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刹那间,数百艘楼船上,妖怪们轰然炸开了锅——
“真的?!”
“那个桃源乡?”
“传说中的绘卷乐土,能够出产无数珍奇宝物的仙乡?”
“开玩笑的吧?那里不是已经隐世好几百年了吗?”
“说起来,不是说鬼神日行最近出现过吗?就是前段时间羽衣狐的千鬼夜行被清剿的那个传闻。”
“哦哦!对啊!据说当时其实是鬼神日行发起攻势的呢,奴良组的百鬼夜行也只是辅助行动而已?”
“……”
直到——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
有妖怪喃喃感慨道:“用妖力凝聚道路,在海面上如履平地过来……这一代桃源之主……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如此强盛的妖力与畏……哪怕是当年那位百鬼夜行的二代目,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吧?”
随着它的迟疑出口,吵杂的议论声再一次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无法反抗的畏惧感,再一次自妖怪与恶鬼们的心中涌现出来,让它们不敢多吐露一句闲话碎语。
远处。
众目睽睽之下。
巨大如一片山岳的炽白大蛇随着步步接近港口,身形亦步步缩小。
等到楼船上的妖怪们能够亲眼看见传闻中已经消失了近千年的鬼神日行时,大蛇已经降低到只有港口停泊的大型楼船高度。
正是到这时。
妖怪们才看清,那炽白色的八岐大蛇竟八首齐聚,虚虚托着一座被浅金日晕环绕的纯金日轮形玉座——
明黄、亮橙、霞红靛青、绛紫,与血色斜阳映照的夏日傍晚天际交相辉映。
妖异风格的怪异十二单和服领口大开,半搭在鬼王纤薄优美的肩臂处;纯白内衫绕颈而过,袒露出少女洁白的肩背,转而没入被五层被金器紧束的腰带之中;十二单长长长长的衣摆分散摆开,正对玉座下眷属的八尾之姿;
白色分趾足袋,红绸黑漆高屐;
鬼王蜿蜒的及踝乌黑长发,稳戴八芒日轮金冠,发尾亦被红绳金器分束八份;颈间佩戴着的简洁日芒型金项圈中镶嵌着一枚古朴至极的勾玉,恰恰垂在胸前。
玉座之上。
身着妖异十二单的姬君样鬼王膝上正放着一柄奇异的纯白无锋长剑,身旁,侍立着一道模糊的绿发白袍身影,它的手中捧着一面莹润如玉般完美的圆镜。
玉座之后。
原本被日辉、血芒与家纹隐藏在后方的三百鬼神,终于显现出真正的身形——
庞大的三条赤红狐尾;穿戴着妖兽皮草,町屋般高大的壮硕青年;羽翼为手为剑,头顶三支金羽的浴衣少女;叉尾摇摆的猫爪猫耳竖瞳利齿少年;
碧水色羽织,瞳色异然的温柔和服少年水色长发披散身后,时时恍若被水雾笼罩;手爪如同三把尺长利刃的劲瘦青发青袍少年;巨大的,赤红的,独角的巨鬼;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裹挟着湿气的小小僧童;靛蓝鬼火浮动,着鲜红童衣的四五岁幼童……
“咦?!我见过,我见过!”
忽然,有妖怪惊喜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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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了起来:“我见过!那张皮草!那个身高!那不就是十几年前,独自铲除了山阴那里那只大妖兽的那只大妖怪吗!”
霎时间,刚才还吓得够呛的乡下妖怪们,纷纷炸开了锅——
“对对对!我也记得!”
“还有那只猫又,是不是之前从旧鼠组手里救过隔壁拉面屋台家的小儿子?”
“戴斗笠的那个也很眼熟啊……好像前几年上野国那里旱灾,要不是有他,不少野兽都要死了呢。”
还有个上了点岁数的妖怪挠起了脑袋:“这么说起来,披着羽织的那个我好像也什么时候见过……哎哟,什么时候见过来着?总觉得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啊?好久之前?”
“啧啧,都说你那个鱼脑袋不记事了吧?”和它一起来的妖怪朋友顿时嬉笑了起来:“笨,笨!”
“大家快看快看!红衣服的哥哥!把大家从那些坏人家里救出来的哥哥!”
在闹哄哄的妖怪之中,好几只先前在楼船上奔跑玩闹的座敷童子也挤了过来,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光晕之中的红衣幼童,欢呼雀跃不已:“桃花纹!衣服上绣的是桃花纹!是他呀!就是他呀!”
然而。
真正的欢呼高峰,还是凑到港口附近,专程来看热闹的蜃气楼妖怪们看清玉座之上的鬼王姬君的刹那——
“哦!哦哦哦哦哦!!!”
“小日和!”
“小太阳!”
“晴雨礼品屋的小店主回来了!”
近乎山呼海啸般的热烈。
常驻蜃气楼的妖怪们,在短暂的呆滞后,原本津津有味看热闹的闲情逸致霎时转化成汪洋般的盛情,眨眼间倾泻而出——
第347章 番外 夏日篇(六)
还没等乡下妖怪们反应过来,整座港口就在刹那间,被山呼海啸般的啸叫欢呼淹没了——
酒鬼们醉醺醺的脑子转了两转便反应了过来。飞快意识到商店街的小太阳这次回来的身份与目的,整个港口里看热闹的酒鬼妖怪醉鬼野兽都眼睛锃亮,简直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来迎接这个力压奴良组百鬼夜行压轴登场的怪谈。
——于是。
巨大的声浪与震动,从港口掀起。
接着,随着八岐大蛇上缓步踏着日晕而下的鬼王率领着鬼神们一路向樱宿场方向前行的脚步,这样热情到近似狂欢的应和呼吼声便自发跟随向前——
商店街上的各处赌场与居酒屋之中,各形各异的妖怪、鬼与野兽纷纷从各处玩乐之所里钻了出来。
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醉猫赌鬼们还没来得及吵吵嚷嚷互相询问,结果哪想得到只是一抬眼,几乎所有妖怪都认出了那率领氅下怪谈组织经过商店街主街的为首大将、那正踏着赤红靛紫霞光日晕步步前行的鬼王是哪家的崽崽。
“哦哦哦!”
“小日和!小日和!”
很快就反应过来记忆中向来是软软甜甜明媚元气模样的小太阳突然一改气质,用这样充满震慑意味的方式在主街行进究竟意味着什么——
“哦哦晴雨的小店主冲啊!给那些外来的家伙见识见识我们隐世妖怪的厉害!”
“冲!”
“冲!”
“小日和!小日和!”
常年混迹蜃气楼的醉醺醺家伙们登时热血尽数上头,挥舞着拳头酒盏和牌骰,狂呼与啸叫合在一处,游曳着流云浮光的寂静夜空简直要被妖怪们这百年难遇的热情划破。
接着。
蜃气楼妖怪们的狂热,在短短数分钟内,便上达到了这座虚幻都市的最高处。
——
在那几乎与高飞楼船一般高度的重重殿宇高台之上。
巨大的中年狸猫,古怪的青蛙斗笠老头,温婉和顺的樱花和服美人,身周花瓣飘飞的小振袖佳人,双尾摇曳、抱着算盘的娇俏猫耳少女;
身后坐着与自己容貌近乎相同的浅茶发少年与一只过于肥硕的滚圆招财猫,茶发女高中生穿着一身普通到毫不起眼的旧日制式水手服,她身旁是一位后脑勺长得赅人的瘦小老者;
他们一旁的黑发浴衣羽织青年风流俊美,半闭着一只眼的模样令四周侍奉的游女脸红心跳不已;
另一侧,头顶一只破碗状物的巨大怪异华服老者饮着酒,左右分别是一只须眉长白背负斗笠的老年狸猫,和身旁放着一盏青色行灯的游女装束美丽白发女子;
身着赤红大纹直垂和服的赭发青年脸颊还有些许尚未褪去的少年张狂稚气,他的身后,站着一对容貌相似的黑发人类兄妹;
隔壁,则是一名留有金色及肩发的风衣眼镜青年,以及愉快与前者说笑着、穿着一身艳粉紧身女装的浓妆艳丽青年;
而与他们相对而坐的,那最接近主座的桌案后——
衣着古制、却分明可以认出是最高级别御神子装束,这名无人见过的年轻人类模样女性,身后侍立着一名背负长弓的姬发式巫女,她唇角含着一丝浅笑,时不时侧头与那名侍奉自己的巫女低声笑谈几句;
最后。
象征着此间此处之主的主座上,则坐着两名气息近乎顶级鬼王级的存在——
一是看起来过于普通的华服老人;
一是着艳丽金鳞十二单、钗环配满乌黑高髻、生有龙角的极美女子。
“……”
包括他们在内,受邀出席的所有鬼王,所有神明,都因为这罕见又震撼的巨大动静暂时停止了交谈,将视线转向了在这座妖怪都市的怪异建筑设计与结界影响下,让观赏者感觉既似是距离遥远、又好像近在眼前的港口与商店街方向:
“哦呀……”
仙乐般动听的女子嗓音。
出乎在场数位鬼王意料,却是作为龙宫之主的乙姬闲聊似的,主动在蜃气楼之主前开了口:“真是又可爱又有朝气的小家伙,您觉得呢?蜃大人。”
“说起来,那孩子在这里,倒是有个很可爱的称号。”
墨漆酒盏空空微抬,身旁龙宫女侍已然上前,柔顺地重新倾倒满一盏澄澈妖酒:“商店街最受喜爱的小太阳。”
“而老朽,即是这方世界。”
将酒盏中产自龙宫的珍奇妖酒饮下,回答了龙宫之主闲谈的老者笑着反问:“倒是听乙姬殿下的语气,似乎对老朽这里长大的小孩子很是喜爱?”
“妾之国度,日落而出,月沉则没。”
眸光流转,女子以桧扇掩口,轻轻笑了起来:“妾久居永夜,自然也如蜃大人一般,向往着难以触及的日轮。”
“只是今日看来。”
龙宫之主柔柔的语气不含半分针锋相对之意,仅是忧郁般的倾诉着未尽的遗憾:“恐怕妾曾应与这孩子的修行,终究还是无法完成。”
……主座上的交谈,自然不可能逃脱鬼王级妖怪的耳朵。
正与茶发女高中生模样人类少女喝酒,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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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长得吓人的后脑勺的瘦小老者笑着问了一句:“嚯嚯,玲子,你家的小家伙,竟然还与乙姬约定过修行?”
身后的少年从进入这场宴席开始,就有些紧张过度,这会正慌忙试图制止眼看就要喝上头的肥猫。
全然不在意孙子与友人制造出的小小吵闹,夏目玲子笑眯眯单手执盏。仿佛没有听出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似的:“小孩子嘛,玩耍也是必要的。”
“而且,那么小的孩子,竟然能够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独自努力到这种程度,老婆婆可是很欣慰的哦。”
顺手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某些过度保护孙子的赖账老头子。
玲子抬眸,笑盈盈地扫过几个脸色多多少少都隐藏着些不好看神色的老妖怪,语调愉快,又意味深长:“既然决定要退休,老婆婆觉得还是少管些孙子孙女的闲事,才不会被孩子们讨厌呢……”
“呐……中也君?”
“咳!”
猝不及防被扬声点名,坐在不远处神明侧席位上走神的荒神大人不幸呛了口酒。
上一秒还在想着某个暂时还不能透露的计划,以及提前托交好的妖怪布置的进展程度,中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不,只有被讨厌的家伙管了闲事,才会令人感到厌烦。”
瞥了一眼那边坐在一起明枪暗箭的老妖怪们黢黑的脸色,中原中也放下酒盏,微微扬眉:“更何况,以日和那家伙性格,她绝对不可能这么想。”
——多多少少都被儿孙嫌烦或者险些被掀翻过的讨厌老妖怪们再次被踩了一脚心灵的伤口不说,还被别人家又乖又听话的崽崽炫了一脸,有一个算一个,各个都对这两个莫名其妙一唱一和的人类和神明十分之气不顺。
挑起话题的奴良滑瓢倒脸皮厚得很,嘴角甚至还上挑着,只是没搭话而已;那边奴良鲤伴也是滑头鬼那副祖传的笑眯眯嘴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一心只想饮酒赏景似的。
不过隐神刑部狸和赤河童就没那么痛快了。赤河童还相对好些。
最憋气的是隐神刑部狸——
与蜃气楼主事人之一的大狸猫外形相似,细看却全然不像的巨大斗笠狸猫用粗短的指爪端着酒盏,瓮声沉沉开口:“玲子,当年你失踪——”
“哦呀哦呀。”
目光扫过这两个都曾与桃源乡有所结交,却在她失踪后,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容下了儿子隐隐想要趁势撕咬下桃源乡所属附庸势力之举,要么拒绝在成年前还无法离开隐世前往现世的那孩子所发出的暗中协助桃源乡鬼神寻找下落不明的五代目这样并不越过原本友善情分的请求。
桃源乡尚未卸任的五代目那茶色眼眸中。对于人类而言显得有些过于妖异的竖瞳微微移动,斜睨向似乎想解释什么的隐神刑部狸。
笑意盈盈,却不及眼底:
“我现在可是好好的坐在这里哦,就不要再提起那些扫兴的事了吧,隐神?”
第348章 番外 夏日篇(七)
夏目玲子阻断了隐神刑部狸试图解释的话语,面色却没有丝毫不善,仍然和边上的滑头鬼父子一样,笑得轻松又愉快。
“说起来……”
接着,她随意似的,挑起了另一个话题,好像全然揭过了上一个越说越危险的茬口:“你的儿子这一次也参加了祭典呢。”
“唔,等等。”
“让我想想,他上报的怪谈之名似乎……”
瞥见巨大斗笠狸猫终于连重重毛发都抑制不住黑沉的面色,茶发女高中生模样的女子眸中笑意愈深。
她状似思考一般,沉吟了片刻,然后忽而一拍掌:“啊,对了!”
“七人同行!”
女子嘴角的笑意意味深刻:“欸呀,竟然不是八十八鬼夜行吗——怎么了?那小子又在跟你闹什么别扭?”
在桃源乡中度过了数百余年时光。
虽然因为孙女的缘故恢复了年轻时的容颜身形。但若是加上在仙乡生活的岁月,实际拥有了几百年经历积累的夏目玲子早已不止是八原妖怪们记忆中那样,简简单单的高中女生级别的腹黑程度。
当桃源乡五代目大人真心实意想要戳某些妖怪肺管子的时候,休养再好的妖怪都能被她怄得上天——
最气的是,还不敢动手打她。
——刻满了咒纹的棒球棍就放在这武力值高得压根不像个人类的女人手边,这点自然不必说。
其次,奴良家的滑头鬼父子也在附近。
哪怕最近似乎传出情报,暗示两方出现了不小的摩擦。但现在看来,这点程度显然还不够让这两家放弃联合的友谊和利益,更不可能为此就翻脸或是断绝往来;
蜃气楼的妖怪从来与桃源乡相交甚密。若是对外打起来,肯定毫无疑问的偏帮彼此;
更不用说,刚才蜃气楼之主和龙宫之主的交谈,显然表明着他们都对桃源乡持有相对亲近的态度;
百物语之主只是作为记录者出现,她从不主动参与斗争;
至于高天原的那几个神明……倒是不好说,但以神明的行事风格判定,祂们向来更偏爱着人类侧;
——因此,最令狸猫头疼、或者说最令狸猫警惕的。反而是已经有至少百十年没碰过面的荒神。
换代之后的荒神,简直跟换了个神一样。
不仅没有见面就毫不客气的一枪抡上来开打。甚至这个可以称得上是自我、傲慢、暴躁极了的家伙,竟然在妖怪举办的宴会上穿着那套曾经自己宣称如果不是每年的神议、否则绝对不会多碰一次的正装和服。
——但这些都不重要。
对狸猫来说,最重要的是:记忆里如同疯狗一样的恐怖凶神,居然忘记了自己换代前发狂似的到处寻找的那个鬼王,转而喜欢上了现在这个刚成年不过两年的桃源乡少主小丫头。
……
还当真对自称婆婆的人类女人(夏目玲子)表现出了一副对待长辈的礼貌状态!
……
传说当年高天原的大日女尊都没能让这家伙做到这种事!!
——
顾虑重重。
隐神刑部狸面色沉沉,终是选择咽下这口气,闷声闷气发出了不悦的声音:“哼……”
老一辈怪谈之首们的交锋,并没有影响到远处商店街上那独属于庆典时节的热闹狂欢气氛。
属于龙宫的巨大金鱼游曳在遍布流云与霞光的晴朗夜空之中;街道上,临街的商店都换上了颇具深海风情的珊瑚贝壳珍珠与鲛纱装饰;往来的酒鬼妖怪们不再只嬉笑争论着赌局与酒,艳丽惑人的龙宫游女、伎子与花魁之名,也变成了它们口中的热门话题。赌局、酒、游女、与争斗。
让无论人类、妖怪、恶鬼、甚至部分神明都完全无法拒绝的要素齐聚一堂。
挥金如土,纸醉金迷。
——正是这每五十、至每百年一遇的妖怪盛典,最让隐世甚至现世在内,所有存在为之疯狂的要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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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至极的商店街上。
长着三只眼睛的猫童肩上还搭着跑堂时用的布巾,它匆匆灵活从三五成群的野兽、妖怪与恶鬼之间穿行而过,急急地一头扎进了主街上最为华美的宿场——
……
——以白石铺就庭院的宿场内,不合季节的樱花正竞相盛放,绚烂绮丽的粉白花瓣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纷纷扬扬自树梢扬落……
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庭院的白石地面之前,消失无踪。
这间名为樱的宿场内景乍一看,似乎与蜃气楼的别家宿场一般。仅仅只是用了在这永夜世界里勉强模拟出白天情态的昼之结界而已——
然而,再细看,客人便能够发现,樱之宿场的结界天空,并不只是简单的一片虚假炽白:
青空,
白日,
暖阳和煦,
风拂花舞。
至此一切,恰是丰苇原国地上那最美好、最受追崇的春日盛景。
那么,细细想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够在一片永夜之中,构筑出这般令永居长夜之民艳羡不已的幻象呢。
年轻些的妖怪只知道对此连声赞叹宿场主人的实力强悍,或是交际广阔、藏品珍贵;可那些老成精的鬼王级老怪物们却都对此心知肚明——
能够让虚假的结界中显现出意味着大日女尊容颜的日轮,当然只有被祂喜爱被祂无理由纵容着的姬君——传说中属于隐世的另一轮太阳——才能做到这种事。
可是,又会是什么样的交情,才能够让那位身份高贵的姬君,专门为一家宿场构筑幻景呢。
……
樱之宿场的立场,不言而喻。
三目猫童跑进了难得没有满客盈门的宿场里。
它熟练地左转右转几下,便绕过了摆设精美奢华的宿场玄关——
视线骤然开阔。
入目之内,左手侧便是那在蜃气楼中盛名远扬、常年暖阳和煦、樱花飘飞的白石庭院;而右手侧,则全是珍稀木料所制的黑漆樱花纹家具,以及铺设在清香浅色榻榻米上的、绫罗绸缎细细制成的舒适寝具。
身材过于高大的十几位妖怪、野兽与鬼神正在白石庭院里推杯换盏,偶尔还有三两酒兴上头,站起身摆出了相扑的架势;
回廊下,是笑声清脆如铃,欢畅地哒哒哒到处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模样鬼神们,剑玉羽子板、人形娃娃,玩具散落一地;
但行走于廊下的樱花女侍们并不恼怒。反而个个都带着真心愉快的柔美笑容,时不时从盛满美酒佳肴的黑漆托盘上取出甜蜜的和果子与粗点心,在孩童样鬼神们的欢呼声中,挨个发散出去;
直到穿过隔断用的、洒金描画的和纸拉门,才能见到位于那间只用来接待最尊贵的客人的隐秘和室——
仅有两层的小型楼阁。
一层的客室,家具皆是由樱木生长出的妖木所制,茶具餐具之精美,足以供奉高天原的主位神明;
客室后方的纸门推开,是足足占据一整间和室的活水暖汤泉。
用术法引出的海底温泉,即使位于时时都在移动的蜃气楼之上,也常年保持活水状态,只有鬼王级大妖怪才能维持住这种特殊法术;
二层的阁楼,四周环绕着一圈足以摆下长几或私人小宴的观景廊台;
——向内,被重重结界保护环绕的楼内内室,则是此处唯一的寝居所。
外观上似是寻常精巧殿宇似的阁楼内室,从内向外看,却是截然不同的精奇洞天——
向阳面并没有用于观景的窗扉、甚至连墙壁都没有。
通透的流水水幕幻景取代窗扉与墙壁,最大限度的使客人与客人之友尽观樱之宿场那最为闻名的白石樱花庭院,没有一丝多余的遮蔽,伸手便能毫不沾湿指尖的触碰到窗外暖阳与飘飞的樱花。
寝室墙内壁橱没有用寻常拉门隐藏。而是被自屋宇之上如同布帘落下的垂枝樱遮挡。
拨开花枝,其内却是一面嵌在墙内的巨大圆镜。
若是用特殊的法术启动,四下的橱壁便会变作与窗扉一般的流水水幕模样,阳光从三面散落,是最好的梳妆之所。
三目猫童一个急停,站在了这间寝室之外。
它长长呼出一口气,跪坐下来,伸出毛绒绒的猫爪,礼貌地轻轻敲响了寝室的和纸拉门:“失礼了……请问日和殿下在吗……这里是三目喵,猫掌柜有话托我转达……”
作为幼年野兽的猫猫妖怪,小孩子每句话的尾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喵喵语调,可爱得不得了。
三目猫扬声通报完,便乖乖跪坐在原地,等待门内传来回应——
果然,还没过半息。
“啊啦,是居酒屋猫掌柜家的幼崽吗?请进……”
艳丽的血红色浴衣领口一如既往地暧昧散乱,慵懒魅气的红狐狸拉开了室门,笑意盈盈地将门口那小小一只猫崽拉了进去:“不过……”
“还请稍等,奴家的少主大人……还在更衣哦……”
第349章 番外 夏日篇(八)
“喵、喵……”
猝不及防被狐狸香气裹了一身,三目整只猫崽红了个透,猛然间可怜巴巴地只会喵,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眼看愉快的红狐狸趣味上头,又挨近了一点。
紧紧贴着门框的可怜猫崽在快要烧到自燃前,终于听到了天籁般的熟悉声音——
“唔啊……三尾姐姐,不可以呀!”
寝室另一端,身周飘满了忙忙碌碌搬妆奁的日光小精灵。黑发少女样的鬼王姬君一边扶着超级沉重的发冠配合身后白袍绿发人形神使拆卸,一边艰难地探身出来阻止三尾狐欺负别人家崽崽:“猫掌柜姐姐知道的话,可是会生气的哦。”
“既然是您的愿望……那么。”
三尾狐眨眨狭长狐眸,颇为遗憾地让开身子,慢悠悠理好了散乱的衣领,笑盈盈侧身做出请入的动作:“请……但还请尽快哦……奴家的主人,还需要时间用于更换宴席的礼服。”
暖风自窗外吹拂而来。
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樱花伴随着猫崽多少还带着些许慌乱的脚步,最终停驻在妆室的花掩布帘外——
沉重的黄金日轮冠放置身侧,绿发紫眸的白袍神使垂眸跪坐在姬君的身后,桃木梳自顺滑浓密的乌黑长发间一遍遍穿梭滑落;
极致美丽的盛放桃枝簪入太阳花与红绳编织的绚烂花冠,被编入其中的几缕乌发稳稳固定于发顶;足有猫崽细弱手臂粗的御纸红绳将蜿蜒在稻草色榻面上的发尾分开束住,恰是分明的八尾束。
已然成为一只完全体鬼王级大妖怪的晴雨礼品屋小店主,手里还拿着描眉的细笔,正侧过脸对着毛乎乎的猫崽明媚的笑:“三目酱是来说猫掌柜姐姐先前提起过的,这一次盂兰盆庆典的赞助商最终选定结果的事吗?”
“啊!那件事的话…………”
三目猫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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懵,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晴雨,花信风作为蜃气楼的礼品屋代表入选,龙宫的代表是月下鲤;我们的居酒屋和狸猫大人的酿酒坊是蜃气楼方的酒饮供应代表,龙宫的是菊屋和珊瑚屋——其余的商家代表在我离开前,还没有来得及宣布喵……”
“……不不不不对喵!猫掌柜要三目转达的不是这件事呢。”
还没等金眸闪耀,露出开心笑容的姬君回应,猫崽忽然连连摇头,想起了被嘱托转达的正题,小猫脸满是严肃:“是一个关于比斗的重要情报喵。”
头顶的花簪已经固定好了,日和眨眨眼睛,笑意敛去。
在神使和红狐的视线中,端坐着的小姑娘挪了挪身子,和小猫崽面对面正坐,表情十分严肃郑重:“请说。”
三目猫崽显然终于找到了应有的气氛,紧随隔壁家小店主一起进入了正剧状态。
它表情肃穆,倾身压低声音,秘密转述起这个相当重要的大情报:“据说,以八十八鬼夜行的大将之子——也就是同样参加了此次怪谈魁首角逐的七人同行领袖,隐神玉章大人——为首,七人同行,五十三鬼夜行,天下布武组等等,四国、岐阜、东海道有共计十七个大小怪谈,一致对本次比斗的项目提出了异议……”
绿色的神使和三尾的红狐狸一前一后。一个坐在妆室里,一个坐在寝室里,被完全陷入凝重氛围的小少主和小猫崽子弄得嘴角直往上勾。
——无论是大多数时间都只喜爱虚假感情游戏的狐,还是依旧拒绝人性的冷酷神造物。在这一瞬间,目光中都微妙充斥满了诡异的慈祥笑意。
尤其是三条尾巴摇晃速率,肉眼可见逐渐变快的红狐狸——
三尾一双狭长狐眸弯弯,竖瞳浑圆,放着诡异的精光,只差一点就要忍不住扑过去,把看起来太过可爱的小少主按在胸口疯狂亲亲揉揉了。日和眸光肃然:“他们的意思是——”
“是的。”
猫崽崽绷着圆溜溜的小猫脸:“将旧例的赌牌花酒、武斗、文斗,修改为更加适合现代鬼怪的新例——”
“由于赌牌和花酒是一名合格大将必备的休养,它们要求将武斗与文斗合一。”铺垫得差不多,三目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最重要的关键情报说了出来:“隐神玉章大人等数鬼提出,将四项合并为三项,最后一项,名为斗畏。”日和怔了怔:“欸?斗畏?”
鬼神以畏相斗,确实合理,又也称得上一句尊重旧例。
……可又有什么样的畏,能够强过太阳给百鬼带来的畏惧?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准备将胜利拱手让给鬼神日行。
以妖怪跨度过大的年龄计算方式来说,与隐神刑部狸的小儿子勉强算作同一辈妖怪;再加上专门进行过关于势力分布情报的修行,因此多少对这只妖怪有所耳闻。日和直觉这个提议不太对劲。
——情报里,隐神玉章一直都是一只将野心勃勃写在脸上的年轻大妖怪。
这种等同于直接认输提议,竟然由他提出……太不寻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怪异。
果然,下一秒,三目猫便小声说出了这个提议真正阴险的地方:“隐神玉章大人提出,真正的畏,是令人类对吾等百鬼感到恐惧,因此——”
“他要求,将斗畏的场地设置在现世。”
“三天为期限,能够制造出最令人类恐慌、搜集到最多人类之畏的怪谈,才能作为本项比斗的最终胜者。”
话音落下。
一片寂静之中,犹豫地一顿,小猫崽打了个哆嗦,艰难地小小声补充完了附加条件:“……无论过程,比斗中人类的死伤不论。”
阁楼里,阁楼外,一片死寂,连风舞花落之声都格外鲜明入耳。
从一开始就没有打开阁楼里用于隔音的结界。对于大妖怪级别以上的鬼神来说,再低的耳语,都如同直接在耳边逐字逐句大声呼喊。
楼上楼下,桃源乡的鬼神们都没有说话。
——这无比鲜明的,就是一个针对桃源乡和奴良组建立的阳谋。
无论生活在隐世还是生活在现世,绝大部分妖怪都不亲近人类,甚至剩下的那少部分里,还又有大半是厌憎人类或者干脆以人类为食的鬼怪。
……就连奴良组也不是每个分部的组员都对人类有好感。之所以不危害捕食人类,也仅仅是因为对一代目与二代目的敬慕、或者说是被他们发出的强制命令和严惩威慑住了而已。
真正意义上相对亲近人类侧的,只有五代目本身就是人类。因此对人类更加了解一些的桃源乡而已。
……
龙宫。
华丽奢靡的高楼茶屋,正是龙宫中只接待高位贵客的高级游女屋中最为闻名的之一,游鲤屋。
“桃源乡,软弱至极的妖鬼聚集之所。”
“若非出现了鬼王级大将,不过是一个堕落已久的隐世怪谈,称为二流都显不足。”黑色短发,身着浴衣的人类青年坐在榻上,他的身旁,正是游鲤屋闻名龙宫的招牌,花魁鲤姬。
发髻如云的花魁发上簪满绚丽奢华的珠翠,眼尾若隐若现的金鳞上斜飞过霞色红线,媚气嫣然,倾身斟酒的娇态,能够引来无数客人心甘情愿为之倾尽家财。
但在这里,她却仿佛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饰物一般,这间室内竟没有任何一位客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甚至,因为不敢言说的恐惧,鲤姬的身形,一直都在克制不住的轻轻颤抖着。
原因亦是十分简单——
气息格外森冷的黑发青年样大妖下首,足足五只畏异常凶恶血腥的大妖怪姿态各异,分散于整间和室之中,或是无聊地凝视着窗外,或是狼吞虎咽进食,或是与黑发青年一并饮酒。
弱小的鲤鱼妖怪,自小生长于龙宫。
从秃,到新造,至成为花魁,如果没有辨别客人的能力,她就不可能成为游鲤屋永恒的招牌,闻名整座龙宫的花魁鲤姬。
鲤姬这个名字,只属于游鲤屋的最高级花魁,每一代,只有一位。
——但这几位被老鸨恭恭敬敬赔笑迎进的客人,随便哪一个,都能轻易要了她的性命,而老鸨为了保住她自己的命,甚至一句话都不会多言。
……
她不想成为大妖怪下酒的食物。
……
很快,酒液重新盈满杯盏。
酒壶无声置回精美漆盒,鲤姬唇角带着柔顺的弧度垂首,如同真正的装饰品一般,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不过,奴良组的三代目,会是一个试刀的好材料。”黑发青年的腰间,悬挂着一柄怪异的、充满了拼接痕迹的妖刀。他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了刀柄:“还需要再饮七十三人的血液,才能修复吗……”
这么多年过去,不仅桃源乡那个怯懦的小丫头成了鬼王级;连奴良滑瓢的孙子,一个只剩四分之一鬼血的小子,也达到了半步鬼王级。
甚至,他们都已是板上钉钉的鬼神日行六代目、百鬼夜行三代目。
……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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