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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啊。”许星闲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放回去,“我找人帮忙修复了,你看看怎么样,没问题我发给照相馆裱框。”
“修复了?”
叶忍立即打开和许星闲的聊天框,点开发来的照片放大,眼眸也瞬间睁大了。
原来模糊过曝的照片被修复得很清晰,两人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模样还都带着少年时的青涩感,是初恋的感觉。
当初一共拍了三张照片,叶忍挑选了一张他揽着许星闲肩膀比耶的照片,说:“这张挂床头上吧。”
许星闲瞥了眼说:“嗯,我也喜欢这张。”
他打了下方向盘,汽车驶入一座庄园。
两人走下车,叶忍跟着许星闲先到房间里放东西。
一整座两层的小楼,里面看不到一个人。
叶忍好奇问:“你把这买下来了?”
许星闲说:“没有,这是昨天那位女爵名下的庄园,我提到想拍婚照,她送了一星期的使用权,摄像师也是她点名的。”
“啊啊,那位啊。”叶忍点了点头,想到了昨天茶会上的高雅女士。
推开卧室门,一股淡淡的松香味袭来。
叶忍把书包放在桌子上,走上阳台,放眼望去,能看到近处如茵的草地,几头牛正在漫步,不远处的湖泊映着阳光,水波粼粼,山脉距离庄园也并不远,他用肉眼就能看清山坡上的纹路,周身环绕着几片朦胧的层云,下面的针松和云杉都棵棵分明,山脚下的处在阴影里,上面则被太阳洒了层金辉,绿意携着明光攀上山坡,逐渐变得稀疏,越往上就掺杂越多的白,最终只剩下天雪独秀。
“嘶——呼——”
叶忍张开双臂,闭着眼睛使劲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将心情调动起来,转身想回房时,他却一眼看到许星闲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放进床头柜里。
“”叶忍愣住了。
没看错的话,那个盒子上的品牌名好像就是前天晚上在酒店拿到的那个?
套套
“星。”
“啊?”
许星闲突然叫了他一声,叶忍一下子挺直腰背,心脏像被一只扑腾的大鹅叼住,胡乱地往胸膛外扯。
许星闲正在看手机,没注意到叶忍惊慌失措的表情。他面色平淡地说:“摄像师到了,我们先去拍照,晚上回来再收拾。”
“啊”叶忍撇开视线,局促地说,“嗯。”-
摄像师是一名宽脸男性,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带着一名化妆师妻子,还有一对兄妹助手,一个家庭就是一整个团队。
叶忍听到这个信息后非常惊讶,不过等摄像师一家人从车房里出来后,他看清了四个人的面相和之间的氛围,又觉得很正常。
摄像师和许星闲简单沟通了几句,然后化妆师瞧了瞧两人的面容,最终决定只做下发型即可。
叶忍和许星闲走进房车,在镜子前坐下。
化妆师弄头发时,叶忍瞟见了房车柜子上的相片墙,有这家人的合照,还有单个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照片,层叠着挂起来拼凑成一个心形,看上去很温馨。
“唉。”叶忍叹出口气。
许星闲瞄向他:“怎么了?”
叶忍说:“咱俩在一起生不出孩子,你后不后悔?”
“呵。”许星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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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就笑了,“有什么后悔的,我养你一个就够了。”
“嗯哼,真的?”叶忍眯起眼,“真不想要孩子吗?不觉得小孩可爱吗?”
许星闲:“你最可爱。”
“哈——”叶忍也扑哧笑了,伸出手指戳在他的脸上,“你也很可爱,我决定这辈子也只养你一个!”
化妆师看他俩笑得灿烂,不知道是在谈论什么,但被感染得也露出了笑容。
做好发型后,两人开始换衣服。第一个场景是在草地上,所以也就先换了以白色为主的西装。
叶忍和许星闲走下车,跟着摄像师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在草地上摆出姿势。
有奔跑的,有自然牵手一前一后走的,又乘车去到山坡上,白色的水仙花被风撩动,百里芬芳,两人换上有颜色的宽松休闲装,背靠背坐在飘动的花海中,换成并肩坐着时,叶忍将一顶草帽遮在下半边脸前,闭上眼睛去亲吻许星闲,许星闲收集了一把花束,从背后抱住叶忍,叶忍则微笑着低头看身前的花束,最后在一棵白樱花树下拍了一张拥吻的远景照。
转移到一座木屋前,两人换上棕色的背带裤,叶忍坐到房顶上,仰望天空,许星闲双手背在身后,坐在木柴堆上,仰头看着叶忍,又走进屋里,从一扇窗户探出身来,遥望天际。
乘车来到湖边,湖水如蓝宝石一般,两人换上短袖和沙滩裤,在湖边散步和嬉闹,然后坐上一条木船,在湖中的云间树影里划行,在一块岩石停下,叶忍像以前那样跳到许星闲的背上,再回到船上向前划,正好有一群天鹅从天而降,抓着木桨的两人都抬头去看。
吃过午饭后,下午又去了小镇里,到了几个不同的地点拍照,最后在傍晚时分,来到一座教堂。
两人重新换上西装,在教堂附近拍照,然后携手走进教堂
门一开,叶忍立即感到不对劲,有一位穿着白色长袍的牧师站在圣坛前,化妆师和兄妹助手则坐在后面的椅子上,看着他们鼓起掌来。
甚至,从两边各走来一个花童,抛撒着花瓣。
叶忍诧异地看向许星闲,许星闲向他露出笑容,抓着的手紧了下。
许星闲说的“惊喜”难道就是现在?
叶忍想起来了。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入,照在两人的身上,叶忍和许星闲随着管风琴的乐声,一步步走向圣坛。
两人在牧师旁停下时,乐声也随之停止。
牧师手捧一本经书,先诵读了一遍简短的祈祷,然后先看向许星闲。
“许,你是否愿意接受叶作为你唯一的爱人?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贫穷或富有,都承诺爱他、尊重他、珍惜他,与他相伴相依,直到生命的尽头?”
许星闲面带微笑,注视着叶忍,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
牧师又看向叶忍,说着同一番话。
但此时,叶忍什么都听不进去,呆呆地凝着许星闲的眼睛,觉得现在的场景太过梦幻了。
能跟人结婚,这放在以前他根本想都不敢想,甚至对方还是他曾经最看不惯的男生。
虽然从相识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但从第一次接吻到现在,他们真切地在一起的时间也就一百天左右。
这一百天过得飞快,快到一眨眼从青葱的小巷走到圣洁的教堂,却又漫长,长到用一辈子来回味这段时光都不够。
还想
叶忍的睫毛和肩膀在颤抖。
“我愿意。”
管风琴的乐声重新响起,摄像师一家人鼓起掌,用掌声和笑颜献上祝福。
牧师将放着两枚戒指的丝绒托盘递到旁边,许星闲拉起叶忍的左手,拿起其中一枚,穿到无名指上。
叶忍仔细看着,这是一枚钻戒,一块小小的钻石是星星的形状,折射着空气中的光线,十分闪亮。
他也拉起许星闲的左手,将另一枚钻戒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又低头在上面吻了一下。
他仰起头笑着说:“以后我赚钱了,再给你做九个!”
许星闲笑了,稍稍低头凑近,在鼻尖快要相触时轻声说:“我爱你。”
叶忍也轻声说:“我也爱你。”
他闭上眼睛,勾着许星闲的脖颈吻上去,轻柔而坚定。
为数不多的观众目睹他们的誓言和仪式,再次为他们送上掌声,将花篮里的花瓣撒向他们。
摄像师也就在这时,拍下属于他们人生的一张永恒的照片-
离开教堂后,叶忍和许星闲一起去了附近小镇里的酒吧,里面的人看到他们穿着差不多的白色西装,不难猜出这是一对新婚夫夫。
于是,日常的小酒会意外变成了一场婚宴。
在沉沉暮色下,酒吧里充满了音乐声和谈笑声,里面的人跳着舞,叶忍和许星闲不会,但也看着别人的步伐自然地舞动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酒吧,开香槟喷到空中,唱着当地民俗里的歌曲,给他们送上祝福。
虽然是陌生人,但在散场时,甚至有人拿了一些手工艺小玩意送给他们当新婚礼物。
叶忍和许星闲并没有推拒,欣然收下。
庄园离酒吧有五公里,两人没有选择乘车,而是在广阔的草甸小路上漫步。
晚上十点多了,这边的天空刚暗下来没多久。
四周没有楼房建筑,衬得天空又高又远,星河在夜空中静静流淌,天际仍然泛亮。
叶忍抬头看了会儿天空,觉得脖子酸了才低下头,出神地盯着脚下的路。酒精让脑子晕晕的,意识不那么清晰,让他把想到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许星闲也醉醺醺地眯着眼睛,稍稍摇晃的身体偶尔会跟叶忍相蹭,转头看一眼彼此,都没有说什么。
沉默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两人走回房子里,许星闲把门关上后刚一转身,叶忍就扑了上来。
两人摔在地毯上,没有任何技巧地亲吻对方,从额头到嘴唇,再到喉结颈侧,到胸膛,到更仅属于彼此的地方。
夜晚气温偏冷,远远低于两人的体温,让他们情不自禁地贴近对方。
酒精带来的热度,以及两人之间的喘息散发的热量,两人身上都出了汗,将西装外套脱下,再拽着对方的领带将对方拉近,手指扯开白色衬衫最下面的纽扣,用手掌去感受美妙的温度。
好像酒精让大脑变笨了,小脑也迟缓了,手指做不出解领带如此“精准”的动作,只能粗暴地去撕扯。
叶忍和许星闲在地毯上滚到楼梯下时,衬衫的纽扣已经全都崩开了,可领带还垂在胸前。
“许闪闪”
叶忍发出急促的喘息,下面的手突然把许星闲的腰带抽开了。
室内没有开灯,他看不清楚,但是可以靠触碰感受得到许星闲的反应。
“来啊。”
他凑到许星闲耳边,呼出的鼻息极为撩人。
许星闲脑海中仅存的为叶忍着想的弦,就被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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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字轻而易举地斩断。
他立刻把叶忍的腰带抽出,将人横抱起来,跑上楼梯。
两人的裤子也就在仓促的脚步声中掉在楼梯上。
卧室里,从阳台落地窗里洒进一片星光,不用开灯也能看清彼此的脸和身体。
许星闲将叶忍放躺在床上,再次亲吻在一起。
较凉的床单变得火热后,两人身上只剩下许星闲脖子上的一条黑色领带。许星闲支起上身,左手撑在叶忍身侧,右手抓着领带,平时冷淡的眼神已全被情欲剥夺。
叶忍的酒量不好,脑子昏昏沉沉的,脸颊和耳廓绯红,露出的胸膛上落了一道唾液牵成的线,被星光照得晶亮。
“星,我”
许星闲咽了下口水,一个问题犹豫在唇齿间。
但叶忍没有让他纠结太久,在他眼皮底下抬腿环在他劲瘦的腰间,伸手拽住他的领带说:“你让我不爽,以后就我让你爽。”
叶忍露出一个玩味又轻蔑的眼神,许星闲接收到话语和眼神后,脑子里霎时涌上一股热血。
他舔了舔嘴唇,将脖子上系的领带甩到背后,从床头柜里拿出事先准备的东西,一手握着叶忍的腰,一手捏着东西到嘴前咬开。
他注视着叶忍的双眼说:“星,别后悔。”
叶忍回之一笑,又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一阵夜风从狭窄的窗缝里钻入室内,带着花草清香,带着星光,撩动爱意。
第64章 活着与死去了无挂念、忏悔、愧疚、死……
64
许是忍受八年太久,再加上喝了酒,两人的初夜欢情一直持续到天边泛白才结束。
在最后,许星闲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侧,叶忍瘫在他的怀里,头枕在他的颈窝,双手无力垂着,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哼嗯——哈啊——”
最后一声呻吟从沙哑的嗓子里冒出,叶忍便沉沉地睡去了。
许星闲也困得睁不开眼,但两人身上全是彼此混在一起的**,潮湿黏腻,在较凉的凌晨睡觉很容易着凉。
他只能忍着睡意,抱起叶忍走进浴室,先检查了下后面,看到没出血才松了口气,用温水给两人都清洗了遍,然后拿出事先准备的药膏给叶忍抹上。
再走出来,他打开空调,把满是痕迹的床单扯下床,抱着叶忍躺上去,盖好被子后吐出一口气。
“晚安,星。”他亲了下叶忍的额头。
叶忍迷迷糊糊地感到换了地方,口齿不清地回道:“还要再来”
许星闲已经闭上了眼睛,听到后勾起唇角,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外面的太阳渐渐从地平线升起,室内随着从幽暗变得敞亮起来。
房子四周无人,空气宁静。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时,叶忍的睫毛才微微动弹了下。
他率先嗅到了许星闲身上的气味,不禁把头埋得更深,使劲吸了几口,等到脑子清醒才睁开眼睛。
“呃”叶忍蹙眉出了一声。
许星闲好像被这声叫醒了,稍睁开眼看到他脸上不太喜悦的表情。
“身体感觉怎么样?”许星闲抚摸着他肩上的牙印说。
叶忍小幅度地挺了挺腰,瞬间被酸麻得颤抖了下。
“嘶——感觉,”他轻轻咬着牙吸了口气,缓过劲来后对上许星闲的视线,舔下嘴唇一笑,“很爽啊。”
许星闲笑了,揉了揉他的脸,坐起身说:“我看看。”
他掀开被子,叶忍倒也明白他要看什么,自己把腿挽起来了,看到许星闲凑过来把脖颈压得很低,他还又往上撅了撅。
叶忍盯着许星闲认真的脸认真地说:“是不是被你的大蟒蛇咬出血了?”
许星闲:“”
昨晚喝酒后叶忍很放松,他做的准备工作也很全面,凌晨涂上药后,现在看着挺正常的。
“没出血。”
“那就好。”叶忍并起腿抱在胸前,又说,“接着来?”
许星闲:“”
“来什么来。”许星闲拍了下他的屁股,“我去做饭,这会儿都中午了。”
许星闲边说边下了床。
叶忍嘬了下嘴,想放下腿却忽然注意到腿上的抓痕,他歪过头,看到许星闲身上也被掐抓出一些痕迹。
怎么抓的?
他忘了
昨晚的记忆好像就停留在许星闲撕开包装那里。
“我靠。”叶忍不禁皱眉,“许闪闪,我喝酒喝失忆了。”
“失忆?”
“我不记得你怎么干我了。”
许星闲穿裤子的动作一停,转过头。
叶忍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他:“老公来吧,我想先吃你。”
许星闲瞬间松开手,刚提起来的裤子掉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就见叶忍朝他吹了声口哨。
“别后悔。”
许星闲说了和昨晚同样的话,然后回到床上,准备按照昨晚的顺序,好好让叶忍回忆起来-
计划一周的行程里,叶忍和许星闲在后面五天到一些景点逛了逛,也在深夜继续享受新形式的互动带来的乐趣,放松的时间就这样很快花光了。
把整个房屋打扫了一遍,两人去拜访那位女爵,收到两块手表作为新婚礼物。
道谢之后,两人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叶忍靠在座椅上,大呼一口气:“爽了,爽了。”
许星闲看着他餍足的模样笑了笑。
旁边有一家人走过去,叶忍瞧见女人怀里抱的小孩,忽然摸着肚子说:“真的一点都不会怀吗?”
这几天有时候准备的不够,叶忍让许星闲直接搞里面了,一开始说是尝尝鲜,结果发现别有一番滋味,后来就省了一笔钱。
许星闲也摸上叶忍的肚子,顿了顿说:“回去做个检查。”
“靠!”叶忍笑着拍走他的手,“许闪闪你真变态。”
许星闲无奈一笑,这几天真变态的人到底是谁呢?
看着叶忍映在蓝天上的侧脸,许星闲会心一笑。
到达家里时,正是八月十六日早上,许星闲做饭时,叶忍一打开电视就看到了许龙的新闻。
是死刑,没有缓期。
吃饭时,叶忍提了这件事。
许星闲想了想,给许画蝶打去电话。
“喂,哥哥?”许画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憔悴,但没有露出哭腔。
许星闲:“小蝶,我看到新闻了。”
许画蝶沉默了会儿,嗯了一声说:“哥哥,你要来见一面吗?”
这下换成许星闲沉默了。
叶忍正吹着豆浆,听到这句话后,低头凑在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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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悄悄去瞄许星闲。
最终,许星闲抿了下唇说:“我想想。”
许画蝶:“嗯二十号前都可以过来,不过来也没关系。”
许星闲:“嗯。”
两人挂了电话。
叶忍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许星闲:“九月一,跟你开学时间一样。”
叶忍点了下头,沉默片刻又说:“要去吗?我陪你。”
许星闲垂眸,张开唇想要说“算了”,但突然被叶忍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嗯?”叶忍疑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他点了接听:“喂?”
“嗯是叶忍吗?”
是个男声,叶忍和许星闲对视了眼,问:“你是?”
对方顿了下,说:“我是陈小杰。”
曾经熟悉的名字,如今在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了。
叶忍怔怔地重复了遍:“小杰?”
陈小杰说:“嗯,我联系了很多以前的同学,最后找到井文文,她把你微信推给我了,我照着号码打过来的。”
叶忍:“找我有事吗?”
陈小杰轻轻吸了口气,说:“奶奶昨晚去世了,你要来一趟吗?”
“去世”
叶忍飘起来的心情一下子沉下去了。
他又瞥了眼许星闲,猛地站起身说:“在哪?”-
天空中阴雨淅淅,郊外的殡仪馆门口挂着白色的布花,两侧垂下的布带像老人苍白的鬓发,在细风中挥摇。
叶忍和许星闲是在下午四点到的。
两人全身都穿的黑白色衣服,叶忍从国外带回来的发型也捋顺了,走进灵堂后,抬头看的人都误认为他是个学生。
叶忍走在许星闲前面,看着前方正中的黑白人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流了出来。
“奶奶呜——”
走到前方,他跪在蒲团上,按照礼仪叩首三次。
他还想再多待一会儿,但后面还有其他人,只好掩面站起身。看着跪在一旁的陈小杰,他微微张开嘴,但停顿了下,又垂眸转身离开。
叶忍和许星闲走到院子里的雨棚下,找了椅子坐下。一个和他俩年龄相仿的女人注意到后,走了过来。
“你们好,请问是叶先生和许先生吗?”身穿孝服的女人问道。
叶忍点了下头:“你是?”
女人说:“我叫张忻,是小杰的妻子,他中午告诉我说你们会过来。”
叶忍了然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张忻能看到他眼眶还红着,表情里尽是伤悲。
“奶奶她在走之前最后两天还提到你呢。”她说。
叶忍抬头看她,张忻继续说:“听小杰说,奶奶在搬家之后经常提到你,有时候想要回去看你,但是又被爸爸阻止,而且她也觉得回去了再走会更让你难过,所以就一直忍着了。”
“奶奶”叶忍的眼里又泛起了泪花。
张忻:“走之前还说让我们打听你的下落,然后小杰正好在新闻上看到你了,有一截视频,给她看了,她才没挂念,安心去了。”
叶忍流起了眼泪,喉咙哽着,说不出话来。
许星闲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问道:“身体出什么事了吗?”
张忻:“去年春天查出来的胃癌,一直治疗着,但是”
她低下了头,许星闲也沉默了。
雨下大了,伞棚下的人逐渐离开殡仪馆,在灵堂守灵的陈小杰走出来,叫了叶忍一声。
他带两人走进一旁的休息室,端上两杯茶。
茶杯里的热气缓缓上升,屋里前头的香柱燃起的丝缕白烟也跟着上升,外面雨声纷杂,气氛沉得就像八年前的雨季。
“对不起。”
陈小杰的手指交叉放在腿上,一只手的拇指轻轻蹭着另一拇指的背部。
话虽突然,但叶忍和许星闲都明白他是在为什么事道歉。
叶忍瞥向许星闲,许星闲接收到眼神,用冷淡的声音说:“我的事,现在的我可以原谅你,但是——”
他把眼神抛回给叶忍。
叶忍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出神地盯着茶杯里漂着的一片茶叶,想了想说:“我现在还活着,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现在,很幸福,我已经不需要别人给我道歉了。”
“小杰。”他叫了一声名字。
陈小杰稍稍抬起头,注视着叶忍,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流出了泪水。
“真的很对不起,当时我太软弱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他哽咽着,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
“我搬走之后想了很多,觉得特别不对劲,到大学才反应过来,我诬陷许星闲,还差点杀了你,我后来一直愧疚,没脸去见你到今天才敢打电话,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不停重复着道歉,声音比摔在地上的雨珠还要破碎。
叶忍看了许星闲一眼,许星闲也就出门到走廊去了。
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脑海中回放着叶忍刚才说的话,关于上午的问题,好像隐约有了答案-
晚上,陈小杰一家请了叶忍和许星闲吃饭,散席的时候,陈小杰还想再道歉,但看到叶忍微笑摇头,也就把话吞下去了。
到了酒店后,叶忍说要留在这里陪灵三天,让许星闲自己先回去。
许星闲点了头,买了第二天中午的车票,不过不是回家,而是去了监狱。
约的时间在到达后的第二天,许画蝶在附近等他,许星闲走过去时,看到了她苍白的面容,没有化妆,嘴唇颜色尤其淡。
“哥哥。”
她叫了一声,扯出个勉强的笑容。
许星闲把手里的一袋红豆糕递过去说:“最近辛苦了,要好好吃饭。”
许画蝶盯着面前的袋子怔了片刻,笑着接过来,点头应声:“嗯。”
她带着许星闲进了候见室,办完手续后,许星闲一个人跟着警察去了一间晦暗的屋里。
他心里的情绪复杂,来的一路上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当许龙出现在玻璃之后,他看着里面那个消瘦的身影,仍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许龙坐在椅子上,或许没想到他会来,也或许和他一样的心情,同样保持沉默。
曾经是父子的两人隔着一面玻璃,互相凝视对方,却都一言不发。
探监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两人一直保持了这个状态二十分钟,许龙才说出第一句话。
“不像啊。”
许龙的声音浑浊低沉,像是把每个字的笔画拆开,胡乱缝成一团,投进了沼泽里。
许星闲神色淡淡,问:“什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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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龙:“你和你爸。”
许星闲:“哪里?”
许龙:“眼睛。”
许星闲:“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许龙:“桃花眼,特别精明,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个小聪明很多的人。”
许星闲:“我的眼睛和我妈像吗?”
许龙:“轮廓很像,但是眼神不像。”
许星闲:“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许龙:“清清冷冷的伪装,炽炽热热的深邃。”
许星闲:“这种眼神”
许龙:“像年轻时候的我。”
许星闲双眼忽地一放。
许龙轻笑了声:“谢谢你在这时候来看我,星闲。”
这句话之后,两人重新回归沉默。
对对方的感情都掺杂着或多或少的厌恶,也没有再多的话要说,但两人也都没有终止这次见面。
“到时间了。”警察走了过来。
许星闲站起身,里面的许龙也被警察带着站起来。
快走到门口时,许星闲回了下头,发现许龙还在盯着他看。
许星闲抿了下唇,朝他做了个口型,一瞬之间,许龙瞪大了昏沉污浊的眼眸,整个人怔在原地。
搀扶他的警察注意到了,想要提醒他一句,可对上他的眼睛时,却发现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已经被泪水覆盖了
走出监狱后,许星闲和许画蝶一起去吃了饭。
许画蝶问他和叶忍的新生活怎么样,许星闲说很幸福。许画蝶这才注意到他手指上的戒指,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分开时,许星闲问:“以后打算要做什么?”
许画蝶说:“先回澳洲把博士读完,然后回国做山区公益方面的工作。”
许星闲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加油。”
看他要走时,许画蝶又叫住了他,从包里拿出一封信。
“爸爸说让我给你。”
许星闲拿过那封信,翻看了下说:“是什么?”
许画蝶一笑:“你回去自己看吧。”
她说完就挥手离开了。
许星闲捏着信封,一直回到宾馆房间才拆开来看。
率先拿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夫妻和两个小男孩。
后面还有很多张照片,有两个小男孩小时候的合照,还有单人照,不过单人照的话,明显较小的那个要多一些。
再之后,就是他亲生父亲长大的各阶段照片,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还有工作入职时,和结婚照。
最后面,是另一张全家福,他的亲生父亲和他的亲生母亲,在产房里将他抱在中间,两人脸上都露着幸福的笑容,他自己也在笑。
许星闲看到这张照片,眼眶情不自禁地湿润了。
他从信封里将最后的一张折起来的纸抽出,翻开来看——
“对不起,星闲。”
“从出生到死亡,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以前我总是拿曾经遭受不公对待来宽慰自己,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可饶恕。”
“从把你接到家里,我就把曾经对弟弟的怨气都甩到了你的身上,对你没有好脸色,从那时我一直担心,这样下去肯定会毁掉你,所以在你六岁时,我把你赶去了山叶县,好让自己少做些错事。”
“比如,在违禁品的刺激下,把你推进火海。”
“我忏悔,我无法去说对你有养育之恩,无法向你索要一声爸爸,我会把愧疚带进坟墓。”
“希望你能幸福,和你的幸运星一起。”
许星闲读到这里,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这口气钻到心脏里,不上不下。
至少在此刻,他不能说放下了、原谅了。
或许要用更长的时间,他可能会去他的坟墓送一束花。
不过,多长时间不能确定,可不可能,也不能确定。
许星闲睁开眼睛,看向信尾。
“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个信息,不知道对你和他算有用还是不必要。”
“我被逮捕那天劫持的女人,就是叶忍母亲的姐姐,她那天来找我要钱,说可以告诉我叶忍的母亲在哪,我当时已经打算自杀了,不过还是问了,她说叶忍的父母在八月下旬要去云沧市,而且是坐轮船去。”
信的内容到此终止。
许星闲看着最后一句话,坐在书桌前愣了很久。
然后,他立刻查询到云沧市的轮船,看到结果后又立刻给叶忍打去电话。
“喂?”
“星。”
“怎么了?”
“要去见你的父母吗?”
第65章 父母“不用有任何负罪感地选我吧。”……
65
云沧市是位于边境的一座县级市,当地地形状况比较崎岖,也没什么独特的地方,去往当地的游客不多。
八月下旬到达云沧市的轮船只有二十五日的一艘。
叶蓝天和胡绵绵身着一件绿色文化衫,上面写着“云上旅游团”。两人倚靠在边栏上,身旁还有其他五个穿同样衣服的人,正在看海聊天。
胡绵绵却忧心忡忡,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海风吹来,卷携着潮热的空气,混着些许海鲜腥味,让她皱起眉头,捂着肚子强忍那股反胃感。
叶蓝天正想拿手机给她拍照,正好看到了她难受的表情。
“绵绵,怎么了?”他问道。
胡绵绵:“我好像晕船了。”
叶蓝天半抱着她,说:“船上有医生,我们去看看。”
胡绵绵点了下头。
两人给同行的人打了声招呼,下去找医生。
十分钟后,胡绵绵和叶蓝天来到餐厅里,先要了杯冰水,顺着把药吃下。
“歇一会儿吧,天气太热了。”叶蓝天说。
胡绵绵不自觉地噘着嘴,眉头微蹙,一言不发地盯着正沿塑料杯壁滑落的冷凝水珠。
叶蓝天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胡绵绵抬眼看他:“蓝天,我们要不回去吧,我不想再漂着了,都没个稳定住的地方。”
叶蓝天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再等等,等我们出去了就能赚钱,然后买个大房子。”
胡绵绵抿了抿嘴唇,也叹了口气:“嗯,好吧。”
叶蓝天:“好马不吃回头草,回去了能怎么办,更受罪呢。”
胡绵绵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立刻摇了摇头。
叶蓝天拿出手机说:“拍张照片吧,以后估计没机会了。”
胡绵绵点头,叶蓝天将手机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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