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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章【大结局】(第2页/共2页)

可以替自己争取一顿饭的时间。”

    这夜封疆收工的时间比前一日稍晚一些,海量的信息和资料即便已经被归类,仍旧耗费了他极长的时间精力去吸收。

    关阖文档的时候,脑海中仍是一条又一条交缠的脉络,同附在他脑皮层上的揪痛一般相生相合。部分信息重叠、部分如平行线毫无瓜葛,有些是既定的过去,有些是他从中摸索出的、未来可能发生的变化。

    人回来了,从前他克制住没有去做的事,如今反而要出格些插手。

    喊荆砚起身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荆砚同他确认完次日的行程,才开口透露步蘅正在园区附近,且前来已久。

    封疆的目光剐在他身上。一直到封疆先于荆砚步入电梯,先行下楼,被另一位当事人反复嘱咐莫开口的荆砚才被放过。

    但知晓工资从何而来,虽然这份工资对自己重要程度有限。荆砚审时度势,赶在电梯门闭合前态度积极地向老板承诺:“我保证绝对下不为例!”

    不知道是默契还是有人私下求情,封疆同步蘅见上面,听来的第一句话是步蘅替荆砚解释:“是我强行封口,并非他心甘情愿。”

    封疆收了步蘅手持的移动设备,笑:“我会吃了他?”

    步蘅抬手碰了碰他的额角和后颈,一个凉,一个更凉,都是不尽如人意的温度。她回:“我是担心我刚开始渗透,还没渗进去,就毁于你的无上权力。”

    说得像他宛如一位独裁者,封疆捉住她进犯过来的手,握紧,干脆建议道:“责任条款,可以加上一条,权力共享、风险同担。”

    封疆已经在下楼的路上通知荆砚下班,两个人也没急着上车,他示意紧随而来的司机将座驾靠边泊停。

    就这么慢慢地,一起走在这条他无比熟悉,却也带着孤独感走了数年的路上。

    多少感慨,也有庆幸,还有片刻担心美好如琉璃易碎的不确定,或者说,不配得感。不止自己,身旁一众人,目前无一收获圆满。可能它确实世间罕有,易碎难得。

    思绪悄悄偏离,刚回神,步蘅在同一时间挣脱了他的手。

    一秒的落空感之后,是步蘅化身为紧紧攀附住他的温热的力量,与他在间或有行人走过,不时有车辆梭行的十字街头当众相拥。

    路灯阑珊,夜色深浓,温泉一样的热息从他全身所有漏风的缝隙中渗入,消融他心头初生的那丝犹疑。

    身后有一列道旗迎风招展,远观如一列肃立的侍卫。身前的人,也是在风中施以他铠甲毛氅的护卫。

    “现在回头看,更年轻的时候,我真的不会谈恋爱。脑子里装了不少克己复礼,也不怎么习惯当众做些什么。错过了很多这样的时刻”,步蘅手臂上移,将封疆继续压紧压向自己,“我们从头再来”?

    感受着彼此胸腔的震动,封疆温声问:“你希望怎么来?”

    步蘅耳语给他听,说尽一切亲密:“热情的,奔放的,难分彼此的,意乱情迷的?有兴趣吗?”

    封疆伸手,轻柔地按住她后脑,在两个人咬在一起之前,交出他斩钉截铁的答案:“我随时奉陪。”「清水真的影响人发挥」

    *

    过了一周清醒时身旁即便无人,但也余温尚在的日子,在封疆出差南美的第一天,步蘅已经不太能忍受仅有一人温度的床沿。

    步蘅只能同被接回家,在两个人连同楼宇管家的集体照料下日渐聒噪的老鹦说话:“汇报一下,过几天我也出趟远门。”

    老鹦倒是句句有回应,但啊来啊去的,嗓音时而尖细、时而高亢,声调莫名听来熟悉,不知道又模仿了谁。

    “等我回来就求娶你爸爸,你就变有户口本能上的鸟儿了。”

    老鹦还在长长短短的啊个不停,步蘅虽然觉得孺鸟不可教、鸟语不想闻,仍试图为自己讨个彩头:“跟我学个词儿:马到成功。”

    老鹦在关键时刻又变身贞洁烈鸟,嘴闭得严丝合缝,抵死不再出声。

    步蘅同它互相斜了对方一眼,她身为更高等的动物,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果断放弃调教鸟大人,出门上工。

    *

    真正飞抵港岛是在又一日后。

    预报中的黑雨将在半日后袭城,那个时间,临时召集的股东会、董事会已经接续召开完毕,事情差不多已能尘埃落定。

    而叶雾山的寿宴安排在那日傍晚,秉持他的个人画风,大操大办。

    步蘅从任思檐那里早便见到了电子邀请函,叶雾山为庆生大赦天下,准备单独为昔日有过龃龉、有过不睦传闻的人单开一桌,且桌牌上大书“后福无疆”四个字。

    任思檐当时同步蘅商议:“我有心出席,只当做社会学观察。”

    他拿岛内一些几百年不改的封建活动说笑:“就算被诅咒,无非是被求暴毙或断子绝孙,我本身也没有长生和相关想法,百无禁忌。你只等验收成果就好。”

    见识过将死之人的挣扎,见识过垂死之人的留恋,但并未过

    多见识过人苟延残喘时如何发疯如何爬,可步蘅无心欣赏任何人剥掉面皮歇斯底里。

    纵然在这样的猎杀时刻,她血液亦隐隐沸腾。

    黑雨袭城是天象,他们搅动的这一场淋在叶雾山头上的风雨,叶鹿吟和任思檐能眼见它畅快淋漓的模样,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叶鹤鸣死前极限托孤,她当初分明没有应,可也一步一步介入到这种程度。

    隐患拔除,叶鹿吟能安稳执掌一阵子公司主席之位,任思檐再帮衬她几年,不断挖掘一些新的职业经理人,日子总能过得去。只要人不过分贪心,不追求代代蒸蒸日上,接受力不能及时会江河日下。

    罢免提案抬上来,步蘅那一份投票权,授权给了任思檐,投票现场她亦没有出现。

    后来回看,他们也确实没有低看叶雾山的浪子雄心。

    双方都有动作,都在暗中运作下手。

    叶雾山面对罢免结果仍能心平气和,是因为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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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祭出了两份医疗记录和多封医疗往来邮件,自认为能扳回一城。

    一份直指本已身有残疾的叶鹿吟癫痫加重,抽搐发作时随时可能失去神智,无法胜任主席职务;另一份则用来攻击任思檐,指他多年前便身患抑郁症,不能继续任职行政总裁。

    撅人隐私,买通医生罔顾职业道德,直击个人痛点,符合他无所不用其极的作风。

    伴随着一份份文书在席间传阅,站居不同阵营的董事们先于几位当事人因口角升级,在席间大打出手。

    因为留有后手,新变化下,任思檐仍旧情绪稳定,甚至荒诞的局面让他比前一个提案抛出来时更为冷静。他安抚过叶鹿吟,临时从会议室退场,途经茶水间的时候,还为步蘅端回了一杯意大利黑咖手冲。

    人未现身,但过程步蘅全程旁听,免了他复述的麻烦。

    任思檐放下咖啡杯后,抢先自嘲:“叶生也是真能折腾,我以后身上的Tg除了瘸,还得再背一个精神病。我其实有点介意……”

    步蘅看得懂他留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今晚的寿宴虽然不太能开的起来,但你还是想上门砸场子,是吗?”

    任思檐点头应,不加任何掩饰:“不愧是你。”

    会议室间的动乱,随着廉政公署登门自然能解。任思檐此前并未细看步蘅和她在港的前同仁投递到廉政公署的检举材料具体有什么,让他放心的只是,一旦开始行动,她绝不会手软。

    只是有一点他没有想明白:“最难啃的魏董那边,你又去做功课了?他临阵反水的挺坚决。”

    虽然没有这个人,他们也能顺利过关。可对方的倒戈,总归给了对面更大的心理压力。

    步蘅看他:“我以为是你。”

    任思檐没有多纠结:“我来查。”

    *

    廉政公署登门将人带回调查,会议室里的吵嚷咆哮从短暂的戛然而止,升级为更高音调的尖声高叫。

    而后,随着一串又一串凌乱的脚步声踩过,最终归于沉寂。

    亲临现场检阅成果,能让人亢奋,却带不来什么欢愉。

    落地玻璃幕墙外,黑云已压境,即将落雨。

    暴雨。声势浩大、洗尽地表万物地落。

    分不清隔了多久,开门声响在身后。步蘅无需回头,已经从幕墙上投射的人影辨识出对方是谁。

    自从有了任思檐这个经理人,她其实同叶鹿吟的交流鲜少。

    日后见面的机会想必更少。

    步蘅回头,叶鹿吟抬眸望着她:“叶雾山虽然人不怎么样,但话并未说错。这个主席我没有条件胜任,至少不能长期胜任。”

    有些话不必说得一清二楚,叶鹿吟相信步蘅听得明白,她只是没有把握,得来的会是什么答案。

    步蘅起初没有动,在瓢泼大雨撞击上落地窗,水流如瀑下滑的那一刻,她才开口:“我应该在很久以前就说过,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叶鹿吟并未有什么筹码,除了无法带走、终有一日要交付于他人的资产。

    步蘅也对此心知肚明:“没必要可惜,如果你实在无法为它们找到归宿,到那一天,我不会拒绝。目前的所有收益,我也没有打算放手,就算作这一段时间以来我劳动的回报。”

    可这一段时间以来,代价不只是付出劳动。

    兵不血刃是假话,沾上了利益争斗,必然要经手一些龌龊肮脏。要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这一面的她,她暂时没有摊开在封疆面前的心理准备。

    已经没能给他最好的,不想让他看到更坏的。

    “你还是恨我们?”叶鹿吟手腕下滑,撞在轮椅上。

    步蘅上前几步,替她将手拾起来,搁置回她膝头:“如果你觉得原因如此,结果才更合理,我不介意你这么认为。”

    叶鹿吟借机抓住她手腕:“什么时候走?”

    步蘅看着她,知道这句话要问的其实是什么时间回,是叶鹿吟心理上仍旧缺少支撑,即便她身旁还有从她少时就伴她左右的数位家佣。

    步蘅也没有极尽吝啬,反握住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我没有能泛滥的爱心,可也不算冷漠的恶人。我有需要我做个好人、做个向上的人才能配得上的人。如果你见不到我就无法活下去,我随时可以让你看到我。”

    步蘅先于叶鹿吟离开任思檐这间办公室,先于她离开这栋一柱擎天的楼宇,带走了叶鹿吟的管家,去奔赴这一程的最后一个目的地。

    去看一眼她的来处,她在这世间的来处之一。

    *

    祖氏大宅自祖荻中风,一直落在叶雾山手中,如今虽仍旧红绫高挂,喜气却被大雨深深掩埋。

    叶鹿吟的管家云姨,是早年祖荻从女工中挖掘出来的苗子。经历了各类培训,经叶鹿吟自己择选,才来到她身边。

    成年前一众人都混居于这座老宅,云姨对其了解颇深。

    从旧人旧事,到格局陈设,到如今物是人非的历程,皆能细数。

    步蘅一路上听云姨讲叶鹿吟和叶鹤鸣这些年来的不易,她没有打断,没有响应。

    她能理解老人家的苦心与用意,无意为难。

    调查期内叶雾山已不得自由身,主人不在,宴席停摆。

    云姨从前在多个祖氏家族聚会中主持局面,近乎人人认识,她带着身形高大的司机傍身,顺利同如今在老宅做工的佣人交涉好。

    进门颇为顺利,深入内里却仍有波折。

    主人不在,可以主人之名自居的、叶雾山近年来高调示爱的新晋伴侣仍在家镇宅。

    步蘅在云姨带领下,即将进入早年叶氏姐妹生活的小院前,对方横冲直撞了过来。

    不过刹那,云姨已经同来人昂声撕扯了起来。

    几乎不见过程。

    大雨能冲刷地表,却冲不散人心积累多年的旧怨新仇。

    步蘅从没有一刻如此厌恶人际关系,开始怀疑自己此刻现身此地是多此一举。

    封闭的宅院飘着分明的沉香,对方想要上手掌掴云姨,步蘅示意司机上前擎住对方手臂的时候,云姨也情绪激动地后退了几步,差一点踩上从一旁绕道走的年轻女佣。

    对方手持一串香囊,步蘅示意司机的同时,撑了差点崴向一旁的这位过客一把。

    黑雨渐密,在玻璃棚顶溅出越来越强的声浪。

    对面的质问从冲向云姨改为扎向步蘅:“你这些年在外面没人养,所以才只学会了欺师灭祖?”

    可能对方已经极尽尖锐,但杀伤力实在有限。

    步蘅冷静地建议道:“我放得过任何人,但司法和公义不能。您不如省下些力气,此刻就去咨询律师,是否能争取保释机会。”

    口舌之争实在无益,互相诘问更会如同上演马戏。

    步蘅此刻面无表情,加之身量细长,言辞冷淡,显出了一些上位者的凌厉。

    更为难堪的互相攻击得以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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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此幸免。

    她没有将更多的眼神放在对方身上,抢先一步挤入云姨此前指向的院落。

    迈进去,发现也不过是一处普通方正的空间和寻常的瓦舍屋檐。

    云姨整理了下衣着,再次开口向步蘅絮说叶鹤鸣、叶鹿吟的少女往事。从机灵的童年,到聪慧的少年,再到迟来的叛逆的成年。

    但因为只是单方面讲述,无人回应,终于还是走到了难以继续下去,只能停止的地步。

    三个人静立在两间闺房的檐下,抬头观天。小小的一方天空,被框在高墙之内。

    不知道当年的人,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最终短暂地从这个空间内跳出去外逃。

    云姨自认为身兼重任,要弥合亲情缝隙,见步蘅神情淡漠,旧话重提:“你妈妈——”

    步蘅出声将她的话截断,唯一一次打断,怕也是最后一次:“云姨,这个世界上没有规定说,我孕育了你,我和你之间就自然产生了爱,我必须爱你。我懂这个道理,我想您应该也听得懂。”

    她先一步进入院内,又先一步踏出。云姨望着她坚决的背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可没有人想到,这一程的末尾竟然还会有新的意外。

    当她们重返主院,两头毛发顺滑、四肢舒展颀长、双目炯亮的恶犬迎面扑来。越过拦挡在步蘅和云姨身前的司机,如同精准定位般,亮齿撕扯上步蘅的衣角。

    入院后的细节,在细碎的伤口开始透过残破的衣衫裸露在外时,争相涌上步蘅的脑海。

    在疼痛如蜘蛛网在她的神经末梢上作祟时,她至迟反应了过来。

    是她出于本能撑扶过的女佣,是那串染了味道的帮助恶犬寻踪的香囊。

    是她觉得没必要波及无辜,释放的那一丝称不上善意的善意……她为此被回报以恶果。

    *

    溃烂流血的伤口四布,纵然云姨和司机上前以身饲恶犬,仍难以抵抗动物本性对步蘅造成的大量伤害。

    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模样想必唬人,何况她自知如今表情寡淡、眸色深沉时,是一副不容靠近、不容置喙的寡情模样。

    云姨被她塞给司机,原车返回,顺路求医。

    步蘅自行撑伞在后,感受要将全身撕碎的痛,感受那阵不能自控的时冷时热。用残酷的生理记忆,逼自己修行心冷心硬,逼自己记住这个血的教训。

    是要去往医院的。因为家里会有人在等她,她必须完好地原路返回,回到那座他们共同生活多年的城市。再让人失望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容易重头再来。她不能总是仗着他还爱,就让他继续等。

    伞檐暴雨如注。

    一直到她迈出最后一道门槛,仍旧无人敢靠近上前。

    步蘅是在彻底走出这座老宅时才抬头的。

    天幕黑雨深沉,对面是暗作一片,幽然深秀的草木。一辆车在街边被雨雾围拢,一个人影在凉风中被吹出分明的轮廓。

    人影即刻卸了手中的伞,漫过如河的雨雾,直直地向步蘅奔涌而来。

    我又给他出了一道难题。步蘅想,当她见到封疆靠过来,想要拥紧她却不知从何处下手的时候。

    步蘅逼退了眼底的情绪,眼神清明后,更是清楚地看到封疆抿平的唇线,紧蹙的眉峰,他湿作一体的全身。

    他受不得湿凉。因为她的纰漏和过失,又要将他一并拖入难捱的困境。

    抵达医院前,步蘅努力地于途中安抚封疆,用她剩的那只掌心完好的手,抚摸他的后颈。可没有办法,她此刻能给予他的力量有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夜没办法将他眸底的深红溶解。

    已经不用问他从何而来,又如何得知。

    如今的他站得更高,能力更强,既然会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他了解到了他能够知道的一切。

    是她忍得不够好。

    如果能够预料到今日,她还是应该在扫扫干净一切之后,才去重新招惹他。不应该在主动放话重头开始后,又让他被迫直面莫名的肮脏纠葛。

    入院,清创,包扎,疫苗接种,输液。

    一直到将步蘅身上沾染的能够擦净的血痕一一清除,封疆才停下来,在这间单人病房里坐下来。

    步蘅满身狼狈的血腥气似乎会传染,封疆擦了半饷才将她擦干净了些,不再能那么轻易地刺伤他的眼睛。

    可血腥气却没有消散,近乎随着他的呼吸攀附在他停留过的每一寸空间里。

    分不清是自喉头、腰椎、前额哪一处暴起的疼痛在体内挪移游走,疼痛充斥进全身每一寸骨骼肌肉,冷汗已经顺着后背的肌肉线条往下滚。

    发麻的下肢也在提醒封疆,提醒因航班取消、被迫联程辗转才得以尽快抵达的他,他如今看似正常的状态恐怕难以维持。

    但他仍旧伸手试了下步蘅扎针的那只手背的温度,哪怕自知开口亦在喷薄腥气,仍问了一句:“还疼吗?”

    步蘅面色一样发白,全身脱力,她仍能保持清醒的支点,只因面前的人是封疆。她轻缓地摇头,可也无法冲封疆挤出一个能让他有效放松一点的笑。

    还在瞒我,封疆想。怎么会不疼,如果不是因为你疼,我为什么会觉得人要被疼痛湮灭。

    封疆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撑在床沿上,用他能够调整出的相对平和的眼神看向步蘅:“前几天,你说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是打算一辈子的,是我误会了吗?”

    他滚动喉咙,觉得更多地腥气几乎要从喉咙中咆哮出来:“如果我不主动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回到北京仍旧一无所知。我等你回家一起吃饭,想告诉你这次出差我好像比从前要想念你。我有再好的耐心,彻夜等、天天等,可我还能等到人吗?”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鼓作气说下去:“可能我的想法有错,是我要的太多。是我不懂怎么做一个好的伴侣,一个能让人信任的伴侣。我没想过要你时刻向我报备动向,没有想要任何时候都能形影不离。可我希望你淋雨的时候,至少愿意给我一个撑伞的机会。是我太过分了吗?”

    “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告诉我要理解你、理解你,可同时还有更响的一道声音,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做,除了做你的未亡人……”

    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不知道如今那里也如同要滴血一般红。

    步蘅几乎要在封疆的问句中心脏骤停,她从前见过他最生气时的模样不过是一言不发,从未听他挖穿骨髓,掏心掏肺地讲这样多的心底话,如今在他字字泣血的问句中不能更清楚地明白——自己让他狠狠伤心了。

    顾不得纱布和针头,步蘅只想要把人留住捂热,可封疆比她动作得更快,她只来得及碰到他的一片衣角,他已一头扎进病房的洗手间,摔关上门,且将门从内里反锁。

    持续的流水声,和间或因为过于剧烈而无法被水流遮掩的呕吐声,紧接着从门后挤入紧跟过来的步蘅的双耳。

    封疆能听到拍门声,听到她的着急和担心,可胃部的抽搐紧跟情绪的起伏,一浪紧接一浪,在他的暴力镇压之下,又被更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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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的返流回击。

    一股股热息灼痛整个喉管食道,灼伤鼻腔唇舌。他向灼热的痛意和在胸口翻涌肆虐的不适投降,任自己僵麻的双腿脱力,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在吐的视野一片模糊,神思昏沉之际,又有一股清晰的意识从混沌的脑海中游弋出来——我可能,吓到她了。

    晃了晃沉重的大

    脑,拭掉淌在脸上的冷汗,他在剧烈的喘息声中慢慢调节自己,攀住洗手台,借力再次站了起来。

    身后的拍门声仍旧未停,封疆望见镜子中狼狈失色的那张脸,一时觉得陌生。

    这般惨淡的脸色,如何再度直面步蘅。

    她一个病人,不该反过来为他这个陪护提心吊胆。

    封疆凑合着漱了下口,关掉水龙头,在再度回归的静寂中,对门外担心的那道人影道:“找护士过来,把针重新扎好。我马上出来。”

    嗓音低沉喑哑,无法掩饰,他也没有余力去遮掩。

    *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刚要挪步向病床那边去,封疆脚步就不得不顿住。

    步蘅仍旧在等他,只是在他发话后,没再逼迫他,离那扇门远了一点。

    或许是他形容仍旧苍白,步蘅一望过来,满眼眶的倦意中,便夹杂着分明的痛色。

    见他出来,步蘅上前一步,试图抬起她那双伤口四布的手臂拥紧他。

    一通发作后,封疆暂时不能同步蘅持续四目相对,只压下视线提醒她,说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老实些,别乱动。不知道自己现在跟个破布娃娃一样?”

    “破布娃娃”终于等到了表忠心的机会:“我不是不惜命,都是皮外伤。就算真成了破布娃娃,爬也一定会赶回去见你。”

    事后的承诺,目的分明,不可信。封疆充耳不闻,不给反应。

    但犹豫了一下,微弯腰,尽量避开纱布和外敷药,抄起她,把她运回病床上。

    镇痛的药效没那么持久,步蘅此刻也被泛滥的痛意磨得体力不济,但在封疆放下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还是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想到身后那张脸上失血的苍白憔悴,还有适才眉目间清晰的痛意,封疆控制着自己,不回握,也不抽手。

    步蘅对付他的寡言封闭有经验,又将他的手拉高了一些,指挥几根完好的手指,在他手心凑合写:别生气了。

    封疆仍旧需要一段自我调适的时间,不想面对自己毫无抵抗力的溃败,读明白她在说什么之后,才小心将手抽走,且回眸用眼神示以警告。

    步蘅也没强求,给他自由,放手。

    不是每句话都只能通过写,要不是他看起来听会很勉强,她也不想用这种儿戏般的对话方式。

    赶在封疆看过来的那一刻,她又抓住机会强调:“尤其不要和自己过不去。”

    还在前半夜,步蘅的体温就开始攀升,难捱的时候很难静躺下来,她一动,一旁并未睡沉的封疆便被惊动。喊护士来测了□□温,静脉滴注里加了一袋药。

    再次安顿下来,封疆先用湿巾拭了下她覆了满额的汗。

    夜间灯昏黄,在人心上凿缝,纵是铜墙铁壁也得有片刻温柔情愫浮动。

    步蘅在半梦半醒间又催:“让你去急诊看一下,你又拿听不到那套来敷衍我。我有错我会反省,你也要改,我们互相监督。”

    封疆将护士调高的点滴流速又略微调低了一些,而后重新低头观察她的情况。

    步蘅便拍了拍身旁的床铺。

    封疆略微迟疑,最后还是听她的,躺了上去。

    步蘅向他那侧依偎了下,碍于伤处,仍旧留有空隙。

    “等回北京”,步蘅声线有些散,因为在同药物中的安眠成分对抗,“我也送你一张门卡,一串钥匙吧”。

    封疆将侧脸往她那一边埋了埋,伴着深夜,继续同她说话:“不喜欢我选的地方?”

    步蘅拍拍他的手:“不是这个意思。下回我再自作主张,你可以把我锁进去。”

    彼此都知道,她不会被任何人锁住,他也不会舍得禁锢哪怕一点儿她的灵魂。

    封疆倒是经她启发,有了其他灵感:“你要是很想买,也可以。下回我再被迫生气,就把自己锁进去,以免在你面前痛哭流涕,惹你心烦。我尽量只内耗,不外耗。”

    步蘅又抬手摸他的眉,觉得他那样长长的一条,陪自己缩在这张单人床上,多少显得委屈:“你这样说,虽然我知道是玩笑话,可还是显得我有些渣。”

    “是我想明白了。我改,比你改变孤胆英雄的作风,更快一些”,封疆讲得挺认真的,“就这样吧,我心甘情愿”。

    步蘅:“喂,你这样既像骂我,又像骂你自己。”

    一言一语,聊到自然入睡,身体的疼痛还在,可心上的褶皱都被尽数抚平了。

    第二天步蘅醒来,黑雨仍旧满窗横流,一切同前一夜一样,只不见了封疆的影子。

    床边高几上黏了一张留言贴,同封疆放进她微信中的留言一样,大抵是怕她一时着急看不到,所以留了两遍:“出了点紧急状况,我一早得飞回去。找了护工,上午会来。不经我同意,严禁出院。”

    步蘅从并未完全消退的睡意中调动思维思考。

    需要封疆紧急处理的情况,想必是重大失误或者重大事故。

    正开始揪心流年不利,两人都遭灾,望着满窗下跌的雨线,又突然发现了问题。

    黑雨袭城已经将近一天一夜,全港的航班恐怕取消殆尽,他怎么飞回去?这个骗子。

    但想必是行程周折,刻意简化,为了免于人担心。步蘅于是佯装不知,配合地回:“好。我这边你放心,你也照顾好自己,我会查岗。”

    隔了半个小时,又不放心,还是较了下真:“哪个航班?天气不好,落地给我报个平安。”

    结果左等右等,不见回复。

    不知道是谎言被戳穿,不好回;还是正在忙,不方便回。

    没等来回复,但先等来了护工和上门慰问的任思檐。任思檐进门的时候,护工正外出同护士核对今日的用药。

    步蘅刚听完任思檐对她光荣负伤、差点牺牲,从内而外进行的一通严肃批评,一时间感慨祝青和这位哥如果真的就此离散,至少有一点益处——不用被上课。

    护工从外推门而入,望见任思檐颀长的背影,下意识奇怪道:“封先生,你这么快又能起来了?”

    *

    任思檐虽然腿脚不便,但好歹身体没有其他负担,协助步蘅在脊柱外科病房里将封疆翻出来的时候,步蘅一进门,他便贴心地将病房门再次合严。

    封疆下肢脱力,不太能动,扁桃体也肿了起来,近乎填塞了喉口,人在持续地低烧。

    步蘅进门的前一秒,他正想将自己摔晕,才好睡一会儿。

    她找过来比他意料中的快,大概是他不够清醒,留的破绽太过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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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疆张了张发声困难的嗓子,唇是微勾的:“怎么站在那儿,过来。”

    他躺在那里,憔悴虚弱,发出的声音不仔细听约等于无。步蘅不太能看他这种对自己身体无能为力的样子,纵然重逢后,她多次发现他身体抱恙,并不在状态比较好的时期。

    见步蘅下垂的双手有几分肉眼可见的颤抖,封疆又极尽所能抬高了音量,腔调柔和,虽然听的人根本顾不得分辨这些,已被满腔酸涩围裹。

    他说:“昨天淋了雨,后半夜不太舒服,不是蓄意骗你。我不方便过去,你又不过来,不是欺负我吗?”

    十几年过往的陈酿,一起走过的山水迢迢,连同窗外仍在弥漫的雨,在这一秒一起氤氲进步蘅的眼眶,她扑过去,掌心拖住封疆的下颌,蹭了蹭他比平时鼓得更厉害的喉结,哑声说:“等你好起来,能不能马上和我结婚?”

    她发觉自己遗漏了最重要的事,又作补充:“结婚誓词就写一句:坦诚相见,从内到外,互不隐瞒。”

    封疆手臂只是乏力,但仍旧使得上劲,拢了拢她的后背。既是认真回应,也为逗她轻松一点:“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就地登记行不行?只要我能爬,就会回答我愿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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