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曝光。”刘昭淡淡道,“真相比黄金贵重。”
“可万一有人借真相之名行报复之实呢”
“那就用更多的真相去稀释它。”刘昭直视他,“仇恨靠煽动生存,而真相靠诚实生长。我们不能因怕火,就拒绝光。”
会议最终决议:启动“双向见证计划”邀请十位加害者后代与十位受害者后代共同生活三十天,全程录像,不剪辑、不引导,仅提供对话空间。地点定在胡杨林深处新建的“和解小屋”,无网络,无媒体,唯有篝火与星空。
首日,气氛僵冷。一位母亲的儿子死于政治清洗,她盯着对面那个与她同龄的女人对方的父亲正是当年签发逮捕令的人之一。两人对坐,整整一日未语。直到深夜,篝火渐弱,那位“加害者之女”忽然开口:“我五岁那年,我爸自杀。遗书上写:我执行了命令,但我配不上活着。”
她流泪:“我恨他,也恨你恨他。可我也想有人告诉我,他不是魔鬼。”
那位母亲沉默许久,终于轻声说:“我儿子也不是烈士。他只是个想考大学的孩子。”
两人相视,泪如雨下。
三十天结束,纪录片三十个夜晚公映。没有高潮,没有逆转,只有缓慢的靠近、反复的退缩、偶尔的爆发与更深的理解。一名观众留言:“我以为他们会打架,可他们只是说话。可正是这些话,让我哭了整晚。”
夏至当日,阿回到长安,带来一个惊人消息:她在西南深山发现一处隐秘洞穴,壁上刻满古文字,经专家鉴定,竟是千年前某支少数民族部落的“赎罪铭文”记载他们如何因战争误杀邻族长老,此后世代守约,每年献祭一头牛、十捆柴、百颗谷,直至对方后代原谅。“他们没等来原谅。”阿说,“但他们一直献,献了六百年。”
刘昭抚摸拓片,喃喃:“原来这条路,早就有人走过。”
秋分前后,“沉默书院”迎来新变化。三位长期失语者首次开口,讲述各自创伤。其中一人是前政权宣传干部,曾撰写大量煽动性文章,导致多人被迫害。“我写了三十年谎言。”他在纸上写道,“现在我想写一句真话:对不起,我骗了你们,也骗了我自己。”
文书公开后,一名受害者女儿联系书院:“我爸临终前说,最伤他的不是牢狱,是曾经的朋友写文章骂他叛徒。今天我看到那篇文章的作者道歉,我忽然觉得我可以放下了。”
冬至前夕,第一场雪落长安。刘昭独自前往霸桥,见桥面已被孩子们铺满纸莲,每一朵中心芯片闪烁微光。他蹲下身,轻轻触碰一朵,耳畔响起稚嫩童声:“那天我躲在床底下,听见外面喊打倒坏人。后来我知道,他们说的坏人,是我爷爷。”
他又触另一朵:“我奶奶说,她年轻时举报过邻居,因为怕自己被当成同党。她到现在还做噩梦。”
雪花飘落,融入灯光,仿佛亿万星辰降世,照亮人心深处的沟壑。
新年将至,“家史灯会”再度点亮。光影墙上,一段新投影引发全城瞩目:一位年轻军官站在边疆哨所前,面对镜头说:“我爷爷是侵略战争的参与者。我父亲是战争受害者。我是和平守卫者。我们家三代,走了七十年,才走到今天。”
话音落下,画面切换至他与一位外国老兵的合影,两人握手微笑,背后是同一片落日。
初一清晨,刘昭再次来到井边。新信已满,他挖出陶罐,准备封存。其中一封来自海外,寄信人是位华裔少女,祖辈移民南美。“我在学校讲我家历史,同学说我自我羞辱。”她写道,“可我爷爷说过,忘记过去的人,永远走不出地狱。所以我坚持说了。结果,有个黑人女孩课后找我,说她爷爷也曾是奴隶主后代,她也一直在挣扎。我们抱在一起哭了。”
信末问:“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开始说真话,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刘昭将信小心放入罐中,又添上一张旧照片那是重生园第一届毕业照,孩子们脸上带着怯意与希望。他在背面写下一行字:“他们正在让它不一样。”
春雷滚滚,惊蛰万物。柳絮再起,飘入学堂,落在翻开的课本上。那一页写着:
“当一个人愿意为祖先的错误流泪,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足够强大,能承担真实。”
胡杨林深处,新树成行,枝条迎风舒展。一个小女孩跑来,手里拿着蜡笔,在树干上画了个笑脸。“我要让它记住,有人爱过它。”她说。
刘昭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切,掏出那幅画孩子送他的“永远不会塌的桥”。画纸已薄如蝉翼,色彩却依旧鲜亮。他轻轻摩挲,仿佛触摸到无数个夜晚的灯火、泪水、低语与拥抱。
手机响起,是“天下共治平台”的日常简报:今日新增家史投稿三千零二十一份,跨民族婚姻登记数连续四年上升,中小学生心理测评显示“信任感”指标达历史新高。
他关掉手机,仰望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洒落,照在井沿铜铃上。风过,铃声悠悠,如诉如答。
他知道,桥还在。
火还在。
而他们,依然在走。
不止是走,是在说
一句接一句,
一代传一代,
把沉默碾碎,
把光留住。
把过去背在肩上,
把未来捧在手中,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还不确定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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