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鹰,如今在何处?”
“臣已命人……放归东海。”周共声音嘶哑,“昨夜子时,放出时,幼子哭晕在鹰架之下。”
刘据点点头,竟似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他重新落座,目光扫过群侯:“今日赐宴,本为庆贺新政初行。然诸侯失德,非止胶东一隅。朕已命御史台彻查各封国:琅琊王私开盐铁,所得巨资充作‘孝敬太上’之礼;江都王豢养死士三百,皆着羽林军制式铠甲;长沙王每年遣使赴南越,所携非帛非金,而是《黄帝内经》手抄残卷——诸君可知,南越王赵佗临终前,枕边放的正是此卷?”
每念一国,便有一名诸侯面如死灰。周共却听得心头剧震——这些密报,分明出自锦衣卫最隐秘的“影鹞司”,而影鹞司统领,正是他堂侄周不疑!
“陛下!”周共突然膝行三步,重重叩首,“臣请陛下赦免胶东、淮南二国!”
满殿哗然。
刘据眯起眼:“哦?”
“因……因臣已查实,胶东王密信中所谓‘举事’,实指代‘胶东海啸’!”周共语速急促如雨打芭蕉,“建元三年夏,胶东郡七十二处渔村遭海啸吞没,死伤逾三万。胶东王欲调琅琊、北海两郡仓粮赈灾,却被少府以‘无太上诏令’为由拒发!王上情急,只得密联淮南,借其私盐之利换粮——那密信末尾‘直捣函谷’四字,实为‘直捣仓廪’之误!胶东方言‘廪’‘谷’同音,誊写者未曾校勘!”
他猛地扯开左袖,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臣幼子饲鹰时,曾在鹰爪抓痕处发现胶东渔民特有的‘海盐结晶纹’!此纹生于常年握缆绳之手,胶东渔民每十人中必有七人带此纹——而淮南国盐丁,手纹却是‘菱形茧’!陛下若召两郡渔户当殿比对,真假立辨!”
刘据指尖一顿。
就在此时,殿外忽闻号角长鸣,三声急促,一声悠长——这是未央宫禁军最高警讯!紧接着,十余名锦衣卫撞开殿门,为首者甲胄染血,单膝跪地:“禀陛下!胶东国使团在渭桥遭遇伏击,护送‘海啸遗孤’的三十名孩童,尽数……被掳!”
周共如遭雷击,霍然抬头。
那锦衣卫抬首,面上血污未拭,赫然是周不疑!他右颊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死死盯着周共,一字一句道:“叔父!胶东使团携带的,不是三百孤儿名录!名录首页,盖着胶东王朱砂印——印文是‘仁’字!”
“仁”字印?
周共眼前发黑。胶东王若真谋反,怎敢用“仁”字为印?那分明是太祖高皇帝亲授诸侯的“仁政印”,百年来仅用于赈灾、兴学、筑堤三事!
刘据却突然抚掌而笑:“好!好一个‘仁’字印!”
他起身离案,走到周共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扶起:“周共,朕记得你祖父周勃平吕氏时,曾在未央宫北阙写下‘仁者不忧’四字。今日你以‘仁’字破局,倒真承了祖训。”
周共浑身颤抖,老泪纵横:“陛下……”
“不必多言。”刘据抬手止住,转身面向群侯,“诸卿且听朕一道诏书——胶东国、淮南国,即日起撤除‘谋逆’嫌疑,改设‘仁政特使’,由周共兼任,专司东海岸线赈灾、垦荒、兴学三事。食邑不减反增,另赐胶东盐铁专营十年!”
群侯瞠目结舌。
刘据却已走向殿门,袍袖翻飞如云:“至于其余诸侯……朕给你们三个月。三月之内,若各封国能拿出一份‘仁政策’,列明如何教化子弟、赈济贫弱、整饬吏治——朕便允诺,世袭之制,暂缓十年!”
他驻足回首,目光如电:“但若三月后,朕只见空谈,不见实事……”
话未说完,殿外忽有白鸽掠过琉璃瓦,翅尖沾着夕阳余晖,宛如一道银色闪电劈开暮色。
“那便是朕给诸卿的最后期限。”刘据声音渐低,却重逾千钧,“周共,你随朕来。”
二人并肩步出鼎湖宫。宫门外,三百辆牛车静静等候,车上覆盖素白麻布,布下露出半截黑晶棺椁轮廓——正是周共今日准备就死的棺材。
刘据伸手轻抚其中一辆棺盖,指尖拂过麻布上未干的墨迹:“平曲侯,你猜朕为何不杀你?”
周共垂首:“臣……不知。”
“因你今日所做之事,”刘据望向远处沉沉落下的紫气,“正是太祖高皇帝当年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
他忽然解下腰间玉珏,塞进周共手中:“此乃太祖高皇帝传下的‘仁政珏’,历代只传于真正懂‘仁’字的人。朕今日交给你——不是让你去教诸侯如何做忠臣,而是教他们……如何做人。”
周共双手捧珏,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刘据掌心的温度。玉珏背面,一行小篆若隐若现:“仁者爱人,不以位尊卑。”
暮色四合,鼎湖宫琉璃瓦上的金芒渐渐褪成青灰。周共站在宫门阴影里,望着刘据乘辇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祖父周勃临终前的话:“天下无仁,则刀兵不止;天下有仁,则诸侯自服。”
风过林梢,卷起他袍角。远处渭水滔滔,载着三百孤儿的哭声,奔流东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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