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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朝议
咚——咚——咚——!
晨钟敲过三遍,沉睡的皇城醒将过来。
李勉在六部官员的簇拥下,走进了天极殿。
他径直走到御座旁的椅子上坐下,其余官员分成两列在左右长案后站定。
这是皇帝死后,六部官员第一次进宫议事。
皇后和太子还没出来,众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那封奏折,六部都署名了吗?”
“那是自然,不管怎么样,总不能让池皇后阴*谋得逞,叫一个妇人主事,国家正气都被摧残没了。”
“放心,李宰相手段老辣,池皇后若是真的聪明,肯定会乖乖低头的,再拖下去,她讨不到任何好处。”
站在队伍最末位的宋光义,看着前面那些官员的得意模样,心中一阵忐忑不安,他可是押宝了池皇后的。
寒门出身的他,进入官场后,就一直不得上峰赏识,这些年更是屡遭贬谪,越混越差。
上次他公开声援池皇后,可以说把李相党得罪透了,眼下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否则,一旦池皇后失去权势,李宰相空出手来,肯定会把他被踢出官场,让他麻溜打包滚回家去的。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甚至是给人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往上爬,怎么可能甘心落到这个结局!
为此,他联合了好几个同样被世族打压的官员,决心孤注一掷,拥立池皇后上位。
可看到今日的情况,他又有些怯了,就他们几个地位低微的官员,哪里能是李宰相的对手?
他不得不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池皇后真的失败了,那就只能赶紧搜刮些钱财来献给李宰相,希望他可以看在自己坦然认错的份上,让他留在都城。
正思索权衡着,大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宋光义下意识抬头,就见大殿东侧垂下的纱幔被宫人小心挽起,池皇后一身玄天色常服,缓步走了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不是太子,而是年仅十四岁的明月公主,还有一位侍书女官。
官员们齐齐跪下,李勉也站起了身,但没有下跪,只是鞠躬。
池婙走到御座坐下,冷漠地扫了一眼下面的人,目光在李勉身上一顿,随即收回,“都起来吧。”
众人站起,李勉则坐下了。
不等池婙发话,他就率先开了口,“圣上葬礼到底由谁主持,我看今天就定了吧,若是太子实在无法理事,曹国公可以代之。皇后殿下,你觉得如何?”
站在下首的官员皆是一凛,李宰相抢着给这场朝议定调子,这是根本没把池皇后放在眼里啊。
官员纷纷将目光投向坐在上首的池婙,等着看她发作,暗暗臆想着她定要闹出笑话来。
可出乎众人预料的是,池婙并没有失态,反而神态自若,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宰相的意思,我明白了,六部的折子我也看了,虽然我是很不认可的,不过事关先帝,总不能让一个人拍板,还得听听大家的意见。诸位以为如何,也都说说看吧。”
这话摆明就是在暗讽李勉搞一言堂,官员们彼此交换眼色,大殿内暗流涌动起来。
反倒是李勉坐在椅子上,垂着眸子,一副要入定的样子,好似听不出池婙的言外之意。
毕竟,谁也想不到,此刻他正在心中暗暗发笑。
这殿里站着的几乎全是他的人,池皇后以为让他们表态,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吗?真是异想天开!
这只会让她更难堪而已。
他微转眼珠,给下面的人递了个眼色,礼部尚书刘裕立刻做出反应,“微臣以为,可以按李宰相说的办。”
他这话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余官员纷纷跟上,“臣附议。”
即便是中立派,也在这一片倒的声浪中,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无奈开口,“臣,附议。”
明明很吵闹,可大殿里的氛围却慢慢凝重起来。
宋光义紧张地攥紧拳头,想要站出来支持池皇后的勇气,呲溜一下就从身体里跑掉了。
最终,他亦无奈地保持了沉默,他的同盟见状,便知道事情不成了,也沉默不言。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到最后,一个支持池皇后的也没有。
李勉嘴角微微上扬,不必抬头去看,他也知道此刻池皇后的脸色肯定难看的很。
然而,看到官员们齐心一致地反对池皇后,最先变了脸色的是赵明月。
本来一开始,赵明月还在为能够和阿娘一起接见朝臣而兴奋,这可是只属于储君的殊荣。
同时,她也很是忐忑不安,担心会遭到言官的质疑,甚至都想好了要如何反驳他们。
可现在,看着官员们肃穆的神情,她的心就像沉进了冰水中,寒冷刺骨。
她还以为,寒门一派会站出来支持阿娘的,至少宋光义会站出来,明明他上次就声援过阿娘啊!
是因为“身为男人的立场”吗?
所以她看遍朝堂,也找不到一个女人,就算想要组建属于自己的班底,也无人可提拔。
恍惚间,她好像窥探到了什么,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如同潮水一般,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一种溺水般的窒息裹住她,让她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
直到耳边响起池婙那一贯冰冷的声音,包裹住身体的潮水才倏忽退去,让她重新得以呼吸。
“我刚才说过了,我不认可你们的提议,因为曹国公得知圣上殡天的噩耗后,忧伤过度,今早已经亡故了。”池婙沉声道。
什么?!
池婙的话就像是一枚炸弹,猛地扔进大殿,将朝臣炸得粉碎,之前那种凝重的气氛随之消散无踪。
六部官员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李孝辞一脸蒙圈,“曹国公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去了,一点迹象都没有啊?”
“那、那现在要怎么办?曹国公没了,还有谁能够主事?”刘裕神情动摇。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听池皇后的算了,这事办不好,被问责的可是他礼部。
池婙看向李勉,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愉悦,“李宰相,你坚持要请曹国公主持国葬,是不是太为难他了?”
李勉脸色骤变,霍然站起身,激动道:“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早已在脑子里预过无数次池皇后屈服求饶的反应,但眼下这种情况,完全不在他想象范围之内。
他昨晚才提议曹国公主持国葬,怎么今早他人就死了?
这样一来,他的盘算就全落空了!
第25章 该下台了
池婙眸色一沉,“李宰相的意思,是说我在撒谎?”
李勉脸色难看,但还懂得收敛,“臣并非此意。”
池婙轻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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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曹国公是你亲家,你听到他的死讯难免情绪激动,我能理解。”
李勉怎么看,都觉得池婙脸上的笑分外刺眼,这绝对是嘲讽吧!
他正要开口,忽然,有人大声喊道:“既然曹国公没了,太子又不能理事,那么也就只能请皇后殿下出面,主持国葬了。”
“是啊是啊……”
他转脸看去,发现开口都是那些身份低微的寒门党。
他们刚才被迫保持沉默,这时候见事情有了转机,就站出来逆转形势了。
李勉气得浑身发抖,这些阿谀奉承的狗东西,除了巴结池皇后还有什么用?
偏偏,就算他想要驳斥,匆忙之间,也想不出个正当理由来。
宋光义见状,顿时鼓起了勇气,大步上前,掷地有声道:“臣,奏请皇后殿下主持国葬,宣读先帝遗照,训勉百官,封赏三军!”
刹那间,殿中为之一寂,所有人都看向了池婙,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心中也是各怀心思。
池婙垂眸看向李勉,用危险的口吻说:“并非我要推辞,只是,李宰相不肯同意啊。”
李勉的脸色更难看了,跟刷过一层酱汁一样,眼下,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不然,他刚说要把这个事定了的话,就跟放屁一样了,说不定还要被扣上害得圣上迟迟不能安葬的罪名。
他是万万没想到,最后骑虎难下的人居然变成了他自己。
更该死的还是宋光义这些人,居然敢公然和他作对,这群酸儒也算是活到头了!
一番思量后,李勉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咬着牙说:“臣不敢。”
池婙像是看不见他近乎扭曲的表情,点了点头,“李宰相觉得没问题就好,后面的行程就能走了,钦天监那边也好确认下葬的日子,另外——”
说着,话锋一转,看向礼部尚书刘裕,声音跟刀子一样锋利,“刘裕,你可知罪!”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刘裕也是浑身一颤,抖着声音道:“臣不知。”
“你不知道?先帝驾崩,你一个礼部尚书,这么多天了,却连个章程都给不出来,待在这个位置上有什么用?你要是不想干就直说,有的是人想干!”
刘裕一凛,当即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臣有失职之责,还请殿下恕罪。”
池婙冷哼一声,“我看你们礼部给圣上拟的谥号,也敷衍草率的很,圣上是壮年而逝,天妒英才,比起庄武文这些不实之词,哀字才更合适吧?”
刘裕满眼惶恐,“这、这哀字恐怕不妥。”
宋光义立刻站了出来,“殿下圣明,臣以为哀字好极了,蚤孤短折曰哀,足可见皇后对先帝的哀悼缅怀之情!”
虽然先帝被太监勒死的确很不幸,可宋光义这话听着就不对劲,就差骂先帝是个痨病短命鬼了。
可糟糕的是,还真不好反驳。
李勉只能铁青着脸,紧紧盯住宋光义,眼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阿谀奉承的贱人!
池婙转脸朝他看过来,“李宰相,刘裕失职一事,你说该如何处置?”
李勉顿时怔住,一时间没能明白她的目的,抓着这点小过不放,难道还想把刘裕撤职了不成?
板着脸道:“刘尚书在礼部多年,劳苦功高,实在不应该因为这点小过就——”
池婙微笑起来,“李宰相,你想哪里去了?我又没说要罚他。只是他一个人忙礼部的事务着实辛苦,不如再找个人帮他。正巧宋光义对这些规矩礼制很明白,又会办事,就着吏部拟旨,封他为右尚书,调进礼部吧。”
刘裕还没反应过来,宋光义已经跪下谢恩了。
寒门一党见他升职,很是高兴,看来支持池皇后果然有前程啊,以后再也不用看李相的脸色了!
不过,李勉的脸色的确挺难看的。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池皇后的最终目的,是想把自己的人插进礼部。
礼部从没有两个尚书的旧例,让宋光义当右尚书,哪怕低左尚书一头,也是在分他的权。
真的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理由去反对了,只能一脸憋屈地看着。
池婙扫了一眼殿内众人,并没有错过欣赏李勉那涨成猪肝色的脸。
这就受不了吗?可惜,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她收敛笑容,神情严肃道:“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定了。至于剩下的事项,我已经让武侍书都一一拟好了,武侍书,宣旨吧。”
武文秀点点头,走到前面,展开手中的诏书,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天尊皇太后诏曰……”
平心而论,武侍书这封诏书言辞庄重却不失优美,格式严谨却不失活泼,十分富有文采。
然而,听在李勉耳朵里,却是有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握着笏板的手气得直发抖。
谥称圣上为荣哀皇帝就算了,还加封自己为天尊皇太后,简直脸都不要了!
池婙可不这么觉得,美美听完,一声“散会”,就起身离开了大殿。
李勉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不等六部的官员说些什么,一甩袖子,就朝殿外走去。
等着吧,池太后,还有宋光义,他不会让她们威风太久的!
————
散朝后,官员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各自往值班的府衙走去。
宋光义身边,围满了向他祝贺的人,更有阿谀奉承之徒,巴结着托他提携。
“宋大人,恭喜恭喜啊,不对,以后就该尊称宋尚书了。”
宋光义自然很是受用,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一声嗤笑,“只会奉承巴结的东西,再怎么摇尾巴,也上不了台面。”
他气得要死,当即骂道:“哪个——”转过身,李孝辞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顿时哑了火。
随即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他和李孝辞官级相等,没必要再怕他,就又挺直了胸膛,笑道:
“我说是哪位,原来是李尚书。李尚书在高处待久了,可能不清楚,这官场做官,最怕的是拎不清自己的斤两,仗着家世,自以为屹立不倒,却不知道风水轮流转,有人上台,有人就该下台了。”
簇拥在他身边的官员立即会意微笑起来,落在李孝辞眼里,自然是刺眼得很。
他正想回敬几句,哪想宋光义略一拱手,“李尚书,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转身就大步走了。
留下李孝辞一个人,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脑袋都气冒烟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狠命踢了下地砖。
然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池婙和赵明月凭栏而立,将这场争吵收入眼底。
“阿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宋光义升官?他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墙头草,对咱们毫无忠心可言!”赵明月气愤地说。
她实在忘不了刚才在大殿里那些官员的凶恶嘴脸,每一个都让她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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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婙语气淡淡,“不给他升官,他又怎么敢跟李相党撕起来呢?他们不撕起来,我们又怎么能看到这个热闹呢?”
赵明月怔住,心底有些明白了,“阿娘是想用宋光义制衡李勉。”
池婙眯起眼睛,“不是制衡,是摧毁。”
“摧毁?”赵明月重复这两个字,心中疑惑更深,还想要问些什么,眼角余光看见丹映走了过来,便不说了。
丹映屈膝行礼,“主子,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池婙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明月,你跟我来,我为你准备了点东西。”
赵明月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后殿,屋里一个侍候的宫人也没有,四下静悄悄的。
赵明月张目一扫,发现屋里有几样不寻常的东西,一把轮椅,以及两套男子式样的衣服,一套是孝服,一套是冕服。
池婙指了指那套孝服,“给公主换上吧。”
赵明月心中疑惑,却没有开口质问,顺从脱下了身上服孝的素服,张开手臂,任由丹映替她穿上那套过分宽大的孝服。
池婙又指了指轮椅,“坐那里。”
赵明月这下再按耐不住好奇心,“阿娘,你这是要我做什么?”
池婙看了眼丹映,丹映立刻会意,躬身告退。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握住赵明月的肩膀,将她摁在轮椅上,冰冷而无情绪的眸子,自上而下俯视着她。
“明月,你有没有想过取代赵纯,自己当皇帝?”声音压低了,近乎诱哄。
“什么?”赵明月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可我、我只是个公主。”
池婙微笑看着她,“你不是看见了么,赵纯已经不中用了,继位大典上,如果他不出现,你觉得朝臣会怎么想?”
赵明月想起赵纯那副恐怖的模样,顿时打了寒颤,要是让朝臣知道她们对他做了什么,就死定了!
她必须冷静下来,这样才能帮到阿娘,帮到她自己。
“阿娘想要我怎么做?”赵明月扬起脸,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池婙满意地勾起唇,很好,她的计划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见识过巅峰的人,就再也不会满足于山脚的平凡景色了。
被一点一点喂大的野心,早晚有一天,会按照她设想的那样,轰然炸开。
倒时候,一切都将重新洗牌。
池婙保持着微笑,将轮椅推到镶嵌在紫檀璧上的穿衣镜前,手指抬起赵明月的下巴,接着,将一张柔软温热的人皮贴上了她的脸。
俯下身,脸颊贴着赵明月的脸颊,看着镜子里同样戴着面具的两人,脸上扬起虚假的微笑。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未来的新帝,赵纯。”
赵明月看到镜子里那张和赵纯一模一样的脸,瞬间僵在椅子上,瞳孔微震。
第26章 质疑你爹
七日后,荣哀帝的灵驾发引皇陵。
史官记载,大荣王朝一六四年八月廿十三日,太子赵纯登基即位,改年号为安隆元年,尊养母池皇后为天尊皇太后,授其代掌朝政之权,训勉百官,封赏三军。
从这日起,大荣王朝长达十年的天尊皇太后摄政序幕就此揭开。
————
天极殿内,金乌卫护卫在大殿两侧,神情肃然。
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临朝,然而,站在御座前的,不是新帝赵纯,而是天尊皇太后池婙。
她头戴平天冠,身穿一席肩绣鸾凤的玄天色冕服,除了没有绣龙纹,这身衣服和帝王服制几乎是相差无几,看起来很有威压。
而刚继位的新帝赵纯反而缩着脖子,坐在御座边的轮椅上,低着头,冕帽前垂下的白玉珠几乎遮挡了他大半张脸,身上过于宽大的衣袍也显得他很是羸弱不堪。
文武大臣分列在丹陛之下,行跪拜大礼,齐声山呼,“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洪亮,震得大殿都有晃动之感。
赵纯,也就是戴了人皮面具的赵明月,暗暗往下面扫了一眼,只看得满殿叩在地上的人头。
一想到这些平日里从不拿正眼瞧她的王公大臣,如今却一个个撅着屁股跪在她的脚下,她就乐得不行,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将扬起的嘴角压下去。
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想当皇帝,原来当皇帝的滋味这么好啊。
恰在这时,明里暗里几道视线看了过来,赵明月慌忙收敛笑容,低下头,表情恢复木讷。
阿娘要她坐在轮椅上,一是为了装病,二是为了掩饰她和赵纯的身高差距。
绝不能得意忘形了,叫这些官员看出端倪来。
不过,她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池婙用积分购买的人皮面具,带有一定的迷惑效果,会让看到的人坚信不疑她就是赵纯。
底下朝臣并没有怀疑她的身份,之所以要悄悄抬眼打量她,不过是觉得她表现得太差劲了。
看她那苍白的脸色,颤抖的嘴唇,还有像个鹌鹑一样缩在椅子里的姿态,简直看不到半点帝王气势!
众臣无不紧皱眉头,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
怎么新帝竟变得如此脓包了?难怪人说,母强必然子弱,新帝叫池太后养了这几年,真是养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而跪在前列的朝臣之首李勉,对此却是一副早已看穿的了然姿态。
自从上次在明德殿被赵纯痛骂了之后,他就知道这人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彻底放弃他了。
像他这种没胆子的怂货,也就是命好,生在了帝王家,才做了这皇帝。
当初先帝子嗣艰难,赵纯一生下来,就被立为了太子,是他提议留子去母,以确保权柄不会落入外戚之手。
可谁知道,走了个李皇后,又来了个池皇后。
更可恨的是,这个池贞仪手段狠辣,害死了他的乖孙不说,还拼命在朝堂上打压他的话语权,简直是不可饶恕!
心中愤怒地想着,必须得想个办法扳倒她才行。
而礼部尚书刘裕也是一样的愤怒,只是他愤怒的点在于池婙那身衣服。
一个皇太后,居然身穿冕服接见朝臣,宗法礼制、男女之别都不顾了吗?简直是侮辱祖宗!
只是这话他不敢当着池婙说,心中暗想,务必得找个不怕死的言官诤臣,以死谏言,叫她以后再不敢逾越祖宗礼制。
池婙坦然坐在御座上,等他们跪得满意了,才抬手,“众爱卿平身。”
众臣这才站起来,双腿直哆嗦,“谢陛下。”
池婙垂眸观察着他们的脸色,自然没有错过李勉等人眼角眉间的愤怒。
她愉悦地勾起嘴角,你们讨厌我,却又干不掉我的憋屈样子,真是好看啊。
比起扮演恶毒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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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专制暴戾的君主,似乎更能让人兴奋啊。
然而,哪怕她心里全是些坏得流油的主意,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
“今后,我将代新帝执掌朝政,必定广开言路,虚心纳谏,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朝臣面面相觑,齐齐看向李勉,等待他作出反应,才好跟上。
李勉感受到群臣的注目,心下得意,正要开口,这时,宋光义越班而出,双膝跪倒,激动道:“陛下圣明!仰赖陛下恩德,我大荣王朝必能经济繁荣,文化昌明,再创开国盛世。”
李勉听宋光义一片阿谀之词,气得脸色铁青,忍不住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宋光义根本不带怕他的,斜着眼睛回敬了他一眼,如今池太后掌权,你一个区区宰相算什么,指不定哪天就下台了!
池婙将两人的暗中交锋收入眼底,微微一笑,“宋爱卿请起。我一个人可没这么大的本事,还得仰仗李宰相和众臣子,朝野同心,协力治国。”
这下,李勉也只能压下心中怒气,沉声开口,“臣,自当尽心尽力,辅佐陛下。”
众臣跟着道:“臣等,自当尽心尽力,辅佐陛下。”
池婙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她可不管这些官员们心里面怎么想,至少在表面上,在法理上,他们都得听她的。
这还得多亏了李勉,要不是他急着跳出来给她立威,她还不一定能这么快站稳脚跟呢。
想到这,池婙脸上笑容真切了些。
今日是她第一次临朝议会,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自然也不能免俗。
池婙面带微笑,看着众臣道:“今日朝议,我有三条诏令,想要交由诸位起草执行,颁布天下。武侍书,宣诏。”
“是。”侍立在一旁的武文秀早就等着了,挺直背脊,展开手上的诏书,朗声宣读。
她的声音沉静清越,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传到了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朝臣认真聆听,慢慢地,都皱起了眉头。
这三条诏令说的是:
一、大赦天下,犯十恶者,除不睦之罪外,除名不赦。
二、改授田法,授丁女、中女一顷,为户者加二十亩。
三、改镇抚司为仪鸾司,并将金乌卫并入仪鸾司,以后一应大案,不经刑部,直接交由仪鸾司处置。
武文秀刚读完,诏书都没来得及合上,刑部尚书朱芳芳就站了出来,“陛下,恕臣反对!”
“十罪不赦,其中第八罪曰不睦,指谋杀殴打亲属,凡妻告夫、妻杀夫皆在不睦之列。如果赦免了她们,岂不是天下妇女都要争相效仿?此罪,不应赦免!”
武文秀听了,心中怒极,只是还不等她开口反驳,李孝辞也站了出来,“臣附议!”
李孝辞一听到池婙要特赦犯不睦之罪的人,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李季英,心直接沉到了底。
上次在牢里,这不孝女就嚷着要告他杀害妻妾,这要是把她放出来,那还了得,只怕是一纸诉状要告到池太后面前去。
池太后正愁抓不住他和他爹的把柄呢,这样做,简直就是在给她递刀子!
想到这,李孝辞义愤填膺道:“陛下,若是不将犯下不睦大罪的女人处以死刑,这天下的大丈夫岂不都要防备着枕边的妇人,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如此一来,家宅不宁,国何以安?!”
李勉赞许地点点头,朝臣也深以为然,纷纷点头附议,“是啊!是啊!”
池婙看他们激动得口沫横飞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阵冷笑。
若是他们知道,她就是那个犯下不睦之罪谋杀了先帝的女人,岂不是要当场气死了去?
不过,她早就预料到这种场面,这三条诏令,每一条都触犯了这些人的利益,他们肯定会疯狂反对的。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反对的理由会这么可笑。
既然觉得女人有这么大能耐,足以动摇国本,那就让女人来当家做主好了。
如此,她就不用天天面对他们这群智障,可以直接让赵明月上位了。
池婙正想开口,武文秀忽然怒气冲冲地骂道:“放屁!你们就是在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我翻阅了刑部一百零八份卷宗,每一卷杀夫案都是因为女子长期遭受丈夫殴打辱骂,直到忍无可忍才逼不得已反抗杀人的!”
“你们连强.暴犯杀妻犯都轻轻放过,又怎么敢说她们不应该被赦免!”
“若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此罪如此恶劣,为何夫杀妻又不在十罪不赦之列?甚至都没有入刑,只不过罚钱了事?”
“堂堂朝廷命官却似毫不体恤百姓,毫无怜悯之心,甚至是没有人性,还说什么治国安民,简直是笑话!”
武文秀脸颊通红,神情激愤,这一番话说下来,连气都不带喘的,反倒越说越响亮。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将朝臣骂了个狗血淋头,震得满朝皆寂。
李勉气得胡子直抖,他何曾被一个女人这样辱骂过,还是在朝堂上。
只是他有心骂回去,又觉得跌份,女人蛮不讲理,跟她们吵,赢了也只会为人耻笑。
便只说了四个字,“胡说八道。”语气很是不屑。
刑部尚书朱芳芳就没这个顾忌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全不理会武文秀说的事实,直接给她扣帽子,“这都是祖宗律法,开国时就定下的,武侍书难道是在质疑太祖吗?”
武文秀这便知道,和他们讲理是没用的。
这三条诏令其实并不全是池太后的主意,她也提了很多意见。
第一条就是她翻阅了无数卷宗,熬了无数个日夜才拟出来的。
她本来以为,被抄家,沦为罪奴,在隶奴所没日没夜地干活,天底下没有比她更悲惨的人了。
可看了那些卷宗,看到那些殴打、挖眼、削鼻、强.暴等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这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比她惨上百倍千倍的女人。
与之相比,她是何其幸运啊,幼年时有母亲教导启蒙,长大后有太后赏识,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了。
她曾经告诉池婙,她想要权力,因为她想报复那些欺负她的人;而今,她还是想要权力,因为她想要报复那些欺负女人的人。
看着朱芳芳和李勉那傲慢不屑的神情,她再也忍不住了,合起手中的奏折,就朝他们扔了过去。
“我质疑你爹个屌,你们就不是人生的,一群畜生!”
啪的一声,奏折摔在了李勉的脸上,接着又掉在了地上。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嘶!
朝中众臣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27章 廷杖
殴打朝廷命官就是死罪,更别说武侍书打的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宰相。
看着李勉一黑到底的脸色,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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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敢抬头的赵明月,也被武文秀吓了一跳,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个以一己之力怒怼满朝文武,看起来马上就要抡胳膊打人的女人,还是那个知书达礼、文采斐然的武侍书吗?莫不是被夺魂了?
虽然她也觉得李勉那老匹夫该揍,谁叫他整日跟阿娘作对的,可到底,也不能真揍啊!
现在该怎么办?
她正为武文秀担心着,忽而,一道拍案声响起,惊得她差点跳起来。
好在她忍住了,转头看去,却是池婙。
她神色森然,脸上好像覆了一层霜,冷得吓人,厉声道:“够了,武侍书,你是当我死了吗?藐视朝廷,当庭辱骂宰相,简直是胆大包天!来人,把她拖出去,杖责二十!”
武文秀神情一怔,眼底尽是不可置信,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等她开口,就有四名金乌卫拥上前,一人捂住她嘴,一人架住她胳膊,连喊冤的机会都不给她,就把她拖出了大殿。
赵明月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池婙,差点就要站起来大声质问她了。
阿娘为什么要罚武侍书,她又没有说错!
可到底,她还记得自己在假扮赵纯,不能站起来,也不能开口发出声音,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暂且找回了理智。
不能让阿娘失望,她这样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她一个女人,在朝堂上本就寸步难行,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牺牲武侍书来平息朝臣的怒火了吧?
对,肯定是这样。
我绝对不能让阿娘功亏一篑。
赵明月垂下眼睫,在心中默念,“不能站起来,不能开口发出声音……”慢慢按下了心中的愤怒。
而大殿里,不知何时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廷杖,是令所有官员胆寒的刑罚,用来执行刑罚的木棍包着铁皮,甚至还加上*了倒钩,二十杖挨下来,可以说是皮开肉绽,几乎没有能活的。
就连想要治武文秀死罪的李勉,看到她被金乌卫押出去,也张不开口了。
武侍书毕竟是池太后的亲信内臣,既然池太后主动罚了她,还罚得这么重,他要是再不依不饶,没理的就是他了。
但前提是,这廷杖是真打。
李勉正怀疑这是池婙在给他做戏,就听到殿门外传来一声惨叫,听起来凄厉异常,不像是假的。
心中疑虑顿时消了半成,以池太后的狠戾脾性,就算把人打死了也不是不可能。
殿内大臣听到这声音,纷纷低了头,一个个脸上全然没有报复了对手的欢喜,反而脸色灰败,眼中全是惊惧不安。
池太后对自己人都能下此狠手,对他们,岂不是更加不留情面?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天极殿外完全是另外一副景象。
————
“叫凄惨些,否则,那些官员可不会信。”
六神爱穿着金乌卫服制,头戴濮帽,腰系革带,佩单刀,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武文秀和行刑的玉照。
听到这话,武文秀立即涨红了脸。
刚才在大殿里,她看到六神爱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就认出来这是那天晚上闯进熙华宫的人。
因为池婙惩罚自己而感到委屈愤怒的心情,也立刻被惊讶取代。
随即明白了池婙的用意,她是想用这二十大板堵住李勉还有那些官员的嘴。
心下顿时感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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