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回避颜煦话里的意思。
有些人情,再熟悉的朋友,也不能承情。开了先例,后续就会发生超出掌控的事情。
比如她和沈砚舟,见色起意碰上心血来潮,归根究底就是一场本不该开始的孽缘。
这场孽缘,哪怕想要及时抽身,她也已经尝到了一些不受控的苦果。
于是,她补充道:“谢谢你给我介绍生意,等结束收了尾款,给你回扣。”
许尽欢并不介意颜煦过问自己的感情生活。
相反,当初要不是江浸月非要给她上遮瑕,她早顶着一脖子痕迹让颜煦死心了。
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和她有暧昧的对象,是谁都行,就是不能是沈砚舟。
在南京相处的这两天,同住一间房,沈砚舟工作从没避着她。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沈砚舟和其团队为天擎上市的业务,反复商讨,修改法律意见书,在南京忙的这几天,她是看在眼里的。
天擎即将上市,这个节骨眼上,许尽欢不敢去赌。
如果因为她的原因,颜煦一时冲动,和沈砚舟有了间隙。
对天擎,对松青,只能是两败俱伤。
她想要颜煦死心不假,但她不想闹得人尽皆知,闹得影响朋友事业。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许尽欢将沈砚舟的存在,半遮半掩地藏起来了。
成都的挡酒,南京的收留,都是她路上一截风景。
寡淡生活的调剂品,享受完体会完;然后,过去了就过去了。
——
沪市的老牌名校F大已有百年历史,校园一角的区域的小区里,坐落着一片儿老上海风格* 的小洋楼。
曾经的教师家属院,随着改革开放后,沪市的地价也水涨船高。
这片小洋楼的现在已寸土寸金。
白色奥迪驶入紫色的小花园,在车库前停下。
沈砚舟坐在驾驶座,犹豫了一下,下车前又补了一颗氯雷他定。
矿泉水瓶空荡荡,没有水,他就着唾液干咽下去。
白色小药片的边缘并不是完全光滑,略带坚硬的棱角没有水的润滑,下咽的过程中划过食道,留下一阵刺痛。
沈砚舟拎着外套下车。
小洋楼的花园被打理得极好,紫藤花苞顺着深绿色的藤蔓盖住了花园里的搭建的凉亭走道。
春日的六点多钟,夕阳刚刚下山,西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几抹余辉。
沈砚舟瞥了眼屋内亮起的灯光,慢悠悠从车库往家门口走。
这条路不长,也就十几米。
他走得极慢,迈开脚步的动作都仿佛被按下了0.5倍速。
但路径的长短,并不以人的意志而拉长或是缩短。
不论内心生出有多抗拒,190的高个,身高腿长,走几步路便到了门口。
他敲了敲门,等待的间隙里,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他对着大门漆面的反光,脸上的肌肉调整到合适的表情。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眼眸中带着点异域风情的蓝调。
嘴角微笑克制内敛,恰到好处。
“砚舟回来啦。”梁娴玉过来开门,望着门口高大挺拔的儿子,脸上喜色增添了不少。
“快进来,我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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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做好了。”她一身旗袍,明明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今天却进了厨房。
沈砚舟喊了一句“妈”,然后拎着礼盒进门换鞋,说道:“这趟去南京出差,买了些特产给你和爸。”
说着他把礼盒递过去。
梁娴玉欣喜地接过,拆开包装,精美的礼盒里躺着一条真丝披肩。
她当场就把这条丝绸披肩披到身上,称赞道:“砚舟眼光真好,这披肩配我今天的旗袍正正好,花纹和颜色也合适。”
“行了行了,别臭美啦,赶紧去厨房看看你的锅吧。”沈远道抖了抖手上的报纸,催促道。
“你懂什么哦,儿子给我买礼物,你嫉妒噢。”梁娴玉美眸瞪了一眼沙发上的丈夫,裹着披肩去厨房。
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厨房味道大,她又转回来将披肩扯下,置进盒子里叠好,才放心离去。
沈砚舟望着厨房的推拉门阖上,拎着另一个纸袋搁在客厅茶几上,对沈远道说:“爸,给您带了两罐今年的新茶,您明天带去办公室尝尝。”
沈远道嗯了一声,放下报纸,抬头看他。
位高权重的中年人,侧头睨了一眼厨房,确认推拉门严丝合缝地阖上,低声问他:“抗过敏药,吃了没?”
沈砚舟手上一僵,握着茶叶罐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垂眸遮住眼底不应该出现的情绪,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平淡淡:“嗯,吃了。”
沈远道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电视机里新闻报道冷静理智,字正腔圆。
一身正装的主持人,播报着冰冷客观的新闻稿,像是无形之间,给这顿家宴定下了基调。
每年清明节过后,总是这样一顿不伦不类的家宴。
桌上夸张的全海鲜宴,沈砚舟吃得很艰难。
梁娴玉母爱浓郁到几乎要溢出,在她的殷切目光里,沈砚舟对夹过来海鲜,来者不拒。
偶尔剥虾拆蟹的过程漫长,沈砚舟语气淡定,和沈远道聊几个经典案例和最近的工作进展。
直到一桌海鲜吃得所剩无几,沈砚舟去厨房洗手。
洗洁精打出绵密的泡沫,包裹住骨节分明的手指。
柠檬红茶的清新味道飘散,渐渐压住指尖沾染上的海腥味。
“妈,盘子放水池吧,我正好洗掉。”他对进来的母亲说道。
梁娴玉把海鲜壳倒进垃圾桶,娇嗔道:“哪用你洗,儿子忘啦,上次你才给家里装了洗碗机。机器洗多省事,一会儿帮我把垃圾倒了就好。”
沈砚舟愣了一下。
水流哗啦哗啦冲在手上,他看着梁娴玉把空盘和锅都放进洗碗机,沈砚舟才想起来,过年的时候,他确实给父母家置办了洗碗机。
工作后他就自己独居,沈砚舟不常回家。
更严谨一点来说,是根本非必要不回家。
除去父母生日,中秋过年,还有每年躲不掉的清明节;剩下日子,沈砚舟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都在沪市,甚至于都在一个行政区内。
F大这片,他却鲜少踏足。
似乎不知何时起,家已经成为他心底刻意回避的禁区。
沈砚舟洗完手,又和父母聊了几句。
在梁娴玉劝他少加班多注意身体的嘱咐声里,他拎着装满海鲜贝类的垃圾袋出门。
小区原是F大的福利房,住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F大的任课老师。
沈砚舟拎着袋子去小区垃圾回收点,路上还遇到了饭后出门遛弯的邻居。
老教授看着他长大,提起现在年轻人长大出去自己住,都好久没见,小伙现在长得比老沈还高了。
沈砚舟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婉拒老教授试图介绍对象的好意。
黑色塑料袋被投进厨余垃圾的分类箱里,里面贝类硬壳叮当作响,发出一串碰撞声。
他掏出湿巾,仔仔细细把手心手背,到每一寸指甲缝都擦干净,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海鲜腥味才作罢。
扔完垃圾回来,沈砚舟没进门。
告别的流程,出门前已经完成过了,没必要再来一遍。
他径直到车库,开车走人。
白色的奥迪Q7离开寸土寸金的洋楼区,车尾气的白烟飘散到空气中,被晚风一吹就散。
同时也宣告了,这场对沈砚舟来说,每年最难熬的一顿饭落下帷幕。
沪市有着所有大都市共有的通病。
八九点的夜晚,是沪市最堵的时刻,比他傍晚和许尽欢下高速的时候,更加拥堵。
马路上,每个路口都充斥着亮起的红色车尾灯。
但沈砚舟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对他而言,只要逃离那个充满海鲜味亲情的家,大马路上车尾气都不算难闻。
来电铃声响起的时机很巧妙。
“喂,沈砚舟你今天晚上在家,还是在事务所?”
许尽欢握着手机,觉得话里好像有歧义,又加一句:“我不是指你父母家。”
前方红灯还有几十秒,沈砚舟薄唇轻启:“你对我的行程,很感兴趣啊。”
“……”许尽欢呵呵道:“我对你行程不感兴趣,但我对我的箱子身在何处,很感兴趣。”
沈砚舟扯起嘴角,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浅笑。
“晚上没有别的安排,已经从我父母家离开了,在回家路上。”他这番话说得详尽,像是在对家属报备。
那端的许尽欢顿了几秒钟,询问道:“你们律师不是加班严重吗?”
沈砚舟敏锐地反问:“你人在哪?”
“松青楼下的大厅。”许尽欢:“我以为你今天会回松青加班,就过来取行李。”
沈砚舟伸手划了下导航界面,眉头皱起。
松青位于外滩的办公写字楼群,从他当下位置过去,每一段路的颜色都红到发黑,触目惊心。
“今天大概去不了事务所。”沈砚舟按下到嘴边,让她先回去的话,转而问道:“行李很着急吗?”
“也不算特别着急。”许尽欢斟酌道:“主要我工作的电脑还在行李箱里。”
沈砚舟:“地址发你了,到我家来拿。”
“好嘞!”
挂掉电话,女人清越的嗓音带着活力,尾音在车厢里余音绕梁,像是小狮子毛茸茸的长尾,甩动着撩拨。
沈砚舟把空调打低了两度,又解开衬衫领口最顶端的扣子,让冷气顺着衣领进去,驱散那股心口弥漫上来的热意。
家宴结束他离开的时候已将近夜晚九点,等真正到家,时针已经跳到十点的位置。
沈砚舟放下手臂,半靠着电梯壁。
心想,松青和他家距离不远,10分钟的路程。
算下来,小狮子应该在他家门口等了一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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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把玩着手机,通话记录还停留在晚上八点五十。
微信里也有没有新的提醒。
他住顶层,电梯上行需要一定的时间。
沈砚舟甚至还打开王者荣耀看了一眼,好友栏里许尽欢的头像是灰色的。
她不在线。
最后的上线时间是半小时前。
之前在成都熊猫峰会事后庆功会,在应酬环节等结束开席的那十几二十分钟,许尽欢都等不了。
闷头玩游戏打发时间,南京的那天晚上,她半夜睡不着,也跑来问他要不要参加深夜匹配。
沈砚舟点开她的主页详情,果然今天晚上的两局又是反向冲分。
“网瘾女孩麽?”沈砚舟自言自语,低声说道。
按那人没什么耐心的性格,既然不在打游戏,大概是等得受不了,先走了吧。
沈砚舟把玩着手机,一边往家门口走,一边分心思考,要不要明天把行李箱给她送去相映成趣。
走过电梯厅的转角,娇小身影映入眼帘,许尽欢抱膝蹲在他家门口昏昏欲睡。
沈砚舟的步伐像是被无形的胶水粘住,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他的手机啪嗒一声,砸在地砖上,打破楼道原本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尽欢:律师不应该很守时吗,我等了好久!哼,你就说怎么补偿我吧!
沈砚舟:嗯,我的错,把我自己赔给你,要不要?
28.背对背拥抱
◎“怎么和他爸妈长得不太像啊。”◎
重物坠地的清脆响声, 在寂静的楼道里产生了回音。
许尽欢被吵醒,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盯着滑到眼前黑色手机, 满脸茫然。
“老天啊,这梦也太离奇了。天降手机有什么用啊,砸一块金条到我面前该多好。”许尽欢喃喃道。
老天并没有回应她的呢喃, 回应她的, 是凉薄的低音炮。
“天降金砖,胃口倒是不小。”沈砚舟推着一黑一白两个行李箱, 弯腰拾起地上的手机。
许尽欢沿着那段修长的手臂,目光上移。
“啊,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很晚呢。”
她撑着膝盖起身, 却刚好撞进弯腰拾手机的沈砚舟怀里。
“哐当”又是一层脆响, 沈砚舟刚拾起的手机被撞掉,又沿着地砖滑到墙角。
许尽欢扑在男人怀里, 讪讪地解释道:“腿麻了。”
说完,她简直像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今他俩的姿势和场景, 似曾相识。
一个多月之前,成都出差第一晚,她被自己的好徒弟成欣言关在酒店门外。
时至今日,查重率极高的戏码再次在沪市上演, 这次抓马剧情的片场, 改在沈砚舟的公寓门口。
“纯属意外,我等太久没注意睡着了,所以才腿麻的。”许尽欢踉跄着站直, 出言找补道。
沈砚舟:“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今天手机也没电了吗?”
“有电的。”许尽欢抿了抿唇, 说道:“我怕打电话,打扰到你开车,就一直等着了。”
沈砚舟眼底神色微变,猜到应该是下午回沪市的高速,他毫无预兆加速的那一脚油门,把人吓到了。
他先按了指纹开门,半搂半抱地扶着许尽欢进屋,把人安顿到沙发上。
沈砚舟半蹲在她面前,轻声问她:“就没想过,我今天如果放你鸽子,不回来呢,你怎么办?”
“……”许尽欢沉默以对。
她还真没想过,电话里沈砚舟说会回来,她等睡着了都没怀疑过这点。
对沈砚舟,许尽欢总有股莫名其妙的信任。
潜意识就坚信,这个人绝对不会放自己鸽子。
他们进门匆忙,屋里没有开灯。
客厅是一整片巨大的落地窗,大都市的光污染透过落地窗的宽幅玻璃照进来。
许尽欢揉着发麻的膝盖,望着眼前半蹲在她面前的成熟男人。
明明视线受限,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
但许尽欢就是觉得沈砚舟此时的神色,一定是和中山陵梧桐树下,托着她无人机那般一致的温柔,俊美逼人。
沈砚舟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索性他也并不执着于一个回答。
沈砚舟伸手摸了摸许尽欢的头发,淡淡道:“下次等久了,要么先走,要么给我打电话。”
许尽欢眨了眨眼,点头应道:“哦。”
他起身,打开了公寓的灯,又到门外拾起二次掉落的手机。
摔了两回,手机屏已经裂了。
沈砚舟按了两下电源键,坏得很彻底,连屏幕都无法点亮,毫无反应,如同一块板砖。
“抱歉。”许尽欢伸头,也看到了他碎屏的手机,自觉揽下责任:“我买个新手机赔你。”
沈砚舟把坏掉的手机扔到茶几上,摇头拒绝道:“不用了,就当手机抵手机了。上次在新荣记,我也把你手机撞掉了。”
说完,他睨了一眼许尽欢,到冰箱里拿了两瓶水。
将其中一瓶拧松瓶盖后,扔给坐在沙发上捶腿的女人。
许尽欢接过迎面砸来的矿泉水,无所谓道: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新荣记大堂你把我手机撞掉,我当时还以为只是后盖裂了。结果那天,你前脚刚走,屏幕就漏液花屏了。”
许尽欢瞅了一眼他扔在茶几上,英年早逝的手机,沉吟道:“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呐。”
“呵,当然算。”
“笑死,回旋镖扎到你自己身上了吧。”
沈砚舟仰头灌下半瓶水。
液体划过食道,不但没有压下那股若有如无的海腥味,发而促使他越发反胃。
许尽欢话说了一半,沈砚舟就扔下剩的半瓶水,转身快步关上卫生间的门。
“搞什么?难不成他想起来,家里水龙头忘记关了吗?”许尽欢诧异地吐槽道。
主人中途扔下客人离开,无所事事的许尽欢环顾四周,打量着这套公寓。
黑白灰三色调的简约装修,客厅的也用的是具有设计感的极简吸顶灯。
许尽欢拖着还有些酸麻的腿,从沙发挪到阳台。
从通顶的落地窗向外望去,不远处就是黄浦江的江景,无需望远镜,只凭借肉眼就可俯瞰江景,能看到夜间亮着灯光的游轮缓缓再江面上驶过。
她的目光从室外的夜景,一点点收回,回到这套房子本身。
艺术在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方式,但本质上都是对美的无尽追求。
用摄影师挑剔的眼光来看,许尽欢也很难从这套装修简约的房子里挑出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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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
落地窗前放着手工制作的意大利皮椅。
没有电视机背景墙,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胡桃木材质的直立式实木书柜,直通云霄。
许尽欢隔着玻璃柜门,目光从一排排获奖证书和奖杯上划过,在一张全家福前停住了视线。
温婉大气的知性妇人,挽着沉稳的丈夫,恩爱非常。
沈砚舟站在这对夫妻身后,金丝眼镜后的微笑浅浅。
“怎么和他爸妈长得不太像啊。”许尽欢摸了摸下巴,仔细观察,得出结论道:“帅得过于突出了。”
不是说沈父沈母平庸,相凡这对夫妻流露出的贵气,隔着相片,她都能感觉到。那是传承的大家族,才能养出来的上位者气质。
她那半路发家的老爹,温仲身上那股暴发户的土大款气质,和沈家夫妇完全没法比。
全家福应该拍摄得有几年了,沈砚舟的侧脸还没有现在这般锋利。
如果说现在的沈砚舟,是一把被职场打磨锋利的凶器。
那照片里的他,更像是一把还未出鞘的剑,虽身着西装,倒像是佯装大人的青少年,还带着未步入社会的青涩。
不知道为什么,许尽欢总觉得有点眼熟。
之前在N大食堂,饭卡上毕竟是印刷的低像素照片,而且经年累月,照片已经磨得看不清细节,只剩下个五官模糊的少年轮廓。
她算是第一次见年轻时的沈砚舟。
“你好呀,年轻版的沈砚舟。”许尽欢对照片里的少年挥手,闷笑着说道:
“这不是挺朝气蓬勃的嘛,如果知道以后会变成严谨淡漠的笑面虎律师,不知道你还会不会选择学法律呀。”
说着许尽欢转头看向走廊紧闭的房门。
这个男人到底在搞什么?
腿麻稍微好点了。许尽欢挪动双腿,到那扇门前,敲了敲门板。
隔着门板,传来并不清晰的水流声,她似乎听到里面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呕吐。
许尽欢有些担心,喊他:“沈砚舟,需要帮忙吗?”
她又敲了两下门,试探道:“你没事儿吧,我进来了?”
“不要。”男人嘶哑的声线不再淡定,甚至带着点不明显的慌乱:“我没事儿,别进来。”
“好的,我不进来,你别急。”许尽欢松开门把手,赶紧说道。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是不是海鲜吃的。”
卫生间里,沈砚舟冲掉那些秽物,打开排气扇。
他撑着盥洗台,大口喘息,剧烈的呕吐清空了装满海鲜的胃部。
门外,女人清越的嗓音似乎有着让人平静的魔力,铺天盖地的海鲜腥味,被一股带着自由的春风吹散。
那副没有度数用来伪装的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沈砚舟撩起眼皮。
镜子里的男人神色晦暗,深色眼眸在白炽灯下,瞳孔呈现出明显的蓝调。
与众不同的瞳色,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并不是沈家的孩子。
一个拙劣的替代品罢了。
沈砚舟盯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男人,盯着那双有着不明显混血感的偏蓝色眼睛。
半晌后,他狼狈地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俊美男人也跟着,勾起一个自嘲的苦笑。
吐完家宴上硬吃下去的各类海鲜,即便胃酸反流灼烧着食道,沈砚舟也并不在意。
正好让胃酸把残留的海腥味尽数烧掉。
他不紧不慢地刷牙,收拾自己。
一点一点把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冷酷男人,变回低调沉稳,言笑晏晏的沈律师。
许尽欢在门外喊了几句,除去最开始沈砚舟让她不要进去的那句话,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但卫生间里时断时续的水声和动作声,昭示着里面的人还有行动能力。
将心比心 ,谁都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狼狈的时刻。
就像之前,在南京,她被刺激后焦虑症发作,差点淹死在浴缸里,第一想法也是不想告诉别人。
那是她自己的秘密。
现在看来不仅仅她有想要藏起来的秘密,沈砚舟也同样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扇门没锁,她随时可以推门进去,但她没有。
许尽欢说了两分钟独角戏,得不到回应,她就放弃了。
她一向没什么耐心,既然人在里面还有动静,说明没昏厥,没失去意识。
“那我暂时不管你喽。”她耸耸肩离开卫生间门口。
许尽欢搬动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去厨房。
沈砚舟家的厨房很干净,和她家的干净不同。
她家是基本不下厨的干净,属于空荡荡啥也没有。
沈砚舟家的厨房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各种调味料装在瓶瓶罐罐里依次摆好,大理石的料理台一尘不染。
冰箱里食材也很丰富,许尽欢甚至还翻到几块未拆封的神户牛肉。
但她没什么厨艺天赋,不论是温仲还是已经去世的许婉婷,两人没一个会做饭的。
许婉婷是F大的老师,小时候天天带她吃F大食堂。
后来温仲创业发家后,搬家到沪市的富人别墅区,家里请了住家阿姨,更不需要做饭了。
完全没有厨艺细胞的许尽欢,唯一会做的两样饭菜,一个是下速冻饺子,一个是煮泡面加蛋。
“啧,怎么没有速冻饺子。”许尽欢翻了翻冰箱冷冻柜,找到牛排猪排,找到了北极甜虾……一堆高档食材却没有她会做的。
许尽欢关上冰箱,摇头道:“啧,我是想给你弄点吃的,但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一冰箱的食材,都没有你能看中的麽?”
低哑的磁性嗓音在身后响起,许尽欢转头,发现沈砚舟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
v领的针织短袖,露出他修长的脖颈,和瓷器般的锁骨。
针织衫的领口开得较低,以两人身高的差距,许尽欢刚好对着他v领边缘的位置,白皙的皮肤下是一层恰到好处的薄肌。
许尽欢艰难地挪开眼,偏头说道:“看你吐得太惨,本来想给你弄点吃的,可你家没有我会做的食材。”
沈砚舟撑着冰箱顶,微微俯身,把她夹在中间,问道:“你会做什么食材?”
许尽欢露齿一笑:“速冻饺子和泡面,特别是泡面,我能在泡面里煮出流心蛋。”
“真是了不起的厨艺。”
“谢谢夸奖。”
“煎牛排吃吗?”
“吃!”许尽欢弯腰从他手臂下钻出三角区,把冰箱让给他。
厨房的料理台足够长,一直延伸到另一侧。
许尽欢靠着料理台,手腕一撑,轻巧地坐在料理台上,晃着腿等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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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煎牛排。
她看着沈砚舟挑选食材,从冷冻区拿出真空包装的牛排,放入水池解冻,又从冷藏区取了西蓝花和小番茄。
“对了,你不是海鲜过敏吗,怎么会有北极甜虾。”许尽欢指了指冰箱,问道。
沈砚舟从父母家吃完饭回来,反应这么大。她现在不会天真地以为只是单纯的馋嘴。
不能吃非要吃的馋嘴,这种假设已经不成立了。
她坐在料理台上,歪头看向垂眸清洗西蓝花的男人。
沈砚舟淡淡道:“我妈给的,忘记扔了。你实在没事做的话,帮我把冰箱清理一下吧,”
“好吧。”许尽欢答应道。
来拿行李箱,还顺便蹭个饭,好像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加上今天沈砚舟的情况,人家明显不是很想聊天。
许尽欢作为闲不下来的e人,巴不得沈砚舟给她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牛排的和热油接触滋滋作响,高档食材的香味渐渐弥漫,肉味的鲜香像一条无形的馋虫,勾引着许尽欢的味蕾。
今晚和智驾协会的饭局,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合作,许尽欢没怎么吃。
几个小时过去,她也有点饿了。
许尽欢咽了咽口水,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双开门的冰箱容量很大,不清理不知道,清理下来吓一跳。
“我的天,你又吃不了,你妈妈给你整这么多海鲜干嘛啊。”她吐槽道。
沈砚舟斜眼瞥过去,许尽欢蹲在冰箱前整理,她脚边未开封的食材,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全是各类海鲜。
“我靠!”许尽欢忍不住暴了句粗口,“三文鱼都放过期了。”
沈砚舟淡定地将牛排翻面,波澜不惊:“过期就扔掉。”
许尽欢举着包装,递到他眼皮底下,说道:“这牌子的三文鱼贵得要死,克重比金子都贵了。”
“哦。”
“沈砚舟,你即将扔掉一包黄金。”
“哦。”
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架势,刺痛了穷鬼许尽欢,让她直呼:“暴殄天物!”
整理得差不多,许尽欢关上双开门的冰箱,将一包包海鲜装进塑料袋里。
她不解道:“你家里知道这事儿吗?”
她没头没尾地问道。
沈砚舟连眼神都不愿意施舍,满满当当的袋子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只是轻轻点头:“嗯,知道的。但不重要。”
“……”
许尽欢这回是真的陷入了无语。
好半响,直到沈砚舟将煎好的牛排装盘,她都没意识到夜宵已新鲜出炉。
“过来吃饭。”沈砚舟端着两个盘子边往餐厅走,边喊醒神游天外的小狮子。
许尽欢从料理台上跳下来,跟着他去觅食。
离开厨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用好的煎锅和厨具已经洗掉,置在沥水架上。
厨房台面干干净净,恢复到她进厨房时的纤尘不染。
如果不是鼻尖还环绕着牛排的香味,许尽欢几乎要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她饿出的幻觉。
岩板材质的极简餐桌,和屋内的装修风格一致。
圆形骨瓷盘边缘点缀着两簇西蓝花,和切开的小番茄作为装饰。
许尽欢握住沉甸甸的银质刀叉,切着牛排,心底由衷地感叹,白领的生活品质真高啊。
七分熟的牛排取自肉眼,靠近胸部的部分,因着这个部位牛的运动量少,油脂丰富程度高,而且几乎没有难以嚼碎的肉筋。
咬在嘴里嫩中带有嚼劲,香甜的汁液随着细嫩的肉质,冲刷着味蕾。
“难怪你嫌弃速冻水饺。”许尽欢说道。
沈砚舟的餐桌礼仪很好,不紧不慢,优雅淡然,一看就是在严格家教中才能养成的习惯。
她上一次见这样把餐桌礼仪刻进骨子里的人,还是颜家大少爷,颜煦。
牛排并不大,吃完趁这沈砚舟接电话的功夫,许尽欢很自觉地收拾了两人的空盘。
“合同细则准备好材料,明天早会的时候上会过一下。”
沈砚舟支着手臂靠在落地窗窗沿,眼底倒映着黄浦江斑斓的霓虹灯,五光十色。
“嗯,我知道了,订机票周三跟我去北京出差,这个案子还得聊。”
和下属谈完公事,沈砚舟又问了几句其他业务的情况,挂了电话后,他对着窗外吐了一口浊气。
律师看着光鲜亮丽,说白了其实也是服务行业,24小时手机开机,随机应变,随时出差。
这样变数极大的生活,沈砚舟过了五年。早已习惯,但他把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
回家后有时间就会自己做饭,空闲下来的时候,会和朋友聚会,撇开那些不受控的因素,他的生活算是达到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即将晋升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经济上也获得财务自由。
今天回家,让他意识到,沈家给他规划的这条精英路线,他或许马上能按部就班走完了。
哪一步呢,傀儡的下一步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呢?
婚姻。
几乎不用思考,沈砚舟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就和忍着恶心,每次回家吃完一桌海鲜一样,或许几年后,他也要忍着恶心,娶一个并不爱的女人为妻。
想到这里,那种挥之不去海腥味,似乎又令人作呕。
算了。
还没发生的事情没必要先做假设,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沈砚舟收回发散的思绪,正打断转身回去收拾餐桌。
电话响起,他瞥了眼手机上跳动的来电人,倚在窗边接通电话。
“你从南京回来没?”来电的男人直奔主题。
沈砚舟嗯了一声,道:“回来了,有事儿麽?”
“来赛车场飙车。”对方直截了当。
沈砚舟垂眸静静,拒绝道:“不了,今晚有约。”
“别找理由,我今天特地飞沪市,包了上海国际赛车场的夜场,陪你发泄。”梁思远补充道,“我刷到姑妈发的朋友圈,那一桌子海鲜。”
沈砚舟音色淡淡:“没骗你,家里有客人。”
梁思远显然不信,故意道:“那就把人带过来一起玩。”
“我问问,她不一定愿意。”
沈砚舟挂了电话,转身发现岩板餐桌上干干净净,他循着声音到厨房。
那只调皮的小狮子,哼着歌在水池前洗盘子,看到他过来,那双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折射着光线的宝石,明亮动人。
沈砚舟伸手接过她洗好的盘子,搁进架子里,问道:“对赛车有兴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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