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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bsp;  “既然谨炎哥哥已经回来,可还需对外称你在养伤?”冯芷凌想起嵇燃此前嘱托,问了一句。

    “先照旧吧,这两日我暂时不回军营。”嵇燃见冯芷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有些好笑,“有何计划?”

    “想说好久没有出城练箭,但要是谨炎哥哥近日不便外出,那就算了。”冯芷凌思索道,“既然装作在家养伤,想必不便抛头露面。”

    “没什么不方便的。”嵇燃迅速改口怂恿她,“想去就去,野外人迹罕至,也不易被人撞见。”

    “罢了。”冯芷凌摇头,“倒也并不是那么急着想往外头跑。”

    前几日因嵇燃不在,她有

    些心神不定。如今见他安然回来,又觉得在家静闲着也没关系。

    大概是习惯了有位家人在,一旦少了个人冷清些,就会觉不大适应。

    她执意谨慎些,嵇燃也没强求。他这两日需等邓翼派人送来信号后,再归营行事,既如此,在家待着陪她也是一样的。

    “主君大人安。”紫苑恰好进来,对着嵇燃行了个礼,又对冯芷凌道,“夫人,门房处有您的东西,我给拿过来了。”

    “这是?”见紫苑拿来一个小巧的绸布包裹,冯芷凌有些疑惑里头是什么,便接过来直接层层揭开。

    里头是一小盒精致的糕点,个个都做成栩栩如生娇嫩花苞一般的形状。冯芷凌打开盖子那瞬间,微甜的乳香气便从盒子里飘了出来。

    “可有说是谁家送来的?”冯芷凌纳闷,怎么会有人无端端往嵇府送这样一份东西。

    “门房说是个小厮送来的,只说交给您,旁的什么也不讲就跑了。”紫苑也不解,“会不会是送错了人家?”

    “外头东西来路不明,还是不宜随便入口。”一旁的嵇燃不动声色,将冯芷凌手里精美的花糕接了过去,“或许是送错了,也或难提防是旁人有什么坏心,我回头拿去营中让军医验验。”

    “主君大人是说,可能有人下毒?”闻言紫苑花容失色,“可夫人一向与人为善,怎有人会这样坏心肠!”

    “随意猜测罢了,不必慌张。”冯芷凌安抚道,“也未必就是这情况,只是外头来路不明的东西确实不可信任,不碰为妙。今后府里吃食更要小心,冲着我来的可能倒不大,只怕是有人对府中主君有些别的害人念头。”

    紫苑听了连连点头,飞速跑去将门房厨房等处都检查交待了一遍。

    嵇燃顺手将糕点盒“啪嗒”一声盖上:“这件东西,我先拿走。”

    冯芷凌和紫苑对这莫名其妙来的礼物摸不着头脑,他却冷不丁想起几日前,某位外男离开时恋恋不舍的眼神。

    要是他没记错,惊雷镖局的车队月末上路往江南去,正是今日启程。

    这一盒委婉隐晦、含苞待放的花糕,究竟是谁手笔,不言而喻。

    逢迎讨巧,华而不实!

    也就那些常花天酒地、寻机讨好女子的纨绔少爷会使这招!

    嵇燃冷眼看着糕点盒,前阵子心里那种不甘憋闷又涌了上来。

    他故意同冯芷凌一道送客出门,就是想变相宣誓主权、体现夫妻两个的亲密,没想到那位春心萌动的纨绔少爷,还敢这样大胆地以物寄情,送到他嵇府门前来。

    单纯的一盒花糕,说起来并不能代表什么。可那种自己欲揽入怀之人,正被另一个男子频频惦念的微妙不快,还是难以从嵇燃心中拔除。

    那盒定做得颇为用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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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甜花糕,最后当然是没有被带去军营给军医验的。

    阿金进来给主君收拾房间时,怀里突然就被丢了一包东西。

    “拿回房里去吃,吃完将包裹与盒子扔外头去。”

    听见主君这声冒着冷气的吩咐,阿金连忙领命,将糕点盒子塞在怀里偷偷摸摸带回房同阿木分去了。

    冯芷凌全然不知嵇燃此刻在自己房内,暗暗同不过两面之缘的宿钰荣正较劲。

    听嵇燃说这两日都在府中不用出城,便想着趁嵇燃有空,让他多指点指点自己的箭术。

    她如今使那张嵌着宝石的短弓,已是十分顺手,隔着八九十步距离,也能射准草靶中央悬挂的小木环。

    拉弓搭箭的力气,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练得愈多,自然愈发手熟。同时冯芷凌也陷入了瓶颈,仍是每日百发练习,却不再有之前一天比一天明显进步的感觉了。

    嵇燃听她讲了这情况,笑道,“此乃常态,定靶练到如此地步,已算渐入佳境。但要再有提升,还需慢慢感受弦张与箭势,逐步进展至人箭合一的境界。”

    “这‘境界’二字,说来便玄妙了。”冯芷凌扶臂感慨着,“看来还是我练习不够,未能触到入门的诀窍。”

    “芷凌过于谦虚,有你这样眼力与悟性,已是难得天分。”嵇燃随手接过她手中弓,眼都未眨,看似顺手拉弦便射。冯芷凌只闻耳边“簌”地一声,远处草靶中央挂着的小木环已落在地上。

    冯芷凌微微睁圆了眼。

    那木环以丝线绑住,悬在草靶前方。嵇燃这一箭看似无心,却精准地将木环上吊着的丝线射断。

    冯芷凌竟然有些羡慕起来,这样的箭术她还不知要多久才能练成。

    嵇燃特地示范这一箭,不能说没有私心,本就是有意在冯芷凌面前炫技。甚至箭飞出去后,还想得意地问冯芷凌一句“此箭如何”。

    但想了想,这样未免显得太轻浮了些,与他过往行事大相径庭。于是嵇燃忍着些许雀跃,垂手放弓,装作十分不在意的淡然模样。

    冯芷凌艳羡道:“虽不知想达到谨炎哥哥这样用箭如神的境界,需要练习多久,但既说‘人箭合一’,想必还需我静下心来,多花心力在箭术上。”

    嵇燃神色微妙。

    一心想在夫人面前开屏展翅,讨句夸奖,结果夫人一心想的是怎么出师。

    若冯芷凌自己确能达到他方才的水平,那其实已不必他教了。

    只能悄悄叹气后,弯起嘴角:“芷凌如此勤练有术,将来必定可以。”

    *

    还未安生过完这两日,军中已来人唤嵇燃归营。

    却不是差一二卫兵来报信,反是一队兵卫阵势齐整,守在门外请嵇燃同去。

    这场景似曾相识。冯芷凌秀眉微皱:“似乎来者不善?”

    “放心。”嵇燃道,“不是什么大事。”

    他已换上盔甲大步走来,铁甲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兵卫中带头的那员参将,见嵇燃出来便眼神愤恨,似乎已认定他是有罪之徒。

    嵇燃却镇定自若:“请吧。”

    带队之人不是邓翼亲卫,而是张煊嫡系属下,见嵇燃目中无他,怒火更甚:“嵇副军好大的架势,非休沐时,却能连续好几日不去军营。”

    嵇燃瞟他一眼:“因我夜晚遭袭受伤,邓翼大将军亲自叫人送我回来休养,有异议,去找他。”

    那参将怒道:“安知邓大将军不是被你蒙蔽?有的人数日不在营中,说不定是暗藏祸心去害了人。”

    话未落尽,嵇燃劲势如风,已袭至眼前,那正嚷嚷的参将闪躲不及,被嵇燃一掌从马背上击倒下去。

    “齐参将似乎忘了,若论军衔,你还差本副军三级。如此冒犯长官,现一掌作小惩,替十军棍的罚。”嵇燃骑着逐风,居高临下,“若论昔日军功,你更无成绩能与我相提并论。本将且问,是谁人给你的胆量,对长官如此呼来喝去?”

    齐参将狼狈跌在地上,气势早已差了一截,又羞又恼:“张副将大人已两日不见踪影,此事蹊跷,相关人等需得好生严查。”

    “军中之事,自然与本将相干,要如何查,全军都应倾力配合。”嵇燃拉紧逐风马缰,不急不慢道,“既有状况召我归营,那就即刻启程,尽快赶到。”

    言毕,不再看那参将一眼,驾马带头而去。

    这样看来,倒不像是兵卫上门胁着嵇燃回营,是嵇燃自己带着一队兵扬长而去。

    冯芷凌远远在堂前望着,听见武将声音中气十足,险些笑出声来。

    亏她还担心,这又是一次栽赃,要拿嵇燃来发作。没想到这素日语调四平八稳,说话温和简略的谨炎哥哥,刻意要绕弯子气人起来,也是易如反掌。

    “主君营中事务繁忙,兴师动众是常有的事。”

    戏看完了,嵇燃又胸有成竹模样,冯芷凌便也安了心,扬声安抚府中杂役,同时也是说给门外围观的百姓们听,“大家只管各司其职,安心待在府中便可,至于不该讨论和外传的事情……”

    年轻女子俊眉一扬,眼神中含了些许凌厉,“记住,谨言慎行!若招来对主君不利的风言风语,休怪我做事不留情面。”

    待回了内院,紫苑才小声道:“夫人方才好有气势,紫苑都差点被吓住了呢!”

    冯芷

    凌早恢复平常温柔神色,见紫苑鹿眼圆睁,故作害怕的小模样,不由轻声笑叱:“连我都怕,可还是我贴心乖巧的紫苑儿?”

    第36章 风雾:平地起那您两位现在还分房睡呢……

    “紫苑自然一直贴心乖巧。”小婢女忙道。

    “只是在梅竹轩待过那么多年,也甚少见夫人这样锐利的时候。”紫苑回忆了一会儿,“因此有些新奇罢啦!”

    冯芷凌不由好笑:“人既有七情六欲,什么姿态都可能呈现在世人眼前,看来你还得早些习惯一下我这变化无常时的模样才是。”

    “不用不用。”紫苑连连摇头,“夫人这样很好。”

    见冯芷凌眼神含笑,似乎不完全相信的样子,紫苑又补充道:“是夫人现今模样,比从前有活人气儿多了。”

    见冯芷凌一怔,紫苑方反应过来这话头不大好听似的,扯着衣袖尴尬起来,“嗯……婢子倒也不是说从前不好……”

    “没关系,实话罢了。”冯芷凌并不在意。

    “非要说起来,我自己也喜欢现在的日子。”冯芷凌想了想,“至于从前,实在有些被拘着了。”

    “夫人过得舒坦就行。”紫苑真心真意地道,“婢子之前只担心西北荒凉,您来这边会不习惯。现在看来,倒是比上京自在得多。主君又是个随性的人,待您也用心,就是……”

    想起冯芷凌此前说想回上京的话,紫苑犹豫了一下,“您要是想回上京探亲,要不要早些同主君招呼一声,好叫他有个准备?”

    “这才来多久,哪就能这么快回去?”冯芷凌拿手假装戒尺,轻敲紫苑的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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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丫头想回去逛上京的街市了罢?”

    “才不是呢!”紫苑委屈地嗔道,“是婢子想着,寻常来说,成亲后总要回门的呀!主君都没机会陪您回一趟冯府。”

    冯芷凌这才恍然,紫苑为何对回上京这事儿如此在意。

    “这事儿,还是算了罢。”当事人自己却不以为意,“回不回门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她同嵇燃不过有名无实的夫妻,回门岂不是还得演戏给别人看。

    “那您两位现在还分房睡呢!”紫苑嘀咕道,“哪有这样的夫妻嘛?”

    “你呀!”冯芷凌好气又好笑,“分房又如何,难道不分房的夫妻,就一定处得融洽能白首到老了?”

    “只是觉得看起来太见外了。”紫苑道,“您不要有顾虑。虽然这话有些冒犯了老爷,但紫苑还是要说,不是每个男子都同他一样的。”

    听紫苑忽提起冯崧,冯芷凌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你家夫人我可没有因为父亲的行事,就对旁人有偏见,谨炎哥哥也不是父亲那样脾性。”

    话都说到这了,难免会想起梦中那世。

    紫苑不可能知道,她并非因见过父亲的变心而对婚姻失去期待。

    是因那一世幻梦中,自己付出了主动,付出了用心,却连最应该陪在她身边的人都没留住。

    虽说起来,她或许也没想真留宁煦。

    一个人的心在不在自己身上,再明显不过了。她不是喜欢强求的性子,也不想要自己已经看不上的感情。

    哪怕梦里半生经历极其真实,她醒后也没有一瞬怀念过宁煦。

    那不是她的良人,只是曾经的她迫于无奈随波逐流的一个选择。

    何况,自己梦醒后执意和嵇燃绑在一起,离开上京,不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去避免重走旧路么?

    姨母总担心她孤身一人,在冯府过得不开心,希望她嫁给一个好儿郎,就能够活得美满。

    哪有那么容易?

    冯芷凌在心里轻轻摇头。

    她才不要像梦里那个自己,努力操持家事,刻意讨好婆母,辛劳了一辈子,最后也没给自己留住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

    反倒是坚持嫁给嵇燃后,情况比她以为的还要明朗许多。嵇燃为人正派,也从不因两人拜过堂就以夫君身份对她去要求,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很尊重她自己意愿。恐怕她冯芷凌嫁去上京任意一个世家,都不可能得到这样的自由。

    见紫苑还眼露担心看着自己,冯芷凌笑笑道:“别担心,虽说如今是分房而居,但你家主君是稳重可靠的,你家夫人又这么有主意,绝不会让自己在府里吃半点亏。”

    “至于真要回上京。”冯芷凌思索一阵梦中预知的情形,“快的话,或许五年后,咱俩就有机会去了,说不准还能顺带去其他地儿游历一阵。”

    “您怎么知道呀?”紫苑好奇道。

    冯芷凌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你家夫人的秘密。”

    她自然是按幻梦中透露的信息,推测出来的。

    梦里的嵇燃,在宫内被围杀而死时,看起来比现在要再沧桑年长一些。冯芷凌估摸着,应是比现在的嵇燃至少要老个五六岁。

    既然如此,殒命那事还得再过几年。她恰好在这几年里,用心经营好典当行的生意与镖队来往的合作,给自己将来游历打好基础。只要在这期间保证嵇燃不回上京掺和王侯家那些事儿,等嵇燃殒命劫数过去,她就可以放心离开谟城去体验各地风土人情了。

    门外正想敲门唤自家夫人的阿金,悄悄收回了手。

    他已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原本是厨房有事,请他来帮忙问夫人做个主。没想到刚走来夫人房外,恰就听见夫人说“如今分房而居……不会吃半点亏……五年后如何如何”的那些话。

    阿金提心吊胆地回头,准备过一阵再来找夫人做主。他得先消化消化刚听到的事情。

    主君与夫人婚后一直分房这事儿,府里常在内院伺候的下人多少都有些看在眼里。

    只是素日不好议论主子私事,加之冯芷凌掌家手段刚柔并济,下人都心服口服,也从来不敢质疑忤逆她。

    阿金也是格外欣赏主君娶得的这位夫人。自从听说夫人在喜堂上一人就拦下了要押走主君的整队禁卫军,又对主君不离不弃一路陪来西北,阿金阿木便对这位新夫人十分感恩戴德。

    他兄弟俩昔日受过嵇燃恩惠才得以活命,自愿来嵇府卖身为奴仆,是把嵇燃当主子和恩人看待的。如今听夫人这样说话,似乎对未来别有打算,阿金便忍不住为自家主子担忧起来。

    非要说的话,西北贫瘠,确实不是长久宜居的好地方,也难怪夫人想走。只是自家主子是领军务来此地上任,哪能轻易离开?夫人想到处游历没问题,可主子走不开啊!

    只怕是时间长了,夫人对主子逐渐无意,有心将来要离开主子?

    阿金越想这事儿便越悲观起来。主子在他眼里倒是什么都好,只是人似乎闷些,不是那等动辄能甜言蜜语的,脸上也有疤,长相不大符合现下女子对郎君的审美……

    要论家财,好像也没法同夫人娘家相比。

    实在是,不知道能拿什么留夫人回心转意了。

    他今日不小心听了这一耳朵,原本自然是不该泄露夫人与婢女房内的私语。可事关自己拼命回报都来不及的主子,阿金又怎能无动于衷。

    等主子回府,这事儿究竟该不该说?阿金苦恼地纠结起来。

    *

    嵇燃还不知道或许有令人困扰的小道消息,府里正有人犹豫要不要告诉自己。

    他现今正在邓翼面前,与张煊那派的将领对峙。

    张煊失踪整整两日不见踪影,众人在营中与家中都找了个遍,没见他留下只言片语。

    张煊亲近的参将便觉他定是遭遇了意外或不测,嚷嚷着要邓翼做主彻查可疑情况。至于怀疑的人选,只差明说就是今年新上任,与张煊一向主张不和的嵇燃了。

    邓翼见各将领各执一词,怀疑嵇燃者、维护嵇燃者、毫无头绪跟风者,都七嘴八舌吵嚷起来,眉头渐渐皱起,喝道:“够了!”

    “吵吵嚷嚷,像什么军士的样子?”邓翼威厉地开口,“齐骥,疑人先举证,你可有

    证据?”

    齐骥哑了一瞬,力争道;“下官虽然一时没有确切证据,但自然应从最该怀疑的人开始查起,查到证据才能继续找人。否则毫无线索凭空追查,哪知道张大人究竟在何处呢?”

    “真有意思。”有人阴阳怪气地哼笑,“无凭无据的,就要把旁人按作‘最该怀疑’的嫌犯来查,不知是哪家祖上传来的规矩?”

    开口之人,正是此前嵇燃说过与自己曾有摩擦,但受伤时又带了珍贵人参来拜访的那位参将,名贲云虎。

    贲云虎一向脾气直来直去,从不婉转,齐骥见是他开口讽刺,宁可偃旗息鼓不作声,也不想招他再开口,只等着邓翼的说法。

    此人讲话不留情面,偏偏家里有靠山毫不畏惧,他如今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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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张煊这个倚仗,还是少得罪几波人来得好些。

    只要先把嵇燃这个副军拖进脏水里,张大人之前的计谋便也算成功了一半。

    “既然营中没有证据,那就交给府衙去查。老夫驻军在此是要守谟城关,不是来查案的。”邓翼年岁虽长些,气势却与年轻的武将们并不遑多让,动怒道,“张煊那么大一个人,甚至还身怀武艺,难道能凭空丢了?”

    嵇燃上前一步,抱拳:“大人明智,属下亦有话说。虽说属下今年初来此关,阅历尚浅,与张煊副将的来往不多,但也不至产生龃龉,更不至到刻意加害的程度。相信若今日出事的是属下,旁人也一样不可能凭空便怀疑张大人。齐参将与张大人关系近些,着急上火在所难免,还请冷静片刻,诸位共同好生分析线索,才是正理。”

    第37章 醒剑:立苍生你其实是得了君心的人啊……

    见邓翼抚须点头,原本中立的众将也纷纷开始附和。

    “正如大将军所说,还是应按章程来办事。且张大人也不是才来边关几天的人,这一两日没人看见,也未必当真是发生不测。”

    “也有可能喝高了,在某处醉生梦死,忘回人间。”贲云虎正经道,“毕竟此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齐骥涨红了脸。张煊确实此前常在营中饮酒,只是没人捅到邓翼那儿去,便也没受过责罚。其他人顾虑他背后有皇子依仗,自然也不好去上司面前告发张煊违背军纪的行径,以免得罪。

    贲云虎倒是早就知道,但他又不屑于去做那私下告状的小性子。于是张煊便自以为逍遥自在,无人计较。

    却不知那草根出身的将领们,多得是看不上他这做派。

    嵇燃倒是面色平淡,说完那番话后便不再为自己争辩,任由同僚们各抒己见。

    胸口隐提着的心,却是这才稍稍放下。

    张煊早已死得不能再透,连尸骨也被他销毁干净。

    那几日潜入调查、追踪张煊,证实他确实参与了暗害自己的阴谋后,嵇燃本还略有犹豫。

    他在战场上杀人,是护己,也是保家卫国。可下了战场,他却甚少动手。

    极难产生杀意的那种心境,与疆场喋血时全然不同。

    嵇燃年少时独自游猎为生,在从军前便不得不杀过人,若不动手,只怕死的就是他自己。但目前为止,他战场之外杀的,都是那手上有许多人命的恶人。

    张煊似乎并不算恶,他只是小人罢了。哪怕有意害他,却也没有亲自举着刀来他面前杀他。

    邓翼知悉他往年经历后,评价他是一员杀将,却是成也在仁,恐怕将来败也在仁。

    “有的人,手头一辈子没沾过血。”邓翼道,“旁人却看不见,万千冤魂都跟在他身后,索命不能。”

    念叨好几回,嵇燃才逐渐理解老将军的意图。

    是叫他学着在适当的时候,心再狠一点。

    若没有这个师长般的上级下令,单凭他自己的意志,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去动张煊的。再如何主张不同,嵇燃也觉张煊应算他的同僚之一。

    若敌兵要伤同僚,嵇燃必定第一反应是拼命相护,如今却要自己举刀……武将杀戮的决心,不由动摇一瞬。

    若能呈上张煊罪证,将他按律惩处,嵇燃自是不会感到不舒服。毕竟一切都是人自为之,罪有应得。

    但看透的邓翼已经对他明言,若不用些旁的方法下手解决,张煊这颗毒瘤会一直存在,为争夺一点权力搅得西北军长年不宁。

    且张煊背后,是有望取太子而代之的三皇子。

    李成哲。

    想到这里,嵇燃才终于握紧了手里的刀。

    一个张煊是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他背后的主子却不只是图他嵇燃一条性命而已。

    何况,不止新仇,他与李成哲之间还有旧怨。

    一夺军功,二害贬谪,三谋性命。

    新仇旧怨,一桩也没清算过。

    他当真不会怨吗?

    他嵇燃昔日身无长物,没亲没故,不图功名。为守百姓安宁,豁出一条性命无人在意倒也不可惜。

    但他如今有家室要护,他不是孤家寡人了。

    *

    齐骥起头纠查嵇燃的事,就这样暂时揭过。至于张煊失踪一案,邓翼派出两队精兵每日轮流搜查,同时转报府衙,请衙卫协同巡查城内的动向,内外并行,安排妥当,齐骥终于没有话讲。

    而张煊是生是死、究竟什么时候出现,恐怕是不能如他所愿了。

    待众人散开,邓翼将嵇燃单独唤到内帐。

    “外头守的都信得过,可以放心说话。”邓翼道,“看来你已将事情解决了。”

    “是。”嵇燃抱拳,“请您放心,哪怕齐骥掘地三尺,也不会找到任何痕迹。”

    “你上心的事,从来就没有办毁过,老夫有什么不放心的。”邓翼拍了拍年轻将领的臂,“既如此,旁的就不问了,想必于你而言,这也不是回忆得轻松的过程。”

    “您但问无妨。”嵇燃神情毫不动摇,“既然做了,没什么不好面对的。”

    邓翼略讶,然后大笑。

    “好!亏老夫还略忧心,你太执着于自己心里的道义,认为不合礼法,不肯对那小人下手。现今看来,是你自己有所顿悟。”邓翼老怀欣慰。

    “为将为官,自然要有这样的觉悟,才能护住下头的人。”邓翼叹息一声,“莫怪老夫行事不择手段,教你这样。实在是那等利欲熏心的走狗、搅屎棍!不配在世为人。”

    张煊死时,嵇燃出招是利落痛快,一身刑讯手腕懒得让他领受。尸身却被嵇燃处理得十分干净,说是“碎尸万段、无葬身之地”也不为过。如今死人还要被邓翼痛骂……

    嵇燃面无表情心想,甚少见老将军如此痛恨怒骂一个人,张煊也算“死得其所”了。

    “解决便罢。”邓翼这才一摆衣袍坐下,“张煊身份不一般,说是做老夫的副将,实际是那位皇子安排了来,等着接替老夫位置的。圣上想必心中也有数,并不喜爱三皇子僭越推举的行动,因此将你‘贬’来西北做这个新增设的副军……”

    邓翼眼露得意,“明摆着是不满张煊这等草包,竟敢觊觎自己不配的位子。何况,你昔日做京中统领是正二品,如今谟城副军是从二品,大费周章罚你来,实际又降了甚么?老夫当时还以为,圣上既提拔过你,多少有怜惜将才之意,因此才降罪得轻。如今一想,安知这不是圣上的一步棋?”

    嵇燃道:“若这样自然是好,只是边关遥远,圣上怎知情况?若谨炎来了却对付不了张煊,岂非有负圣上心意。”

    “别小看京中,地域上虽路途遥远,消息却是最为汇总灵通。”邓翼点了点墙上挂的疆域图,“据说二十年前曾有一遭饥荒作难,蛮人合

    众抢掠,城内弹尽粮绝,防破告急,城中连府衙都被逃难的百姓冲开,备份的城防图纸不见踪影。你猜,新图几时送来?”

    嵇燃迟疑:“我来时携了车马,尽力赶路也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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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若派飞骑,一传一来,再快也需至少十天有余才是。”

    见嵇燃果然猜错,邓翼抚须舒心道:“错!是七天,短短七天,京中便来人支援。当时驻军谟城的将领还不是老夫,此事却传得西北军人尽皆知,不得不感叹圣上雷霆手腕。”

    “七天。”嵇燃垂目不语。

    这样速度,哪怕他一人启程,轮换好马拼死赶路,恐怕也做不到。

    如此安排,圣上在京中究竟如何办到?当真是邓翼所说,消息灵通?

    还是提前预测,早就出发……

    不论哪样可能,都叫人不得不佩服。

    “圣上现在是歇了脾气,但不代表,在他眼下包藏祸心的腌臜就能蹦跶欢实。天子心意,谁能揣测?”邓翼道,“但老夫还得多嘴一句。此前曾与你讲‘配不配得,唯在君心’;

    谨炎,你其实是得了君心的人啊!”

    嵇燃难得一见地怔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从小是不被上天偏爱的孤儿,邓翼却告诉他,天下最尊贵的帝王,对他怀着厚望。

    当真如此吗?

    *

    回府时,黑夜中云影重叠,将微弱的月光掩得几近不见弧缘。

    城中早已宵禁,一路回到嵇府近处,才望见院落上方隐约有些亮光。

    嵇燃进门,还未至内院,就看到一盏暖黄的孔明灯正摇摇晃晃,向自家上空越飘越高。

    “呀,主君大人。”

    正与冯芷凌一同往白纸上写画的紫苑先瞟见有人影进来,连忙行礼问安。

    冯芷凌手拿一盏刚画好还未点燃的灯,回头见是嵇燃,展笑颜道:“难怪刚才那灯自己跑了,原来是看见了将军大人害怕。”

    她此前虽曾称呼嵇燃为将军,但那时极客套生疏,倒没像这样活泼俏皮地喊一声“大人”。

    嵇燃这一日的沉重复杂心绪,忽然就在灯光辉映下那张越看越爱的美人靥面前,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冷肃时含着霜意的脸温和下来。

    “今夜这么晚没睡?”嵇燃走向前靠近冯芷凌,伸手去接她手中那盏刚干透的孔明灯,“怎么突然想玩这个。”

    见主君夫人站作一处,紫苑已识趣地悄悄往外头退去。

    “白天里去逛街市,见有个妇人自己糊了许多个灯,便买来一大扎。”冯芷凌笑,“都是白纸面的,太素。闲来无事,便画了一些讨个彩头。”

    嵇燃手里拿的这盏灯,上面画着憨态可掬的白兔,寥寥数笔形神具备。旁边的木架上放了笔墨,地上还有好些画好未干透的灯。

    “方想点火试试,没想到火折子一冒星,紫苑就吓得松了手。”冯芷凌背后调侃紫苑胆小,“本不想在城里放的。”

    “放也无妨。”嵇燃放下手中的白兔灯,又拿起一盏新的端详,“灯飞高了自然会熄,落下来也不伤人。”

    “那就好。”冯芷凌稍稍安心。

    嵇燃果然仔细,立即便知她在顾虑什么。

    第38章 画灯:误从前恐怕是再难有娶亲成婚的……

    嵇燃正一盏盏拿起来看灯面上的字画。

    每个灯面都是冯芷凌信笔所画,她自觉潦草,反倒不好意思,伸手想将灯拿回来。

    “没什么好看的,都是随便写写画画而已。”她伸手去够了这一盏,嵇燃又取了地上一盏新的。

    “都画得很好。”嵇燃认真道,“随随便便也很厉害。”

    他就算不懂书画这些,也能看个好歹出来,并不是为了讨好夫人在硬夸。

    画韵有神,字字笔触成风骨。他知道冯府只是皇商,并没有世家那等深厚背景,原也以为娶来的夫人或就是寻常商户小姐,却不料冯芷凌每每都能给他惊喜。

    夫人这样优秀,他自然也是觉得骄傲的。

    大部分灯上都是花鸟虫鱼之类的小画,少数则书了几句诗,读来慷慨激昂,颇有西北之地的广阔荒凉之感。只是嵇燃虽然曾读书受教,对诗词却不大通,看不出是冯芷凌自己所写,还是誊抄前人诗句,于是不敢随意夸赞。

    担心被夫人看出来,自己这个武夫没什么文采。

    嵇燃实在要看,冯芷凌便也不拦,一边自顾将剩下两盏灯也画了去。待晾干后放好,回头寻一处空旷地方一起点,那才叫好看呢!

    在上京时倒是常见这样的热闹,来了谟城,想看灯也没去处看了。如此一想,繁华到底有繁华的好处。

    她却没注意,嵇燃脸上微微的笑意,在瞟见某一盏灯上的墨迹后,悄然淡了下去。

    那上面写着:

    愿:苍生顺,人安平,心愿了却,四方游历。

    是冯芷凌的笔迹,似乎是写诗画画之余,随手写了一盏许愿灯。

    四方游历……她从未对他讲过有这个想法。

    至于心愿。

    嵇燃忍不住想起被她曾提过一次的“意中人”。

    难不成,是希望找到这男子的动向后,再同他去四方游历?

    嵇燃神色冰冷。

    这么久了,冯芷凌从未提过那人,嵇燃记得她说的是此人不知所踪,便也没去在意。

    横竖人如今在他身边,且一副要在谟城好好生活,并不准备离开的模样。他又何必提旁人去勾冯芷凌的心?

    但今日见这盏许愿灯,嵇燃才知道,她心里应是从未放下的。

    素日相处起来,有多和谐美妙令他心动,想到这件事的打击就有多令他难受。

    冯芷凌在一旁执笔,这回画灯费的时间久了些。

    她画了一匹飞奔的骏马。马儿高大矫健,毛色浓黑,一看就是逐风的样子。

    搁下笔,冯芷凌小心捏着还没干的纸灯,回头对嵇燃笑道:“谨炎……哥哥,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

    面色严肃,带着寒意,她在家已经久未见过这样的嵇燃。

    嵇燃挪开盯着那盏许愿灯的视线,勉强勾了勾嘴角:“只是突然想起些烦心的事。”

    “今日那事吗?”冯芷凌放下骏马灯关切道,“我看离去前谨炎哥哥应付得极好,料想你不会吃亏才是,难道又有什么波折?”

    “军中有位同僚失踪,因此才多番查问,麻烦一些。”嵇燃道,“若最终还是不能破案,上头或许会派人来查。”

    “……不必担心,总之此事与我无关。”他对她撒了个谎。

    虽然嵇燃能骗自己,说是为了不叫冯芷凌担心才撒谎,可他心里却也知道,自己最怕的不是这个。

    怕的是,冯芷凌知道他手上究竟沾过多少鲜血,知道他从前在战场上是怎样杀人如麻。

    “无关就好。”冯芷凌道,“只是谨炎哥哥,你自己出门也要小心。”

    嵇燃微哂:“别怕,失踪的那个是武艺太差,难以自保才叫人担心。若是我,必没有这个顾虑。”

    冯芷凌“噗嗤”一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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