糟的唇微张:“滚。”
“……你再说一遍。”
“滚出去。”
薛柔转向早已惊得六神无主的三喜和四庆,厉声道:“把那些东西,扔出去!”
二人找回主见来,立刻咬着牙上前,从吓傻的宫女手中夺过盛衣服的托盘,对视一眼,用力扔出门外。绸缎散落一地,如同飘零的花瓣。
岑熠怒不可遏,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炕桌上,唯听“咔嚓”一声响,坚实的炕桌竟被他生捶出一道裂痕。
“好,好得很!”他目眦欲裂,怒极反笑,“你以为朕离了你就活不了了?薛柔,你记住,没了你,朕照样活得痛快!”
撂下狠话,再不看她,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冯秀等人见状,堂皇不已,紧忙跟了上去。
第87章
岑熠想,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围着薛柔转这一件事可做,况且,他是皇帝,日理万机,操心在政事上,一天一晃眼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因此,他重操半荒废的朝政,早上上朝,朝毕回书房,批完折子便叫大臣议事,甚至定下了来年微服南巡的计划。如是两点一线,好不充实,薛柔如何,已无暇过问了。
他不来骚扰,薛柔谢天谢地,日日随心而活,心情大悦,咳嗽再没犯过,流失的肉渐渐长了回来,向孱弱无力告别,体态丰腴,有了及笄前的影子。
“明儿就立夏了,数一数咱们好久都没出宫了。”四庆搬小马扎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照脸扇风,“哎,三喜,一会你和殿下商量商量,咱们几时一起出外头逛逛呗?”
三喜弯腰低头洗着头发,分身乏术搭理她,只伸出手来讨手巾擦头擦脸。四庆起身取来递过去,又说:“你看,这宫里虽大,但该游的全游了,殿下现在多无聊啊,不妨出宫去,散散心,找点乐子,对殿下的身心大有裨益啊。”
“九殿下和小崔大人且困在兰台,殿下怎么有游玩的闲心野趣呢?”三喜故意甩了下湿哒哒的头发,溅了四庆一脸水珠子,“我看你是糊涂了,幸亏殿下这会午睡着,没听见,不然心里不定怎么想不开呢。这些有的没的,你以后可咽在肚子里吧。”
四庆懊悔自己没分寸,讪讪擦了把脸。忽然奶娘那边打下手的小沛急匆匆跑过来说:“哎呀,不好了
,小殿下才吃进的奶全吐了,奶娘也查不出毛病来!”
三喜四庆一个心思,都不大喜欢那孩子,故并没有很急:“不舒服就赶紧去太医院啊,来这说道有什么用?”
小沛年纪轻,没有照顾婴孩的经验,适才亲眼见那么大点的孩子咕咚咕咚呕吐,吓呆了,一时忘了正经事,眼前经人一点拨,豁然开朗,忙忙掉头奔往太医院求助。
四庆有些担心:“急成那样,看来挺严重的,要不要同殿下说一声?”
三喜思虑周到,点头表示:“你去那边瞅瞅,看能不能帮上忙,我去叫醒殿下,至于殿下过不过去,凭殿下做主吧。”
不必三喜唤,薛柔早已有所觉察,起身对镜整理仪表,待三喜推门进入,直接吩咐:“你再走一遭,上乾清宫,通知一下他。”到底那孩子冠着他的姓,理该知会他。
三喜多方面考虑,迟疑道:“您……愿意见他的面了?”
仪容齐整,薛柔侧身出门,在三喜眼前短暂停留,道:“正好今日他来,我有话对他说。”
她居然跟皇帝有话讲?三喜如雾里看花,猜测不透,一路寻思着抵达乾清宫外,刚好冯秀恭送几个大臣出来,瞅着道边垂首见礼的三喜,凑上来意外道:“三喜姑娘,你可是来求见陛下的?”
碍于冯秀礼貌有加,三喜亦客气回应:“是小殿下吐奶了,我们殿下派我向陛下禀报一声。”
“哎呦,这可不得了!”冯秀正色,引她一径至外书房,示意她快进去。三喜谨慎,及入内也没大摇大摆地环顾,只盯准正中央撑太阳穴假寐之人请安行礼。
“所为何事?”上首之人懒懒挑起眼皮子。
三喜朗声回明来意。
“是她打发你来的?”岑熠身姿一下子端正,颜色微动。
“是。”三喜暗自抱怨这皇帝心上没正事,不是应以小殿下为先么,干嘛问东问西的?
“这个时候倒是记起朕来了。”嘴上怨气重,身体却诚实,即起立,长腿伸开,直朝承乾宫而去。
到的时候,一屋子人各忙各的:太医正倚在桌子上挥写药方;令仪躺在摇床里,安静享受奶娘的拍背安抚;而薛柔,步出门外,随形而动的一缕发丝同岑熠擦身而过,就这须臾间,他耳闻她说:“你随我来一下,我们谈谈。”
谈?原来她也有话和他谈啊。越到关键时刻,岑熠越慢条斯理,背着手询问太医令仪的情况,得知只是有点受凉,并无大碍,目光便巡至奶娘慌张跪下的身影上,长眉轻轻一挑:“你照顾小殿下将近一年,还如此马虎?”
奶娘确实大意,自治有错,不敢狡辩,老实磕头请罪。
“罢了。”奶娘疏忽,那也比她和薛柔为人父母的尽心,岑熠敛起问责的架势,摆手道:“这次且不追究。但你记住,下不为例。”
训完话,岑熠佯装不经意向外头一掠,哪里有薛柔的踪影,不觉一慌,拂袖而出,问候立的冯秀:“她人呢?”
冯秀道:“像是冲后园子去了。”
耗时大几个月的重建,承乾宫后园子大变模样:将往昔的竹林连根刨干净,开辟出一大片花海;花海之外,又见庞大花房,花草葱郁,芳香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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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柔钟爱奇花异草,岑熠放在心上,特意下的命令,又差遣人去往天南海北,网罗花草种子,移栽至此。
薛柔便立在花房前,淡然待他靠近。
“打算谈什么,长话短说吧,朕很忙。”事实是,尽管再忙,但凡她张口邀约,岑熠可以随时随地赴约。
“你把令仪接到你那养着吧。”他真是自作多情,薛柔从未有过想同他漫谈的想法,不禁白他一眼。
沉默片刻,岑熠从容待着的眉毛皱起来:“这就是你要跟朕谈的事?”
“不然呢?”薛柔将不耐烦摆到明面上,当时是他放狠话甩手走人的,现在又想怎么着?“除了那孩子,我与你之间,还有别的话题么?”
岑熠被问得喉咙一噎,好在见多识广,迅速调整状态,微微一笑:“令仪出生快一年,一直在你身边带着,朕突然接过去,恐怕她不适应。”简言之,接令仪走,好如她所愿彻底切断彼此联系这件事,他不同意,并且没得商量。
薛柔自然心怀不服,摆事实讲道理:“她姓岑,是你的孩子,是你邺朝的皇太女,你不管她,指望谁管?”
“朕是她父,你是她母,要管你我一起管。”岑熠笑意不减,落在她的视角下,每一分上挑的弧度尽流露着狂肆。她鼻子里一声笑:“行啊,一起管。我管了她快一岁,轮到你了,你接到你那,好好尽一尽为父的责任,这不算过分吧?”
他维持着戏谑的笑脸,慢慢道:“朕说的是,你我一起管。”重音放在“一起”上。
“我劝你收起得寸进尺的念头!”他的弦外之音,薛柔轻松领悟,不觉拉长脸,啐了一口,“看样子今儿是谈不拢了。你走吧。”再纠缠下去,她必定耐不住大动肝火,届时又免不得一场吵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模式,她已厌倦不堪,索性让他一回。
不得不说,她恰到好处的收敛锋芒,令岑熠略感失落。以自我让步来了结同他迟了一整个春天的对话,真够绝情的。
“对朕再无话可说了?”他的定力稍见瓦解的端倪,不由自主问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
于拒绝反抗他之上,薛柔往往不厌其烦:“没有。”然后别过脸去,对视的机会也不给他。
“……正好,本来朕也不准备来。”岑熠逼着自己提起脚步,昂首挺胸,潇洒离去。
春去夏来,两人依然水火不容,不欢而散。
当夜,书房灯火长明,那常年正襟危坐的身影却一反常态,挨着书案起起落落——未及一个时辰,从书案上滚落的酒瓶子多达五个,这还不算被他直接撇到一边地上的。
他发话禁止任何人入内,除非酒瓶子又见空,才传人去送酒。他的酒量如何,宫里无人不晓,因此冯秀心里直打鼓,也不敢走远,一直守在门口,一面竖耳察听里头的动静,一面来回踱步思谋对策。
“来人,再送酒来。”才隔一炷香,里面再度传令,奇怪的是,滴酒不沾的皇帝连灌了无数的酒,居然吐字清晰连贯,丁点不见迷糊。
门外两个内侍拿不定主意,巴巴儿地看向冯秀。冯秀拧眉深思过,抬下巴道:“去拿,动作快点。”
不多时,琼浆至,冯秀亲自端入内,只见皇帝斜着身子,一只胳膊垫在案上,头侧枕下去,朝天的半边脸,微微泛红。踩在遍地零落的酒瓶子上,冯秀心里一团糟,忍不住劝:“陛下,您不胜酒力,就别喝了吧,仔细胃里难受……”
皇帝没有动作,光动嘴,嗓子喑哑不堪:“放下,出去。”
冯秀听得毛骨悚然,但仍是硬着头皮苦劝:“陛下,您的身子真的经不住这般作贱了,奴才求你多为自个儿想想吧!”
“作贱?何来作贱?”歪倒的影子徐徐直起来,一恍惚,冯秀眼皮子底下伸过来一只手,“朕没醉,给朕。”
他没说谎,他也苦恼,为何过去一杯就倒的自己,在一杯接一杯的烈酒浇入肚中后,单嗓子辛辣,脑子却愈加清醒了?他现下的目的很简单,灌醉自己,天昏地暗地睡一觉;仅此而已,为何连这酒都跟他作对?
“出去。”言尽于此,他放弃酒盅,直接口对瓶口,仰头狂饮,好似喉咙里泛滥的只是平平无奇的白水而已。
他油盐不进,冯秀无从劝起,悄悄退走。
月黑风高,这个残春之夜,漫无尽头。
第88章
岑熠一夜未觉困意,极致清醒的这几个时辰,他思绪纷繁,到底是想通一件事:薛柔巴不得他就此消失,那他故意疏远她,最后难过的还是自己。归根究底,是他离不开她。鉴于此,他重新振作,既然她品味变了,不喜欢花里
胡哨的,那便以素净打动她。“来人。”
冯秀在外面守了一晚,兴许是精神紧张的缘故,他现在仍然精力充沛,听见传唤,立刻进去听候差遣。说句老实话,屋里到处躺着瓶瓶罐罐,一股子酒味闷了一夜,很是刺鼻,冯秀竭尽全力才绷住神色。“陛下,您可是渴了饿了?奴才提前叫他们准备膳食去了,想来快好了,你不如先喝口水清清嗓子?”
“不必。”莫看岑熠发丝凌乱,眼底青黑,那双眼却如鹰隼,炯炯有神;他此刻站在窗户边,伸手推窗,任凭清风游弋,“去,把去年进贡的那块和田玉取来。”
他话锋转得过快,且往年的事,冯秀一时脑袋空空,还得麻烦皇帝乜斜着眼神,再次提点:“那块羊脂白玉。”
冯秀反应过来,心想他自来简朴,从不爱摆弄那些金玉之物,身上唯一的配饰便是腰间的玉兰花香囊,那出自芳姨之手,至于年节上贡来的宝物,大半赠给了薛柔,余下的则清点妥当,封存仓库,今儿突然要玉,属实稀奇,不由多问一嘴:“瞧奴才这记性……敢问陛下拿它,可是要打磨成玉佩随身佩戴?若此,您可有设计的样式?奴才一并送到工匠那……”
“给朕就是,何来这些废话。”
冯秀吃了一瘪,心下后悔不已,忙忙着手去了。少顷,携玉而返,彼时书房已然洒扫完毕,干净清爽,岑熠端坐案前,垂眼静观那手一半大的玉石,犹如入定了。
早膳准备妥善,冯秀便出声询问,他却有另外的安排:“她以往乐意看的那些话本子,你给朕弄来,越全越好。”
冯秀一呆,话本子和皇帝组合起来,未免也太古怪了,但还是及时应声道是。
天儿热,薛柔那边又无事可忙,四庆就出去透风,刚到大门,远远瞭见一列人,两两一排,抬着大箱子迎面过来,打头的冯秀不时吆喝两句:“快点,陛下急等着要呢。”
四庆好奇,及队伍行近,问冯秀:“你们这是干什么,这老大阵势?”
冯秀没多心,随口一说:“陛下要话本子看呢。”时间紧迫,不便多谈,冯秀指挥队伍有序而去。
皇帝看话本子?大热的天,四庆打了个寒颤,手心摩擦着肩膀径直回去,迫不及待寻三喜分享这桩趣闻,凑巧被溜达到窗前闲望的薛柔撞破。二人尴尬得不得了,挠头干笑。她却嗤之以鼻:“你们这一咬耳朵,倒叫我记起来,他之前搬过来几箱子话本子,一直闲置着,左右搁着占地方,你们找几个人弄出来,都烧了吧。”
四庆欲哭无泪,暗暗埋怨自己多嘴多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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