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训服胸前的口袋,不断重复地叮嘱:“阿凛啊,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唉,这可真是巧了。”温雪萍也掏出一个平安符,“这符是我昨天特意去求的,你戴上。”
周西凛接过,指尖捏着那方小小的符,棱角硌着掌心。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目光再次投向空荡荡的码头入口,那里除了几个搬运物资的工作人员,再无熟悉的身影。
时间到了。
队员们开始撤舷梯。
周西凛最后抱了抱奶奶,对温雪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登船。
船笛长鸣,沉闷悠远,撕裂了港口的宁静。
船缓缓离岸。
周西凛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他问:“去哪了?这么狠心,都不来送一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温侬清泠平静的声音:“没有送别,就好像你不曾远航,所以我自欺欺人一把。”
周西凛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胸腔微震,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点沉郁:“傻气。”
电话挂断,船已驶入开阔海域。
“海鹰号”劈开波浪,朝着南太平洋深处驶去,渐渐变成茫茫海面上的一个点,最终融入那片浩渺的蓝。
例行检查结束,队员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周西凛靠在一处避风的栏杆旁,眯着眼看海,阳光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浅金,柔和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摸出手机,对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拍了一张。
镜头里,是奔涌的蓝,白浪翻滚,几只海鸥掠过天际。
他低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将照片发了出去,附上三个字:好看吗?
信息刚发送成功,一道含着笑意的女声,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好看,真好看。”
周西凛瞳孔一缩,猛地转身。
只见温侬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昨晚见面时那件柔软温暖的米色薄毛衣,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怀里抱着一大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脸上带着狡黠又温柔的笑。
就像一个不真实的幻象。
周西凛大脑一片空白,手机从他脱力的指间滑落,“啪”一声掉在甲板上,又弹了一下,滚到他脚边。
温侬看着他石化的表情,笑意更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傻了?”
几秒的死寂。
周西凛脸上的表情如同经历了四季更迭,从最初的震惊茫然,转为难以置信的狂怒,随即又被深重的担忧覆盖。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谁让你来的?!”
吼声惊动了船舱里的人。
几颗脑袋从舷窗后缩来缩去,玻璃窗上映出的晃动身影暴露了他们,周西凛目光如电般扫过去,厉声喝道:“都给老子滚出来!”
窗后顿时安静。
几秒钟后,阿泰被程藿和大齐两股大力猛地一推,踉跄着摔了出来,差点扑倒在甲板上。他狼狈地爬起来,回头冲着舷窗咬牙切齿:“我草你们俩混蛋!”
然后又迅速变脸,对着周西凛挤出讨好的笑:“头儿,这都是程藿交代下来,大齐又具体安排给兄弟们的。”
舷窗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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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藿和大齐迅速对视一眼,眼神里写着“完了”,默契地抬头望天,假装自己是背景板的一部分。
周西凛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阿泰脸上扫过程藿和大齐故作镇定的身影,最后落回温侬身上,眼神像是要喷火,话却是嗤笑着讲出来:“好哇你们真是要翻天了,不想干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待腻歪了,老子亲自把你们丢海里喂鱼,省得你们一个个闲得慌。”
他本身气场就极强,此刻盛怒之下,那股凛冽的压迫感更是让人喘不过气。
甲板上瞬间鸦雀无声,连海浪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温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周西凛的衣袖,声音温软:“好了,你别发火了,怪吓人的。”
周西凛转头瞪着她:“还有你!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有将近三十天才一百天呢,你就敢跟我出海?你以为这是什么豪华邮轮观光旅游吗?”
温侬没有反驳,只是仰着脸看他,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讨饶的姿势,笑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啦,我知道错啦,周队长,给点面子,不要再骂了。”
周西凛被她这副样子噎了一下,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起伏得更剧烈。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扫过那几个装死的队员,几乎是咬着牙说:“待会儿找个能停航的地儿,你下船回去。”
“不行。”温侬立刻拒绝。
她往前一步,离他更近,仰起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拗:“周西凛,我想了解你的工作,看你看过的风景,见识你经历的风暴和危险,只有跟着你走一遍,我心里才有数,以后你再出来,我才会真的安心。如果你在意我,就别赶走我。”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周西凛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岩石,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动摇。
温侬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松动。
她立刻将怀里的向日葵往前一送,笑得别提多狗腿。
周西凛盯着那花,又盯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最终,他像是泄了极大的气,带着一股未消的愤愤,一把抓过那束向日葵,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船舱走去。
看着他消失在舱门后,温侬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转向阿泰他们,眉眼弯弯:“谢谢你们啦,他虽然还在生气,但其实已经同意了。”
语毕,她的目光越过阿泰,落在舷窗后程藿的身上,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程藿隔着玻璃,对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没说什么,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后来这一整天,周西凛都没跟温侬说话。
即使在餐厅吃饭,他也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埋头扒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是温侬勿近”的低气压。
温侬也不去触他霉头,安静地吃自己的饭,只是偶尔抬眼偷偷看他,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他的别扭。
直到晚上。
温侬在周西凛的单人舱室洗澡,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啊!”
这声惊呼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声音落下的瞬间,
舱门被猛地撞开。周西凛带着一身急切的风出现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怎么了?摔……”
他话音未落,带着一身湿热水汽的温侬,像一尾灵活的鱼扑进他怀里。
她顺势用宽大的浴巾将他一起裹住,再紧紧抱住,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就印在了他紧抿的唇上。
周西凛彻底僵住。
怀里是温香软玉,唇上是令他心悸的触感。
他垂眸,撞进温侬湿漉漉的眼里,她瞳仁里映着舱顶昏黄的灯光,像落满了星星。
“别生气了。”她轻声说。
周西凛的眼神瞬间变了。
压抑了一整天的担忧和无奈,顷刻间被另一种原始的情绪取代,像干燥的荒原被投入了火种,大火燎原而起,燃起幽暗炽烈的火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什么时候小白兔变小妖精了,这么会拿捏人?”
温侬的脸颊飞上红霞,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你喜不喜欢啊?”
周西凛没有回答。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同时反手“砰”的一声将舱门关上,下一秒温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凉的舱壁上。
浴巾在拉扯间微微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
他完全笼罩下来,阴影将她吞没。
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牢牢锁着她,对视数秒后,他俯下身,滚烫的唇带着惩罚的力度,狠狠覆上她的。
温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迷失在他点燃的燎原大火里。
整片海都在烧。
……
次日清晨,餐厅里。
队员们陆续进来,阳光透过舷窗,洒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
周西凛正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温侬面前的餐盘里,温侬小口喝着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昨天还弥漫在两人之间的低气压被温馨美好取代,大家互相对视,都露出了会心一笑。
从海州到位于南太平洋边缘的演习指定海域,直线距离遥远,加上需要规避一些复杂海况和遵循特定的国际航道,大家航行了整整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大部分时间算得上风平浪静。
温侬第一次见识了海上壮阔的日出,金红色的火球一点点挣脱海水的束缚,跃然而出,将万顷碧波瞬间点燃成一片熔金。
日落则更为瑰丽沉静,夕阳像一个巨大的咸蛋黄,缓缓沉入墨蓝色的海水,留下漫天燃烧的晚霞。
周西凛会指着远处的云层或海鸟,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她一些航海常识。
他说这不是什么旅行,但对她来讲,分明很像一场尽兴的旅行。
抵达目的地后,气氛才陡然紧张起来。
演习海域集结了多国救援力量,演习科目难度极高:模拟大型邮轮失事后的多国联合搜救、深海沉船定位与打捞、恶劣海况下的直升机协同吊运伤员、海上溢油应急处置……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挑战与危险。
周西凛全身心投入其中,作为中方救援队的核心指挥之一,他几乎不眠不休。
温侬被严格限制在安全区域内,但隔着距离,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高压。
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平静的海面瞬间就能掀起数米高的巨浪,冰冷的海水兜头浇下,能把人拍懵。
深海打捞更是与死神共舞,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队员们个个都绷紧了弦,但周西凛就像定海神针,他的指令永远清晰果断,他的身影永远出现在最危险或最需要的地方。
温侬的心时常揪紧,看着他一次次冒险,看着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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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被海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掌,心疼得无以复加。
付出终有回报。
在周西凛的出色指挥和全体队员的默契配合下,中方救援队圆满完成了所有演习科目,当最后一项科目成功结束的确认信号传来时,紧绷了许久的队员们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温侬也流下热泪。
一个半月后,任务圆满结束,终于可以归航。
返程的那个傍晚,天空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盛景。
大团大团浓烈的火烧云,肆意泼洒在辽阔的天幕上,将整个海面都染成了壮丽的橙红与金紫。
温侬兴奋地模仿起电影《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姿势,张开双臂站在船头,迎着绚烂的晚风。
周西凛从身后抱住她的腰肢,有模有样地模仿着电影里的台词,他英文讲得很好听,可温侬笑着笑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轻声道:“不行诶,这个好像不太吉利。”
周西凛双手插兜里,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和辽阔的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痞气,也带着看透生死的豁达:“我觉得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在这海上,能活着看这样的日落,本身就是运气,而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看这样的日落,更是三生有幸。”
那姿态,无畏又坦然,仿佛所有的不祥之兆在他强大的意志面前都不值一提。
温侬看着他被霞光映亮的侧影,心头那点小小的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
然而,大海的脾气难以捉摸。
就在当晚,这片绚烂天空下隐藏的狂暴力量,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前半夜还风平浪静,后半夜,狂风骤起。
起初只是风声呼啸,很快,风力急剧增强,达到蒲氏风级9级以上,暴雨如同天河倒灌,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海鹰号”这艘钢铁巨舰,在狂暴的大自然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片树叶。
它在高达十几米的巨浪中剧烈地颠簸,每一次船头扎进深深的波谷,都像要直坠海底,每一次被巨浪高高抛起,又仿佛要被掀翻。
警报声响彻全船。
周西凛早已冲进驾驶室,脸色冷峻如铁,紧盯着雷达屏幕,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
温侬被要求待在安全舱内,紧紧抓住固定物。
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她心惊肉跳,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惊涛骇浪中,一个负责瞭望的队员顶着狂风暴雨,声嘶力竭地对着通讯器狂喊:“报告!右舷,三点钟方向,海里有东西,像……像个人!”
驾驶室内,周西凛眼神一定,没有丝毫犹豫:“确认位置!准备救援!快!”
在周西凛的指挥下,船只顶着几乎能把人掀飞的风力,缓缓靠近目标区域。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艰难地搜寻。
终于,锁定了一个微小的黑点——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死死抱着一块浮木,随时会被巨浪吞噬。
放下救生艇在这种海况下极其危险。
但命令已下。
周西凛亲自带着几名精锐队员,穿着救生衣,系着安全绳,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狂风,操纵着剧烈摇晃的小艇,靠近那个漂浮的身影。
每一次尝试都惊险万分,巨浪随时可能将小艇打翻。
温侬在安全舱的舷窗后看得手心全是冷汗。
终于,在几次惊险地尝试后,小艇成功靠近。
周西凛顶着劈头盖脸的浪涛,奋力伸出手,将那个已经近乎虚脱的女人拖上了小艇。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却像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小艇被安全回收,那个瑟瑟发抖意识模糊的女人被抬进船舱时,风暴的巅峰似乎也过去了。
虽然外面依旧风雨交加,但船体的摇晃幅度明显减小。
女人被安置在医务室,裹上厚厚的毛毯,喂了热水。
女人缓了很久,才醒过来。
这是个白人女性,她断断续续地用英语讲述自己的遭遇。
女人叫艾米丽,来自新西兰。
她曾经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富商,
婚姻生活压抑窒息,充满了冷暴力和精神控制,这次她随丈夫的游艇出海,在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绝望之下,她跳了海。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可在海水涌入鼻腔的瞬间,她想到了儿子,于是她拼命抓住了一块被风浪打落的船体浮木。
她抱着那块木头,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漂浮了一天一夜,恐惧、绝望、寒冷几乎将她摧毁。
支撑她没有彻底放弃的,是她12岁的儿子,于是她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意志,还好此前海面还算平静,只是今晚忽然风暴来袭,如果不是遇到周西凛他们,她一定撑不下去了。
周西凛听完艾米丽的遭遇,沉默了片刻。
折腾了整整一夜,风暴的余威尚在,但雨势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他独自一人走到前甲板,靠在湿漉漉的栏杆上,摸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灰蒙蒙的雨幕和尚未完全褪去的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的背影在熹微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沉默。
温侬拿了件外套,轻轻走到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背脊上。
周西凛的身体在她靠近的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来人是她。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迅速被冷雨打散。
沉默在蔓延,只有雨滴敲打甲板的细碎声响。
“周西凛。”温侬轻声打破沉默,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你救了一个母亲。”
周西凛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那里依旧一片混沌。
他没回答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温侬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才低沉地“嗯”了一声“是啊。”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雨都慢慢停下了,他还是未言。
直到远处泛起破晓的天光,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释然:“我替一个12岁的男孩,救回了他的母亲。”
话音刚落,遥远的海平线上,一道无比纯净的金光,如同利剑刺透云隙,直射在墨蓝色的海面上。
那光迅速扩大,晕染。
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墨蓝变成了深蓝,又晕染开灰蓝……湿漉漉的甲板反射着清冷的光泽。
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海鸥,发出清脆的鸣叫,飞向那越来越亮堂,越来越开阔的天空。
黑夜与风暴终于过去。
新的一天,带着湿漉漉的希望和微凉的光芒,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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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头顶。
这一刻温侬潸然泪下,因为她知道,被救赎了的人,不止艾米丽12岁的儿子。
还有12岁的周西凛。
他曾被长久地困在母亲落海那一日。
直到此刻,12岁的小男孩终于开始长大。
第54章 上升“我们上升,低低飞过夏天。”……
回程比去时更快,只用了九天便靠上海州的码头。
离开时还是深秋,行道树的叶子黄绿相间,如今归来,已是深冬,光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当温侬的双脚重新踏上土地,那颗在海上漂泊的心才真正安定下来,海风依旧,却少了那份旷远无依。
大家停泊靠岸,周西凛又忙碌了半天,直到摸黑才算彻底结束这一天的工作。
二人正准备去开车,往家赶的时候,温侬下车去拿在车里订好的奶茶,拿完准备上车的时候,就听有人喊:“诶,温侬?”
转身只见一个一身黑白灰配色,穿得像是刚从圣罗兰大秀走出来的男人,正向她挥手。
是刘星遥。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他正在另一侧等红灯,因此无法直接走过来与她寒暄,二人视线一对,驾驶室的门就开了。
周西凛下了车,半倚着车门,目光随意,却特别有分量地落在刘星遥身上,歪头,噙笑。
温侬看向他,没人比她更懂这个眼神的意思。
她失笑,莞尔,又指了指周西凛,声音不大,但确保对面的刘星遥可以听到:“我还有事,和我男朋友先走了。”
刘星遥没有半分迟疑,笑容依旧:“好哇,回见。”
温侬亦笑,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
周西凛抿唇,目光深深。
两秒后,倏然绽放一个了然的微笑。
风中脉脉含情。
回家的路程并不长。
家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咕嘟冒泡的羊肉砂锅,汤汁浓郁的白菜炖粉条,金黄酥脆的炸小黄鱼,碧绿清爽的蚝油生菜,还有年轻人爱吃的炸薯条和炸鸡柳。
温雪萍听到声音,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脸颊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红:“你们来了!快去洗手,趁热吃……”
温侬上前抱住温雪萍:“不急不急,想死我啦,我要先抱抱你。”
“哎哟。”温雪萍笑着,幸福洋溢。
周西凛看着她们,目光变得温柔。
很快落座。
温侬小口喝着汤,看着灯光下周西凛的侧脸,听着母亲絮絮的关怀,热气腾腾的饭菜,寻常的碗筷碰撞声,都让她心里感到安宁,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填满。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又裹上羽绒服去小区里遛弯消食。
冬夜清冷,路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一小片暖色,投射在光洁的路面上,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不远处的便利店灯火通明,透亮的玻璃窗映出琳琅满目的货架,散发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周西凛用他那只纹着她名字缩写的手,紧紧包裹着温侬微凉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么无所事事走了许久,他忽然开口:“温侬,我打算不再做这行了。”
温侬脚步一顿,微愣,抬头看他。
周西凛依旧目视前方:“我其实一直是个没什么梦想的人,当初做这个,是因为我妈。总觉得当初没救起她,后来在海上多救一个人,心里就能好受一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情绪风起云涌。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隐隐传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温侬,路灯的光落进他眼底,那里面隐隐有澄澈的平静与释然:“但是救起艾米丽之后,我发现,我不需要再在海上漂泊了。”
温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反手用力握紧了他口袋里的手,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只笑着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周西凛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掖到耳后:“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完成交接,我就退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向往的笑:“到时候,我想给自己放个长假,我们带着你妈妈,还有我奶奶,一起去旅游,好不好?”
温侬微怔。
几秒后,她用力点头,笑容在冬夜里绽开:“好。”
没什么不好,做什么都好。
人只要向着心走,那就处处是自由,只要与爱人同行,便处处是归乡。
在下面溜达了二十多分钟,周西凛准备回家,秉持着礼貌还是决定再上楼去给温雪萍道别。
谁知刚打开门,就见温雪萍正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脸色铁青,最后那句拔高的“滚!”差点让温侬手里的钥匙落地。
“妈,怎么了?”温侬心头一跳,忙上前问。
温雪萍顺着胸口,气得声音都在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不可信!贪心不足蛇吞象!”
温侬和周西凛对视一眼,周西凛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冷然。
温侬也几乎瞬间明白了:“是小姨?”
“除了她还能有谁!”温雪萍愤愤道,“说是在泰国过不下去了,电话里哭哭啼啼,又拐弯抹角想让我把他们一家弄回国,她当我是什么,有多大本事。”
温侬上前,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安抚:“妈,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她看了一眼周西凛,对方挑挑眉。
温侬转向母亲,想了想道:“我把你的手机号换了吧。”
“可是换了号,我的花店那么多老主顾……”温雪萍有些犹豫。
“没事。”温侬笑,“真正的老主顾,总会找到你的新号码,何
况还会有很多新客户源源不断出现。”
她的话让温雪萍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下来,疲惫地点了点头。
等温雪萍睡下,周西凛也该回去了。
温侬送他下楼。
单元门外,夜风更冷了。
周西凛替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
“怎么回事?”温侬还是忍不住问,虽然心里已有答案。
周西凛嗤笑一声:“你是写故事的,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的事,命运早就标好了价格。他们当初选了那条路,伸手要了那么大一笔钱,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抬眼,目光穿透寒冷的夜色,锐利如刀:“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温侬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这笑容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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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怜悯,只是一种平静。
她明白,有些路,踏上去,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可惜温晴芳一家从来不懂。
那么,让跌倒的跟头告诉他们,让惨痛的教训告诉他们。
一切都有因果。
……
季节悄无声息地更迭流转。
这一年很快就接近尾声,元旦一过,春节就在鞭炮声和团圆饭的热闹中到来,而年味刚一散去,空气里便弥漫起春的气息,没过多久,小区里的玉兰树一夜之间绽开满树洁白。
春光短暂,仿佛只是打了一个盹儿,蝉鸣声便在某个午后响起,宣告着夏天的来临。
立夏这一天,既是周西凛的生日,也是他正式告别海上救援队,开启人生新篇章的日子。
破浪救援队的大家,为他准备了欢送仪式。
地址选在周西凛的船屋旁。
队员们早早就开始布置,木质墙壁上挂满了彩色的气球和亮晶晶的拉花。
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贴在船屋大门上,上面是队员们歪歪扭扭却饱含情谊的大字:“热烈欢送周西凛队长!”
下面的一条横幅则写着“周西凛生日快乐”。
角落里堆着烧烤架和成箱的啤酒饮料,投影幕布已经支好,音响里流淌着轻松欢快的背景音乐。
温雪萍和奶奶早早到了,被队员们热情地围着,秦真也特意请了假赶来,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裙,明艳照人,一下车就给温侬一个大大的拥抱。
温侬则是一身水蓝色的连衣裙,剪裁简洁,衬得她气质越发清雅,长发松松挽起,只别了一枚珍珠发卡。
两人站在一起,是男人堆里最亮眼的两朵花。
周西凛穿着救援队的队服亮相,这是他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
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刚出现,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
“周队!生日快乐!”
“头儿!帅炸了!”
“凛哥!今天必须不醉不归啊!”
温雪萍和奶奶看着他,满眼是骄傲与欣慰。
秦真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大齐和阿泰带头起哄,程藿站在人群稍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始终追随着周西凛。
仪式开始前,气氛轻松活跃,大家围坐在一起,玩着简单的桌游,笑声不断。
烤肉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滋滋作响,奶奶不懂年轻人的游戏,却耐不住早已融入这种氛围,便去兴致勃勃地尝试烤鱿鱼,温雪萍则忙着给大家分水果沙拉。
临近中午十二点,大齐清了清嗓子,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话筒,一本正经地喊道:“吉时已到,现在有请我们破浪救援队,前——队长周西凛发表讲话。”
周西凛闻言笑骂:“操,你他妈还整得挺正式?”
大齐挺起胸膛,一脸严肃:“那必须的。”
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周西凛把签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脸上还带着痞气的笑,刚迈出第一步,投影幕布骤然亮起。
没有激昂的音乐,只有一张张无声翻动的照片。
有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极限体能训练;有任务归来瘫在甲板上,累得睁不开眼却还比着胜利手势的狼狈模样;有春节时在简陋的基地里包饺子,面粉糊了满脸的嬉闹;有成功救起遇险者后,相视一笑,疲惫却满足的脸庞……
每一帧,都凝固着热血、汗水、情谊。
照片的主角,是周西凛,也是破浪救援队的每一个人。
周西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那些被海风吹散,被烈日晒干的记忆,汹涌地扑面而来。
几秒后,他笑了。
随即大步冲上前,对着还在装模作样主持的大齐屁股就是一脚:“你挺想让我哭?”
大齐捂着屁股“嗷”一声跳开,一边嘿嘿笑一边把话筒塞给周西凛:“哪能,哪能啊……”
“……”
温侬站在人群里,悄悄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这一幕,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
周西凛拿着话筒,走到场地中央,依旧是那副随性的姿态。
他把话筒举起,凑到嘴边,沉默了三秒,却又放了下来。
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安静站在最后的程藿身上。
他朝程藿招了招手。
程藿怔了一秒,才稳步走了过去,站定在他身边。
两个同样高大挺拔的男人并肩而立,深蓝色的队服映衬着他们同样坚毅的轮廓。
这样对视一眼,是不必多言的默契。
周西凛重新举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我其实没什么好讲的,我就只希望,你们觉得我当你们队长这几年,我这人还行。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够好,那我在这儿,给大家赔个不是。”
话音落下,他对着所有的兄弟,微微鞠了一躬。
短暂的寂静后,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哥!你很好!!”
“头儿!你是最好的队长!”
“凛哥,我们服你!”
“……”
喊声此起彼伏,带着最真挚的情感。
连温雪萍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周西凛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了许多。
他又继续郑重地说:“以后救援队就交给程藿了,你们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他,像支持我一样支持他,我相信他会带你们开辟新的天地。”
程藿侧头,迎上周西凛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光仿佛被压缩,倒流。
眼前浮现的是十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眼里藏着伤痛的少年周西凛,和那个沉默寡言,却始终坚定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程藿。
少年时代的他们,也是这样并肩站在一起,时光转啊转,就转到了现在,如今他们都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
十年生死,风霜骇浪。
最初倾盖如故,后来肝胆相照。
他们一起扛过最沉重的担子,蹚过最凶险的激流。
岁月改变了很多,但永远不变的,是身后永远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
程藿眼底有瞬间的湿热,被他迅速压下。
他知道,周西凛已经找到了他的岸,而自己也找到了心中那片星辰大海。
这一刻,
不是结束,而是各自征程的起点。
他深吸一口气,从周西凛手中接过了话筒,看向台下每一张熟悉的脸,露出一个真心实意地笑:“以后,交给我。”
掌声如同海啸般瞬间爆发,经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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