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从榻上站起来,杏眼圆睁:“我说了不,你们为什么都不听我的,为什么!”
以免一直耗着耽搁病情,谷雨赶紧使个眼色依然打发人去太医院,自己则待在此处任她打骂出气。
少顷,新任太医院郑院判前来问诊,薛柔二话没有,直接抄起枕头乱打,枕头扔完了,就扔被子毯子褥子,短短一阵,床榻被揭得一干二净,而地板上乱七八糟,无处落脚。
谷雨见怪不怪,等她糟蹋累了,再请郑院判诊断明白。
郑院判万分慎重,左右手的脉全把过,沉思良久,扭头问谷雨:“殿下上次来癸水,是什么时候?”
谷雨贴身伺候,自然是明了的,掐指默默一算,回:“上月初六。到今天是延迟了几天,但殿下近一年来身子弱,总是不准的。郑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吗?”
郑院判飞快瞄一眼薛柔,见其偏头背对着他们,靠坐在床头,似乎刻意逃避着什么。
郑院判定一定神,停止揣度,一本正经道:“这就对了,以往推迟是气血虚弱,这一次——是喜脉。”
第54章
其实,薛柔隐隐有预感怀了身孕。
月信推迟的同时,食欲降低,明明没吃什么,但老是犯恶心,那会教引嬷嬷传授过怀孕的症状,和她最近的感觉相差无几。
她没办法接受。
同一个白日,岑熠久违地出现,薛柔抱着肩膀蹲坐在墙角,低头没看他,不知他疲倦不堪的容颜上却孵着浅笑。
“地上凉,起来。”
换做从前,他会直接揪她起来,今日,温柔起来,朝她伸出援手。
薛柔兀自默不作声,亦不动作。
“朕不碰你,你起来。”
他在跟她商量。
薛柔依然安静,宛若一个出着气的活死人。
他默了一瞬,脚尖再进一步,玄色的衣袍触及她苍白、瘦削的手肘,沉声说:“所以,你非要朕动手抓你回床上,是不是?”
薛柔这才仰头,眼里赫然一片汪洋:“达到目的了,你,终于得意了。”
他的种子,不顾一切地长在了她肚子里,吸着她的精气,吞着她的血,终将瓜熟蒂落,认她作母……世间还有比这更恶劣的存在吗?
扪心自问,当下人将她身怀有孕的消息报与自己知晓那霎,岑熠脑子是发懵的,一个个熟悉的字连在一块讲出来,堪比天书,逼得传信的下人一字一句地重复了四五遍,方组织完全语句的含义。
他以为,同她生儿育女,他是极其开心的,但,真正等到这一天,他为何分辨不清自己的情绪了呢?
那是难过吗?
未必,但绝对谈不上得偿所愿后的满足与痛快。
不知不觉中,他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中,却是冯秀在侧提醒该去承乾宫看望,他幡然清醒,起身出门。
他告诉自己,有了那个孩子,她就再也跑不掉了,而且岑邺也后继有人,应该高兴。
“你自安生养胎,朕会倾尽所有地待你。”
岑熠俯身,一点点擦去她的泪。只要她是他的,他会给她所有。
薛柔猛打开他的手,破声尖叫:“你想得美,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这个祸根孽胎,我绝不容许有生下来见天光的那一日!”
岑熠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咬牙问:“你想做什么?”
薛柔连哭带笑:“做什么?当然是想办法把它弄干净啊。”
“你敢!”他又在她的挑拨下,失去自控,他一把提她起来,阴柔的眉眼尽被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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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染,“你敢胡作非为一下试试,试试看朕发起疯来,会有什么结果。”
又来,又来,又逼她!她崩溃瓦解,甩手跺脚大叫:“你杀了我,杀了我!我不想活了,多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迫到她声嘶力竭的境地,岑熠流失的耐心复归,他一手按她的胳膊,一手扣她的后脑勺,将人纳入怀。
她的脸闷在他的胸膛,溢出来的泪也添上了他的温度。
“你乖乖地跟朕在一起,乖乖地把孩子生下来,朕就赦免薛通和崔介的死罪。”
他看似在柔
情蜜意地哄她,实则在用一张更大的网牢她,她若应了,赔上的是她的一生。
薛柔一直哭,哭来哭去,晕在了他的怀里。
没完没了的梦,又找上薛柔了。
一个明媚的下午,父皇托着一幅画看得津津有味,母后在一边煮着茶水,是父皇平时爱吃的六安茶。
“小十,你傻站那里作甚,快过来,瞧瞧你父皇新得的画怎么样。”母后招手叫她过去。
哦,原来她在门外边啊。
她答应着上前,眼神自然地转向方桌上,却见那画上有几个小童欢笑着放风筝呢,天是澄澈的蓝,各色各样的风筝挂在天幕上,意趣十足。
“朕和你母后啊,只盼着你日后养个贴心的娃娃,可别像你,调皮捣蛋,油盐不进,让人操碎了心。”父皇笑嘻嘻地说。
母后也随即接话:“可见陛下是有偏见,小十现在长大了,顽劣劲儿改了,她可懂事着呢,知道报喜不报忧,宽咱们的心呐。”
她热泪盈眶,欲去拉母后,却不愿落下父皇,两头为难。
“哭吧,畅畅快快地哭出来,”父皇拿自己的帕子给她,“但出去以后可得收敛着,毕竟是快做母亲的人了,老哭鼻子,羞不羞。”
做母亲……
她顺势抱住父皇的胳膊,摇头:“父皇,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母后捧茶缓缓走来,搁下茶盏,得以腾出手来替她揩泪擦脸,叹气道:“它是你的骨血啊,是你以后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怎么能赌气不要呢。”
“不,不是!”她反对,“我最亲的人,是父皇和母后,不是别人!”
泪干了,脸颊母后手心的温度也散了,怀里父皇的胳膊也没了。
梦,碎了。
惊蛰觉察动静,忙唤一边给香炉铲香灰的谷雨:“快去请郑院判,殿下睁眼睛了!”
没多会,薛柔同郑院判相隔一层床纱,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
郑院判说:“殿下切要注意身体啊,您目前是两个人,溺于忧思愁绪,吃不消的。”
薛柔未理会。
郑院判加重语气,煞有介事道:“殿下,以您现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您心里还一直打着结,不肯和解,老臣不得不说句不中听的——您腹中的胎儿,恐怕难以……”
难以存活么?岂不正中她下怀!
薛柔唇齿间流出一声冷笑:“保不住,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哪里不中听了。”
她和皇帝的恩怨纠纷,郑院判如雷贯耳,打从人性的角度上,他不太肯定此胎儿的存在,但打从医者与大邺臣子的角度,他必须一万个认同,且力求它安然无恙,待十月怀胎期满,顺利降生。
郑院判花甲之年,薛柔的年纪,当他孙女绰绰有余,他怀一份长辈的怜惜之心,推心置腹道:“殿下,人最重要的,是得和自己过得去,得善待自己,那样,往生之人,方能安心啊。”
薛柔不由得想起适才那个梦。
她糟成这个样子,父皇母后肯定痛心不已吧,可她有什么办法,难道要她坦坦荡荡地接受,岑熠的骨血压榨她十个月的生气,然后从她的血肉里呱呱坠地,再到牙牙学语时,被所有人指着她反复教习,应当喊她作母亲吗?
薛柔纵使不认,岑熠也自有手段应对——再调两班禁军,驻守承乾宫外,每天进出之人,需严格排查,谷雨惊蛰便在宫墙内,警醒着打点相应事务,双管齐下,确保她与腹中孩儿万无一失。
常言道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他前脚派人看严她,后脚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抬入承乾宫,她心情好,穿戴上身自然是好,心情不好,想撕着烧着玩,也没问题,反正宫里有的是玩意供她消遣。
她不客气,扯的扯砸的砸焚的焚,毁成狼藉,有谷雨惊蛰收拾烂摊子。
日子一长,以物排解趋向无趣,薛嘉闻讯,便自告奋勇,前来陪她谈天说地度日。
薛柔恶心她,一个正视亦不屑给她,她呢,与无耻之徒的名头磨合得不错,持之以恒地倒贴——同崔碌的婚事定在夏天,而今暮春,说服薛柔,迫在眉睫。
薛柔烦薛嘉,告诉下人以后不准给她开门,谁擅自放人进来,谁就跪在院子里自扇嘴巴子,不把牙齿打脱落,不准停手不准起来。
下人们从此乖觉不少,对薛嘉再没得好脸色。
可笑的是,薛嘉不在耳根子边假惺惺念叨,薛柔反倒有些不适应,好几次想寻个人说话,放眼四下,清一色全生着奸人嘴脸,登时打消念想。
她每一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是对岑熠公开的,赶上日前杨冲跟薛通等人狭路相逢,薛通那边吃亏,折了不少兵马,连同崔介中了箭,他自乐乐陶陶,便打算带她出宫外散散心,顺便见两个她朝思暮想的熟人,算作她最近还算规矩的奖励。
第55章
京城东,圈子胡同,一座平平无奇的院落内,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立在屋檐下,互相给对方整理仪表,恰是回乡去的三喜和四庆。
四庆吸了吸鼻子,极力憋住泪意,故作轻松道:“昨儿那个太监,也不知是真话还是骗咱们呢,你说,今儿公主当真会过来吗?”
三喜同样半信半疑,但仍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咱们两个尘埃一样不起眼的小人物,想也没必要诓咱们。”边说,边仰望日头,“也不早了,若不假,公主该到了,快笑起来,咱们出门口迎一迎。”罢了,她自己牵起嘴角,其中的苦涩之意简直藏不住。
笑容,于今夕的三喜四庆,是为奢望。
去年,替薛柔传递消息不成,她们俩被逐出京城,她们打心眼里是不想走的,奈胳膊拗不过大腿,出城沿路都有侍卫看管,胆敢使心眼子就是一个死,只好出城来另做打算。
彷徨多日,认清这样下去始终不是个办法,便在城外三十里,以仅有的盘缠赁了一间房子,不大,凑合安身。有了落脚之地,又在一家客栈里找了两个打杂的营生,一面维持生计,一面设法从各处偷偷摸摸打听宫里是什么情况,薛柔过得好不好,说不完的辛酸。
谁知,风起云涌,天下不姓薛了,姓岑,她们俩日夜啼哭,丧了好一阵子,又商量着,留在这也是干着急,干脆去南边,寻九皇子,眼前只有他有可能救薛柔于水火了。
寻思清楚,拾掇包袱,才搭上往冀州的商队的车子,就有一群披盔戴甲的士兵层层追上来,将她们俩绑到这胡同里软禁起来,说是皇上有令。
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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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沛流离,后有陷身禁锢,生死难料,叫她们如何笑得出来。
胡同路窄,车子挤不进来,因此薛柔是被岑熠扣着手腕到的,院门口伸脖子站着两个人,容貌清秀,似曾相识。
三喜四庆一眼认出她来,齐齐跪在地上磕头喊公主。
薛柔仍自怔愣,见状,岑熠嗤笑:“怎么,不认识那会不惜拼上性命捞出来的人了?”
三喜抬头,膝行至她脚下,轻轻扯她的裙角:“公主,奴婢是三喜,她是四庆啊,您不记得了吗?”
四庆随后爬过来,也牵住一撮裙摆,怕她看见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闷头隐忍。
停滞的思绪由此流动起来,薛柔垂目,喃喃:“三喜……四庆……真的,是你们?”
三喜用力点头,四庆闻声,胡乱抹把脸,昂脸,点头如捣蒜。
“你们,不是已经回家乡了吗,缘何出现在这里?”薛柔不禁将眼光对准身旁缄默的男人,神气口吻都是防备,“你答应过的,你会放她们去……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她就知道,以他奸诈狡猾吃人不吐骨头的做派,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地带她出宫来逛,合着是设计好了圈套,专门等她来踩呢!
三喜四庆登时脑门贴地,噤若寒蝉。
岑熠轻轻按住她不自觉耸动的肩膀,宠溺笑道:“急什么,带她们回来,是她们还有用处。”
他故意卖个关子,看她自愿地向他全神贯注。她的瞳孔里全部是他的影子,好极了。他仗着身量高,摸一摸她的头顶,逗弄意味明显:“你不是很想身边有个人说话么,她俩依然回宫服侍你,难道不好么?”
三喜四庆听进耳朵里,心怦怦然,惊喜参半。
他所谓的好
心,薛柔一点也不信,举臂盲撇开脑顶令人烦躁的揉抚,冷声冷气道:“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你以前造过的孽,你自己不记得了,我却一笔笔牢记在心。我明白告你,我谁都不需要,你大可不必屡次三番使出威逼利诱的戏码,既无聊,又滑稽。”
那两只黑眸缓缓压低,岑熠的注意力锁住她的小腹,格外露骨,仿佛她身上的袄子根本不存在。
“不必疑神疑鬼,两个小喽啰,不值得朕提起动手的兴趣,朕打发人弄她们过来,是为了你——”慢条斯理道,“这是你这段日子乖巧懂事的奖励,朕所给予你的。”
非强调一遍,即便叫作奖励,那也是拜他所赐的。
奖励,不过是他不可一世的施舍而已。
薛柔从来都不稀罕这份“奖励”,皆是他一厢情愿,嗤之以鼻道:“那这奖励,不要也罢。”
她怀着身子,心绪不可波动太过,岑熠沉一沉气,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可动摇:“你犯不着跟朕犟,就这么定了。”转头训三喜四庆的话:“当心着伺候,有任何差池,朕拿你们是问。”
话题进行到这一步,二人才真正相信不是在做梦,喜极而泣,连磕三个头回“是”。
他拍板,薛柔没得反抗。
他们是乘车出宫的,返程岑熠大发善心,大行善举,特许三喜四庆随薛柔同车,他则自个骑了马。此乃她规规矩矩养胎的奖赏,才不是他良心未泯的弥补,如是小恩小惠,休想叫她感恩戴德。
路上,三喜四庆尽可能从一万分的艰辛中挑一二轻松的、好玩的经历讲给她听,她这两年来太苦了,需要平凡生活中的确幸来调节,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们在民间这些日子,可曾听闻九哥哥那边的景况?”薛柔放不下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蹙眉问。
三喜掩不住失落道:“都说九殿下那边虽然人手一天天增多,但大多是些没什么头脑,只有一腔蛮勇的匹夫,跟……跟这边实力悬殊,长远来看,仍旧是……”
三喜遮掩与吞吐的内容,薛柔心里门清,咬牙道:“没到最后,谁说了都不作数。九哥哥神勇无双,一身正气,苍天有眼,绝对会保佑他的。”
回宫以后,谷雨惊蛰退居屋外做活,三喜四庆顶上来,贴身照顾薛柔,同时,承乾宫外的禁军撤走一半,她的处境,略微自在了些。
他在以行动告诉她,乖巧听话便有糖吃。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令薛柔有心里去感知身体里那些细微的变化:不怎么呕吐了,原本平坦的腹部稍稍隆起,开始嗜睡,容易倦怠……它,开始影响她了。
人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而她的思想,满是岑熠的阴影--他本身的、他的血脉的,她想甩开他们,哪怕是一时的、自欺欺人的麻痹也好。以往做了错事,皇祖母总会罚她抄佛经,一卷一卷的,翻不到底,她当时看似在对着一排排的字抄录,实际上脑子早就不转了,犹如一碗浆糊。时过境迁,她非常非常想回到那些个糊涂的傍晚。
她的日常起居,皆被订成册,隔日呈给岑熠过目,由此可见,她欲抄经书,是瞒不过他的。他倒是支持,派遣冯秀送来经书与笔墨纸砚,后者是他日常爱使唤的,价值不菲。她光收下经书,对后者表示拒绝:“我要用父皇之前惯用的笔墨纸砚。”
父皇是个狂热的文房四宝收集者,自皇子那会,便费心搜集各式各样的笔墨,一并珍藏于御书房的大柜子内。小时候她好奇想碰,父皇宝贵得很,亲手取下来,单掌在手里叫她看看过眼瘾,伸指头碰是绝万万不行的。
她猜测,父皇那些宝贝,岑熠一定舍不得丢。
冯秀很为难,急忙回去禀明。岑熠少有地未将笔端投诸于一本本奏折,竟是手托一本诗经在默默地看,旁边赫然还摞着剩下的四书五经。“明日早饭后,让她到书房来等朕。”
他在位以来,心里眼里,朝政与薛柔各占一半,读书之类的活动,不曾关心过。冯秀心下奇怪,差点嘴巴不听使唤问了出口,得亏有程胜心眼子过多、太爱察听的前车之鉴警醒着,终于忍住,点头哈腰地去转告薛柔。
薛柔明显不悦,半晌不语,难受得冯秀大气不敢出。
“呵……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冷笑道。
她还是如期去了。
许久未踏足御书房,入目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薛柔站立门外,胸口异常憋闷。昔日父皇在时,她最怕来这里,因为会被父皇监督着读书写字,她无心与此;今朝也怕,怕触景伤情,夜里做梦梦见旧人旧事,梦醒以后却是自己一个人。
泪眼朦胧间,薛柔慢慢地走进去,父皇生前打造的柜子杳无踪迹,书桌后的墙上悬着的匾额亦无影无踪……通通不一样了。
低垂的手,无意触及书桌一角,光滑柔顺,全无以往趴桌上偷偷打盹时的粗糙不平——这桌子也被岑熠另换了。
垂落的一滴泪,坠于桌子上,微微模糊了暗红色的桌面,隐约倒映出她将手伸向一本本奏折的身姿。
一张泛黄的纸,经由薛柔的拉扯,显出全貌。是一幅丹青,画着她自己的丹青。
太过分了。
将将撕烂之际,忽瞥见脚下散落着一张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字迹,看样子是被那丹青一起带出来的。她不得不分神,弯腰捡起它来。
——岑允升、岑令仪,以红笔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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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成百上千的笔画中脱颖而出,吸走她的注意力。
是……名字吗?
第56章
是名字,还以岑为姓,薛柔大致了解了。
“陛下,殿下到了有一阵了。”是门口的侍卫在禀报。
那纸仿佛烧着了,薛柔一瞬间感觉烫手,本能地丢了出去,而那张印有自己面容的旧纸,则被她重新青眼相加,纵横撕裂,后揉作一团,攥于手心。
岑熠进门的时候,正正好撞上她紧着双手,僵着胳膊,怒视自己的模样。眼风略略一扫——弄歪的折子,桌角下的一片纸,以及桌上细末的一丁点碎屑,什么都明白了。
“看见了是吧。”他走上前,目光于她紧绷而尖俏的下巴上打转,“这两个名字,可合你的心意否?”
薛柔向他偏过去脸颊,语气很冲:“你当真觉得,它的到来,应该受到期待吗?”它起于孽,滋生于恨,天底下最不该被期待的东西,就是它。
“朕,希望它有朝一日睁开眼看看这个尘世,“他投过来的眼神深邃而神秘,“朕,是认真的。”他在学着做一个父亲,同她一起,为人父母,养育它,如果可以,呵护与疼爱,他也愿意给……如果,他可以给得起的话。
仿若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薛柔大笑不止:“拜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她猛收住笑,松开拳头,食指一下一下戳他的心口,“你问问自己,配不配迎接它的降临,又配不配叫他唤一句父亲。岑熠,我也是认真的,你不要糊弄地问问自己的心,你究竟配不配。”
他突然擒下她的手,重演她刚刚的咄咄逼人:“它源自于朕,你说,朕配不配。”
薛柔尝试抽手,结果一如以前的每一次对峙——非但抽不开,且越抽越紧,遂放弃抵抗,锲而不舍地予以嘲讽:“你还引以为荣了是吗?你要它出来见见世界,经过谁的同意了,我的,还是它的?”
岑熠一时未语,后蔑笑道:“朕要它来,它没得选,你也一样。”旋即话锋一转:“是男孩,就叫允升,是女孩,就叫令仪。薛柔,告诉朕,你希望它是
男是女。”
“你问我啊,好,那你竖起耳朵听好了——”她的笑靥渐渐消失,“我希望它死了,越早越好,最好惨烈一点,让我从此无法生育,让你的美梦落空。”
岑熠对薛柔以外的女人,没有欲望,这是他埋藏了三年的秘密。他的欲念,起始于她与崔介大婚之夜,那个难以启齿的梦。那天往后,他就知道了,今生今世,唯有她能带给他快感,各种意义上的。这辈子,他再也碰不得其他女人了,而她对于她自己恶毒至极的诅咒,重重击中他最脆弱的地方——她求一个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要他断子绝孙,没了羁绊,她会毫不犹豫、头破血流地逃离他为她量身打造的金笼的。那怎么可以。
“它若死了,薛通崔介,你所在意的所有人,都得死。”他的声音完全坠下来,像一记铁锤,砸在她的心上;见她面色凝重,他将眉头挑向一个自负的角度,“别试图挑衅朕,不然到最后,丢盔弃甲的,只有你。”
她的软肋,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同他的针锋相对中,再一次落败了。薛柔惨笑道:“随便。你爱取什么名字,通通随便。”
岑熠却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朕,你希望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反问:“是男是女,这很重要吗?”
他道:“重要。”如果是男孩,他不希望他重蹈自己悲惨凄苦的覆辙;如果是女孩,他不希望她像她的母亲,对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野男人倾心,自以为是地为其吃尽苦头,更不希望她同她的母亲一样,养成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薛柔不愿意搭理他的无理取闹,转开话题:“我父皇的东西,你弄哪去了,还给我。”
有那么一刹那,岑熠真的想动用武力,逼她不要逃避,给出一个正面答复,可转念一想,她已是三个月的身子,金贵得紧,纵心怀火气,终归忍耐着不发作,说:“自然给你,待会叫冯秀送过去。”
“……最好如此。”她望了他片刻,欲拂袖走人,他出手拦住,顺势把人箍入怀,阴沉的目光落在她轻巧的睫毛上,问:“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薛柔荒谬地做贼心虚起来,转动下颌,避开迎面扑下来的鼻息:“你管不着。松开,我要回去了。”
话毕,又后悔,明明是他龌龊不堪,私藏她的画像,她在遮掩什么啊。心中不忿,于是举起胳膊,摊开手心,现给他看,并冷脸质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心怀不轨的。
岑熠早猜着了她藏掖的东西,她绝口不提时,一切都好,当她摆到明面上来,五脏六腑忽然痒痒的,像是才下了一场春雨,潮湿的气候,孕育出绵绵密密的苔藓来。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微笑道。
薛柔没好气道:“你说呢,我既打开天窗说亮话,难不成是奔你的连篇鬼话来的么?”
哦,想听实话啊,巧了,他也想叩问自己,究竟是从哪年哪月哪日开始的。他望着她的眼,却又不止望她的眼,他在透过她深褐色的眼,寻找多年以前的自己,试图揭晓一个真相。
十年前,同她在坤宁宫正殿初见,她满身敌意,拿花瓶打了他。当晚,他垂眸注视裹得玉米穗般的右手掌,平心静气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才刚开始,会好起来的。
九年前,她背着人,将他领到御花园的一条小径上,指使她的爱犬,第一次咬伤了他,还是右手,比去年更血腥骇人。那一天,无人替他包扎,是他自己用盐粒搅和了些温水,一遍遍冲洗患处。他的心声不知不觉颤抖起来:没关系的,才过了不到两年,一定会好起来的。
八年前,只因他不好驳皇后的面子,依其邀约,吃了一块芙蓉糕,被她撞见,冒着隆冬寒气,在冻结的湖面上从早跪到晚,彼时她脚踩他近乎无知觉的膝盖,为所欲为地释放恶意。他忍受着双腿钻入骨髓的痛楚,将一盘一盘的芙蓉糕塞入口内,手在哆嗦,胃在反抗,他凌虐着意识,没有吐。他不喜欢甜的,可在那一刻决定改变自己,为她改变自己。
苦难不会走,生活不会好,他足足用了三年的光阴,认识清楚。
何年何月何日开始迷失自我的?是了是了,从吞下第一口芙蓉糕那一瞬间起,他便已堕入深渊,永无翻身之地了。
回忆停止,时间回转,岑熠从十七岁的薛柔眼底,窥见了二十岁的自己,他眉目舒展,意气风发。他说:“八年前,腊月初十,黄昏,御花园东湖。”
几个不明意义的词,连成一句话,薛柔当然不明所以,讽刺:“你是不是觉得,故弄玄虚很有意思。”
岑熠眯一眯眼,狭窄的视野漫出危险:“你忘记了。”
“住口吧,我不想跟再你胡搅蛮缠下去,”薛柔抬起手腕,“放手,如果你想让你的种平平安安在我肚子里的话。”她一受气,肚子最先难受,饱胀——恶心——疼痛,她现下处于第一步。
岑熠对她了如指掌,立马领会到她的弦外之音,动作比思维诚实,堪堪打开深深嵌在她腕上的指节。
薛柔眼疾手快,轻轻护住紫青了一圈的左手腕,夺门离开。
她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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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适才在发疯说胡话,实则不然,她所提问的,他均条理清晰地作出了回复,甚至更加慷慨:何年?八年前。何月何日何时?腊月初十黄昏。何地?御花园东湖。
——他所确定的,她真正走入他心中的时间。
第57章
是日午后,冯秀张罗一干人,送来好些绫罗绸缎、金银珠钗,薛柔有些烦,阴着脸说:“回去转告他,以后别在这上头使劲儿了,这些俗物,我看腻了。”
冯秀尴尬挠头,环顾依序陈列的箱笼,堆笑道:“殿下可是忘记了,月底就是您的生辰了,陛下命奴才送这些过来,是提前给您的正头日子做准备呢。”
她的生辰?薛柔目视远方随风飘行的云彩,空洞洞的头脑渐渐满起来,她怅然若失道:“是啊,又是一年了……”
去年这阵大家齐齐全全的,都聚在一块给她庆生,现今……
伴随御驾这几个月以来,可把冯秀憨实的脑袋锻炼得灵活了不少,他确切地察觉薛柔地怅惘,以及怅惘的原因,不敢再嬉皮笑脸,谨慎斟酌道:“殿下,奴才这就先退下了,您……您多多珍重。”
薛柔没应声,三喜四庆在一边悲愤交加,因忌惮谷雨惊蛰,一忍再忍,终归憋出一缕好气,三喜牵头询问:“殿下,这东西怎么办呢?”
“抬去库房,上锁。”她多一眼也不愿见它们,何况穿戴它们!
静夜,上书房灯火通明,明亮的窗纸上暗下两抹影子,一高一低,高的是躬身回话的冯秀,低的是危坐聆听的岑熠。
“奴才宫里宫外打听了一圈,一半对情蛊一无所知,一半虽是有所耳闻,但不曾深入了解过,更不知具体的制作方法。”漫说别人,领这门子差使到处探听的冯秀本人亦一窍不通,什么情蛊,光听着就瘆得慌!
“扩大范围,继续找。”月中饱满的月光打量岑熠的一边身子,即使是暴露在光之下,他的五官仍然无可挑剔,难以置信,如此一副完美无瑕的皮囊下,竟包藏一颗执拗到扭曲的心,“天南海北,天涯海角,一个地方也别放过。”
冯秀汗流浃背,唯唯诺诺:“是,奴才记下了。”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门外乍然热闹起来,听得出其中三喜惊喜的问候:“六公主?真的是你啊,奴婢恍恍惚惚的,还以为是眼花了……”
六……六姐姐?薛柔猛翻身从床
上下来,通过窗格瞧见三喜快步迎两个人往屋里来,走前头的身材苗条,容貌清丽,跟在后面的身形低矮,膀大腰圆,手里还牵着个几岁大的小娃娃。
“六殿下,您请。”珠帘分开,探入一张略施粉黛的容长脸来,浅笑着唤:“十妹妹……”
十妹妹……好久没人这么唤过她了。薛柔略略歪着头,眼色茫然,缄默不语。
“这里好漂亮呀!”珠帘之后,飞出一个稚嫩的童声,紧随着,一点鹅黄色溜进来,指定薛柔,粉扑扑的小脸化开笑意:“咦,还有个漂亮姐姐呢!”
后边的胖女人忙跟上,弯腰欲牵小女娃退回,一面悄悄地说:“快随奴婢回去,当心你母亲生气。”
小女娃被吓唬住了,耷拉着脑瓜子往回走。
“十妹妹,”六公主嗔一眼小女孩,从嬷嬷手中接过她的小手,带她靠近薛柔,“她叫相宜,乳名然然,今年满三岁了,是你的侄女。”
六公主为德妃所出,秉性温吞寡言,在众姊妹里没什么存在感,长到十六岁上便嫁了人,驸马是个武将,和九皇子共事过几年,为人忠厚可靠,诚然,成亲以后,驸马对六公主百般疼爱、千般体贴,一年光景诞下爱女。
这些事,薛柔偶然听他人提起过,只是马虎,因为她和这个六姐姐接触不多,甚至不太熟,便没放心上,目下冷不丁见面,真真儿有些犯糊涂。
六公主说话间,相宜偷偷冲她咧嘴一乐,两腮凹下去两个酒窝,散发着孩童专有的天真烂漫。
其实,薛柔不大喜欢小孩子,他们动不动就哭闹,吵得人心烦意燥,但适才相宜那纯真的笑脸,分外打动她,以至于她破天荒地回以一笑,还夸赞:“不愧是六姐姐的姑娘,生得可爱,性格讨喜。”
六公主鲜少和她交流,几年前出嫁,她正好骑马摔坏了胳膊,安在寝宫里养伤,没参与自己的婚事,成婚之前共同以皇宫为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尚且生疏,婚后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便越发陌生了,当下听她夸奖相宜,下意识觉得她是抹不开脸面客套两句,故笑一笑,一语带过:“这孩子也就对着生人文静,回家去淘气顽皮得令人头疼呢。”
相宜扭头吐吐舌头,不太服气的样子,恰收入薛柔眼底,她牵起一个苦笑:“调皮点也挺好,证明六姐姐你和六姐夫宠她。”
六公主共情到她的苦涩之意,想了想,到底岔不开相宜了,招手叫相宜过来,说:“这便是我同你常提起的柔姨母。”
相宜甜甜一笑:“柔姨母好,柔姨母长得真好看,好像画里的人!”
不掺任何攻击性的热情,倒使薛柔一时招架不住,怔了片时,笑道:“你饿不饿,我……姨母这有好多好吃的。”
一直以来,她都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小十”“十妹妹”之类的听惯了,乍然被人唤姨母,萌生起一种她不再是有人疼有人爱的小孩子了,也是一个应当爱护小辈的长辈了的怪异感。
眼看中午,相宜仍没吃饭,肚子瘪瘪的,听说有好吃的,双眼放光,猛点头:“饿了,我饿了,姨母。”
六公主无奈摇头:“这孩子,馋起来真让人哭笑不得。”转而对薛柔抱有歉意:“十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薛柔似笑非笑:“谁不是从嘴馋的时候过来的呢,没什么麻烦的。”
六公主此行拜访,是带着任务来的,相宜陪同,是起个锦上添花的作用,这时她由嬷嬷带下去吃点心,正好让出说正事的空子。
薛柔的直觉蛮准,隐隐约约察觉六公主来意并不纯粹,便直言:“是他逼姐姐你来的,对不对?”
薛柔眼光犀利,六公主早知瞒不住,唉声叹气道:“是……妹妹,我是没办法,请你体谅……”
设身处地,薛柔很体谅她的苦衷,还算和颜悦色道:“那么,你也跟薛嘉一样,劝我放下国仇家恨,好好跟他过日子,是吗?”
六公主恐慌不已,摆手否认:“不,不是的……”
薛柔不言语,静待下文。
“那位,让我今后常带相宜进宫,和妹妹你作伴,至于有什么深意,我没敢细想……”六公主左右手不停揉搓,看得出来,紧张极了。
薛柔就是该死地太了解岑熠的秉性了,六公主想不通的,她不费吹灰之力看透——相宜那么大点,话都说不大明白,特意绑她到自己跟前,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让她多与相宜接触,潜移默化,心生怜爱,最后不舍得伤害腹中胎儿,从身至心,彻底认同母亲的身份。
手段够阴毒的。
“相宜长到三岁,我这个当姨母的竟未馈赠于她一针一线,太不称职了。”相宜有个干净无瑕的灵魂,薛柔既害怕又羡慕——怕透过她瞧见以前的自己,而艳羡她无忧无虑之余,更希望她能一直快乐下去,存着如此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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