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比呢,哈哈哈哈哈哈!”
殷妾仇因为旧事之故,一直极为讨厌正道之人,听见陆银湾如此说,登时也哈哈大笑起来:“到时候那些名门正派说不定都要被你气得口吐白沫,面孔发紫。”
陆银湾道:“他们开这个会就是为了选举抗击圣教的领袖,制定反抗圣教的策略,彼时,我们去闹上一闹,争个第一,岂不有趣。你想想,他们千辛万苦地选出个第一来,却败在我们手下,这不就是狠狠地掴了他们一巴掌?”
“中原人常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这次就是要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乱一乱他们的军心!彼时也好回来向秦有风讨些封赏。说起来,我垂涎堂主这个位子,可是很久啦。怎么样,二位可有兴趣与我同去?”陆银湾笑眯眯地发出了邀请。
段绮年依旧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模样,殷妾仇却早已经蹦起来:“去去去,这样好玩的事情,不去岂不是亏死了?”一把揽住了段绮年的肩膀:“段兄,咱们一起啊,好久没去江南,正好痛痛快快乐一场去!”-
漱玉前一日里见陆银湾将藏龙山庄的人尽数放了,一时颇有些奇异。她是秦有风的徒弟,比旁人就更添了几分狐疑,不禁暗暗后悔:当时也没问问周成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晚间,她正要回房间休息,鸣蝉就急急忙忙跑来了,同她说陆银湾有事找她。她问鸣蝉可晓得是什么事,鸣蝉笑嘻嘻道:“你猜。”
她去拗鸣蝉的脸:“死丫头长本事啦,还同我卖关子,嗯?”
鸣蝉被她捏的嗷嗷叫,揉着脸笑嘻嘻躲到一旁:“好啦,不瞒你啦,我走的时候听见姐姐说,有礼物要送给你来着。啧,姐姐可真偏心,我想看看她都不让,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漱玉一听,也不禁笑了,径直往陆银湾卧房走去。
推门入内,只看见陆银湾正歪在躺椅上喝茶,手边的桌子上摆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楠木匣子。见她来了,陆银湾坐起来,拍了拍那匣子,笑道:“喏,瞧瞧,给你的礼物。”
漱玉笑着走过去,一面道打开那匣子,一面笑道:“姐姐怎么忽然想起来给我带礼物,可真是难得……”话尚未说完,脸色倏然一变。
那匣子里放着的,赫然是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
第26章 故人来(七)
漱玉乍一看见周成的人头,被骇了一大跳,抬起头来,又猛然瞧见周成坐在椅子上,嘴角噙着一抹笑,乌黑的一双眼正定定地瞧着她。
惊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撞到桌角上也不知道痛,抚着胸口指着眼前人:“你……你……”
她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眼中一道闪过寒芒。半晌,冷冷一笑:“你又耍什么把戏。”
她这一副脸孔,又傲慢又冷静,和平日里那个总缠着陆银湾的跳脱小姑娘好似根本就是两个人。
眼前的“周成”慢条斯理地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笑吟吟道:“如何,我昨天趁着天明前那一会子功夫赶制出来的,毕竟真有一颗脑袋留在这里做模子,还算是能以假乱真吧。像不像你那老相好?”
若是旁人对上陆银湾这样一张笑里藏刀的脸孔,怕是胆子都被吓破了。漱玉倒也不是一般角色,见被她识破了,反倒镇定下来。哼笑一声,不紧不慢从一旁随手拖来一把椅子,与她面对面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丈远,都是一般无二地翘着腿,抱着臂,笑吟吟地望着对方。
漱玉道:“你几时发现的?”
陆银湾道:“也就是前不久吧,遣人到你原先落脚的花楼里去打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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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救你出来时未想太多,现在回过头来问一问,喏,这不就发现了许多可疑之处?”
漱玉冷笑道:“你查我。”
“不错。”陆银湾也轻笑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一般我开始查一个人的时候,要么是想杀他,要么是想用他。你觉得你是哪种?”
漱玉一怔。
但很快又冷下脸来。
“司辰大人这般大的本事,我哪敢猜你的心思。不错,我的确是秦有风派来监视你的,你待如何处置我?”她忽然轻蔑地嗤笑一声,“陆银湾,不是我瞧不起你。就算知道了我是谁,你当真敢杀我吗?”
她这般狂妄,陆银湾却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拍起手掌来:“这种境况下还能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可见对自己是极自信的。不愧是媚骨天成的乔家女,石榴裙下不知拜倒了多少英雄好汉。的确,我若杀了你,不知会有多少人要来为你报仇哩。就算是秦有风,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漱玉一双杏眼,原本阴冷冷的,此刻突然睁大了:“你怎么晓得我姓乔……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怕是还不少。”陆银湾笑道,将茶盏捧在手里,垂眸吹了吹。
“藏龙庄、雪月门、银羽寨、霹雳堂、奇音谷、小唐门……现在蜀中人尽皆知的只有一个六星盟。殊不知在几年前,六星盟不是六星盟,而是……七星盟。除此六家之外,还有一个绛株岛乔家,在蜀中本也颇负名望,只可惜后来被当做邪-教剿灭了。”
漱玉的脸色忽然一阵苍白,仿似陷入了幻境一般,愣在原地。
“绛株岛是个湖中岛,隐在幽幽山谷之中,风景秀美,生养出来的人物也都个顶个的灵秀。男子风流,女子美艳,只要叫人看上一眼,便会顷刻沦陷。武林人曾戏言,就算是绛株岛乔家的丫鬟小厮也都比外面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精致百倍,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乔家的确出美人,销魂蚀骨的美人……”陆银湾打量着漱玉,不禁翘起嘴角。
“只是世人常说的还有这么句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谁能想到,乔家以美貌风流闻名江湖,最后却也毁在了这美貌之上。几年前,江湖上忽然盛传,绛株岛上藏着一本合欢秘籍,其中记载了一种奇术,只凭双修之术就可以使武功内力大为精进,甚至容貌也会越来越美。”
要知道,寻常人勤学苦修数十年也未必能修出高深的内力,容貌美丑更是天生父母养,无法改变的。现在忽然传出有这么一种方法,只消做些颠鸾倒凤的快活事就能功力大进、容貌变美,如何能不令人眼红心痒?”
“若是放在别家,这话也不过就是一个笑话,谁也不会信的。可偏偏就撞上了乔家。乔家一向以美人频出闻名江湖,乔家大当家又的确有一身出神入化的玄妙武功……一时间,这子虚乌有的事好像也真变得有理有据了。江湖上诸多恶徒闻风而来,接连涌向绛株岛,搅得绛株岛日夜不宁。”
“只是这些,倒也罢了,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据说是江湖上一个颇有名气的神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绛株岛,没能偷到秘籍,却意外发现了岛上藏匿着几百具年轻的男尸女尸。”
“这一消息传入江湖,登时引起轩然大波,江湖人都说那双修之术其实是一种古老的邪术,霸道非常。乔家人暗地里常抓年轻貌美的男女,以供采补,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命,这才有了让人羡艳的美貌和功夫。”
“绛株岛被打成邪-教,遭江湖群雄群起攻之,不到半月便满门覆灭。它原本也是蜀中七星盟之一,是以,这一战也被时人称作‘诛星之战’。这一场大战中,乔大当家被乱刀砍死,乔夫人自刎殉情。他们膝下并无子嗣,却养着亡弟留下的一双儿女。那对兄妹在灭门之祸后便杳无音信……”
“够了,不要再说了!”漱玉忽然叫道,恶狠狠地盯着陆银湾,“这些事江湖人尽皆知,你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事是摆在明面上的,的确人尽皆知,可暗地里发生的一些事,知晓的人就不多了。世人善妒,便总是自欺欺人,觉得面貌风流的男子必定不忠,身姿妖媚的女子必定不贞,其实大错特错。乔家满门……俱是极正直、极仗义的侠义之辈。乔家覆灭其实是有人在其后推波助澜,造谣污蔑,利用了江湖中一些人的歹念与贪念,将绛株岛推向了死地!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漱玉忽然睁大了双眼,死死地盯住陆银湾。许久许久,一双杏眼里终于还是有了泪意,配上绝色的姿容,倔强的神情,一见之下便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咬牙道:“小唐门门主唐不初觊觎我伯母,得不到她便心生怨恨,设计害了我乔家满门老小。我伯伯被害的死于乱刀之下,他欲强占我伯母,却不料我伯母拔剑自刎,随伯父去了……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早晚要他血债血偿的!”
这真相,漱玉压在心底数年,从未宣之于口。平日里她不以乔家女的身份生活,自然不会向旁人提及。今日尽数说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之意。
陆银湾也有些失神,呆呆地抬起手来替她拭泪,声音中亦有些苦涩,低声自言自语:“你果然……果然是他们的女儿……”
漱玉没听见她的低语,一扬手将她的手打到一旁:“既然你知道我这么多事,不妨说说,你此举何意?”
陆银湾回过神:“我想与你合作。”
“合作?”乔漱玉冷冷一笑,嘲讽道,“陆银湾,我不是你,我对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失望至极,恨之入骨,我可不会跟着你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本就心思玲珑,要不然怎能在天罗中生存下来,又被秦有风遣来监视陆银湾?以往未发现什么异常也就罢了,此刻知晓陆银湾杀了周成,篡改了秦有风的密信,还做了周成的人-皮-面具,哪里还猜不到她的立场和意图?
“你救了蜀中这许多人的性命,啧,当真是个顶顶的大好人。现在还想拉我入伙么?”
陆银湾被她一顿奚落,却也并不恼:“既然说了是合作,自然是有来有往。你不在意武林中人是死是活,可总该听听我能给你的好处。”
“哦,说说看。”漱玉哼道。
陆银湾笑道:“你要报仇,如何报法?”
漱玉道:“这不用你管,我自有办法,早晚会要了他的命。”
陆银湾道:“凭借你的美色么?倒也不是说不可以。乔家女子个个美若天仙,媚骨天成,你在天罗这些年,应该已经收罗了不少像周成这样的人了吧?叫他们喜欢你、爱上你,死心塌地为你卖命,的确是好手段。可是要论报仇,终究还是慢了些,弱了些。你还要放任那禽兽在这世上活多久呢?”
“依你说该如何?”
陆银湾旧话重提:“与我合作呀。你帮我对付秦有风,我帮你抓唐不初。抓到了他,要杀要剐,火煎油烹,全凭你处置。”
漱玉哼笑一声:“不论怎么说,他现在可都还是‘正道之人’,在武林中声望还颇高哩。你帮我杀他,只怕武林正道再也容不下你。”
陆银湾笑道:“本来就容不下,倒也不差这一件事。”
漱玉盯着陆银湾思衬了片刻,半晌,哼笑一声:“这桩买卖于我倒也不算吃亏。只是你该知道的,我武艺平平,帮不了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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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你图什么?”
陆银湾嘻嘻一笑:“傻姑娘,你不会以为我要你去刺杀秦有风吧?不至于,实在不至于……你其实不必付出什么,只要将你漂亮的脸蛋和这一身勾魂摄魄的本事借我用用便罢了。”
“你大约不知,舞刀弄枪实是我这种笨人才会用的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中的上策。叫人死心塌地地喜欢、爱慕,心甘情愿奉上一切,那才是这世上最难学的功夫呢。”-
陆银湾行事向来干脆利落,风风火火。她说要去江南,当夜便开始准备。她手下的人马清点下来有两千之众,她手一挥,叫他们向西行,先到殷妾仇的地盘上候着。她自己却只带漱玉鸣蝉和零零星星十几个手下,备了两辆马车。
她叫那十余人扮成马夫、随从,自己则脱了劲装,换了珠翠长裙、戴上石榴簪花,装成富户人家温婉的小女儿。殷妾仇笑她,她也不恼,笑眯眯道:“这一路暗下江南,低调着些好。若是武林大会还没开始,便叫人发现了我的踪迹,那还有什么意趣?”
众人都在忙碌准备,好不辛苦,陆银湾却当了甩手掌柜,背着手四处闲逛。逛到马厩边上,便瞧见一人身着碧蓝色锦缎广袖长袍,腰束黑鲨皮腰封,足蹬黑靴,腰悬银剑,骑在高大的青骢马上,当真便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沈放在牢笼里困居数日,今日难得出来透口气,手挽缰绳,口中低喝一声“驾、驾”。青骢马在他手下很是温驯,沿着马场一圈又一圈风驰电掣地跑。
陆银湾唇角一翘,足尖一点,便如一只青色蝴蝶,稳稳地落到沈放身前。她却装出一副没坐稳的模样,向后一仰:“啊呀……”
“哎!”沈放微讶,伸手一揽,稳稳将她拉住,她却借力撞过去,扑到他怀里,在他嘴上啵的亲了一口。
奸计得逞,揩了油水,她抬起头洋洋得意地朝他笑。正要开口再占些口头便宜的,却不料他沉默了这片刻后,忽然一低头……竟吻了回来。
第27章 故人来(八)
沈放的吻,自然如他的人,是极克制极克制的。陆银湾只感觉眼前一花,唇上蜻蜓点水的一碰,这吻便如清晨的露水一般,消失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睛,就看见沈放已经扭过头,转向了前方。他一勒缰绳,青骢马轻快地跑起来。
那神情当真一本正经,好似只要他不认,刚刚他就什么也没做过似的。
陆银湾歪着脑袋,皱着眉头,仔细地盯了他一会子:“师父,你这样不对。”
沈放脸上无甚表情,闻言却不禁薄唇一抿,有些僵硬道:“……哪里不对了。”
陆银湾理直气壮道:“以往都是我缠着你、欺负你的,你现在这么主动地让我揩油水,就好像原本呆头呆脑的小媳妇突然晓得勾引人了,叫我好不适应。”
“……”
沈放轻哼一声,撇过头去不与她说话。陆银湾坐在他身前,从下巴往上看。只见他面上八风不动的,耳根却早已红了。
她忍不住偷笑:就这副纯情样子,动不动脸红耳热的,还想反过来撩拨她呢!
半晌,沈放轻咳一声,讪讪道:“银湾,那件事……你现在考虑好了吗?”
“什么嘛。”陆银湾撇撇嘴,笑嘻嘻道,“我还当师父转了性,主动起来了,原来还是为了色.诱我啊。”-
从陆银湾十三四岁情窦初开时喜欢上沈放,从来都是她对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沈放便如一根清心寡欲的木头,哪里是个会主动的人了?
所以,沈放昨天晚上提出要同她在一起时,陆银湾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自己两天两宿没睡,竟出现了幻觉了。
她掐了掐自己,又掐了掐自己,愣愣地问他:“师父,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放便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还要坚决:“银湾,我们在一起,好么?”
彼时陆银湾才哭了一阵,心绪还不够冷静,闻言一颗心砰砰直跳,简直要蹦出来。她睁着核桃似的眼,呆呆地问他:“师父……你这是要与我做夫妻么?”
沈放一顿,低声道:“不是做夫妻,是在、在一起……反正我们两个能在一处,这不才是最重要的么。只要你喜欢,我继续照顾你,伺候你,做你的……都、都全凭你高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总之,总之……”他也有些结结巴巴,好似不知该怎么说才是。
陆银湾高兴地忘乎所以,哪里分辨得出他话中那些细枝末节?只当他脸皮薄,还是有些放不开。她笑道:“我的好师父,这不是夫妻是什么?我们相互喜欢,再也不分开,这就是夫妻呀!”
沈放听她声音这般高兴,抿了抿唇,未置予否。
“师父,你说的什么傻话!什么叫只要我喜欢,你就继续照顾我、伺候我?大傻瓜,谁要你伺候我了!那天当着裴姐姐和几个师叔、师叔公的面,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我那是想要气气他们呀……你是我师父,我想你做我丈夫,又怎么会真的将你看做男宠?”
“从前是我胡闹了,师父你别恼我。我不要你照顾我,伺候我的……你什么都看不见,理应由我来照顾你,伺候你呀!我喜欢你,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沈放听她兴高采烈地说了这一番痴话,也不禁怔住了,不自觉地将她抱进怀里。陆银湾跨坐到他腿上,玉臂搂住他的脖颈。
“师父,你以前不是说……师徒之间不可以吗?你现在,不在意我是你徒弟了?”
沈放摇摇头:“早就不在意了。”
“那我们在一起之后,师父你会每天都抱我吗?”
“嗯。”沈放说着便又将她搂紧了些,“从明天开始每天都抱。”
“亲我也可以了?”
“可以。”
“我是说你主动亲我呀。”
“我知道。”
陆银湾瞧着他,眼睛骨碌碌地一转,凑到他耳畔,贼兮兮道:“那做.爱呢,做.爱也行吗?”
沈放心头重重一跳,脸上一阵发烧,耳根也热起来。半晌,点了点头,柔声道:“行的。凡你喜欢,做什么都行。”
陆银湾高兴地嗷一嗓子叫出来,要不是不想松开沈放,几乎就要蹦起来。
见她高兴成这副模样,沈放也忍不住笑了。任她搂住自己不放手,在他腿上左扭右扭,一个劲儿地嚷嚷着:“我同师父做了夫妻啦!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呀!”
待她终于过了那个兴奋劲儿,有些困倦地依偎在他怀里,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沈放才又开了口。声音很轻,似是试探一般:“银湾,那你退出圣教,我们去隐居……好不好?”
“……”
陆银湾缓缓睁开眼睛,慢慢道:“师父,这才是你的目的是不是?”
“银湾……”
“你刚刚都是哄我的吧,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叫我离开圣教,是不是?”她的语气很是冷静。
沈放忽然将她抓起来,竟颇使了几分力气,他钳住她的双臂,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他的声音里竟有几分激动,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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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湾,我是真心的。我们退隐江湖,难道不好么?”
“我们找一片苍郁的山林,山林里会有参天的大树,会有大簇大簇的野花,会有清溪小桥,会有麻雀松鼠。我们搭两间小房子,围一个小院落出来,院子后面栽满绿竹,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到了春天,我们还可以去山野里放风筝……”
“你喜欢清净,我们就骑着小叁去山里,打猎、钓鱼、摘野果子;你嫌山中孤寂,我们就去山下的市集里逛,买满怀的新奇小玩意抱回家。我虽然看不见了,但我仍能照顾你!我们仍像从前在少华山、在幽篁院里一样,不好么……”
陆银湾心里门清,沈放同她说这些不过还是为了哄她离开圣教,但却不可自制地有些动容。
那一句“我们仍像从前在少华山、在幽簧院里一样”对她太致命了。
从前在少华山的日子那么快活,就像一场被日光、微风、绿荫编织起来的酣梦。她若能沉睡其中,那是无论如何不愿再醒来的。
她还记得,她刚到少华山的时候,饿得瘦骨伶仃。七八岁的女童就如皮包骨头一般,看着还没五六岁的孩子强健。沈放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苦思许久,终于决定在院子里搭个鸡笼,养些鸡。
他本是长安城金玉沈家的少爷,自拜入白云观学剑之后,便跟白云观的道众同吃同住,食宿清苦。可少爷无论如何还是少爷。平日里双手拿惯了纸笔、刀剑,哪里会养鸡?
陆银湾亲眼见他一脸严肃地拎着一只花翎褐翅的老母鸡,与它相互凝视了许久,神色颇为疑惑:“蛋呢?为何没有蛋呢?”她跳起来摘掉他头上沾着的一根鸡毛:“师父呀,你买回来的鸡苗儿全是母的,哪儿来的蛋啊?”
沈放恍然大悟。
后来,陆银湾习惯了每天的早饭里会有一颗圆滚滚、热乎乎的红壳鸡蛋;习惯了院子里每日不知疲倦咯咯叫唤的老母鸡;习惯了每年春天收到一个歪歪扭扭配色惊人的纸糊风筝;也习惯了自家这个有时威风得不得了,有时却又呆得过头的师父。
若真能如师父所说,找一处远离江湖的世外桃源,闲云野鹤地度过余生,纵使淡饭黄齑,不也是人生头一等的快事?遑论他还答应一生作陪……
唉,若是放在几个月之前,沈放同她说这话,她恐怕连想也不用想就要答应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圣教东入南侵势如破竹,她怎能说丢开手就丢开手?
她咬着红红的嘴唇,心中柔肠百结,纠缠万分。颇有些懊丧,就又在沈放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哼哼唧唧地抱怨:
“师父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师父。平日里不解风情,这会子怎么又这般聪明……你定是老天爷派来收拾我的克星罢,要不怎恁会给我出难题?”
“唉,你让我再考虑考虑罢。”
第28章 故人来(九)
青骢马在马场上小跑着,陆银湾靠在沈放怀里,眯着眼睛看天边金乌渐落。她忽然开口:“师父,你这些年,过得苦不苦,累不累。”
沈放奇道:“怎么这么问?”
陆银湾轻哼一声:“世人大多势利,你风光时,他便称赞攀附、趋之若鹜;你落魄时,他便冷眼相待,甚至落井下石。”
“你本是天赋异禀的少年天才,十九岁便成了名动天下的九关剑主,何等风光。一朝双目失明,武功全失,正是由盛转衰的典型,这其中辛酸滋味更是应该尝了个遍才对,如何不苦?偏你不是个能冷眼看人间的,遇事总要管一管,唉,又如何能不累?”
沈放听罢,只淡淡道:“其实还好。”
陆银湾叹道:“师父,你瞒我作甚?一个月前,圣教攻入巴蜀,搅起一片血雨腥风。你一个人跑到蜀地去,奔走呼告,要各门各派团结起来共同御敌,可有人理你?”
“霹雳堂、小唐门、金刚门……这些门派哪个不曾受过你的恩惠,可是你去求他们救救周边的小门派时,不是吃闭门羹,就是等上几天都见不到掌门。他们害怕圣教,只顾着自保罢了,哪个敢接待你。”
沈放微有些惊讶:“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师父,我虽不在你身边,却时时惦记着你啊。你的事,桩桩件件,哪有我不清楚的?哼,这群庸碌之辈,你若是武功还在,用得着受他们的气么?只消一个人一把剑,什么事摆不平?”
“我被赶出白云观时,你问我悔不悔。师父,现在我也想问你,你悔不悔?”
沈放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学剑就是为了救人。当年的事,情势所逼,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一点也不悔?”
“不悔。”
“师父,这就是你与我的不同了。”陆银湾笑叹道,“你肯为了你的道放下你的剑,而我的道……却决不允许我放下我的刀。”
“师父,你不后悔是好事,不后悔便不会痛苦。我只担心将来你有一天后悔了,便是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沈放细细咂摸她话中深意:“银湾,你这是……不愿意与我归隐么?”
正在这时,有下属从远处小跑着来报告:“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
“嗯。”陆银湾点了点头,“你叫他们再稍等一会儿,我们片刻就来。”
“是。”
等那人走远了,陆银湾才又开口:“师父,你莫急,我已经考虑了一晚上了……我可以答应你。”
沈放闻言,精神一振,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她又补充道,“只是是有条件的,我有三件事……”
沈放立刻道:“我都依你。”
“噗,师父你也忒猴急,还没听我要说什么呢。”陆银湾笑道。
“第一,我不能立刻退出江湖。哎,师父你别急,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圣教的司辰,知晓圣教许多秘密,哪里有这么容易抽身?”她压低了声音,“若是处理不当,我们不仅走不了,说不定还要丢了性命的!这样,你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一到,我就跟你走,如何?”
三个月,若是顺利,她与圣教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了;若是不顺利……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多一分,彼时,恐怕也不能再让师父身处局中了。
这三个月,只当是老天成全她的一点私心。就算最后她真的死了,也没什么不甘心了。
她怕沈放不答应,立刻又补充道:“我可以保证,这三个月绝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除非自保,也绝不伤人、杀人。”
沈放沉思须臾,点头:“好,听你的。”
“第二件事么……我想师父以后多笑一笑呀。”陆银湾噘起了嘴,“虽然徒弟我是不成器了一点,但也不要一见我就一副苦大仇深模样啊。”
陆银湾一向古灵精怪,沈放还当她要提出什么古怪刁钻的条件呢,闻言不禁哭笑不得:“我何时见你苦大仇深了。”
“每时每刻。”陆银湾气哼哼道。
“以后我就是你妻子了,你不能老是摆师父架子,也不能总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屁孩儿。每天见我要开开心心的,亲亲抱抱一天也不可少,休得糊弄我!”
沈放无奈笑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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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敢糊弄你。”
她见将沈放哄得笑出来,也不禁觉得高兴。但是心中闪过第三件事,扬起的嘴角又垂下来。
“师父,第三件事,是极要紧的,你一定要记好——你既答应了与我在一起,就绝对绝对,不能再负我了。”
“五年前,你已放弃过我一次。不论当时你对我有情还是无意,那都太痛了……我挨得过第一次,恐怕受不住第二次。”
沈放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嘴唇几度开合,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都止于唇齿。最终,他只是轻声道:
“不会了,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人怎么还不来?我们在这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她还在那谈情说爱?”殷妾仇听完小喽啰的汇报,气得直跺脚,“她再不来,我们可就先走了。”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不远处有马蹄急踏的声响,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便有一匹毛色雪亮的白马飞驰而来,直直朝他撞来。
马上的女子一身白衣,长剑横执,刹那间到他身前,得亏殷妾仇眼疾手快,腾身向旁一滚,否则定要被她一剑斩首了。
饶是如此,也扑的一身泥灰,脸颊上险险添了一道血痕。
殷妾仇气得大叫,翻身上马便要去追,却听身后有人叫道:“阿仇,别追了!”他回头一看,陆银湾并沈放两人一骑,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了。
“不必追了,那是裴雪青。”陆银湾冷冷道,“她是来救杨白桑的,大约想着顺便杀一两个圣教头目。一击不中,不会再来了。”
殷妾仇又望去,果然见裴雪青背后还坐了一人,正是杨白桑。他道:“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陆银湾无所谓地道:“反正那个杨白桑我也玩够了,跑了就跑了吧。咱们走咱们的,不必理会。”-
且说杨白桑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玩泥巴,忽然被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裴雪青一把揪住后领,摔上马背,险些一下摔断了气。在马背上颠簸了十几里路,看出她一路南行,便猜到她是要去江浙,找雪月门的父兄去。
两日前,陆银湾特地将他叫去叮嘱过一番:“裴雪青救了你,现下只有两处去处。一是西行去峨眉救援她师门;二就是南下,去找溃逃至江南的雪月门,与她父兄汇合。”
“你藏着我给你的信。若她西行,定然经过灌县,小唐门就在那处。你到那里时,想办法找到小唐门里一个叫宋枕石的人,他很好认——桃花眼,右眼下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左手手腕上有伤疤,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你把信交给他,他自然会去给峨眉和崆峒送信。”
“若是裴雪青带着你南下了,定然会去江浙。途径翠屏山明月湖的时候,你找到镇上一个陈记酒家,买三坛子黄酒,送给明月湖上唯一一个撑茅草船的老叟。不必和他说什么,只消把我的信压在那三几坛子黄酒底下,放他船上便是。”
“你要记得,普天之下,信只能交到这两个人手里,其余的人,一个也信不得。明白么?”
果然如陆银湾所料,裴雪青救了他之后,不敢稍待一刻。她的马是匹难得的良驹,又兼快马加鞭,不过五六日,便到了明月湖一带。
江南水乡,温柔多情,还未被圣教战火殃及。又兼武林大会在即,路上走的、茶馆里坐的、湖上泛舟赏景采莲蓬的,多的是意气风发、负刀带剑的江湖子弟。
杨白桑与裴雪青相处,仍旧装成一副痴傻模样。裴雪青带他到一家客栈里住下,将他反锁在屋里,自己去寻雪月门众人落脚之处。她前脚走,杨白桑后脚就溜了出去。
他沿着青石板的小路挨家挨户地找,终于找到了陆银湾所说的陈记酒家。进屋去,只见屋内满座皆是赌徒浪客,或大呼小叫地掷骰子、甩筛盅,或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人声鼎沸。
杨白桑问老板打了三坛子绍兴黄酒,在柜台边等着,左右张望,忽然在一众乌合之众当中,瞧见一个腰悬青箫,臂挽拂尘的青衣道姑,笑眯眯地坐在柜台前喝米酒。
那道姑并未束发,一头青丝如瀑,尽数挽在一侧。未施粉黛,宽大的道袍却更衬的身段挺秀,容色温婉。
她喝了酒,脸上也显出红晕来,拿道袍擦了擦嘴角,将拂尘斜插到后领里,朝店家道:“老板,结账哩。”江南口音,吴侬软语,直听到人心坎里去。
几个赌徒看见这么个美人,心痒难耐,嘻嘻哈哈地朝她吹口哨,抛飞眼。那道姑也不恼,拎着两坛子米酒,竟还回头冲他们笑了笑。那笑也如江南的春风一般和煦温柔。
杨白桑心里想,不愧是江南之地,鱼米之乡。这般锦绣的山水,养出来的人儿都一般模样的淡雅温柔。
他胡思乱想了片刻,忆起自己要事在身,不敢耽搁,拎着酒坛子便走出客栈,将身后那一群酒客狂徒的狂言浪语、嬉笑怒骂抛在脑后。
“什么?你不认得她?你平日里总吹嘘自己混迹江湖,这回马脚露大了吧!”
“连她都不晓得,你还去参加个屁的武林大会!正所谓,少华三清谁为首——”
“一宵冷雨葬名花!”
第29章 江南好(一)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江南秋意软,草木摧折晚。
正是江南秋日光景,天气凉爽,微风飒飒,雾云山的终年不散的薄雾之中、人迹稀少的古道之上缓缓驶出几辆雕梁画栋的马车来。十几个扮相干练的练家子骑着高头大马,随着马车行进。
雾云山的山路少有人走,山脚下却还有几分人烟。一个干净敞亮的食肆卧在大路边,食客往来,络绎不绝。
食肆有三五间小屋,一个开阔的院子,露天摆了十几张桌子,老板围着围裙,拖来一条条凳摆在正中,晒着微暖的日光,吹着凉风,睡得呼噜连天。老板娘穿梭在饭桌间,笑脸迎客。
近日里似是绍兴城中有什么盛会,连带着周边也热闹起来,小小食肆里多了许多江湖人,口里说的、心里念的皆是江湖事。
有的说起此次武林大会,与会的人当中多得是武林名宿;有人却说起那已打下巴蜀,却迟迟未南下的圣教来。
“圣教几次三番侵入中原,上一次便是自巴蜀东入,自陕甘一带南侵时遭遇了挫折。这一次重整旗鼓,怕是不敢轻举妄动,誓要一击中的呐。”有人道。
“唉,不知圣教偃旗息鼓的这十几年做了什么,明明上一次入侵中原也没见这般势如破竹。这次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菩提宝典,竟这般强横起来?”
“大约是添了许多得力的走狗吧。哈,大理寸土之地,能有什么能人?圣教中得势的,许多都是中原的叛徒——吃了中原的米,饮了中原的水,学了中原的功夫,最后却倒戈相向。他们那个什么先锋官,唤作向月白狐陆银湾的,不就是认贼作父的典型?说来就叫人生气,她爹还是玉面探花陆玉书陆大侠呢,呵——呸!真是有辱门楣!”
“除她之外,不是还有一个外号半面金刚的殷妾仇么,那也是中原人,帮着外人打自家人哩。果然是勾栏里爬出来的腌臜东西,下九流的货色!”
说起这些猎奇的东西,就有人止不住好奇心,探问那半面金刚的身世。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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