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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2页/共2页)

人前扑到他怀里,鬼鬼祟祟的胳膊随之无处遁形,原形毕露。

    “拿稳了。”手中猝

    不及防多了一个坚硬而粗糙的东西,薛柔低头辨认——是一把匕首!长这么大,她没握过刀子,真真惊吓不已,手腕一歪,那匕首即将脱手,忽而一只手托底,力挽狂澜,将倾斜过半的匕首一点点塞回她手。

    “连刀且握不住,还谈何杀人。”岑熠支援了她的困顿,却也不忘挖苦她,“这次可攥紧了,再掉下去,容你杀朕的机会自此作废。”

    他的讥讽,倒令她寻回几分现实感,得以瞪大眼睛看真儿手中那物的样貌——糙而坚的刀柄、冷而硬的剑鞘,至少从外观来看,跟精良完全不沾边,直说寒酸也不过分。

    “别小看了它。”岑熠洞悉她嫌弃之心,“人不可貌相,匕首亦然。会抽刀么?”

    他问到点子上了,薛柔从未见过这等利器,一来不会捣鼓,二来心中有怯,不敢动它。

    岑熠笑出声,继而附上她纹丝不敢晃动的素手,手把手教她怎样持刃安全,又该怎样拔刃出鞘。

    “看准了,往这刺。”他将刀尖冲向自己的心脏,他刚刚拉她感受过悸动的位置,“出刀要快准狠,争取一击毙命。”

    他居然大方到教授她刺杀自己的方法,以及如何才能更快更有效地带走他的生命。薛柔暗暗想,他要么昏聩了,要么是阴险,在故意诈她,等她听信出手,再给她好看。

    覆于掌下的一双手,哆嗦得厉害,岑熠不觉轻笑起来:“不是发誓赌咒要取朕性命么,抖什么?”

    薛柔故作坚强道:“你果然在诓我吧?”

    岑熠不作声,带着她手下的短刀,向心口慢慢靠近:“机不容失,失不再来。薛柔,你若有本事一刀捅死朕,朕认了;然一旦失手叫朕活过来,朕,绝对不会再放过你。”分明锋芒直逼命脉,他却笑吟吟的:“来吧,你有多大的本事,朕拭目以待。”

    允许她杀心的泛滥,对她坦诚相待,这也是岑熠所认知的爱。

    临危而生的惨笑在心里积攒至极限,最终全溢了出来,岑熠降下的目光里,映出一张笑靥如花的面孔:“你以为我会因为忌惮那情蛊而不敢下手吗?少自以为是了。”

    当一切分崩离析那刻,她的求生欲就已支离破碎了,堪堪撑到现今,皆为他再三胁迫使然。

    她早就不想活了。

    依照适才他的“倾囊相授”,薛柔猛推动刀尖,向着他指点过的地方扎入——快准狠,样样俱全,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刀刃锋利,刺破衣料,一路畅通无阻,直抵血肉之下。岑熠闷哼一声,额角立时沁出冷汗,但他无动于衷,一味盯着薛柔的脸,始终没松动半分扶着她的手。

    几乎是同时,薛柔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剧痛之外,又仿佛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翻滚不休。她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啊……”她痛呼出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视线开始模糊。那痛楚来得太猛太烈,比她以往受过的任何伤都要难熬,直击灵魂深处。

    垂看她骤然失色的脸,体会着心口与她同频的剧痛,岑熠的嘴角依稀勾了起来。他早知道会这样,情蛊早已将两人的痛觉相连,她刺向他的每一分力道,都会原封不动地回馈到自己身上。她支撑不住的。

    剧痛侵袭着四肢百骸,通过一个个毛孔叫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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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聋听觉之余,侵害起视觉来,子夜的一缕幽光对她避之不及,自视线里渐渐逃逸开来。薛柔到底坚持不住,手指朝外张开,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这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头朝前,软软地栽了下去。

    强忍撕心裂之感,岑熠伸手接住她,依然牢靠,由她的额头抵着他渗血的衣襟。他垂头,看着怀中濒临昏迷的人,声音因忍痛而有些沙哑,却暗含丝丝满足,逐字逐句道:“看吧,到底是朕赢了。”

    赢了这场以命相搏的赌局,赢了她终究无法对他下死手的事实,哪怕她口口声声说恨,哪怕她握着刀刺了下去,这痛觉相连的羁绊,终究成了她逃不开的枷锁。

    心头血源源不断往外渗,与她传递过来的痛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病态的亲密。

    “薛柔,”他的声音很轻,血腥味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你看,我们果然分不开。”

    怀中的人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便彻底坠入了昏迷。岑熠抱着她,身贴身心贴心地感受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

    痛吗?自然是痛的。可这痛,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们是真的同生共死了。这认知,竟让他觉得那锥心刺骨的痛楚里,混杂了一星儿隐秘的甜。

    “来……人……”伤痛蚕食着意志,勒令岑熠闭眼,他着实无力招架了。

    第75章

    闻讯赶来的冯秀,明晃晃目睹床上地上鲜血淋漓,皇帝胸前树着一把刀,大半刀刃埋入了他肉里的画面,当场魂飞魄散,破声呐喊帮手。

    一群人围着血泊里相拥晕死的两个人,再三尝试去分离二人,谁知皇帝虽昏迷着,搂薛柔的手却力大无穷,掰也掰不开。众人面面相觑,均束手无策。

    冯秀急得团团转:“掰不开就一块挪到床上去!不要干站着了,那血都流成什么样子了!”

    三喜四庆也来了。急归急,三喜考虑周全,早把浸血的被褥卷走,另换床干净的。众人听信冯秀的主意,齐心合力,小心翼翼将岑薛二人端上床。饶是这个时候,岑熠的手还烙在薛柔肩膀上,可见他对她的执念之深。

    皇帝遇刺生死难料,特别是刚平定叛乱的时期,万万不可传扬出去。冯秀是个办实事的,当即封锁消息,对外宣称皇帝日夜劳累,导致旧疾复发,需静心疗养。由此,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早朝也免了,朝中一切事务交由各部几个尚书共同打理——这些人俱是皇帝的心腹,靠得住。

    前朝安排得有条不紊,岑薛两人这头也经太医院上下诊断后,谨慎给出“凶器偏离心脏半寸,万幸还有救”的定论。

    话里话外只提及皇帝,四庆万分焦心,含泪问:“那我们公主呢?公主怎么样,有没有事?”

    薛柔的晕厥,涉及蛊毒,正经太医不懂这路数,自然轮到那南疆巫医来解释:“他们二位现下是同生共死的命格,皇帝陛下不打紧,公主殿下也就没大碍。”

    始终向着薛柔的两个人,闻言,终归放下心来。

    突发意外的第三日,冯秀正拿清水绞妥一块手巾,一丝不苟替皇帝擦脸。本来这事还轮不到他,实在是三喜四庆两个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在病榻前连守了两天两夜,榨干了心力,而两位病人,一个是皇帝,一个公主,一点马虎不得,所以她们俩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歇息,这才排到他过来照料。

    擦完脸和脖子,冯秀重新洗过手巾,盘算着也给皇帝擦擦手,毕竟那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据三喜四庆说,她们也想擦拭来着,无奈用尽浑身解数都难把那手掌从薛柔肩头扒拉下来;冯秀心里不以为然,便亲自伸手去慢慢拉扯皇帝的手,不动尚可,一动,竟越收越紧,指节硬是在衣料子下陷出几道沟壑来。冯秀讪讪抽手,忙道罪过,老老实实端水出去了。

    一出来,却迎面碰见一个几岁大的小姑娘,吵嚷着:“柔姨母是在里面对不对?我要进去看柔姨母!”

    冯秀认得这小女娃,略弯下腰来,亲切道:“你是叫相宜是吧?相宜啊,你柔姨母睡着呢,没法见你,你先回家去吧。不想回的话,就

    到处转转。”一面轻声轻气地哄,一面扫视四周,找寻看相宜的人。

    “我不!”相宜一推冯秀,冯秀手捧水盆,没站定,水稀里哗啦洒了一地。相宜趁机就往屋里走,边愤愤道:“我要把那个坏人赶走,这样柔姨母才能歇好!”

    原来相宜打听好了薛柔跟岑熠,即所谓的坏蛋在一起,担心她被坏蛋欺负,方才雄赳赳气昂昂闯进来替天行道。

    冯秀不管水盆,直前去阻拦相宜:“哎呦小祖宗,你就别添乱了!你……”

    一语未尽,一个胖嬷嬷跑过来,蹲下来一把拖住相宜的胳膊,气喘吁吁道:“姑娘可叫我好找!快随我出去,这里不是咱们能踏足的地儿……”

    相宜拍打着嬷嬷,两条眉毛倔强地飞扬起来:“我才不走!我不能眼睁睁看柔姨母被——”

    门冷不防开了。

    冯秀吃惊道:“公主?您……醒了?”

    相宜拧开嬷嬷,飞扑上去,手抓血印子斑驳的衣袖,仰头巴巴儿道:“姨母,你还疼不疼了?”

    六公主对相宜说,柔姨母又受伤了,相宜当时没说话,心里却不住地在想,姨母肯定很疼,很难受。

    “姨母不疼,一点都不疼。”薛柔将手落在相宜头顶,轻轻拍一拍。她其实是想蹲下来和安慰相宜的,叵耐体内仍留有那肝肠寸断的余感,直着身子说话已是勉强为之的结果。

    亲眼见薛柔活生生的样子,冯秀立即联想到另外一个人,急匆匆推门进屋。

    “陛下!陛下……”声音由激动转为失落。

    薛柔为自己不自禁关注屋里的情况而冷冷一笑。相宜误以为姨母在怪她喋喋不休,撇撇嘴掩起低落道:“那姨母好好休息,我先和嬷嬷回家了。”

    薛柔慧眼捕捉到她的失意,猜测八成是自己才刚的态度过于冷淡了,有心开解一番,怎奈兴致怏怏,到底勉生欢喜,目送嬷嬷牵相宜离开。

    那个屋子,令她窒息。去哪里都行,只别再回去受煎熬。于是乎,她悠悠逛了出去。

    几乎前后脚,冯秀打起帘栊撞出来,放眼四顾,只零星几个洒扫的宫女,不见了薛柔,便随便叫住个人问她去了何处。

    宫女有点吓到了,磕磕绊绊道:“只瞧见往外面走了,究竟上哪去……”开始摇头。

    冯秀懊恼不已,回头望一眼屋子,脑袋里闪过适才皇帝转醒后即摸索身边的画面,同时嗡鸣过干摸一通但两手空空后,皇帝不因虚弱而减少戾气的命令:“把她给朕找回来。”

    冯秀稀里糊涂,搞不明白他急到抛开自个儿病体不闻不问,而只管寻薛柔的用意,但也硬着头皮听令,带上一干人,兵分各路寻觅薛柔。

    他们闹得风风火火,薛柔这头一无所知。漫漫转悠着,举目竟见牌匾高挂,上镌三个大字:咸福宫。

    自开国,咸福宫一直是安顿先皇帝后妃的居所,上次薛嘉出嫁,她生母舒太嫔不能随着出去,现依然居住于此。

    舒太嫔和薛嘉这对唯利是图的母女,薛柔一个也不想看见,转身开步,打算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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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呦!这不是准皇后么?”风声卷来一个耳熟的声音,情知躲不过,薛柔扭转身躯,坦坦荡荡对前面的女人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念在你服侍过父皇的情面上,劝你闭嘴,不然撕烂你的嘴。”

    舒太嫔将准备好的银子仍旧塞给侍卫,用作照拂日常开销的资金。之后缓步逼近,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这些人穷困潦倒,朝不保夕,属你有能耐,勾引得皇帝神魂颠倒,求着你当皇后,就差设个神龛把你供起来了。”

    薛柔两眼通红,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不是警告过你,要管好自己的嘴么?明知故犯,我看你是欠抽。”

    舒太嫔算什么东西!她和她女儿作妖这么些年,岑熠谋权篡位以后,她们母女又自轻自贱依附于岑熠,有什么脸面对她阴阳怪气?薛柔早想好好教训她们一顿了。

    “就你这病秧子样,也想抽我?”舒太嫔肆意讥笑她憔悴的神容,并一个伸手,推得她脚步踉跄,“你威胁我闭嘴,看来你也认为和皇帝沆瀣一气是为颜面扫地。你既有廉耻心,你就应当以死谢罪,否则一人一点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喽!”

    薛柔堪堪站稳,嗤之以鼻:“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和薛嘉一样苟活?我又不像你们,若哪日良心发现,大可以死明志,痛痛快快的,我却是不行,连死都由不得我做主。”

    暂不说牢里的九哥哥和崔介如何,便是她求死,手边都找不出一样堪用之物——岑熠防她防到了没收各种有可能伤及她性命的东西的份上。

    舒太嫔将嘴一咧,咯咯发笑:“求生不容易,求死还不容易?割不成手腕,上不成吊,吞金总成。再不济,一头撞死。多的是路子。你说得身不由己,实际上就是贪生怕死啊。”

    吞……金?倒是提醒她了。

    瞅她默然,舒太嫔蹬鼻子上脸,叉着腰在那嘲讽个没完。

    “公主!”喊声由远及近,舒太嫔猝然哽住,悻悻地想,难怪那会薛柔气焰嚣张得不得了,敢情是带帮手来了。

    冯秀引领几个侍卫,后面追着三喜四庆,蜂拥而至。

    “公主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坦?”三喜第一时间搀好六神无主的薛柔,殷勤关切。

    四庆则注意到舒太嫔的存在,一脸不善道:“是不是你乱嚼舌根子,怄公主的气了?”

    舒太嫔欺软怕硬,狡辩道:“是她自己心窄,少给好人泼脏水。”

    着急带薛柔回去见皇帝,冯秀出声喝止:“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四庆心存不服气,但以大局为重,回身扶住薛柔的另一边胳膊,意外听见她幽幽道:“四庆,我的妆奁一贯由你保管,你可记得,以前岑熠给我的那个金锁放哪了。”

    四庆思索一阵,回:“因为您不喜,奴婢就另拿个匣子锁上了。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你待会把它找出来,你先收好,别惹人注意,我要的时候你再给我。”

    四庆虽心怀疑虑,却没追问,点头答应。

    冯秀是预备了轿辇的。薛柔搭三喜的手登上辇时,发现三喜的手在颤抖,回眸一看,这丫头眼里雾蒙蒙的。因说:“看好路,当心摔跤。”

    三喜咬着下嘴唇,委委屈屈道:“殿下……”

    辇车悠然抬高。微微的颠簸中,旭日冉冉升起。

    第76章

    四庆牢记薛柔的话,一回来就插上门栓,翻箱倒柜地寻出那把金锁,掂在手心里左右观望,最后瞄上床榻,将它藏到枕头底下。

    经岑熠亲口提点,惊蛰从薛柔主仆踏进乾清宫开始,便处处留意,而四庆形迹可疑,碰触到了惊蛰敏锐的神经,便蹑手蹑脚,一路尾随至窗外,看清楚四庆藏东西的始末,并不打草惊蛇,悄然退走,等个时机向主子汇报。

    另一边,薛柔是提前洗刷清爽才去见的岑熠,并不为他而精致形容,是她自己受不了从头到脚这股若有若无的馊味与血腥味。

    可巧,岑熠也强撑病体,认认真真地洗漱过,身上焕然一新。他关注着门口,及时发现她显露的一张冷脸,硬气道:“你过来。”

    薛柔原来就没打算躲藏,径直前去,俯视他血红出外衣的胸口,冷笑道:“我真后悔下手轻了,容你捡回一条命来,对我颐指气使。”

    追循她目光的走向,岑熠所见自己被献血淌红的胸膛,倒不以为意,反而伸手拽她跌坐下来,紧紧挨着自己,格外地不知轻重。

    薛柔现在信彼此是痛觉共享、生死与共的话了,因为当他扯裂伤口时,同样的地方,她也会痛。

    “朕一醒来,不见你人。朕很担心你。”岑熠浅笑着抚平她蹙起的眉头,他知道,她在分享着自己的痛楚,这让他挺满足的,“你去哪了?”

    他纵然负伤,半死不活的,从他手里挣脱开来也还是一件棘手的事。薛柔面如死灰,不看他的脸:“关你什么事?再说了,我又跑不掉,你还多问这一嘴做什么?”

    她亲口承认她跑不掉,令岑熠闻之欣喜,扯她的手劲跟着松弛几分,却将话题一转:“朕是为你卧床不起,你要照顾朕的起居。”

    薛柔带刺道:“怎么照顾?再把刀子戳你心里是么?”

    他唇畔化开胸有成竹的笑:“机会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中用。”他摇摇头,“另外,你自己亲身体会,那个时候,你是杀不动朕的。”

    岑熠可恨,所言却一阵见血。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同样低估了这情蛊的威力。但那又怎样,杀不得他,还杀不得自己么。

    薛柔将下巴一扬,不跟他掰扯过去的失败,只就适才他要求端茶递水照料他而铮铮道:“是你把刀送我手里的,我朝你下手,乃顺势而为。至于你现半死不活,是你自作自受,休想攀扯我。”

    为他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劳碌她?痴心妄想!

    岑熠笑得深邃:“你早日把朕照顾痊愈了,朕就早日放薛通崔介出天牢。”

    薛柔猛瞠目,半惊半疑。

    “朕答应过你,不动他们,朕言而有信。”岑熠对她目不转睛,对她的惊诧很是气定神闲,“你意下如何?”

    岑熠心如明镜,薛柔肯呆在他身边,全赖那两个人,他们是他强求她的资本,他得对他们好一些。

    以薛通崔介来撩逗她,是很明智的选择,她果然两眼放光,兴致盎然:“你说到做到,当真放他们出去?”

    岑熠语调悠扬:“天牢可以出,宫门不可出。朕会派人将兰台收拾出来给他们住,日常所需,一并按他们俩以前的待遇来。朕不会亏待他们的,看在你的情面上。”

    呵,他那么个精打细算的人,早不该抱有期待的。不过转念一想,兰台总比天牢强。薛柔闭闭眼,咬牙道:“你让我贴身照应你,难不成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备给你下毒?”

    岑熠又是一笑,掀眼皮看她:“那你不妨试试,在朕不给你机会杀朕的前提下,你的手段能否骗过朕的眼睛。”

    她的谋划,没有一次不被他识破的。天衣无缝,尽是她自以为的。薛柔收敛气馁,自他手下扯动手腕:“松手,我手麻了。”

    岑熠意外地好说话,顺她的意愿放她远离,闲闲道:“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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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肚子饿了,想尝尝你的手艺。”

    薛柔正轻柔腕骨,疏解酸困,闻言顿时摔手摆脸:“你算什么,你在作践谁?”

    岑熠满面无辜:“朕是病人,万事不应以朕为先么?”

    薛柔对他的厚颜无耻无语凝噎半晌,冷笑着出了门,直接呼唤三喜,交代:“告诉御膳房传膳。你再去一趟太医院,多称些黄连,把黄连全倒到膳食里。”吃吃吃,苦不死他!

    薛柔心烦,趁这工夫到外头散心去了。

    惊蛰藏身暗中,待她走远,快步入寝殿。垂首见过礼,把不久前在四庆窗外监视所见的一一禀告。

    岑熠仰面平躺,神色莫测,单说:“找个机会,把那物弄到手,越快越好。”末了又问是从何地找着薛柔的,得知咸福宫外舒太嫔大放厥词一事后,隐晦难测的神态骤然明朗——他眯眼压唇,显而易见是为不悦:“送皇陵去吧,现在就办。”

    惊蛰称是,躬身轻盈退下。

    殿中恢复宁寂,唯剩岑熠悠长的吐息声。

    华灯初上,用过晚膳,薛柔派下一个差使,四庆接过手操办,上库房精挑细选一架屏风,指挥几个人抬往寝殿,端正设于床榻外侧;四庆自己也有事做,怀抱一床被褥跪地细心铺展。

    薛柔在一旁看,胸中颇为不平。她不愿意跟岑熠同住一屋,坚决往偏殿去,他自然不同意;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最后各退一步:他许她另外打地铺睡,她拗不过,默默安慰自己,好歹不必和他躺一张榻上,于是勉为其难答应了。

    这屋子里烧着地龙,一进来迎着脑门一股热气,睡地上反倒暖和,犯不着担心受凉,但四庆心疼她,整整垫了三张毛毯在褥子底下,若不是碍于岑熠在场,指定控诉狗皇帝不当人,想一出是一出地折腾人。

    眼瞅床铺越垫越厚,薛柔无奈叫停,后执四庆的手,含笑道:“我这儿没事了,你和三喜早点回去休息。”一面说,一面捏一把她手背,暗含用意。

    四庆接收到信号,不敢大意,忙忙告退,疾步回住处查看金锁现状。及手向枕头底下一摸,却空落落的一片,急搬起枕头看,居然一无所有!

    赶巧三喜忙活完回来,一眼见四庆疯了似的在床上乱掀乱刨,便出言阻止:“别翻了,你看这弄的。你在找什么,你告我,我跟你一块找。”

    四庆充耳不闻,直把被褥翻了个底朝天,随后沉沉跌坐在乱如麻的床上,急哭了:“殿下叮嘱我好好保管,我偏偏给弄没了!我真是蠢到家了!”

    听口风,三喜恍然大悟。踱步两圈,上前拉住四庆,笃定道:“我才半路上碰见了惊蛰,行色匆匆……殿下那金锁,一定是她偷走了!”

    四庆更觉天塌了,一整晚没敢合眼,三喜在旁宽慰一宿。

    老实说,比起金锁被偷的不安,三喜更多的是侥幸:薛柔取金锁有何用处,她隐约揣测到了;她一万个不想薛柔牺牲自己,所以那东西丢了倒好。

    四庆脑子不如三喜灵活,全然不知薛柔所思所想,只认既然东西托付给她,理应用心保管的死理,眼下物品不翼而飞,委实忐忑,便趁薛柔早饭后散步消食时,通通坦白。

    恰行经一片池塘,薛柔窝着气,随手捡起石子来就朝池子里抛,口下痛骂:“居然使唤人偷东西,下流,龌龊!”

    四庆极其自责,眼泪啪嗒啪嗒掉落:“都怨奴婢蠢钝,没看住……”

    “……不怨你,怨我。”薛柔两手一摊,水面波澜渐小,一如她因恼恨而激荡的心,“他比狐狸还狡猾,最擅长使阴谋诡计,想在他跟前耍滑头,我真真儿是异想天开。”

    薛柔心如止水而返,心如死灰地面对榻上懒坐的男人。

    “一脸苦大仇深,谁惹你不开心了?”岑熠端详着她,明知故问。

    薛柔按捺不了那股子窝囊气,瞪他:“还能有谁?便是指使人进我丫鬟屋子里偷偷摸摸的贼啊。”

    岑熠泰然自若道:“丢什么东西了?”

    “你知我知的事,你还在演什么?”薛柔最看不惯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步步逼近他,气急败坏道:“你是怎么吩咐惊蛰的,你自己有数!”

    她主动捅破窗户纸,那岑熠不妨开门见山,自袖中掏出一把金光四射的锁,捏起来晃给她看:“朕竟不知,你如此重视朕予你的东西。”

    薛柔伸手抢夺,不但扑了个空,身子还闪到了他怀里,同他四目相对。

    “为了它,又是动手抢,又是对朕投怀送抱的。”他的睫毛悠悠扑闪着,模糊了瞳仁中潜藏的情绪,“薛柔,适可而止,在朕尚且和颜悦色以前。”

    被模糊不清的,并不陌生,正是她一次次为之束手束脚,最终沦为手下败将的“威胁”。

    “这般卑劣的伎俩,你究竟打算用多久?”金锁高高地举在她头顶,偏是她无法触及的高度。

    “到你认清形势,死心塌地陪朕生,陪朕死那日。”倘如金锁不是寓意她长命百岁的话,丢弃亦不可惜——岑熠轻飘飘一摆胳膊,金锁落地,砸在地砖上,叮当作响。

    力气好似被抽干了,薛柔豁然软瘫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遇上岑熠,什么天无绝人之路,什么办法总比困难多,通通成了一纸废话。

    第77章

    一日,冯秀接引来一个老妪,正往寝殿里走,赶巧碰上出来晒太阳的薛柔,她定睛一认,容色讶异:“这不是……?”

    冯秀接过话头笑说:“是了,后儿就是陛下生辰,芳姨记着,亲手绣了香袋子,进宫来赠给陛下。”

    芳姨冲她眉开眼笑,很是和蔼:“上次姑娘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问姑娘,姑娘的身子可大安了?”

    相隔不多久,薛柔却对那次的记忆相当模糊,刻意去思量,终归只浮现出个轮廓来。她皮笑肉不笑道:“已经没事了。”然后看向冯秀道:“他就在里面,无所事事,你们进去吧。”

    冯秀点头称是,笑引芳姨上台阶,立有宫女掀开门帘,让进二人。

    三喜端着一杯热茶过来,眼神不住朝门里偏斜,纳闷道:“奴婢上回就好奇,那老妈妈是什么人呐,和那位有说有笑的,关系实在不一般呢。”

    薛柔也拿不准,手捧过茶杯,似不经意状:“你要奇怪,去那窗户底下听一听不就真相大白了。”

    三喜挠头撇嘴,讪讪道:“奴婢才不去惹是生非,奴婢只在殿下身边听候殿下差遣。”

    门内隐约有说话声,薛柔听着烦,起身躲走。

    屋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冯秀殷勤给芳姨搬了椅子在床前,又小心搀

    扶芳姨坐定,还不忘询问芳姨喝什么茶。芳姨惭愧笑道:“我这一把老骨头,偏是品不来茶,劳烦小郎君倒杯清水就好。”

    冯秀应声倒好,笑眯眯呈与芳姨。

    岑熠断定,薛柔不自在避开了,而对她的掌控欲,只增不减,便说:“你别在眼前晃荡了,出去瞧瞧她去哪了。”

    冯秀唯唯诺诺告退。

    芳姨静静旁观,还是忍不住开口:“老身刚刚遇着薛姑娘,看她愁色深深……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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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和薛姑娘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岑熠和颜悦色道:“不必唤陛下,芳姨还是同以前那样称呼就是。”

    他领薛柔去家里那次,芳姨对他登临帝位之事一无所知,便照过去在行宫时的称谓来了。然今非昔比,当年一受委屈就跑来诉苦的小殿下不复存在,于面前的,是至高无上的天子,芳姨不敢僭越。

    芳姨摆出以往当宫女时的姿态,低眉顺眼道:“陛下是君,老身是奴,陛下许老身出入这皇宫,已是恩典,不可再乱了规矩。”

    芳姨瘦瘦小小,于大是大非上可拎得清楚,主意也正,小时候岑熠就说不过她,现今独当一面,君临天下,当然能下命令,但他不愿,遂不再纠结于此,倒回去回答她适才的提问:“朕与她,一向恶言相向,不算稀奇事。”

    起初拿薛通崔介逼她就范,他心满意足,颇有成就感,觉得拿捏准了她的意愿,她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不知从几时起,成就感一点点下降,到近一回迫她之后,她挫败颓丧的表现,前所未有地刺眼,连带未曾触碰到的心头伤,亦隐隐作痛。过后他搜肠刮肚,试图探明这反常感觉产生的因由,竟一无所得,到底是徒劳用功。

    芳姨慨叹道:“那陛下对薛姑娘,是怎么个看法呢?”

    十岁以前,芳姨给了岑熠许多关怀,甚至比他的母亲更体贴他,他由衷认可芳姨这个长辈,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在芳姨面前,甘愿收起来,简单而率真地面对芳姨:“朕本应恨她,偏生这恨不声不响变得不纯粹了。有人说是爱,但她矢口否认。朕,也不知道了。”

    自他被接回宫养着,有关他的音信,行宫里的人真真假假地传,芳姨便只言片语地听,总结下来,都是他在宫里多么不如意:虽贵为太子,然有个十公主,活活儿是个大魔王,三天两头给他难堪。

    芳姨现在了解了,那位十公主正是薛姑娘。

    “或是爱或是恨,总归陛下都是在意薛姑娘的。”岑熠当局者迷,芳姨旁观者清,“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您七岁上迷上了蛐蛐儿,天天钻在草里捉,捉起来收在琉璃罐子里,生怕别人发现抢夺了去。可罐子里太闷,蛐蛐儿活不住,没几天就死完了,您哭了好一场。”

    “不错,母亲怕虫子,朕不敢对着母亲哭,只好藏在你那儿,涕泗横流。”岑熠在看芳姨,却又像透过芳姨凝望更深的事物。

    芳姨老眼昏花,不大瞅得真他的眼色,光觉玄虚不可测。“其实,有些时候,越抓着一样东西,反而是弄巧成拙。陛下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岑熠的指尖在锦被上碾过,指腹碾出细微的褶皱。芳姨那番话像檐角滴落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明明响了一声,却没能在他心里洇开半分湿痕。

    “芳姨,你不懂。”他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偏执,“蛐蛐儿死了,再捉便是。可她不一样。”

    这世上只有一个她,无可替代,而他所追求的,独独一个她。

    说他执迷不悟也好,骂他疯癫败类也罢,他就是不想退一步海阔天空。

    芳姨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杯沿的凉意透过粗布衣袖渗进皮肉。她望着眼前龙袍加身的年轻人,眉眼间依稀还能寻见当年躲在行宫梨树下哭鼻子的模样,可那双眼眸里的东西早已变了,像被失控的占有欲镀了层冰晶,冷得能冻伤人。

    “陛下要的,究竟是薛姑娘,还是听话的薛姑娘?”她忍不住追问,话音刚落又觉失言,深为懊悔,慌忙垂眼,“老身多嘴了。”

    岑熠没接话,目光掠过高悬的明黄色帐幔,帐角缀着的珍珠流苏轻轻晃着,晃得人眼晕。

    “朕要她在身边,”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五个字便能定了薛柔的生死,“无论用什么法子。朕,离不开她。”

    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对别人管用,对他犹如敝履,他从来都不需要。

    芳姨长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锦囊,青灰色缎面上绣着株半开的玉兰,针脚精细,做工精巧,看得出来绣时极用心。她把锦囊往岑熠面前推了推:“陛下生辰的礼,老身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香袋子绣了些日子,想着玉兰花干净,配陛下正好。”

    岑熠捏起香袋子,触及那无可挑剔的绣样,为执念湮没的温情重新焕发生机。

    “留下住些日子吧。”把香袋子揣进袖中,他的声音软了些,“宫里虽不比外面自在,却胜在有人服侍,也清净。”

    芳姨愣了愣,随即笑道:“老身正有此意,想多看看陛下如今的光景。”

    夜色漫过宫墙时,薛柔正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阵阵朔风吹得廊前的宫灯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在青砖上拉得忽长忽短。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远不如她小时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看到的繁密。

    “夜里风凉,薛姑娘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薛柔回头,见芳姨端着盏油灯站在廊庑下,昏黄的光晕把老人的影子拓在墙上,瘦瘦的,矮矮的。她没起身,只淡淡道:“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芳姨走近了些,把油灯放在栏杆上,挨着她佝偻坐下。老人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宫里惯闻的龙涎香、熏香都不同,是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老身也睡不惯宫里的床,太软了,不如家里的硬板床踏实。”芳姨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笑了,“陛下小时候也爱望星星,一望就是大半宿。”

    薛柔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的缝隙。“那他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阴险狡诈、表里不一么?”

    初见十岁的他,她便认定他是个同她母亲一样不省心的东西,坏种的印象自那时便根植于心,即便后来他挑明身份,字字分明地述说“他母亲没有勾引父皇,皆是父皇见色起意,坑惨了他们母子”的往事,亦改变不了他在她心目的腌臜印象。

    摸着良心说,除非父皇死而复生,亲口承认是他强迫的那女人,否则任凭玉皇大帝来,也撼动不得她认知中父皇明君慈父的地位。

    “陛下从前……不是这样的。”芳姨望着远处宫殿的剪影,声音里带着惋惜,“那时候他见了蚂蚁都怕踩死,给花浇水都怕捏坏了花瓣,受了别人的欺负,也只是自己忍着,想哭,也不敢对着人,等到夜深人静,找个偏僻的角落,才孤零零地抹泪……是个可怜的孩子。”

    风渐渐地大了,薛柔抱紧肩膀,嘴里吐出来笑竟比冬夜的风更阴冷:“所以你认为我应当同情他,可怜他,对吗?”

    芳姨苦笑道:“老身不敢,老身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以前的小殿下,的的确确是个苦命的孩子,和当今杀伐果断的帝王,判若两人。

    “他叫你芳姨,你自然向着他。”薛柔有些后悔和这老妇人搭话了,不好过分刻薄她,未免显得自己欺凌老弱,而不讽刺几句,心里又堵得慌,于是索性起身,傲然睥睨她:“你搞清楚,我乃十公主,并非岑熠胡诌的他之妻,你理应尊我一声殿下,而非薛姑娘。”

    言尽于此,昂首挺胸而去。

    第78章

    岑熠生辰这天,赶巧他的伤势也大有起色,可以下地走动,不用人搀扶,这倒是件好事,起码解放了薛柔,不必上刑似的在他身边跑腿,况且他应承过,什么时候好利索,什么时候安排九哥哥他们出来。九哥哥他们少吃些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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