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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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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夜谈:难尽欢我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夫君……

    才在想着他的事儿,这人自己就出现在一墙之外?

    冯芷凌万想不到,深夜还能遇见嵇燃,一时骤不及防:“谨炎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此处虽不如宫中那般规矩森严,但到底是圣上亲临的地方。深夜若圣上无召,嵇燃也该去自己的住处休息才是。

    偏偏出现在贵妃院落墙外,

    要是叫人看见,难免误会他形迹可疑。

    嵇燃却道:“圣上允的。”

    方才圣上领着各皇子离开前,他本跟在旁边随驾护卫。圣上仿佛忽想起他同琪贵妃的外甥女是夫妻,随口吩咐他可向琪贵妃求个恩典,好叫鸳鸯相聚。

    “说来这婚事还是朕亲赐的。”圣上道,“没得朕与贵妃一人一头,倒把你们夫妻俩拆开来。”

    嵇燃忙下跪惶恐谢恩。

    待圣上一行回了书房,他亦不想径自回去躺下,不知不觉就溜来了这处。

    圣上可没说白天才能过来。

    听见墙内似乎有女子轻悄走动,那脚步声十分熟悉。嵇燃在墙外默站了半炷香有余,听那女子仿佛准备回房,才忍不住敲了敲墙。

    他倒也可以一跃而上,翻墙直接来见她。但若当真这样行事,只怕会把冯芷凌吓一跳。

    惊动庄中其他护卫,也不大好。

    冯芷凌语塞。大晚上圣上怎会突然吩咐嵇燃来寻自己?

    只是追问也无甚意义。冯芷凌本欲走出院外,当面同他交谈。心中掂量几息,还是决定先不见他:“夜太深了,不如谨炎哥哥回去好生歇息罢。”

    嵇燃却说:“我睡不着。”

    他站在墙外没走,“若……你今夜也没心思安寝,不如去花园散散心?”

    冯芷凌没回答。

    墙外又传来声音:“此前你说有事,要等有机会再同我细说。”

    冯芷凌这才想起,白日里被金姑姑唤走前,她确实与嵇燃讲过这样的话。

    那嵇燃不顾时辰来寻她,大约也是为这事?

    提起正事,冯芷凌心里那点不自在才稍退却。她快步走出大门,就见月色隐约之下,有人站在墙头枯藤旁边正候着她。

    冯芷凌迎上去:“此处说话有些不便,不若寻个开阔些的地方。”

    里头要是有人巡夜路过,轻易便能听见墙角私语。她同嵇燃说的事儿关乎皇家与朝堂,实在不宜被人听见。

    嵇燃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到庄里一处视野开阔些的亭子中。

    四处无人。冯芷凌这才悄声将夜间情况告知:“芷凌原本怀疑,山寺密谋之人会是太子殿下。但赏戏前听见太子交谈声,同那夜听见的声音很不一样。”

    她问:“先前宫中出事,你无端被贬。除去已经牵扯进事态中的三位皇子,可还有其他人值得怀疑?”

    三皇子野心已有人发觉,而五皇子遭人煽动做了错事也已受罚。被冯芷凌精准怀疑的太子,嫌疑又变小了些。冯芷凌实在没有旁的线索。

    嵇燃摇头:“确实应与太子无关。毕竟储君殿下名正言顺,没必要兴风作浪。”

    冯芷凌不由失落:“可惜那夜我胆小怕事,没敢妄动。若能大胆些窥见说话那两人的相貌,这问题说不定早就解决了。”

    嵇燃却叹一口气,先解下大氅替她披着,挡去寒风。

    “答应我,今后也别做那么危险的事。”嵇燃敛下眉目,“那夜你若不小心露了行踪,只怕这辈子再也下不来那座山。”

    略一设想,冯芷凌曾同这样的危险擦肩而过,嵇燃忍不住胆寒。

    要是冯芷凌那夜被那两人发现,她无意中已听见他们的阴谋行事。只怕早就魂消香断在山间小道上。

    他的心惊胆战,冯芷凌并未在意,反倒微微笑着解释:“谨炎哥哥放心,我自然做事是万分小心的。只是现下想来,可惜错过那机会而已。”

    “近日我大约还会在姨母身边一阵。”冯芷凌思索道,“哪怕离庄回宫,也没那么快便回冯府去。趁还在宫里的机会,或许还能继续打听看看。”

    嵇燃不语。

    他来,只是想靠她近一会。重提白天那事不过借口罢了。

    嵇燃算是看出来了,自己略微向前,她便警惕难安。像猫似的,听见动静便想逃去丛林深处。

    他得找个借口,才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他靠上来。

    “偶然得到的线索,哪有那么容易探听真相?只怕在宫中耽搁,也是枉然。”嵇燃换了话头。

    “宫中之事,交由我去琢磨便可。”他轻声说,“你不是还有当铺与镖局的生意要兼顾么?等开春气候暖些,可随行回谟城,一路上会舒服许多。沿途说不准还可游览些名山大川。”

    冯芷凌疑惑地抬眼,不大明白这话头怎么就绕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确实有意四处游玩,但也得确认嵇燃无恙,才有这闲情逸致。况且,这想法她还未同嵇燃讲起过,没想到嵇燃反而是先提出来。

    “我不急着走。”冯芷凌道,“姨母久居宫中,你如今又在上京,那我还回去谟城做什么?”

    生意早交代崔掌柜协理,镖队往返也没那么迅速。她便是再在上京待个半年,料想家里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要担心。

    嵇燃:“……逐风年纪大了,要是今年可以带它出去逛逛,它还能再多背你两年。”

    冯芷凌好气又好笑:“一匹马儿能活约三十年。逐风才十几岁,正矫健着!怎么说得好像它是一匹老马似的。”

    她看出点什么,问:“谨炎哥哥,对于我留在上京一事,你是否太担忧了些?”

    嵇燃沉默半晌,答:“上京风波诡谲,实难安心。”

    冯芷凌一心想替他查出背后有敌意的黑手,他也一心想找出有人暗中跟踪冯芷凌的目的。

    那人为阻他的护卫传信,甚至不惜出手暴露,连杀他军中埋伏的三个暗哨。

    若不是冯芷凌万分小心,选了闹市中的酒栈居住,行事又极谨慎。后续究竟情况如何,还真不好说。

    冯芷凌却不知他想的是这一层。

    见他脸色沉重,忍不住劝:“芷凌不过一介过路人,还不至于被人如此针对。真正值得担心安全的,唯谨炎哥哥你自己。”

    嵇燃却哑声问:“若只是过路人,又为何要如此上心?”

    …

    亭榭近水,轻声碎语落在泊面上,连一丝波澜也惊动不起。

    冯芷凌微垂下头:“谨炎哥哥的事,我上心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你心善。”嵇燃的声音很轻,“为旁人一夕宿命,也肯豁出自己的姻缘来赌。但昔日救命之恩,谨炎从没指望叫人来还,何况你母亲送了逐风予我,于谨炎半途生涯而言,已是莫大助力。”

    冯芷凌仓促道:“谨炎哥哥为何忽然提起这些?”

    “你肯来上京找我,我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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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激欢喜的。”他没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讲下去,“但皇家之事,寻常人实在难以把控。若你因要救我宿命反倒自己出事,谨炎便是万死也不能原谅自己。”

    “那神秘人究竟是谁,不必在乎了。”他最后道,“只希望你近来能安心陪着贵妃娘娘。至于日后出宫,想去哪尽管去。若不介意告诉我你在哪,就随时写信给我告知一声,也方便我拨几个兵卫轮流护你上路。”

    “我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夫君,这一切都是该做的。”嵇燃转身离开亭台,不给她开口反驳的机会,“时辰太晚,我送你回去歇息。”

    …

    嵇燃大步走在前面,冯芷凌只得急忙跟上。

    待送她到了门口不远处,他点了点头作示意便离去。冯芷凌身上裹着他的大氅,难以置信站在门口,一时竟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怔了半晌,却听里头金姑姑的声音传来:“姑娘既是回了,就别在门口吹风罢?”

    冯芷凌有些狼狈地回头:“姑姑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圣上深夜过来,我们这些伺候的自然该起身迎接。”金姑姑笑。

    她望一眼嵇燃离去的小道方向,开口意味不明:“看来今夜里,大家伙儿都难安睡了。”

    “老身送您进去罢。若是饿了渴了,房内有新端的点心。”金姑姑与冯芷凌往房内走,“适才圣上从书房带来的。许是今夜里同皇子殿下们处的时间长些,便备了不少点心来吃。”

    冯芷凌面色微红:“芷凌能否拜托姑姑一事?”

    “何谈拜托。”金姑姑道,“折煞老身了。姑娘

    有事尽管讲。”

    “今夜的状况,先莫与姨母说罢。”冯芷凌有些不好意思,“只怕姨母以为我们生了嫌隙,倒惹她担忧伤身。”

    她说的自然是方才与嵇燃的事。嵇燃快步在前,跟她隔着远远儿点个头就走,金姑姑或许已看见了。

    以金姑姑对姨母的忠心,自然是无话不说的。冯芷凌只想着毕竟不是欢喜的事态,暂时不要叫姨母想多才好。

    她自己也得捋一捋,嵇燃今夜话里的意思。

    金姑姑却道:“哪有甚么状况不状况。姑娘夜里自己想出门散散步,老身还同娘娘去告状不成?”

    第62章 静秋:若忆如则一生不许再娶别的女子……

    这意思便是方才的状况,她绝不对贵妃提起了。

    金姑姑这般体贴,叫冯芷凌的尴尬也稍稍缓解,感激道:“多谢姑姑。夜深了,您快回去歇下罢。”

    金姑姑却道:“横竖老身也是醒着,不如就叫老身替姑娘梳洗一番,别去喊动旁屋那些小的了。”

    她言语间颇为自豪,“莫说老身如今年纪不轻,手脚比不得当年灵便。但这伺候人的手艺,可从未落下,只望姑娘莫嫌弃。”

    这话既说了,冯芷凌也不好拒绝,便只能任金姑姑来替自己拆散发髻。

    白玉梳顺着冯芷凌长发滑动,隐约映出其乌墨光泽。金姑姑不由赞叹:“姑娘的头发真是生得好极了,又黑又亮,同娘娘的一模一样。看来江南多出美人矣。”

    冯芷凌谦道:“姨母才是倾国之姿,芷凌不过蒲柳之身,哪敢称什么美人不美人的。”

    “咱们自家人说话,不在意那些谦礼。”金姑姑笑,“要老身说,以姑娘这般相貌,真要嫁皇亲贵戚也是绰绰有余。”

    “娘娘是入宫久了,养出来的仪态雍容。姑娘则是清泠仙子一般的人物。”金姑姑一面替冯芷凌拭去面上薄粉,一面道,“这么个谪仙似的外甥女儿,若要为俗事操劳伤身,不说娘娘心疼,连老身也看不过眼去。”

    这话说得模糊,却是在点冯芷凌婚前后那些琐事。

    冯芷凌似有所感:“可人在俗世里头,不为俗事劳神,又为什么呢?”

    “您这问得……”金姑姑摇摇头,“从前说过姑娘同静秋夫人脾性相像,如今来看,真是没得说错。静秋夫人年轻时候,同老身一载前所见的姑娘,真是像极。连如今钻起牛角尖来,也是一个模样。”

    琪贵妃偶尔也同冯芷凌提起来宓静秋,偏偏两人都怕勾起对方伤心,总是三言两语便匆忙带过话题。

    冯芷凌甚少从别人口中听见母亲的名字,闻言忍不住追问道:“金姑姑为何这样说,芷凌实在好奇。”

    她当时执意嫁给嵇燃,无异于看着火坑往里头跳。这样莽撞叛逆,哪里像她母亲平素规行矩步的模样?

    金姑姑道:“这些事儿,老身多年前略听娘娘提过一二。想来以当年境况,也没人同姑娘讲过,既如此,老身今日便当个多嘴人。”

    “姑娘应也知晓,宓家是江南门第,离上京可有千里之遥。”金姑姑回忆半晌,才慢慢开口,“偏就嫁了两个女儿来上京。一个咱们娘娘,当初本是来宫中做女官的;还有一个,便是静秋小姐了。”

    金姑姑此处换了称呼,叫冯芷凌仿佛也一起回到了母亲还未出阁的时候。

    *

    遥说当年的江南宓家,原本只想将宝贝女儿嫁给本地人氏,甚至不吝考虑招婿上门。

    宓老先生一辈子只得一位千金,便是宓静秋。因发妻早逝,他再无续弦,待这唯一亲女更是疼溺有加。

    宓家乃书香门第,极重文才。从小宓静秋耳濡目染,倒也成了附近小神童一样的人物。宓老先生见女儿有如此天分,干脆多寻名师上门教导,好叫女儿博学多艺,也算美事一桩。

    然而宓静秋是极有主见的性子。书画学得腻歪,便不肯再练,反倒缠着父亲,要学射御之艺。

    宓老先生是拿女儿没法的,当真也替她去找人来教。甚至花重金买了数匹好马养在家中,任女儿平日挑着骑。

    宓静秋身为女儿家,骑术却比寻常男子还要出色许多。后来归京途中遭遇匪寇,她能独身带着幼小的冯芷凌夺马而逃,正因此缘由。

    等女儿到了出嫁之龄,宓老先生万分不舍,只愿在当地寻可靠人家的少爷作佳婿,挑来的人却没一个被宓静秋看上。

    她心高气傲,送上门的一个都不想要。偏生在某次外出时偶然遇见一位商人之子,与他相谈甚欢之下,竟动了与那人成亲的心思。

    与其嫁自己不喜欢的陌生男子,当然不如嫁给上天送予的缘分。

    宓老先生为女儿的婚事头痛不已。偏偏宓静秋任性惯了,哪怕父亲执意反对,对她而言也并不算太大问题。

    拗不过宓静秋的意愿,宓老先生最后也只能无奈松口。

    那商人家远在上京,宓静秋若嫁过去,只怕想回宓家探望便困难。

    宓静秋自己倒是无所畏惧。她骑术精湛,大不了辛苦些纵马千里,回一趟家也不过多花几日光景。

    可人这一生际遇,哪能当真如随心所欲想出来的那般走得容易?

    嫁来上京的头一两年,宓静秋与夫婿感情浓似蜜里调油。

    那人虽只是商家子,但容貌端正,腹有经纶。加之他小时跟随商队走南闯北,知道不少见闻,交谈起来总有新鲜话题。宓静秋初时,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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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此对他好感渐生。

    然而在宓静秋孕后不久,她竟得知夫婿外出应酬时,沾了一个酒楼里卖唱的女子。

    甚至那女子也怀了孕。原是被她夫婿养在别处。后因怀孕,她夫婿舍不得自己骨肉生在外头,才厚颜回来求夫人宽容。

    那人以为宓静秋素来周全体贴,心地又善,想必对自己纳妾这要求也不会为难。

    此时这男子,已全然忘记求娶宓静秋时自己所承诺的话语。

    ——夫人三年无所出方可纳妾,若有子,则一生不许再娶别的女子入府。

    宓老先生自己,半生只守着结发妻子的牌位终老。他怎会舍得女儿嫁那么远,将来还得同别的女子去分享夫君的心?

    商人家上门求娶时,宓老先生别无所求,只要那男子发了这一个誓。

    可就这一个要求,最后也没人做到。

    …

    听到这里,冯芷凌早已明白金姑姑未提名姓的那商人之子是谁。

    只能是她的亲生父亲,冯崧。

    冯芷凌微红着眼,道:“家里那位姨娘入府的经过,我倒略知一些。只是没想到母亲小时是这样潇洒的脾气。”

    金姑姑亦是心生感慨:“后头那些事儿,或许就不必老身多啰嗦了。只怕姑娘自己也清楚的。”

    冯芷凌轻点了点头。

    她当然清楚。

    从她懵懂记事起,母亲便与父亲关系极差。

    冯芷萱咿呀学语时,父亲还常同婉姨娘一起抱着她逗趣。而这样的画面在自己这儿,从来也没发生过。

    想必自从父亲要纳妾之事被母亲知道后,二人的关系便再也没有好转。

    她的母亲确实是心善之人,到最后也没为难怀了冯崧骨肉的那个歌姬。

    可母亲一直为难的人,却是母亲自己……

    “此前静秋夫人大发脾气的事儿,老身后来也听说了。”金姑姑叹息一声,“娘娘在宫里头,外面事全不知。后来送了好几遭东西去冯府,也没收着您的回信儿,这才心急设法打听;

    知道您被静秋夫人罚去山上,正着急,想求圣上恩典出宫,好去找静秋夫人开导一番。也是没想到……”

    金姑姑拭泪:“静秋夫人突发急病,竟这样薄命。”

    当年之事,冯芷凌现今已能平和提起。见金姑姑流泪,忍不住安慰:“芷凌上山那阵子,虽然清苦,但也颇为磨炼心性。如此看来,并不是坏事,至少芷凌自己不再为往事遗憾。”

    过了这么久,错过的那些相见,她已渐渐看得开。

    金姑姑却

    说:“老身哪里是感慨这个。”

    她叹道,“老身只是伤怀,静秋夫人这牛角尖一钻便是许多年。她同自己较着劲儿,自那次险些害你也被匪寇掳走,她这辈子再也没离开过上京城门,也再没回江南去见宓老先生;

    可怜她那样自在潇洒的一个女子,到头来只能困在郎君府中,看心爱之人同别的女子日日恩爱。娘娘当年倒有意要静秋夫人干脆和离回江南,静秋夫人自己却不肯,说无颜再见父亲,也舍不下你……”

    冯芷凌大恸。

    她想过许多回,母亲为何对自己教养那样严苛。从前冯芷凌以为是因父亲的不管不顾,母亲才不得不承担起严厉教导的责任。

    今夜听金姑姑所言,她才稍稍懂了母亲的挣扎与苦心。

    她大约是,不希望女儿成为第二个她自己。

    那样意气的母亲,用前半生的自负去赌后半生,结局并不尽如人意。

    甚至她难得示弱,带着自己回江南那次,还曾连累许多人性命。

    宓静秋后来再没出过上京,不是她醉心于家中生意,更不是沉迷后宅琐事。

    是她怕了。她知道,此生再也不敢回忆少时纵马踏歌的场景。

    *

    金姑姑本意,是想同冯芷凌说一说与嵇燃婚姻之事。

    没料到这夜聊起冯芷凌的生母,竟言谈至如此深切。

    到后来,原先想说的话也不好再提,只得守着冯芷凌上床歇息后,语带深意地留下一句:

    “当年静秋夫人是因有了女儿,不得不选择迁就。姑娘如今有静秋夫人之前鉴,大可不必如此苦苦支撑。老身还是那句话,以姑娘您的品行相貌,又有圣上与娘娘疼爱,想嫁什么人家都可如愿。”

    第63章 求途:解顾念不知不觉连他的手也能认……

    冯芷凌几乎一夜未眠。

    昨夜本就因嵇燃的事乱了心绪,又意外与金姑姑一番深谈,引得她脑中一时回想过去,一时揣测将来。硬是整夜过去都没能完全睡过去。

    第二日起,紫苑来替她梳妆时都吓一跳。

    “夫人莫不是昨夜里受凉病着了?今日一见,面上好生苍白。”紫苑担忧。

    只是她余光不留神望见衣桁上挂着的大氅,又静悄悄地不作声了。

    这大氅一看就是男子穿着的样式,自然不可能是冯芷凌自己的。紫苑又不知昨夜嵇燃来过,只觉这大氅的来历有些难以捉摸。

    只是冯芷凌没提,她也没急着问。夫人今日脸色憔悴一些,更要好好给她梳妆才适宜。

    冯芷凌闭着眼:“今日的妆,胭脂涂多些罢,显些气色。”

    紫苑依言。

    妆扮好了,琪贵妃那头还没人来唤。冯芷凌知道圣上在贵妃处歇夜,早晨自己若径自过去,恐怕多有不便。于是干脆在房里继续歇着,叫紫苑替自己按按肩。

    她今日实在疲乏得紧,趁有空养养神都是好的。

    直到午时将近,琪贵妃那头才差人来请冯芷凌过去。

    冯芷凌去时,圣上并不在。琪贵妃面容慵懒,倚在美人榻上,见外甥女来了方才起身。

    “等了许久罢?”琪贵妃温言细语,“圣上昨夜晚来得突然,也忘记使人去你那传一声,好叫你晚些起。”

    冯芷凌笑道:“我一向早醒,传不传也没什么所谓。”

    她垂眼,细嚼慢咽。琪贵妃见冯芷凌今日妆色艳些,道:“若若今日的妆倒与往常不同,粉面桃花,冬日里看着,心里头也暖融融的。”

    金姑姑在旁捧场:“娘娘说得正是。姑娘往日素净的妆倒也好看,只是今日略娇美些,显得格外不一样。”

    冯芷凌勉强笑笑。

    她一夜没睡,着实有些提不起精神。好在紫苑妆扮手艺不错,没叫琪贵妃看出她脸色不好。

    琪贵妃道:“后日,太子殿下要先行回宫,离开前将同圣上一道去寺庙礼佛,因此下午咱们得随驾出行。今夜在庙中歇一宿,好为明日清身斋戒做准备。”

    “正好替若若祈福去。”琪贵妃若有所思,“那处寺庙隐于深山,素少人烟。但据说是前朝国师所创立,极有仙灵之气。但有所求,必能应验。”

    她垂眸看一眼冯芷凌身上挂的白玉:“要是没记错,这块玉便是你母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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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庙里拜过的。”

    昨儿才提过母亲的话题,今天又听琪贵妃讲起。金姑姑与冯芷凌不由对望一眼。

    冯芷凌放下筷箸:“若若先谢姨母心意。”

    她忍不住伸手将白玉牌拿起,“母亲给我求的平安玉,说起来,也才将回来若若手中没多久呢。”

    由此,便将年幼时随宓静秋去江南,返京途中遇到匪寇杀局,又被少年嵇燃所救之事一一道出。

    冯芷凌没说是自己梦中的遇见,只说自己在嵇府中看到这白玉牌,同嵇燃问起来历,才知道那段过往。

    琪贵妃与金姑姑俱是惊讶不已。

    “竟然有这样的渊源……”琪贵妃感慨道,“真如此说来,这缘分倒是天意了。”

    金姑姑脸上些微尴尬。

    她昨儿才因冯芷凌婚事不得意,暗暗劝她尽可放开些好另嫁高枝。今日贵妃却又这样讲,倒显得她昨日说话不妥当,做那拆散姻缘的小人一般。

    冯芷凌善解人意,一眼便看出金姑姑不自在,悄然解围:“莫说姨母想不到,若若自己也意外得紧。要不是夫君一直留着白玉牌被我发现,只怕这段渊源再无人知晓。”

    她轻抚着玉牌,道,“昨夜才同姑姑偶然讲起了从前事,好多事情,若若都记不清了。幸亏姑姑讲了些故事,能叫若若聊以慰藉思母之情。”

    此前怕徒惹伤心,冯芷凌与琪贵妃都甚少主动提起故去之人。今日因昨夜事伤怀,冯芷凌才忍不住倾诉想念。

    “静秋她……唉。”琪贵妃神情落寞,“姨母知道你必是想她的,只是姨母也怕惹你伤心,每每不敢多说什么。”

    见冯芷凌眼巴巴望着,她忍不住摸摸外甥女的头,“以后你想知道什么你母亲的事,只管来问姨母。我入宫前,同你母亲的关系是最好的。”

    琪贵妃家本是宓家远亲,因家道中落,曾去寻宓老先生投奔。后双亲过世,琪贵妃虽感念宓家恩德,但亦有心自己闯一番境遇。于是报了宫中女官聘贴,只身进了皇宫。

    在那之后没多久,宓静秋也随冯崧嫁来上京。

    琪贵妃那会只是宫中寻常女官。但知童年一起长大的姐妹同她俱在上京地界,自是十分欢喜。一心想着将来若能出宫,与宓静秋嫁得近些,二人常来往才好。

    之后命运起伏,便不是人心所能掌握的了。

    …

    默然半晌,琪贵妃才又开口:“先前你母亲罚你去山上清修,姨母过了好久才收到消息。只可惜没来得及去劝一劝她。”

    冯芷凌轻轻摇头:“姨母不要自责,此事是若若做得不好。”

    她便将当时自己偷看春闺话本之事讲了,惭愧道,“母亲向来最重规矩,教养之中生怕我被杂书移了性情。见我竟主动看那些有的没的,自然十分恼怒,偏我那夜还曾同她顶嘴,这才一气之下罚了我的。”

    琪贵妃怜道:“好孩子,别多想。这些玩意儿世人多得是爱看,不然怎能在市面上流传起来。食色性也,实在是人天生的欲望,难道还能强行阻断不成?

    只是你母亲自己认定的事儿,谁也拉不回头。你不知她原先是极开朗的性子,偏后来远嫁来北方,脾性是日渐内敛,有事也不同我说了。想必她早后悔当年选择,因此愈发同自己执拗起来。”

    冯芷凌道:“母亲在家时,确是过得十分枯燥的……”

    同她梦里那一世的自己一样,一生辛劳,都只为完成自己长大后扮演的角色。

    冯芷凌也经历过类似光景,她渐渐才懂。

    没为自己而活,是多令人心倦的一件事情。

    既讲到高山寺清修那一段往事,冯芷凌想了想,干脆将那夜的偶然听闻对琪贵

    妃悄悄道出。

    姨母自然是可信的,绝不会泄露她所说的话语。这事也并非于梦中发生,而是此世真切有过的记忆。

    琪贵妃听冯芷凌讲来,才知她回府之前,竟还有过这样经历,有些心惊:“万幸你那夜没被人发现,否则那两人会做出什么,当真难说。”

    据冯芷凌说,其中一人似乎地位高些,语带蔑视地提及“老三”与“嵇燃”,且声音低沉有些嘶哑。琪贵妃细细回忆,迟疑着道:“不好说那人是否掩藏了声音,但若没刻意变化,听你这一说起,倒像是……”

    琪贵妃凑近冯芷凌耳边,低声道:“几位皇子中,唯二皇子同五皇子两个,是这样的声音。”

    冯芷凌点头:“既如此,若我能有机会亲耳听他们开口,或许能分辨出是不是那夜之人。”

    “你是宫外的女眷,只怕难有机会近距离靠近皇子。”琪贵妃道,“不过恰好,才说要去隐寺礼佛,说不准能有些机会。只是你小心些,一路都跟着我才行。”

    琪贵妃一向不在意朝中之事。但如今事态,已同外甥女的夫婿沾上干系,便不得不留意些了。

    既然那小将军曾救过宓静秋与冯芷凌母女,如今又已同冯芷凌成婚。看在这份上,琪贵妃也不会对他的际遇置之不理。

    *

    琪贵妃说那寺庙隐于深山,冯芷凌已有些心理准备。待到下午启程,果然一路十分曲折。

    她本就没歇够,途中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直至抵达半山腰,不得不下车步行,才被紫苑轻声唤醒。

    圣上等人被护卫及宫人围着,走在中间,几位皇子跟在身后不远处。琪贵妃是如今后宫身份最高的女子,又是唯一陪着圣上出门的嫔妃,便同圣上并行。

    冯芷凌的马车原就在后头些,下车来离他们也远。琪贵妃倒有意将外甥女喊到近前,但圣上恰已揽着贵妃前行,她再有动作,反而会叫冯芷凌过于显眼。

    只好先往山上走,待到了再说。

    山间小道崎岖难行,偏偏这里连华丽些的步辇都驾不得。冯芷凌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着,实在纳闷宫里的皇亲们怎么会乐意来这样一个地方礼佛。

    按以往架势,应是去东郊那座最大的佛寺才对。

    而且应一路结驷列骑,才好彰显皇家威严。

    只是,在冯芷凌隐约的印象中,今上并不是热衷于宗教之人。往日即便礼佛,也是逢年过节顺势而为,从没听过圣上会特地去参拜某座寺庙。

    正琢磨着,一根光滑的行山杖被大手递来她眼前。

    冯芷凌还没回头就知道是嵇燃。相处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连他的手也能认出来。

    毕竟往日常一同用晚膳,还有她开始练箭以后,也经常盯着嵇燃弯弓搭箭的手,去理解和模仿他射箭的发力动作……

    冯芷凌抛开脑中一瞬思绪,回头去看。

    果然,一身轻甲的嵇燃近在咫尺。

    第64章 苦心:寻深意便不得不说一些过往……

    “用这个,走山路能省力些。”

    见冯芷凌没接,嵇燃开口催促。

    他跟在后面许久,早想上前,又觉人多不大妥当。后来见冯芷凌小心翼翼行走得艰难,终是忍不住。

    竹杖是他一早亲手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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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只因听说这山路难行,连宫中各位贵人都得亲自下来走。想到她或许会用上,便悄悄准备了。

    拿着东西出发时,还被一行护卫的同僚侧目。

    大约想说:嵇将军武功高强,上山还用得着这?

    冯芷凌伸手接来,声音闷闷地:“谢谢谨炎哥哥。”

    有行山杖借力,冯芷凌步伐总算能轻快些。

    她侧目悄然望,身边方才给自己竹杖的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

    越过山尖,向低处绕行半里。山路尽头,一座宁静的寺庙在薄雾影绰中渐渐显了身形。

    庙宇并不华丽,看起来甚至还没冯芷凌曾居两年的高山寺敞阔。然此处,山风清灵,石韵有致,竟能叫人觉得心里说不上的舒畅开朗起来。

    冯芷凌身上的轻微倦意,在踏过寂静山门的那一瞬,被悄然洗涤干净。

    原来此处,便是自己出生之后母亲曾来过的寺庙。

    寺中僧侣不过寥寥十数,因知圣上前来,俱在山门前等候。出家人即便不受凡尘拘束,也不得不敬皇权。圣上却下令免礼,允他们行动自如。

    “佛门清静之地,天子也当免俗。”圣上笑道。

    诸人谨随圣上,在佛殿进香行礼且不提。事毕,圣上与住持一行人往后头去,其余人等,均被领去斋房安顿。

    此行来的女子不多,僧人便将客室收整,供女眷起居使用。男子住处则安排去空闲僧舍。琪贵妃见冯芷凌神色有些好奇,路上悄悄四处打量,便道:“夜晚才沐浴斋戒,不如趁现在还未安顿好,去后头走一走。”

    她心知自己提过,冯芷凌的母亲曾来此处为她祈福,开光玉牌,冯芷凌必定想仔细看看这里。

    趁宫人整顿物件时候,二人并肩往外走去。

    而就在冯芷凌与琪贵妃闲庭信步,温言追谈往事时。这无名寺庙的佛堂深处,有人手执丝线,正为方才落座的圣上把脉。

    此人虽身着袈裟,看着应是佛门中人。却偏生鹤发童颜,与庙宇中其他僧侣全不相同。

    “毒已去七分。”那老者悠然开口。

    一旁的太子李天昊面露喜色。

    只是老者下一句话便将喜悦击碎:“然龙体既伤根本,余三分毒也变作七分的效用了。”

    李天昊急道:“圣医妙手,难道也无法回春?”

    圣上却摆手:“莫要无礼。朕这身子,已心里有数。”

    他年幼时,随弃妃在冷宫吃过几年苦头;少年得以出头,又因明争暗斗受了几次暗伤。

    登基为帝之后,更是殚精竭虑于政事。看似康健的身体,早已旧创难愈,不堪重负。

    若非如此,或许圣上也没法下决心,欲提早将朝堂交给自己的儿子。

    言及此处,便不得不说一些过往。

    *

    圣上继位时已有嫡长,于是登基即立太子。长子李天昊成储君多年,脾性仁厚,勤奋好学,朝野口碑皆是赞誉。

    可自先皇后薨殁,朝中太子母族权要式微,其余几位皇子又与太子年岁接近,逐一成年建宅,其身后的不少人,心思便活泛起来。

    太子李天昊久居其位,仍无醒目功绩。当今圣上年轻时又锋芒毕露,李天昊的行事风格与其父大相径庭。这子不肖父,哪怕只犯偶然少许过错,也会动辄被有心人拿来攻讦。

    何况,圣上对太子极为严厉。每有人指出太子过错,圣上便先在朝上斥责太子一番。哪怕实际并非如此严重,事后也不会追责过分揭露太子失误之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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