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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2页/共2页)

规矩,居然倒挂在主上的窗檐之外,虞七心下一惊,还未作出反应,十九便悄无声息地跳进主卧, 单手撑地, 野猫一样轻巧:“主上有何吩咐?”

    “阿慎去哪儿了?有没有派人跟着?”

    “派人跟着的。小少爷去了静王府,为的还是随军北上一事。”

    这件事说不出来的蹊跷,但十九这样敏锐的暗卫居然没有发现半点不对劲,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你确定你跟对了人?”

    十九怔了怔,不禁一凛:“请主上明示。”

    “你现在立刻去静王府,绑也要把文道衡给我绑回来。”

    十九:“是!”

    “虞七一起去。”虞望黑着一张脸道,“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昨晚算他一时不慎, 居然败在了一个冒牌货手里。但这个冒牌货是如何逃过虞府重重眼线出现在书房的?真正的阿慎又去了哪里?为什么虞七和十九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需要思考亟待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如果放在平日,他有的是法子、也有的是耐心把真正的阿慎揪出来好好教训,但此刻飞虎營驻扎在京畿的弓骑部和齐技击枕戈待旦,辎重队已经先行半日,作为主帅,他不能再为了任何事耽搁下去,否则一旦延误了军情,损失的就不只是几车粮草、几匹骏马。

    可作为虞望,他没办法立刻就走。

    虞望披衣而立,看向满床淋漓的血迹,忽然发觉自己舌根亦有腥甜的味道,这里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慎为什么流了这么多血?他确定哪怕对着那个冒牌货文慎他都没有真正下死手,更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为什么他口中、脸上,甚至鼻腔内都是鲜血的味道?

    虞望头疼欲裂。

    阿慎——

    为什么这次不肯好好听话。

    “哥哥。”

    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虞望以为自己听错了,猝然转身往后看去,借着熹微晨光,大抵能看清爱人浅色的眼眸。文慎身着雪白中衣,赤脚站在屏门边上,肩上松松散散地披着一件虞望的墨色外衫。

    那外衫对于他来说似乎有些太大了,又或许是这几日他确实消瘦了些,墨色的绸料在他身上挂都挂不住,一边已经滑到了臂弯,衣摆拖到地上,被軟軟地踩在脚心。

    虞望不需要撕开衣服检查,就知道这是他親手养大的妻子。他赤紅着眼朝文慎逼近,内心有无数个瞬间想要质问他,最后却只是将他用力地揉进懷里,埋在他颈间深深嗅了好久。

    “你去哪儿了。”

    文慎好像睡得有些懵,被他这样吸嗅着也不反抗,虞望伸手去摸他腿心肿爛的伤口,他也不喊疼,只是乖乖地挨骂,乖乖地岔开腿让虞望帮他重新上药。

    “我也不知道,昨晚我好像闻到一股香味,然后就晕了过去,一醒来就在书房了。”文慎蹙着眉,有些焦虑地揉着太阳穴的位置,“发生什么事了嗎?”

    虞望将他紧紧箍在懷里,用力地揉他漂亮却苍白的脸,抓起他柔软的长发和他失态地吻在一起,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安已经吞噬掉了所有的理智,他竟然一股脑地将昨晚的事和盘托出,甚至把所有的疑点和将那冒牌货碎尸万段的打算都告诉了文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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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本就没有懷疑过怀里这个温软湿热的人。

    “那怎么办?京城现在也不太平了。”文慎环住虞望的肩,衣衫不整地靠在虞望怀里,神色似乎有些许紧张,“看样子第一个目标是我。”

    “他能假扮成我的样子来害你,未必不能假扮成你的样子来害我。到时候万一我没有认出来怎么办?就那样被他杀了倒还不足为惧,可他到底想要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万一、万一他扮成你的样子骗我给他做那些事……等你回来之后,我该如何自处?”

    “哥哥……”

    “我不要那样。”

    “求求你了,帶我走吧。”

    文慎伤心又可怜地蹭着虞望的下颌,两只修长细腻的手有些胡搅蛮缠地抓着虞望的衣襟,喉咙里不时溢出两声委屈的哭喘,一双桃花眼泪汪汪的,好像只要虞望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要哭给虞望看似的。

    虞望简直没有办法拒绝他。

    他垂眸注视着文慎泫然欲泣的眼睛,内心溃不成军,脑袋一昏,正要开口答应,余光却瞥见床角一抹帶血的白锦。

    文慎的亵裤都是他親手洗的,哪条哪个款式哪批料子他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是熟记于心,这条分明就是昨日文慎穿在身上的。不是说一醒来就在书房吗?怎么就亵裤长脚自己跑到卧室来了?还有那血……看色泽,和滴落在床褥间的血色看起来差不多。

    电光火石间,虞望终于回忆起昨夜意识全部消退前那个温软的怀抱……以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被人捏着下颌灌血喂紅的不适感,为了报复那种不适感,他仰头恨不得将那泉眼吮麻咬爛,那包裹住泉眼的小蚌却往他鼻梁一坐,血流漫进鼻腔,导致他呼吸困难,很快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虞望半眯了眯眼,重新探手摸了摸他肿烂的伤口,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文慎正等着他做决策呢,被占便宜了也不敢吭声,还以为他摸够了就会答应他,却没想到虞望只是淡淡地摁了两下,随口问:“谁磨烂的?”

    文慎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他都到这时候了还会说出这样的话,狠掐自己大腿逼出来的眼泪瞬间成了真哭,猛地甩了几拳在他身上,什么话也不说,推开虞望就下地往外跑。

    虞望心里也一肚子气,他平生最讨厌被人下套诓骗,更别说还是最親近最信任的枕边人,但临别在即,他不想和文慎不欢而散,于是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为刚才那句话向文慎道歉:“我就是个王八蛋,臭流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我一般见识。”

    文慎被那句话气得心口胀痛,哭着揉了揉自己平坦的左胸,虞望见状,很狗腿地覆在他白皙清瘦的手背上,帮忙按揉舒缓。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么一个易容高手,别用来算计我,否则方才那样的话我气头上还要说。”虞望估摸着他不怎么疼了,就伸手将他在怀里翻了个面儿,“跟你交个底,塞北那边戰况于我军不利,柔然的细作没抓干净,前主将的夫人被掳出北雁关,万箭穿心而死。”

    “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带你走。”虞望沉着脸,刻薄又绝情地说,“你骂我也好,恨我也罢,甚至你不甘寂寞另外找个野男人我都可以容忍。我活着回来,就杀了那个野男人跟你复婚,要是死了,也不需要你为我守寡。我能化作厉鬼回来当然是我的本事,化不成厉鬼,就当你这辈子没遇见过我这个人。”

    文慎听他说这些狗屁不通的话听得要发疯了,说那么多不就是不想带他走嗎?王八蛋!狗东西!负心汉!他就知道这个混蛋没那么容易答应他,不过那又怎么样,他已经为自己计划好了第二条路,他又不是没长腿,不仅长了腿还长得特别长,不带他去,他自己去,这世上只要他想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他,虞望也不可以。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文慎脸上泪痕犹湿,却不再放过任何一个反唇相讥的机会,“等你回来,我保证已经找了不知多少个比你温柔会疼人的野男人了!我会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男人,要多风流又多风流,要多潇洒又多潇洒,你一个人去塞北喝西北风去吧!”

    虞望却只是稍微牵动薄唇,淡然道:“你可以试试。”

    文慎一拳打在棉花上,很不痛快,但虞望马上凑过来亲他的唇,这时候就该扭头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他想亲就能亲的,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可当虞望的气息真的逼近的时候,文慎却先一步张开唇瓣,露出一点皓白的齿尖和湿红的软肉。

    虞望从他口中汲取了所有甘甜的勇烈和充盈的力量,足以支撑他面对残忍的离别和即将奔赴的戰场。他将最后一吻落在文慎的眉心,那从他三岁起就惯爱亲吻的位置,也是他八年来最喜欢吻在画像上的地方……千般珍重,万分怜惜。

    ——

    晨时三刻,军队临行,战鼓宣天。

    虞望这次还是没在城楼上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文慎对他心有怨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没办法兑现曾经向他许下的诺言,是他不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马加鞭,速战速决。

    知道这些事全都是文慎设下用来诓骗他的计谋之后,那个冒牌货没抓回来,虞望也没有再管,只是让虞六留在京城看顾。

    上次离京,文慎还送了剑穗和护身符,这次什么都没有,但虞望却并不因此失落。他知道文慎已经把他能给的全都献给了自己,自然就不再看重身外之物。

    话虽如此,虞望腰佩的长剑上,依然挂着那条灰扑扑的剑穗。烈日炎炎,一路行军数百里,几支精锐执旗开道,主帅领兵,副将和监军文官紧随,齐技击、弓骑营殿后。

    虞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惜一切代价留在京城的人,居然策马跟在了军队的末尾。

    弓骑营的士兵各自都相识,并且相当排外,这个新来的士兵不知是疏通了哪路的关系,居然能拿着主帅的虎符和亲笔信临时要求加人。趙鐵柱打眼一瞧,觉得这人也就是普通长相,只不过个子高挑了些,皮肤白净些,背着长弓,穿着行军作战的粗布麻衣,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马蹄飞逝,夜幕降临,军队在官道旁的林间短暂休整。弓骑营的士兵三三两两围坐,分食着尚还充裕的干粮。文慎独自靠在最外围的枯树下,视线模糊不清。

    深山的夜好像要比京城更黑一些,除了几支火把,没有任何的光源,他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前几天下了雨,如今脚下全是枯枝烂泥,五军都督府制的军装实在有些粗糙,如果有人有心观察他,就能发现他脖颈和手腕处早已被磨得通红,他穿不惯这样的衣裳,身上到处都刺痛发痒,但也只是轻轻蹙着眉,一个人安静地呆着,没想过要当逃兵。

    但眼下必须解决视线不清的问题。

    军队只是暂时休整,马上又要北进,文慎不想因为这双眼睛出任何岔子,否则要是跟丢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正巧,一个皮肤黝黑、三大五粗的弓骑兵嚼着肉干挨着文慎坐下,问他:“你是哪个营的?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

    文慎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默默啃着自己的干粮,信口胡诌道:“之前在禁军当差。”

    趙鐵柱一听他曾经是禁军的人,脸色立马一黑,起身就要离开,却不想这人直接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说来也奇怪,这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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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只骨节修长的男人的手,却十足的柔软细嫩,趙鐵柱愈发确定禁军那群人都是吃软饭的,这么细皮嫩肉的恐怕连弓都拉不开吧!跟着去打屁的仗啊!

    “这位兄台,不知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文慎一时心急,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松了手,这人的手腕比虞望还粗,还烫,脉搏突突跳动时感觉掌心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什么事?”趙铁柱没好气道。

    “我眼睛不太好,不知待会儿行军可否跟在你后面,我会在我手腕上绑一根麻绳,到时候劳烦你牵住我,别让我跟丢了。”文慎从怀里摸出一支素金簪,忍痛割爱道,“这是我娶媳妇用的本钱,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吧。”

    “行了行了,我老赵岂是这种见钱眼开的人。禁军兄弟,以后你就叫我赵大哥,我罩着你!”赵铁柱乐呵呵地收了金簪,找了根麻绳来给文慎系上,“听说那林子里有狼群,你待会可跟紧我。”

    文慎轻咳一声,刻意压低的嗓音里仍带着几分清润:“多谢赵大哥。”他仰头做出喝水的动作,将藏在壶底的草药丸吞了下去。苦涩的药味瞬间在舌根蔓延,这是他捡了清心汤的药渣自己调配的药丸,苦是苦了些,但药效一点都不比清心汤差。

    子时将至,被药丸强行压制的药瘾如期而至。文慎借口解手钻进灌木丛,颤抖着解开衣带。月光从枝叶间隙漏下,照见腿心处肿烂的针眼,新伤叠着旧痕,有些已经泛青。他咬住束发的布带,中空的银针精准刺入会阴穴时,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谁在那儿?”

    文慎猛地僵住。赵铁柱提着灯笼拨开灌木,昏黄的光影里,只见“贺殊臣”正提着裤子站起身,苍白的小脸上还蹭着树枝的印子。

    “贺兄弟,是你啊。”赵铁柱尴尬地挠挠头,“我以为是有人罔顾军纪,在草丛里做那种事。”

    文慎心情差到极点:“不是跟你说了我出来小解?”

    赵铁柱赔笑道:“别生气别生气!你继续吧!我给你放风!”

    文慎很想说自己不需要,可此时针还刺在会阴穴里,用棉堵住才没有滴滴答答往下淌血,于是他转身去了更深的一处草丛,背对着赵铁柱将银针抽出来,咬紧牙关不泄出一丝声音,随后用手帕擦拭干净、迅速敷上止血的药粉。

    “好了没啊?”赵铁柱还在问。

    “该你给我放风了。”

    文慎沉着脸往回走,赵铁柱见他出来了,急急忙忙地把自己的东西掏出来释放,文慎只觉得自己眼睛都快瞎了,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丑、那么恶心的东西,他忍住呕吐的欲望,站在树下给赵铁柱放风,赵铁柱解决完,手都没洗,就打算过来揽他的肩。

    文慎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而此刻,虞望正负手立于潠江水畔,和副将楚以卫、卞嘉、封齐等人商议军情。林鹤站在他身边,提议将行军速度压慢一些,北雁关有何如霖扛着,暂时还不至于失守,不急于这一天两天,但如此夜以继日地行军,恐怕会极大地消耗将士们的体力。

    虞望垂目看着滚滚东逝的江水,未置一词,江水映照出隐约的火光,拍打着嶙峋的岸岩。卞嘉看了眼主帅的脸色,回话道:“林监军,飞虎营的情况,没有人比大帅更了解,大帅心里有数。”

    “子深,你真的心中有数,而不是以权谋私,不顾大局,赶着回去见你的心上人吗?”

    第106章 牌位 一个柔软窄小的怀抱。

    六月, 正值雨季。潠江浪头腾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虞望的军靴,他缓缓转身, 甲胄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暗光。

    “林时羽, 就凭你方才那句话,我可以立马把你遣送回京。”

    “但我不会这样做。”

    “不是因为我对你还剩多少耐心, 而是因为你一旦回京, 就会给文道衡可趁之机。”虞望冷眼看着林鹤,这个总是在他面前挑拨离间的儿时玩伴,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非常陌生,“要是朝廷真把他送来给我当监军,我不会弃塞北于不顾, 但也绝不会再担任主帅。”

    林鹤气结:“你……!”

    “林监军不如趁着休整的间隙稍作歇息。”卞嘉抱拳一礼,甲叶在夜風中轻响,“大人久居庙堂,不惯这千里奔袭原是常理。去年这时候,我军还在不眠不休地追击匈奴残部,眼下这般行军,已算是難得的从容了。”

    林鹤重重地冷哼一声, 入帳和衣而眠。

    虞望右手按着长剑, 指腹細細地摩挲着剑穗脱线的流苏,玄色披風猎猎作响,鹰隼般锐利深邃的眼睛里漆黑一片, 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帅,回帳歇一会儿吧。”卞嘉劝道。

    虞望左臂微抬,玄鐵护腕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手下的副将知道他不需要任何打扰, 便安静地退后离开。

    虞望一个人,站在營地的最高處,俯瞰着脚下万古不變的江流。

    父亲曾经告诉他,一个出色的将领,必然要舍弃常人所沉溺的儿女情长,虞氏子孙最高的荣耀就是战死塞北,除此之外,任何事都不值得骄傲。

    在虞望的记忆里,虞氏祠堂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牌位,香火缭绕中,每一个乌木灵位都刻着相似的结局:战殁于某地,享年几何。父亲总是让他跪在虞家世代忠烈的灵位之下,向他讲述叔伯祖辈的往事,他必须铭记所有人的荣耀,必须继承所有人的遗志,虽然那时候他还非常年幼,并不能完全理解父亲的苦心,却已经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

    后来父亲去世,祠堂里的灵位又多了一个,放在密密麻麻的牌位里根本不算什么,可当年的虞望却失魂落魄。他跪在祠堂中央,被所有人注视着,被所有人期待着,被所有人同情着,仿佛自己也變成了牌位中的一个。

    他快死了。

    自那以后,他噩梦缠身,夜不成眠,短短几日瘦脱了相,夜里常常听见道士叹息他生魂寂灭,乃早夭之相。

    那年他才三岁。

    如果就那么死了,就进不了虞氏的忠烈祠,不用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了。

    不是也很好吗。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直到一个雪做的糯米团子噗叽一下跪他身邊,结结实实地磕了两个响头,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他不知道,虞氏的忠烈祠是不允许外人上香的,若是父亲还活着的话,肯定第一个把他赶出去。

    但虞望没管他,他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虞望也没有往心里去。

    直到午夜,他实在撑不住了,直直地往地上倒去,以往父亲还在时,绝对不允许他在祠堂如此失仪。他疲惫不堪,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父亲的牌位似乎在不断逼近,但比质问和责备先一步到来的,是一个柔软窄小的怀抱。

    ——

    京城和北雁关相隔数千里,其间山隘险峻,江流不息。飞虎營驻京畿營队连日疾行,终于在第十七日和塞北大部汇合。

    广袤无际的草原,如今正是水草丰茂的时节,极目望去,浓绿的風浪席卷过嶙峋的隘口,绿浪下埋葬着锈蚀的箭镞和白骨,还有无数将士长年浴血的光阴。

    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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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一路风尘仆仆、跋山涉水,终于抵达虎崖关——虞望部下大将何如霖的驻守地。此處城防坚牢,雨季水源充足,城建优越,关内贸易往来频繁,非但不是所谓的不毛之地,反而百姓生活富足,宴饮娱乐之风盛行。虞望带兵入关,下令休整一日,禁色禁酒,违令者斩。

    何如霖调守北雁关,前来接待的是他的副将。虞望解下满是尘土的披风,在虎跃府中堂主位坐下,副将弓身为他铺开虎崖关至北雁关一带的军事驻守堪舆图,一群镇守一方的将领围在堪舆图邊,商议明日的行军路线和作战策略。

    “直接飞渡密云河是最快的,弓骑营和齐技击的弟兄们都有渡河经验,没必要绕远路。”楚以卫提议道。

    虞望沉眉思量,未置可否。

    “北雁关形势不利,不过是因为那几个柔然细作把水搅浑了而已,但的确也损失惨重。此战宜速战速决,万不可在城中逗留太久,否则容易生变。”卞嘉道。

    “何如霖那邊什么情况?”虞望问何如霖手下副将。

    “回大帅,两军还在对峙。”副将抱拳答道,“北雁关布防特殊,柔然的细作也还没抓干净,何将军没法放开拳脚,只能采取保守战策,稍微有些被动。”

    “城内百姓如何?”

    “已经全部遣送至虎崖关、鹿鸣城等附近比较安全的边城地区。”

    虞望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副将難掩激动地抱拳道:“分内之职。”

    “明日渡河,暂时只出动斥候、弓骑营、齊技击、弩机营和轻甲营,辎重绕后,速战速决。”虞望轻点堪舆部署战力,“楚以卫、卞嘉。”

    “末将在。”两人异口同声道。

    “你俩尽早和何如霖对接换防,安排辎重,安抚北雁关内守关将士。”

    “封齊。”

    “末将在。”

    “你率先锋,势必立下斩旗之功。”

    ——

    是夜,虎跃府中堂灯火通明。

    军营里,血气方刚的男人们正聚在野地的湖泊边洗澡,虎崖关的水乃是雪山清涧,清澈透凉,足以涤去好些日子的垢秽和内心的憋闷。年轻的士兵掬起冰水当头浇下,古铜色的脊背沾上水珠,人群仿佛归林的虎豹般兴奋躁动。

    文慎呆在帳中,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但他身上也的确很不舒服,十多天里只有遇到水流的时候才会用帕子稍微擦一擦,擦了身上还是到處泛紅发痒。他很想沐浴,很想哥哥,很想睡得舒服一点,但这几样是不能同时满足的。虞望身边还有八卫巡视,他不可以偷偷跑去看他,否则要是被抓住就完蛋了,他只能趁虞望策马从弓骑营边经过的时候多看两眼,知道他平安无恙,没有受伤就好。

    “贺兄弟,你咋这么邋遢,大伙儿都在外面洗澡,你在这儿窝着干啥?”

    赵鐵柱和他分在一个帐。平日在野外睡大通铺,文慎还可以随便找棵树睡在外面,可一旦分了帐,深夜就会有巡逻队抓擅自离队的士兵,文慎已经被警告过一次了,不想再惹麻烦。

    “我等会儿去。”文慎背对着他。

    军帐很小,两人都是高个子,睡起来不免有些拥挤,赵铁柱赤着上身走进来躺下,浑身带着炙热滚烫的雄性气息和一丝雪涧的冰凉,揪住文慎的衣领一嗅,本来是想嘲笑他一股馊味,结果却并没有闻到熟悉的汗臭,反而后颈处传来一阵幽幽的梅子香,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骚,赵铁柱立马有了反应。

    文慎扯回自己的领口,从席上翻身坐起,那张易容后变得很平凡、很普通的脸上升腾起一股恼怒的薄紅,赵铁柱对着这样一张寡淡的男人的脸,居然觉得很漂亮。

    “喂,你去哪儿!”

    文慎起身跨过他,从帐中离开,赵铁柱只觉得一阵香风袭过,帐中到处都是那股甜骚味儿。

    文慎没搭理他,而是独自去了人少的一处雪涧洗澡。他走得很慢,却还是好几次差点摔倒,路上石头太多了,还都是黑乎乎的,他看不清。

    雪涧里有多少人,他也看不清。

    他只是凭直觉缓步走到一颗树下,先是安静地呆了会儿,问了句:“有人吗?”

    没人回应他。

    过了会儿,他又问:“有没有人?”

    如此几次反复之后,他才终于解开衣带,脱下灰扑扑的军装外袍和贴身的里衣,叠好放在岸边,穿着亵裤慢慢下水。

    他清瘦了许多,玉润白皙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泛红发痒的小点,肚子平坦,腿根也细了两圈,亵裤在水中才扯下来,露出最可怜受罪的地方。连日策马疾行将腿心肿烂的伤口磨得看不见几处好肉,血是止住了,可伤并没有养好,只是青青紫紫地淤肿着,一碰就疼得厉害。

    他散下长发,仰头看着模糊的星空,难得长长地喘了口气。

    第107章 教训 对,我把他杀了。

    “撲通。”

    一粒石子落水的声音。

    文慎警惕地竖着耳朵, 十分仔细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岸邊退去。

    “撲通。”

    小石子激起的水花溅到文慎雪白的侧腰,文慎飞快捞起石子反手往后一掷, 石子的破空声却兀地一闷, 像是被人稳稳接在掌心。水面微微晃动,文慎确信不远处有人, 但具体没有办法断定方位, 只能重新穿上濕淋淋的亵裤沉默地后退。

    但那人并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水浪激荡,文慎眼前骤然一黑, 玄色发帶勒紧濕漉漉的睫毛。文慎浑身寒毛倒竖,未及思索,五指成爪反手扣向身后之人的咽喉, 却抓了个空。一双糙热的大手剥开乌黑浓密的长发,露出玉润湿滑的香肩。

    文慎一手去扯眼前的玄色发帶,一手抓起岸邊卵石,听风辨位朝身后掷去,转身时不觉间露出身前大片雪腻泛红的春色,湿发甩出晶莹的水珠。那脏手在他胸前的小痣上重重地摁了两下,仿佛极力压抑着某种暴戾、粗野和怒火, 文慎被摁得难受, 恨不得杀了身前这罔顾军纪、寻衅滋事的登徒子。

    他的双腿在水下绷出凌厉的弧度,像林间被逼急了的小鹿一样,蓄积力量反扑回去, 只见那雪白的右腰一拧,右腿便如铁鞭般扫过,其力道之恐怖,竟足以在水中劈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涡流。

    可这登徒子却似乎非常了解他的招式, 在他扫腿劈人前就短暂地松开了摁在他肩上和心口的手,文慎立刻拽下拦在眼前的发帶,还没看清楚眼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整个人却被一道巨力翻过去压在岸边,浑身陷在松软的草泥地里。他挣扎着曲肘后击,却被那人就势扣住手腕反剪在身后。

    “滚开!”

    那人不说话,也不滚。文慎使了十足的力气都没有办法从他手里挣脱,那人一手就能攥住他的两只手腕,咬住发带配合另一只手重新蒙住他的双眼,文慎心一横,干脆往后仰倒在他怀里,身后炙热精悍的身躯猛地愣了一下,但下一瞬,便皱着眉剧痛难忍地发出一声闷哼。

    文慎下口极其凶狠,就是冲着一口咬死他才直接咬到了脖頸处,可听见那声闷哼,又觉得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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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不由得松了松口。

    可还没等他回忆起那股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时,他的处境就已经變得非常危险,他的下颌被人生生捏开,被迫和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吻在一起,浓重的血腥味模糊了所有的感官,文慎只觉得恶心、耻辱……以及将心口烧得越来越痛的药瘾和怒火。

    方才使出那样凌厉招式的双腿如今被恶意地分开,文慎浑身的血似乎都被这雪涧冻得发冷,他眼睛本来就不好,被这样一遮,好像整个人堕入了无边的地府,哪怕药瘾已经将他的头脑折磨得不太清醒,身上各处却依然绷得死紧,不愿意为别人打开。

    然而青紫交加的嫩伤还是逃不开被磨挤的命运。

    强迫嵌合的那一刻,萬籁俱寂。

    文慎死死地咬住岸边一棵可怜的小草,下唇被咬得丝丝渗血,胸膛剧烈地起伏,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会将身后这孽畜碎尸万段、烹炸煎煮后喂给野狗!他一定会杀了他!一定会把伤口裹紧的这恶心的巨物剁了踩烂!

    文慎闭上眼,不让自己屈辱的眼淚顺着臉颊流淌下来,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去想过往二十年里和哥哥一同度过的时光,哥哥的笑容,哥哥的不悦,哥哥的唠叨,哥哥的缄默,哥哥沉黑的眼睛,哥哥溫柔的爱抚……越是在这时候想起哥哥,就越是蚀骨钻心般地疼。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不会有人知道的。

    哥哥也不会知道。

    因为他会杀了这个畜生,让这件事永远成为一个不必提起的秘密。

    他会杀了这个畜生。

    他会杀了这个——

    “文慎。”

    他听错了。

    哥哥怎么会在这儿。

    不能……

    哥哥不能在这里。

    不要看着他……

    “清醒点。”

    虞望将他搂在怀里翻了个面儿,掬水擦了擦他臉上的淤泥,扯下他眼前的发带,随后轻轻拍了拍这张苍白陌生的臉。

    文慎浅色的眼珠失神地转了转,莫名其妙转出两汪眼淚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逐渐清晰的脸,很难把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和方才发生的事联系起来。他下意识想抬手搂住虞望的脖頸,可余光一扫,却看见他颈侧鲜红的齿痕。

    “哥哥……?”

    他几乎瞬间被真相恶劣地吞没了,却傻傻地不愿相信事实:“方才那畜生呢……哥哥,你把他杀了是不是?你把他杀了是不是?哥哥……!”

    虞望将明日的行军路线和作戰策略部署妥当后,就先行离开了虎跃府,独自在繁星漫天的边关散心,正巧遇到一汪雪涧,便卸甲于此小憩片刻。

    没想到却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这声音,哪怕他死了,被戰火焚尽了,化成灰了也不会认错。

    虞望看着那个顶着一张陌生面容的熟悉身影,气急攻心,差点一下没喘过来气死在雪涧里,本想直接扑过去抓住他狠狠责骂、收拾一顿,被气得不太清醒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决定给他个更能长记性的教训。

    完全没想到会把他吓成这样。虞望心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火还没来得及发泄,眼下却只能忙着哄人:“对,我把他杀了。”

    文慎眼眶一红,即便内心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虞望诓骗他、欺辱他的假话,却还是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他身上还有刚刚沾上的淤泥,可是谁也顾不上这些,虞望本来气势汹汹的,一下變得十分理亏,只能抱着人轻声细语地哄:“不哭了,不哭了啊,方才不都没哭吗?”

    他还敢提方才。文慎的眼泪瞬间掉得更厉害了,哭声震野,长号不禁,好在他们走得远,离军营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否则今夜的将士们都不用睡觉了。

    “哥、哥哥……”

    “嗯。”虞望想凑过去亲一下他柔软渗血的唇瓣,文慎却浑身一僵,猝然偏头躲开了,虞望眸色骤沉,却也没再强迫他,只是溫柔地亲了亲他哭红的脸。

    “哥哥……”

    “嗯。”虞望耐心地应声。

    “好冷……”

    “冷?”虞望抵近他湿漉漉的前额,温声安抚道,“好,哥哥抱你出去,别怕,有哥哥在呢。”

    文慎没有应声,只是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配合着他的姿势,湿淋淋地蜷在他炙热的臂弯,眼眶里委屈的泪水仿佛永远也流不尽。

    如果能回到半个时辰前,改变自己那脑子缺根筋的恶劣想法,虞望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不过此刻说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

    虞望披上外袍,给文慎裹上自己的里衣,抱着他走过旷野漆黑漫长的小路,给他指天上分布各处的星宿。

    文慎看不太清,虞望便停下来,带着他冰凉的手为他勾勒每个星宿的形状。塞北的星星非常明亮,甚至天穹看起来都要比京城低上些许,文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星空,渐渐地止住了眼泪,枕在虞望肩上,竟然呆呆地伸手去抓天上的星辰。

    虞望扑哧一声,笑了。

    文慎听见他笑,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幼稚,有些难为情地红着脸,也笑了。

    漫天星光下,虞望看着爱人如水般温柔灿烂的眼眸,情不自禁地凑近吻了上去,文慎似乎也不长记性,完全忘了方才这人是如何欺辱自己,闭上眼和他忘情地吻在一起。

    战事紧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在这短暂而珍贵的时间里,虞望没有再做那些可怕的事,他将文慎带回虎跃府,让虞五拿出最好的化淤药膏,亲自给他厚敷两层,又给他擦干长发,抱着他久违地在铺了床褥的榻上安睡。

    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文慎就跑了。

    清角长鸣时,虞望半睡半醒间摸索着怀里硬邦邦的枕头,憋了一晚上的怒气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满怀怒火奔赴战场,结果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年轻的主帅又在虞氏的忠烈谱上写就了一笔辉煌的战绩,但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跪在祠堂里沉默上香的小世子。历代以来,魂归忠烈祠都是虞氏子孙毕生的追求,但虞望早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这个梦想。

    人终有一死。

    他没有服用长生不老丹的雅兴,也从未推卸过戎马塞北的责任。牡丹花下死也好,为江山社稷战死疆场也罢,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和文慎合棺而葬,两人的灵位要放在一处,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第108章 葬鹰谷 我是不可能娶你做妾室的。

    “前线三战三捷!”传令兵呼声震野, “我军已攻破柔然铁騎!”

    府中将士欢呼未歇,又一匹快馬踏碎夕阳金色的余晖。馬背上的封齐满甲是血,手中捧着虞望的帅印:“主帅令——全军撤守北雁关!”

    “侯爷人呢?”楚以卫一把攥住缰绳。

    封齐喉结滚动, 目光扫过人群:“孤军追入葬鷹穀了。”

    “什么?!”卞嘉目眦欲裂, “太阳馬上就要下山了!葬鷹穀地形复杂,视野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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