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回去瞧一瞧,若没有,便拿条新的过来。”
霁蓝一头雾水,心中嘀咕着,看了一眼青萍,答应着去了。
现在只剩下青萍了,得赶在霁蓝返回以前把人弄开。
薛柔也看看青萍,暗暗琢磨借口。
“一来一回挺远的,随便转转吧,等霁蓝回来,一起过去。”薛柔四下望望,找准去处,“前面拐个弯,到御花园。这个季节,湖面雾蒙蒙一片,甚是赏心悦目。”
薛柔近来收敛锋芒,绝口不提其他是非,成功骗过薛怀义,以为挟持太后在手,她绝不敢朝三暮四,不然今晚也不会许她出来见人。
狡猾如薛怀义尚且信以为真,青萍霁蓝两个当然有所松懈,当下青萍没多想,横竖顺路,时辰也不紧张,便依她之意,挑灯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曲径通幽,错综复杂,不失为一个绝佳的障眼之地,薛柔考虑好了:
踩上甬道,直投湖畔,假意喂鱼,一举将青萍推入水。
那湖水不很深,将将齐胸,淹不死人,却可有效拖延时间,趁此空隙,她抄近路出御花园,投奔仁寿宫。
说干就干。
一路穿过甬道,粼粼湖水浮现,薛柔佯装临时起意,叫住御花园当值的宫女,讨一些鱼食,移步湖边。
天色已深,青萍担心她一时失足有个好歹,忙紧随后头,刚准备张嘴规劝此处不安全,还是赶紧离开为妙,忽觉胳膊一闪,随即脚下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入水下,激起丈数高的水花。
此地人迹罕至,又加上是黑夜,并没惊动人,薛柔气都顾不迭舒,拔腿狂奔,循着记忆,走近路离开御花园。
万幸今夜太极殿才是主场,宫人们大多调到那当差了,而仁寿宫里,太皇太后不喜热闹,宫里头的下人寥寥几个,宫外头一样鲜有人迹,除非必要,绝不打搅其清静,托这几层的福,她一道上几乎畅通无阻,偶尔碰见个宫人,因她去势匆匆,压根没辨认出她是谁来,权当是哪个没礼数的疯丫头,背过骂几句罢了。
非要事,太皇太后必然深居简出,即便赶上事情,以太皇太后至尊的地位,称病推却并非难事,比方今晚,皇帝诞辰就以其病体不便而有理有据地缺席了。
薛怀义原就和这位皇祖母不咸不淡,她真病假病,无意深究,他只在意一件事——薛柔必须到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薛柔气喘吁吁到地方,却见宫门紧闭,宫外空无一人,她不敢停歇,忙把手掌贴上门扇,叩响门扉:“开门,快开门!”
无人回应,她就一直敲,动静大了,总会引人发觉。
果然,里边有个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哪里来的怅鬼,敲敲叫叫个没完!”
骂得极其不堪入耳,然薛柔不气反喜,水杏般的眼眸里,蓄满迫切。
门打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脑袋探出来,却是个长脸尖下巴的宫女,原来满面不耐烦,可定睛瞅出来人是薛柔,神色剧变,忙从内挤出来,低头见礼。
薛柔打断她:“废话少讲,快快带我去见皇祖母!”
得抓紧,没准青萍或霁蓝已然脱身去向薛怀义通风报信了。
她态度不容置疑是一回事,她素日脾气暴躁又是一回事,两方面夹击之下,宫女提心吊胆,点头哈腰让她进来,依然关好门,脚下生风般赶往太皇太后的住处。
太皇太后是个忠实的佛门子弟,每日诵经念佛,现下这个点,正对着一盏明灯执笔抄录佛经,香炉里
焚的香袅袅升腾,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气味。
一派祥和。
宫女遥引薛柔而来,陈嬷嬷迎面遇着,严肃的老脸皱起一条条惊疑的纹路:“十公主?你不是应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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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嬷嬷反应敏捷,忽然间意识到什么,转而诘问那宫女:“是你擅自把公主带进来的?”
薛柔在乾清宫总不安生,三天两头要死要活,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上个月又干了桩惊天动地的事,险些把慈宁宫的屋顶揭破。
她当日是想摆脱皇帝,那么现在冷不丁上这来,左右无人,十有八九是瞒着皇帝的。以皇帝那个荒唐的性子,搞不好要出泼天的大事!
陈嬷嬷思来想去行不通,决定拦下薛柔,并劝她原路回去。
“好了,不必解释了。”宫女结结巴巴半晌说不明白,陈嬷嬷可没闲心思陪她空耗,摆手叫停,然后开门见山对薛柔亮明态度:“公主,奴婢虽然不肯定您是为什么来的,但这是其次,重要的是,趁事情没闹得不可收拾前,您赶紧回吧。那位待您不一般,您好好认个错,大家都好。”
薛柔大以为陈嬷嬷只是人过于正经了些,心地不坏,如今真个结结实实地给了她当头一棒。
留给她转圜的时间少得人神共愤,她来不及伤心难过,决然道:“好不好,我要听皇祖母亲口告诉我。你让开。”
趁陈嬷嬷不防,她咬牙拨开她,直闯寝殿。
抄经书需虔诚,最忌讳分神,太皇太后下了苦功,全心全意投入字里行间,未察觉门外的争执及一步步放大的脚步声。
“皇祖母!”门被推开的刹那,一团藕粉色人影快速扑来,于太皇太后面前的书案外跪定,“求皇祖母,出手相救母后脱离苦海!”
太皇太后端直头颅,不觉错愕:“小十?怎的是你?”
此问,非假装。
太皇太后潜心修佛,两耳不闻窗外事,而这程子宫里的乱象,陈嬷嬷又故意避讳提及,太皇太后的确不晓得。
薛柔连磕了三个头,再抬头,前额浮出红红的一角:“皇帝猪狗不如,生囚了母后,拿母后要挟我,若我不与他……不与他苟合,他就要对母后下狠手……求求皇祖母,我实在山穷水尽了!”
言罢,怆然泪下。
消化了一阵子,太皇太后怒然掷笔:“胡闹,简直是胡闹!”
那时王家野心勃勃,利欲的口子越张越大,最后反遭皇帝过河拆桥,太皇太后固然心痛,最终却坦然接受,毕竟权势重要不过性命去。
想如今,连根拔起王家还不够,他皇帝居然荒谬到这步田地,妄想同血亲……如一味放纵不管,这江山早晚毁于一旦!
“……你先起来,容我想一想。”太皇太后愁眉不展道。
终究是皇帝,关乎皇家颜面,张扬得太过,不成体统。
见太皇太后大动肝火,薛柔万般庆幸。
赌对了,兴许皇祖母当真能扭转乾坤!
“不好了,不好了!”陈嬷嬷风风火火撞门进来,半明半暗的脸上遍布惊恐,“守门的宫女瞧见远处火光冲天,正是皇帝的仪驾!”
第45章
太快了,快到令人措手不及。
薛柔膝行,挪去太皇太后身边,扯住一角衣袍,仰头楚楚可怜道:“皇祖母,他定是来捉我走了……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不要走……”
他说过,来日要立她为后,要与她生儿育女,如此令人发指的事,她才不要跟他同流合污,遭受世人唾骂。
她不要。
到底是阅历深,见识过大风大浪,太皇太后临危不乱,示意陈嬷嬷搀她先起来,躲到碧纱橱后。
薛柔心里七上八下,踌躇不前。
太皇太后定定道:“去吧,我倒要瞧瞧,这皇帝揣着什么打算。”
对着她这把老骨头兴风作浪?
拭目以待吧。
本身就是费力出逃来求庇荫的,薛柔不再矫情,听话藏到碧纱橱后。
隔着一扇薄薄的纱窗,外面影像幢幢,倘若待会薛怀义现身,她是能一眼认出来的。
少顷,声声重叠的脚步乘风传入。
薛柔实在紧张,手不由抓住窗格子,而同处一方天地,同临一种境遇,太皇太后端身宁坐,背不见毫厘佝偻,可见一斑年少时的贵气与意气——无论前路何如,自稳坐高台,岿然不动。
拖长的吱呀声下,程胜伸进半边身子,飞快瞟过屋里,高呼“皇上驾到”,而后让到一侧。
月光与灯光的重合之下,一袭明黄,头顶玉冠的年轻皇帝闲步而来,他的目光却不带一丝一缕的闲气,如鹰隼,所及之处,尽似透明,可洞悉一切。
陈嬷嬷第一个叫唬住了,如鲠在喉,倒费太皇太后操心,主动发话询问来意:“夜已深,皇帝大摇大摆地闯来,所为何事啊?”
薛怀义近前两步,俯视太皇太后,姿态甚是高调:“下人说,十妹妹跑这儿来了。皇祖母,是么?”
口上皇祖母叫着,举止却无半点尊敬,跟以前,判若两人。
太皇太后不显山不露水,声线平静似水:“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妹妹。皇帝,江山不是儿戏,你出格了。”
薛怀义浑不在意,笑一笑:“她确实在此,是么?”
出格?
只要她薛柔放弃顽抗,乖乖出来,他便可以就此收住,否则,他是天子,坐拥万里山河,即便做了更出格的事,谁敢置喙,太皇太后吗?
脖子底下埋黄土里的一个老货,挑衅得起来么。
太皇太后撇着嘴角,尽显不悦:“皇帝,你真当这天底下没人管得了你了吗?”
此时维护的,不止薛柔,更是自古以来的伦理纲常。
“所以,皇祖母,她在什么地方。”
多费口舌正面辩驳,薛怀义不屑,干脆忽略。
于尖锐之意始终轻描淡写,才是上位者应有的风范。
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太皇太后拍桌大怒:“竖子放肆,跪下!”
皇帝不急太监急,程胜抢出来,暴斥太皇太后:“大胆!陛下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这老妇人颐指气使?”
这老贼妇还打量陛下是当年那个看她脸色摸爬滚打的失意太子呢?
程胜冲出来大吼大叫,彻底把呆滞的陈嬷嬷惊醒。
太皇太后对她有大恩,她这辈子誓死守护太皇太后。这份信念赋予她无穷底气,拼将出去,挥手打了程胜俩耳刮子:“少教的东西,不抽你几嘴巴子,可把你狂死了!”
陈嬷嬷出手狠辣,真给程胜抽懵了,挺着眉毛瞪着眼珠子,大半晌缓不过劲来,竟是薛怀义笑说:“皇祖母打哪搜罗来的奴婢,如此轻狂,再不管教,兴许哪天就爬主子头上了。”
一顿,乜斜着程胜:“去,叫两个人,把这老婆子拖下去,挑了手筋,好叫她长个记性。”
薛柔出逃,破坏了计划,又自以为是地藏身于此,迟迟不肯露面,他很生气,唯有见些新鲜的血,方可消消火。
结实挨了两巴掌,程胜恨得咬牙切齿,指使两个内侍将陈嬷嬷拽下去,并亲自监视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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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一瞬间,太皇太后孤立无援,她神色紧绷,脸上岁月的沟壑俱被扯平,好似一块半旧不新的绸缎。
她长长地沉默着,开始重新审视跟前高高立着的人。
薛怀义没心情同一个老妪过多纠缠,薛柔不在视线之下,他从身到心不舒服,必须立刻逮她回身边。
“朕知道你在何处,”愠怒的声音响起,环绕在每一扇碧纱窗外,“早些出来,朕可以原谅你。”
薛柔死咬
下嘴唇,瞳底溅起层层苦痛的水花。
那可是皇祖母呀,一定有法子制止薛怀义的……故此,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轻言放弃。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稍后付诸行动,以手掩嘴,屏息凝神,绝不发出半点动静,安静得似个死人。
静待片刻,一切如旧。
“来人,搜宫。”薛怀义连连冷笑。
既然她不识抬举,那么,莫怪他不留情面了。
太皇太后顿时横眉竖眼,拍桌怒不可遏道:“我看谁敢!”
究竟是太皇太后,位分高出好几层,底下人多半被震住,呆立原地,面露难色。
日前西南八百里急报,同蛮夷初次交战,便不慎中人圈套,折了些人马,薛怀义极其不快,朝上与群臣商议对策,朝下也不闲着,废寝忘食思虑,另外还有个屡次三番出幺蛾子的薛柔,这程子可谓殚精竭虑,整个人疲惫不堪,尤其脖子不舒坦,酸胀僵硬。
他左右转一转脖颈,才觉强些,心里却仍然存着不痛快,声音像深冬的湖水,凛冽刺骨:“把太皇太后请去乾清宫坐坐,再把仁寿宫的大门关了,然后,给朕搜,一个个都睁大眼睛,别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藏人的缝隙。”
人多势众,太皇太后无力招架,颤着一双不灵便的老腿,为几个又高又壮的老婆子簇拥着出门,登上步辇,蹒跚往乾清宫坐冷板凳去了。
妨碍一个个踢开,所有人兵分几路,出入仁寿宫的每一扇门,处处留下粗鲁的足迹。
纱窗之后,薛柔满腔无助,目睹大开大合的搜查,她下意识张开步伐,向没人的地方逃走。
哪里黑暗,便向哪里投身。
她提着心,一路弯弯绕绕,临一面高墙住脚。
墙外通往何处,她不了解,但一定能离薛怀义远一些。
她四下环顾,于不远处的墙角下觅见几个圆木凳子,上布厚厚的灰尘,可见是专门闲置于此的。
她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移动那些凳子,旋即上下堆摞起来,确保踩上去勉强够得着墙头。
她幼年顽劣,女儿家正经的琴棋书画荒废不学,专拣上树爬墙之类不体面的营生努力,她若有心攀爬,区区一堵墙何足挂齿。
是以,双足离地的同时,双手摸到生硬的墙头砖,只消用一把巧劲,生门便会朝她敞开。
一蹬腿,膝盖顺利着落,她居高展望,敢情这墙后竟大有洞天——翻过去则是后院,有水有木,皇祖母平常礼佛礼乏味了散心的地儿。
高处不胜寒,薛柔有点冷,也有点眼花。
跳吧,轻省些则崴个脚,严重也不过断条腿,总胜过被薛怀义那个疯狗抓回去泄恨的好。
突兀地,黯然的视野渐渐变黄,变红,最后定格在一片片夺目的白上。
到处是光,到处是人,到处是脚步声,嘈杂,混乱,畏惧与迷茫的情绪不容分说包围了心脏,薛柔绝望地发现,自己早已无路可去。
“公主在这,公主在这!”
是一个内侍率先找着薛柔,他雀跃非常,歪着脖子叫喊,双目始终黏着她,显然生怕一个不留神,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一呼百应,顷刻间,人自四面八方来,前后左右,退无可退。
绝境,不过如是。
身后,一排排人退避三舍,让入一个挺拔的轮廓。
“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自然是薛怀义,那群乌合之众的主心骨。
云锦纹袖口以下,薛柔的指甲扣着石砖,越扣越深,很疼。
她低垂视线,打眼相看随风飘逸的裙摆,一言不发。
“都退下。”
周围一圈的脸孔,而薛怀义只看得见她分明蜷缩着,却不合时宜地倔强的背影。
众人奉令,四散退开。
将人尽数撤走,仅留彼此,薛怀义并不担心薛柔二次出逃,除非她愚蠢到冒着断手断脚的风险从墙上一跃而下的地步。
“转过来,下来。”下来,面对他,好好算一算今夜的账。
他静悄悄站在她临时用凳子搭的平台边,向她伸以援手。
薛柔不为所动,她无法说服自己,夜以继日筹措的计划就这么以失败告终了。
“朕本来不准备迁怒他人的。”薛怀义话里有话。
他那段弦外之音,薛柔一清二楚,无非是一次次拿母后胁迫她妥协。
“别告诉我,你急着叫我下去,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她回过头,讥诮道。
薛怀义坦率承认:“是。你这条命是朕的,朕许你生,你便生,朕要你死,你才能死。”
“你不是恨我么,”薛柔难得对他心平气和,“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忽然发笑:“你应该像我恨你一样地恨我,无时不刻想割破我的喉管,刺穿我的心脏。死,方是报复的终点。”
事到如今,她才切身体验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真的,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像她恨他一般去恨她,要她以死谢罪——不,死太简单了,而且她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一死并不能了之,他偏要她饱受痛苦地活着。
最关键的时候,薛怀义走神了,薛柔死去的求生欲又勃勃生长起来。
就是现在,跳下去,头也不回地逃,粉身碎骨地逃。
她心一横,纵身跃下。
第46章
情况不算顺利,并非双足先着地,是腰,落地的一瞬间,腰背好撕裂一般,无法挪动,无法喘气。
隔墙飞出一声冷笑:“你最好祈祷你能躲久一些。”
随后,震出一声咆哮:“来人,一炷香内,把她给朕抓回来,若不然,提头来见!”
马上就会有人来捉拿自己,薛柔咬牙忍痛爬起来,漫无目的、一步一瘸地逃窜开来。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她只顾跑,直至那弯湖中月显入眼底,丧失的方向感失而复得,她自迷失中解脱出来,知道是到仁寿宫后园子那湾湖前了,这无疑代表,前面已经无路可去,而身后的兵卒不消多时就会追来,届时,薛怀义……
她猛晃头,没勇气再想下去,张皇东张西望,试图找出一条去路。
咚咚咚,成片的踢踏声宛从背后袭来,接踵而至的是音色迥异的“公主!”——来了,他们来了!
“公主,您就打消念想吧,您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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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您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陛下也许还不至于雷霆大怒。”
“公主,我们的身家性命全系在您身上,您就收收心吧!”
……
那些人在劝告她,恳求她。
一簇簇跳动的火把照亮视线,薛柔同一个个追兵,薛怀义的一条条走狗,面面相顾。
“公主,奴才不想对您动粗,您自己走过来,成吗?”喊话之人正是程胜,口吻怨气冲天。
薛怀义怒发冲冠,连程胜这个当之无愧的红人亦遭受了无妄之灾,被撵来擒拿薛柔,想当然心里不舒坦。
薛柔回眸,后面便是静谧的湖,黑不见底。
是跳下去,亲身感受又冷又腥的水包裹身躯,而后灌入口鼻,慢慢窒息的煎熬与绝望?
或是缴械投降,重新回到薛怀义的阴影之下,承受他的蹂躏与践踏?
她深深吸一口气,京城的冬夜,寒气逼人,流入鼻腔的冷气开始猖狂,直窜脑顶——其实不必犹豫的,跃下去,以行动告诉他,她是生是死,由她说了算。
薛柔闭上眼,纵身投入幽深的水里。
看吧,睁开眼好好看看,最后是谁嬴谁输。
今夜,注定不太平。
太后连日萎靡的胃口突然活络起来,叫水姑姑吩咐下去,送些羹汤来。水姑姑心中欢喜,忙答应着操办。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灯,先帝去后,太后变得畏光,白日不出门,晚上尽量少点灯。
那盏灯设在妆台上,太后坐过去,就着朦胧的光,打开妆奁。镜子里折射出一个素衣素面的影子,她已记
不大请有多少日子未打扮过了。
妆奁内金玉满载,太后光想要金,拣出一粒金稞,凝视良久,终是长叹放下,苍老的眼尾滑下两滴泪。
许嬷嬷被逐出宫前,太后无比郑重地嘱托过一件事:去西南,向九皇子薛通求援,并非救她,而是救薛柔。
许嬷嬷含泪铭记。
太后想,皇帝一再以她来强迫薛柔,即使有朝一日薛通一马当先闯回来,那她留在这,薛柔定不能割舍,会固执地留恋她这个累赘;只有她死了,薛柔了无牵挂,方有一线生机。
以自己的死,换取薛柔的生,这便是太后做为人母,所尽的最后一次责任。
但,时机未成熟。
西南千里之外,沿途凶险,许嬷嬷孤身跋涉,所有的情形俱往顺利思量,也得小半年,薛通启程回来,又得不短的时日,一去一还,一年打底。
这一年,太后要撑住,若不然,薛柔孤苦无依,该怎么办。
夜半,天际降下点点冰晶,屋檐、墙头、树上、地面,莹白的痕迹无处不在。
今岁的第一场雪,悄然来临。
乾清宫内,年轻有为的帝王面向床帐伫立,帐下,阖眼平躺一个人,她的颜色如飘扬大雪,白得不带丝毫血气。
“陛下……”到上朝的时辰,程胜轻手轻脚进门,偷瞟一眼龙颜,简直黑得可怕,霎时心惊肉跳起来,萌生了畏缩之意,却又不好扔下满朝文武不管,他这个大内总管总得起点作用才是,便硬着头皮继续说:“该……该上朝了,陛下……”
帝王漫不经心一瞥,程胜自己个儿心虚,心理防线恭然破溃,砰一下倒身跪下,额头伏地。
“朕是怎么交代你的。”
程胜心里门儿清,为此悬心了一晚上。他结结巴巴道:“好好地带……带公主去见您……”
“很好。”薛怀义说,“那你又是怎么做的。”
程胜快冤枉死了,明明白白是十公主自己硬跳到湖里的,他有多大的能耐拦啊……
可面对的是皇帝,程胜没那熊心豹子胆推卸责任,一边重重磕头,一面哀切求饶:“奴才没用!奴才该死!但……但求陛下念在奴才效忠您这么多年的份上,留奴才一条狗命吧!”
一只靴子直直踩上程胜俯低的脊梁骨,程胜的脊背,随之塌陷下去,下巴杵在地上,粒粒灰尘扑入鼻子,竟连疼都喊不出来,顶顶狼狈。
“当朕的狗,就该有狗的觉悟——”薛怀义“铁面无私”道,“听话的狗是不会拿忠心主人为筹码讨价还价的。做不到本分听话,那继续留着你这条命,显然碍事。”
薛怀义拿起脚,很是轻盈,程胜却难以爬起来了。
“来啊,把他丢湖里。”
——沉塘,活活淹死。
一个自恃有功而到处作威作福的奴才,留着喘气到今天,已然是皇恩浩荡。
薛怀义所需要的,是绝对的服从,生或死,均三叩九拜千恩万谢的那种。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奴才一抓一大把,多的是人为他肝脑涂地。
火把,追兵,薛怀义,湖水……薛柔猛挣扎,看见了灰蒙蒙的天。
原来,死后的世界里,天色是灰白的吗?
“公主?”
霁蓝提半桶银碳,打起门帘进屋来,及至往火盆里添碳,便瞅着两眼呆愣的薛柔,顿时喜之不尽,快步过去细细确认一番,昏迷好几日的薛柔确实是转醒了,忙不迭叫外头扫雪的两个小宫女分别去禀告皇帝、请太医看诊。
吴太医如疾风,照理,薛怀义亦应如骤雨,而前后脚赶来,然而最终到场的仅吴太医而已。
把过脉,吴太医表明病情无大碍,至于那日从高墙上摔下去前胸后背疼痛难捱,是扯着筋的缘故,未伤着骨头,坚持服药静养些时日就成。
送走吴太医,霁蓝悄悄叫上刚刚差去回禀皇帝的宫女,寻个僻静处问话:“你是怎么和陛下说的,陛下为何没来呢?”
那宫女一五一十回说:“我就说公主醒了,陛下只管低头看奏折,口里‘嗯’了一下,就让我出去。我也猜疑,专门在附近等了一会,实在等不见陛下才回来的。”
当时为了公主,陛下盛怒,不惜把个程胜给活活儿淹死,现今公主可算清醒,反倒平静如水。
霁蓝颔首放那宫女走开,一道寻思,毫无头绪。
接连半个月,薛柔这厢无一人打扰,十分宁静,她呢,自从死里逃生以后,较之从前更为沉默寡言,一整天下来,嘴皮子底下零星蹦三两个字就算好的,药、饭也是可着用,一个人跟一撮死灰似的,青萍霁蓝看在眼里,心都快操碎了。
今儿,二人私下计议,趁散朝的空档,去御前表一表情况,天子毕竟是天子,肯定比她们有法子。
霁蓝贴身服侍薛柔,走不开,青萍因掐着点去的。
不和薛柔较真的时间,薛怀义勤勉朝政,当下正坐在书房阅览奏折。
程胜惨死以后,他的干儿子冯秀得以提拔,此人心眼子实诚,每每逢人总是憨里憨气的,青萍等辈对其人印象蛮不错,远超程胜,偶尔打着照面,都情愿同他攀谈几句。
便是冯秀在门外侯着,瞧见青萍过来,低声示意:“陛下不大高兴,要没什么要紧事,改日再求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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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蹙眉,显露讶异之色:“谁惹陛下动气了?”
又解释因由:“我是为公主来的,是万分要紧的事,靠不了后。”
冯秀欲言又止,待说明也含含糊糊的:“具体的,你就别问了。既然是为公主,那你等着,我先进去通报一下。”
青萍点头,目送冯秀入内。
不多会,冯秀带话出来:“今晚把门开着,陛下要过去。”
青萍不好多言,告别冯秀。
夜,门户大开,青萍约着霁蓝伸长脖子望了又望,始终不见御驾,心里起疑,嘀咕起来:“马上子时了,陛下还来吗?”
及待答,远处一闪一闪,赫然是有人手里提着的灯笼,霁蓝忙扯扯青萍的衣边,提示噤声。
果然,冯秀亲自挑灯,后头跟着两个宫女,随薛怀义漫步前来。
经过眼前之时,霁蓝偷摸一瞥,但见俩宫女手中各自举着个托盘,盘里盛着一坨条状的东西,走起路晃到那东西,还叮当作响,怪吓人的。
霁蓝也不敢直眼盯着瞅,默默迎一行人入屋子,面迎光芒,那神秘之物彻底暴露真容——两根手腕粗细的铁链子,估计抖开来足有一个人那么高!
青萍也在场,同霁蓝默契地大惊失色。
薛柔不管他们,裹着被子面朝里而卧。
薛怀义款款走近,忽然一把揭开被子,揪她起来,挑眉微笑:“手脚总是不老实,不妨捆起来,就哪里也去不了了——好妹妹,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第47章
冰冷的、坚硬的镣铐,那是为薛柔特意铸造的枷锁,势必囚她一生。
“回答朕,”薛怀义将她扯得更近,“是不是只有戴上它,你才能乖一些?”
薛柔哧的一笑:“我跳墙跳湖,摔的淹的都是我自己——这条命是我的,你发什么脾气?”
他因何而恼怒呢?
正是她屡次三番妄想摆脱他的掌控,甚至一次比一次放肆,宁可豁出性命去对抗他。
她是他的,身子是,心灵是,性命也是,未经他同意,妄图寻死,是罪上加罪!
“你的?”薛怀义盲撕开她的寝衣,惊得后面几个人飞快垂头回避,他灼人的视线射在她胸口那两个黑字上,讽刺且轻薄,“你浑身上下,有什么还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嗯?朕的好妹妹。”
薛柔破罐子破摔,也不惦记寻衣物遮挡露在外面的肌肤,反手拔下头上的簪子,笑面直视他:“你以为,凭这两个字,你便好对我随心所欲了是吗?薛怀义,你是不是太妄自尊大了。”
薛怀义傲视她,眼中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此刻,他很不满,不满了
就会生气,生气了就要以鲜血来化解。
他丢开她,说:“那你可以试试,试一试究竟是朕妄自尊大,还是你自欺欺人。”
薛柔坦然承下他的挑衅,在他狂妄的注视下,挥簪刺向纹在心口上的字迹。
簪子尖利,她也用力,顺利破开口子,血液凝聚为饱满的珠子,化身为一条血线,扑簌簌堕落。
“看好了,看看你自以为的烙印是怎么被我一点点抹除的。”并不感觉疼,反而前所未有地兴奋,“薛怀义,你可千万别眨眼。”
——看看清楚,他所谓的占有,在她这里,不过是他的一场臆想,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簪子扎进她的血肉下,她笑靥如花。
由浅入深,从左到右,她的胸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皇兄”二字,他铸下的印记,烂在了赤红之下,再也无法辨别了。
薛怀义伸手,夺走那枚染血的发簪,狠心一掷,竟当场断裂。
“你好大的胆子。”他的手,横在薛柔修长的脖颈之间,指尖挤压出失血的白色,“你是不是以为,你在我这,可以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永远地横行霸道下去?”
以我自称,是他怒极的表现。
握住脖子的力量不断加大,再收紧,薛柔呼吸困难,却拼尽全力扬起唇,扭曲的笑颜包裹着得意。
他急,他气,他输了。
指节之下,她的气息不可逆转地走向微弱。
她的眼睛通红,凸起道道红血丝,可她依然喜眉笑眼。
她不怕死,反过来,没有一天不想求死的。死了,就是解脱。
薛怀义豁然回神,猛收手,适才捏在股掌之间的人颤颤巍巍跌倒,脸埋在衾被里,肩胛骨起起伏伏,奄奄一息。
如若他未尝及时醒悟,将力度一贯到底,她真的会死的,那绝对不是他乐意的结果。
“好一出激将法,险些中了你的圈套。”薛怀义恢复理智,略一思索,尽然洞察。
他抬一抬胳膊,动一动食指,叫青萍霁蓝过来,平平道:“给公主包扎好。”
二人惶恐照办。
及处理伤口完毕,薛怀义又说:“把链子拴上,每日饭点解开,其余时候不准轻举妄动。”
令是传达给青萍霁蓝两个的,但她们俩闻之,双双惊恐不已,呆傻地杵着没动弹。
“聋了?”薛怀义冷漠道。
俩人浑身一激灵,省去废话,忙托起那粗长的铁链子,强忍不适,先后将薛柔的手脚铐起来。
“希望下一次见面,你学会了审时度势,明白现如今该对谁摇尾乞怜。”薛怀义仍出去两把系在一块的钥匙,青萍手快,双手接着,“别白白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啊,十、妹、妹。”
最后三个字,叫他故意拖慢压重,极具压迫感。
手脚上铁链子的重量占去了薛柔全身的一半,生生把她整个人压垮了,她缩成小小的一团,驼背趴在榻上,屈辱的泪水闷在松软的被褥里,一呼一吸,鼻子里发酸,嘴巴里发咸,心里发苦。
五脏六腑,没有一样是好的,她如秋日的一个被人遗忘的柿子,孤零零坠如泥水中,摔得稀巴烂。
破碎的她,薛怀义尽收眼底,沉在丹田的气息不禁波动不安——呼吸乱了,眼神涣散了。
此处不可久留,必须尽快离开,若不然,他会忍不住折磨她到死的。
子时的明月,一部分照着薛怀义的肩膀,一部分铺在他的脚底,伴他远去。
伤口愈合的速度出乎薛柔的预料:第二天结痂,第三天发痒,第七天痛感减轻,半个月后血痂开始脱落,数到一个月时,伤处复归平滑细腻——痊愈了,那可憎的字也同消退的疤痕一起,化为乌有,实在可喜可贺。
没了那膈应的痕迹,薛柔心情舒爽,连手脚上的镣铐也觉顺眼了不少,至少可以坦然面对了。
只要绑着她,薛怀义理该不会再向母后、皇祖母发难了,还好,还好。
正漫无边际地胡想着,窗外荡过霁蓝的侧影,一晃而过间,薛柔捕捉到霁蓝惊诧的面容。
霁蓝与青萍,是经过薛怀义严苛训练的,喜怒不形于色乃家常便饭,而相形于青萍,霁蓝性子又更沉敛,城府也更深,这样一个人,焉会随随便便大惊大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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