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季平安张口就来:“谢将军一时兴起,邀我过来喝饭后茶。”
“哦?大人朋友也来了?”
“正是。”与青州一同入宫的,还有另一人。
夜色沉寂,国师悄然行于宫道。
御安房点着芸香,灯火通明。皇上不眠不休,勤勉于政,敬事房已于半个时辰前上供绿头牌,然皇上没看一眼,便叫拿下去了。
国师生了一头白发,在夜色下格外醒目些。于是在外间守着的内官一眼便瞧见了,轻声通报说:“国师已至。”
说话间,国师已然迈着步子入了殿。
她步伐分明轻缓,走起路来却似乎很快。
有内官在一旁垂头研墨,两耳不闻窗外事,见国师进来,把头垂得更低了。
沈初刚合上一本奏疏,揉了揉太阳穴,抬眼时,眉眼间尽是疲态。她命人多点了一盏烛灯,而后往椅背上仰躺上去,朱笔在白瘦纤长的指间来回转悠。
她长舒一口气,看着入勤政殿如逛自家后花园一般的跟前人,问:“阿璃,二更了,你匆匆赶来,所为何事?”
国师没接话茬,在屋内环视一圈,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
沈初歇了会儿便直起身,翻开了另一本奏折,叹道:“你别不说话。朕今儿乏得很,不想猜。”
国师的脸庞被跳跃着的烛火勾出了分明的轮廓。她的眼极长,眉毛却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内官适时奉上茶,国师品了一口,话音带笑:“君山银针么?这回的味略苦些。”
沈初蓦地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国师亦挑眉看回去。
四目相撞,朱笔提字之声与内官研墨之声俱停了,一时殿内落针可闻。
内官福了福身,很有眼力见地悄然退下。
国师这才接了皇上“所为何事”的那句话:
“臣知陛下心里苦,特来瞧瞧。”
沈初挑眉问:“如何得知的?”
国师又品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臣就是知道。臣看见院里的白梅树枯了一棵。”
沈初忽然就撑不住了。
她将朱笔搁下,撑着脑袋坐着,低低地说:“你不在跟前都知我难过,她怎会不知?”
顿了顿,她又道:“她知晓,所以她便是故意说那些话来扎朕的心。”
国师轮廓分明的半边脸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她静静看着,无言良久,问:
“长公主如何说?”
沈初闭上了眼:“我们没可能。”
国师心头沉沉跳了一下。
她几乎以为皇上已经发现什么了,片刻后反应过来,皇上道出的是长公主说的话。
她隐隐蹙起眉,看着沈初继续自言自语:
“可是朕待她这般好,也不图她心里全然是朕,只求她回头看朕一眼,朕便已然心满意足。她今儿这番话,置朕于何地?”
“她拿昨儿朕给她下药之事说事朕看她近来一直郁郁寡欢,那药是活血用的,且剂量不重,于人体并无损伤,催情只是副作用。如若不然,又怎么能被季将军轻易解了呢?朕还没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她末了又道,她待季将军是真心的,让朕莫要找季将军麻烦。可季将军于社稷有大功,朕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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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事对她有所芥蒂。难道在阿虞心中,朕便是这般不明事理之人么?”
国师蓦地起身,走至沈初身边站着,片刻后抬手,替她将垂在脸侧的碎发拨至耳后。
沈初没动,只是缓缓阖了一下眸子。她同长公主生得很像,只是一个五官凌厉,像是出鞘的剑;一个更为清俊,像是瑶台上的积雪。
国师垂下胳膊,说:“陛下是臣毕生所见最英明之人。”
沈初闭上了眼,跳动的火舌将她脸侧映上了暖黄。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母皇与母妃都走得早,阿虞那时才两岁。是朕怕帝姬所的人怠慢她,将她养在身边,十余年眼睛都不敢眨。”
“便是朕有龌龊的非分之想,这也是非朕能控制的。”
“朕会害她么?朕与她血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朕忍了十几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几年呢?朕原以为将心内那点不堪的觊觎藏得足够好,却不想她一直知道。”
沈初睁开眼,猛地拽住了国师的衣袖。
两行清泪从发红的眼眶里颤颤巍巍涌出来,又顺着脸颊悄然而下。
她同烛火一块儿发着抖,在窗户渗进来的寒风里低声说:
“她人呢?”
“她”季平安刚想再顺口胡诌几句,余光瞥见掌柜的摇摇下楼,便顺手往楼梯方向一指,“先上去了。”
“原来如此。”长公主道,“那大人何时也上楼,去同朋友相聚?”
自从饭桌上谢瑾将“夫人”改口为“朋友”后,长公主便似乎很爱拿这个词来称呼她俩。
若说是揶揄,看她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又着实不像。可若说是一本正经地称呼
长公主问完这句话,便往前走了几步,恰同掌柜的打了个照面。
掌柜的脸上开出了一朵花儿,一叠声说:“七殿下同谢将军已在楼上等着了,殿下快随我来。”
说罢,她又转向季平安,毕恭毕敬道:“将军也请随我来,七殿下也想同您闲话几句。”
长公主施施然从季平安身边经过,清冽的雪松味同浅淡的话音一块儿飘来:“大人似是无法同朋友单独喝饭后茶了。”
季平安:
所以她明知谢瑾要来,此前见自己胡诌却不戳穿,还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堆话
长公主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早膳在家用过了。”季平安着人将谢瑾替自己点的那份打包好,外边包了一层锡箔纸,笑道,“这点便等到施粥处一同赠人罢,谢谢将军款待。”
而待到施粥处时,她终于可以将口巾摘下来——有二帝姬与长公主在前头压着,她倒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施粥处扎了一里的棚子,前头聚着一堆官员。侍子在现场忙忙碌碌地熬着粥,许多叫得上名儿叫不上名儿的文官武将都在搭把手。
有人在人堆里大老远便瞧见了季平安,“嘿哟”一声:“季将军同谢将军也来了。”
季平安礼貌回应,谢瑾则大步流星走过去,撸起袖子就往灶里填了一把柴火。
旁边的侍子忙道:“谢将军歇着罢,这活我们干便是。”
“什么你们我们的。”谢瑾活动了两下肩膀,“身为父母官理应替百姓做事。我在军营里经常亲自劈柴生火呢,不信你问季将军。”
季平安正要接话,却陡然感觉自己身上多出了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她眯起眼,压下声儿,眯眼往旁看去——
风雪又起,纷纷扬扬落在棚外。
长公主隔着人群,背靠风雪,正清清浅浅往她们这边看来。
箭刃深深地刺入到黑衣人的脖颈,身后的黑衣人却也已经近身。
沈之虞抽出来箭,来不及转头只能侧身,尽量不让自己伤的太重。
只是一秒过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沈之虞迅速转头,就看到背后的黑衣人直直倒了下去,一支箭正插在他的胸口。
房间靠近走廊的窗户挖了个洞,熟悉的声音传过来,道:“给我开一下门?”
第 45 章 第 45 章
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季平安就立刻拿了弓箭出来,到沈之虞房间前后用不了五秒钟。
但沈之虞房间的门关着,她没有办法只能先将窗户纸弄破,从窗户的位置射箭。
好在有[瞄准镜],哪怕是这种情况,也完全不会影响射箭的准度。
再加上黑衣人的注意力全部在沈之虞的身上,季平安才射出去了这一箭,没有让人受伤。
见到房间里面的黑衣人彻底倒下,她才有机会开口,让沈之虞帮她把门打开。
接近凌晨,说话的时候季平安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沈之虞还是立刻听了出来。
长公主府,内室。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皇上终于乘马车回宫。
内室东边摆着大理石架,上头堆着几件白玉尊。沈之虞驻足瞅了半晌,忽然伸手拽过来一个,往地上轻轻巧巧一丢。
那玩意儿质量挺好,竟没碎,叮铃当啷滚了几圈,将裂未裂。
就如同她与沈初的关系,明明话已然说得很重了,却将断未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兰苕在旁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捡,片刻后低低出声:“皇上赏的,殿下若不喜欢,砸了也好。”
“砸了可惜。”沈之虞拂了拂袖摆,施施然往椅子上坐下,“只是我不想再见了,你着人收去库房。”
兰苕应“欸”,替她卸去钗环首饰,又将一个湖绿的玛瑙挂坠在沈之虞耳旁比了比,轻声道:“明儿肃亲王妃生辰宴,殿下必是要去的,便戴这个好不好?”
沈之虞点点头,随口道:“这些你们搭便是,不必问我。”
一旦起了话头,接下来的话便好开口许多。兰苕轻叹一声,笑道:“奴婢倒不知如何说了,不知是该恭喜殿下将话说开,自此脱离苦海,还是劝殿下说话莫太莽撞。方才在殿上,听殿下道出‘如若再执意如此,便死生不复相见’之时,奴婢着实出了一声冷汗。”
沈之虞不吭声,片刻后转过身,持过兰苕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道:“应祝我脱离苦海。”风雪未停,声色渐晚。
沈之虞在亭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又回内室赏了半个时辰画,实在坐不住,招来侍子问:“她还没走?”
侍子摇摇头。
“什么毛病,好好的御安房不待。”沈之虞蹙起了眉。
侍子原是静静候着的,此时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奴婢听闻皇上从席间回御安房后面色不虞,纯嫔恰在此时进殿,送了一锅红豆粥来,却不知为何惹得龙颜大怒。皇上这才出宫的。”
“这不关纯嫔的事,不论谁这时来都会触霉头。”沈之虞沉下眉眼,“这事因我而起,纯嫔回去后指不定怎么伤心。你着人开库房,挑些上等钗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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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假借皇上的名义送去安抚。”
侍子没明白:“殿下为何说此事因殿下而起?”
沈之虞接过另一心腹侍子递来的茶,垂眸盯着盏内颜色清浅的水雾:“我邀季平安同我演了一场戏,举止亲昵,只为让皇上看着。”
两侍子对视一眼,没敢再接话。
沈之虞垂眸看着富春山居图,抬手拂过带有皇上名字的玺印,忽然嗤笑了一下。
她低声开口,不知是在说与谁听:“你说她何故如此呢?”
室内霎时落针可闻。
半晌,一侍子小心翼翼宽慰道:“皇上许是疼惜殿下,爱护自家妹妹,怕殿下被人拐骗了去。”
“爱护我?”沈之虞冷哼,“爱护我,所以给我下药?”
“殿下宽心些,其实那药未必是皇上下的”
“她不来没事,她一来我便中招,你莫再替她开脱。”沈之虞面无表情,“说起来,季将军到底是被我连累了。我今儿必得找沈初说清楚。”
沈之虞口里的季将军正在家里瘫着发霉。
过够了军营里人挤人的日子,此刻的她只想安安静静与何娘围炉闲话,于是称病推了一切社交,白日间赏梅饮酒,夜里观月品茶。
她正扛着六十六斤的大刀耍得虎虎生风,忽听得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接着人报——“谢将军登门!”
话音落下,只见谢瑾风风火火闯进来,在季平安面前匆忙刹住脚,一叠声嚎道:“佑之救我!”
佑之是季平安的字。
季平安停了大刀,好整以暇地挑眉看去,问:“怎么了?”
“明儿是肃亲王妃的生辰宴,肃亲王妃母亲与我阿娘交好,阿娘一定要我去。”
“明儿竟是肃亲王妃的生辰宴?怎么我没收到请柬?”季平安问在旁候着的侍子。
侍子恭恭敬敬回道:“收到了的,然您一直称病,所有请帖一概不瞧,拿到后便命我烧了取暖了。”
季平安:
谢瑾笑得险些背过气去。
季平安转向谢瑾,笑道:“让你看笑话了。话说回来,去就去呗,又非大事,如何要我救你呢?”
谢瑾低声说:“你道为何?我四年前在西北某座山头的悬崖边救了个被歹人逼上绝境的姑娘,姑娘千恩万谢,此后对我百般殷勤,含情脉脉,瞧着竟是吃定我的样子。我将其送至驿站后,吩咐人将她好生护送回家,过后我才知,她竟是肃亲王妃妹妹!”
“自我回京,她已上门五六回,都被我以有事为由推了回去。今儿这次是再也躲不过了,季将军,帮我一回罢,大恩不言谢,我来世替你当牛做马。”
季平安“啧”了一声:“也不必到这份儿上。说罢,要我如何做?”
谢瑾说:“与我演一出戏,只装咱俩彼此有情,让那姑娘知难而退也便罢了。”
季平安:“又来。”
谢瑾不理解:“?我头一回请你帮这忙,何来‘又’?”
季平安:
她叹了口气,道:“你不拘找谁同你演一场戏也便罢了,偏要找我。此后若传出了咱俩绯闻,岂不可笑?”
谢瑾思及那场景,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搓胳膊道:“我会求那姑娘莫将此事宣扬出去的,你便说帮不帮。”
季平安想了一想,说:“那你替我当两辈子牛马。”
“我看你也没喝酒呢,这就上脸了?”谢瑾笑着说,“好声好气求你你不听,非得我来硬的是不是?我告诉你,明儿淮安长公主也去的,你若是不答应,我便在她面前参你一本。”
季平安:
怎么又是长公主。
兰苕的眼圈儿红了:“殿下这几年如何过来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虽说皇上吃穿上待殿下极好,然处处监视殿下,言行上更有冒犯过分之举,倒比吃不饱穿不暖更令人难受。可恨青州这个吃里扒外的,处处跟皇上汇报殿下动向。现如今横竖说开了,青州可还留着么?”
沈之虞转头暼她,须臾,淡漠平直的音调软了一些下去。
“好了,我都不哭,你哭什么?”她碰了碰兰苕的额角,轻声说,“青州也是奉命行事,怨不得她。你同她说一声,让她今儿便回宫罢。”
是啊。十一年了。季平安恍然想。
那年她十一岁,谢瑾二十。
十一年前仲春的某个傍晚,阿娘们遣她去街上买炊饼。途径小巷一座民居,她看见有人坐在门前哭。
那人哭得很奇怪。分明已然是肝肠寸断的样子,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拼命将袖子往脸上擦。
季平安立在原地,看着夕阳挤近窄窄的墙缝,照在那人顺滑而泛着光的衣摆上,映出了浅黄的斑纹。
季平安想,那人穿得起蚕云锦,她为什么哭呢?自己刚分了一个炊饼给路边的小乞丐,小乞丐笑得比中举的人还开心。
季平安没想明白,但她自小儿行事大方。她蓦地上前一步,递上了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问:“你吃不吃?”
她的动作太快了,后头跟着的侍子没拉住。她们于是眼睁睁看着坐在石阶上的那人抬起脑袋,望了过来。
四目相撞,一时谁都没出声。
季平安又把烧饼往前送了送:“你吃不吃?半刻钟前刚出炉的,外酥里嫩,油皮焦香,我还没舍得吃呢。”
那人抹了一把脸,没说旁的话,只是伸手接过了烧饼,道了声谢。
嗓子哑得很,被她梗着脖子清了两下。
侍子在身后轻声提醒:“安姐儿,该去了。再不归家,夫人们都该急了。”
不想惹阿娘们着急的季平安颇有些遗憾,因为她仍旧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哭。她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往旁边走了两步,正要背手离开,忽然听见石阶上那人开了腔。
“可否同你们小主子再聊两句?”她从衣袖里掏出块腰牌,递与那俩侍子瞧,“你们莫若先遣一人回去复命,就说路遇校尉谢瑾,邀小主子讲上几句闲话。”
一侍子领命去了。
季平安好奇地盯着谢瑾泪痕斑驳的脸看,措了会儿词,忽然问:“校尉眼下不再哭了么?”
“嗯?嗯。”
“那校尉方才为什么哭呢?”
谢瑾坐在夕阳里,垂下脑袋,看着沾上了些微青泥的布鞋,想了想,哂笑了一下:“因为我没参透。”
“什么是‘没参透’?”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我却为此难过了大半个春秋。也许过世之人已转世投胎,早已忘了自己生前姓甚名谁,但我仍旧耿耿于怀。我去寻仙问道,道长说我慧根不足,没参透。”
季平安低头踢了踢路上的青石子,嘟囔说:“我也是。”
“嗯?”
“我养的兔子死了三个月,我还是每天都在为它伤心。所以我也没参透么?”
谢瑾往旁边挪了一点,季平安拍拍屁股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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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上坐。
谢瑾转头看她:“不,你慧根比我足。也许你明天就不伤心了。”
“我阿娘也这么说。”季平安道,“她说,也许我今夜会梦到兔子,兔子同我说她转世后过得很好,我听了便不再难过。”
“嗯。”
“所以校尉。”季平安扬起脑袋,“也许你今夜也会梦到那个令你伤心的人,她同你说了好多话,你便没那么悲伤。”
“承你吉言。不过我其实日日梦见她。”
“她是谁?”
“我已逝的夫人。”
思绪归拢,季平安揽上了谢瑾的肩,笑着说:“咱俩因你夫人相识,这事既牵扯到了嫂子曾经的贴身侍子,我定不能坐视不理。”
谢瑾搓了搓胳膊,绷着脸道:“你这话也够煽情的。”
季平安挑起了眉:“这还煽情?若是我说‘相识十一年已为亲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岂不是要背过气去。”
谢瑾想了一想:“还真是。”
季平安收了笑,正色道:“话说回来,纯嫔诞有一女,正是七帝姬。七帝姬又与二帝姬走得近。”
“正是了,若要查起来,定是牵扯颇深。”谢瑾叹了一口气,“先查着罢,查到哪儿算哪儿。”
季平安满头黑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去将军府西北角挖雪,边挖边想,这都是什么事??!
大约是昨儿没有陪何娘一块儿用晚膳,而是非得跑去街上瞎逛的报应。
只愿长公主口中的“我今儿便同那人清算清楚”是真的,“不再为此事麻烦将军”也是真的。
她委实不想再同皇室之人扯上任何瓜葛了!
“阿璃,她一直知道啊。”
她能够不眨眼地杀掉猎物,但人却不一样,对方和她差不了多少岁,身上留着的是和她同样温热的血。
在当时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情况下,季平安能够什么都不想,专心地解决掉对方。
但当危险褪去,刚才杀掉人的每个瞬间都格外清晰,占据了她的大脑。
沈之虞将热水倒在旁边的布巾上,然后轻轻地盖在了季平安的右手上。
她开口,语气里似乎还能感觉到若有若无地柔意,分不清是不是错觉。
沈之虞道:“季平安,好好睡一觉吧。”
第 46 章 第 46 章
这些天因为担心刺客的事情,季平安的神经一直都很紧张,哪怕是休息的时候也不敢放松警惕。
更不用说刚才和黑衣人缠斗,和命悬一线没有什么区别。
她脑海里面的那根弦一直都绷的很紧,一呼一吸都需要用上全部的注意力。
如今黑衣人被彻底解决,沈之虞的属下也过来了,季平安骤然放松下来,疲倦便全部涌了上来。
沈之虞原本清冷的声音放低些,像是也染上了烛光暖黄的温度,带着柔和的错觉。
将军府。随从正哀怨地在一旁的铺子里喝肉汤。
她从没跟过季小将军,摸不准这位的脾性。毕竟中文实在很博大精深,“回头再说”的意思一般是“再也不提”,“改天请客”的意思是“我就客套客套”。
那么“你留滞此处歇歇脚,容我一人逛逛”的意思难不成是“我溜了,你滚吧”?
随从想半天也没头绪,遂咂咂嘴,扬手招呼小二:“再上一碗肉汤!”
肉汤冒着热气,里头滚着四五只半个拳头大的丸子,颜色鲜嫩,肉质紧实,一口下去能鲜掉舌头。
随从稀里哗啦喝到一半,身边蓦地起了一阵风,接着,桌子上多了一把入鞘的剑。
谢瑾蹙眉看着躺在地砖上、脸色发青的那具尸体,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是她。”
“是谁?”季平安问。
谢瑾说:“我亡妻曾经的贴身侍子,秋雁。”
她缓声道:“我夫人离世后,我原是想放服侍她的那一批侍子出去的,然秋雁倒不愿走。我夫人同宫内的那位纯嫔娘娘原是姊妹,秋雁便被纯嫔接了去,大约几经辗转又从纯嫔宫中出来,被内务府挑中,赏给了你。”
“怪道有谢府的腰牌。”季平安点点头。季平安学武正是因为薛姨娘。
她六岁开蒙,跟着曾教过季娘的老夫子念“之乎者也”。她聪敏过人,老夫子总对季娘说:“我看这孩子迟早越过你去。”
那时的季娘还是礼部主事。她揽着季平安的肩,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全看这孩子今后的造化了。”
季娘名季寒潭。
季平安就这么跟着老夫子学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季寒潭迎了一位新姨娘进门。
三妻四妾在南国是常事。婚前,双方便要商定好今后的角色:是嫁方,还是娶方。
婚后嫁方跟着娶方回家,娶方要给嫁方家中一笔不菲的聘礼。
此后娶方主外,嫁方主内,娶方若有想法与条件可以再娶,只是需得征询嫁方的意见。
亦有不愿分嫁方娶方的,约定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婚后共同承担经济压力,便称为“平婚”。
季寒潭与何娘并非平婚。何娘家境不好,季寒潭娶她时予了一百两银子并六十六匹布、六十六匹罗,并许了何家一生的荣华。
生孩子的活一般由嫁方承担。然季寒潭心疼何娘体弱,便一己揽了去,怀胎十月诞下季平安,在礼部挂了小半年的假。
因此若说季寒潭对何夫人不好,那是万万不能的。但若说好吧季寒潭亦已有了五房小妾。
薛姨娘便是第六房。
薛姨娘是季寒潭跟随皇上北上巡游时带回来的外族人。游牧人性子都烈,红缨枪耍得虎虎生风,眼角眉梢都是原野上恣意自由的味道。
季平安问薛姨娘草原长什么样,薛姨娘眨眨眼,爽朗道:“我同寒潭说声,带你去瞧瞧。”
这一瞧,季平安的心便扑在了马背上,再也回不来了。
思绪归笼,季平安瞧着面前那应声而开的大铁门,顿觉有些头疼。
不为别的,只是
记忆里,季寒潭的姨娘们都太能闹腾了!
自打她记事起,季宅上空总是成日间萦绕着此消彼长的笑声。大姨娘酷爱爬树,二姨娘迷上了学戏,三姨娘要把屋顶掀了以便夜观天象,四姨娘大冬天要去结冰的池子里捞鲤鱼
更别提每回见到自己,姨娘们都像是见着了长毛三花猫,非得亮着眼扑过来,将自己揉面团似的揉搓一顿才肯罢休。
何娘文静,不同她们闹,只是裹着毯子笑盈盈地坐在葡萄架下,同新进门的、还未被“带坏”的姨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门口站着的门童很眼生,门童对于围着口巾的季小将军也很眼生。她大约很少见气质如此出众、登季府也不自报姓名的人,一时有些呆,片刻后才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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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哪位?来季府所为何事?”
季平安装模作样咳了一声:“这原是季府么?我走岔了。”
“你就这是扯谎,季府是你能胡来的地儿么?”门童瞪她一眼,蓦地伸出手,把她的口巾摘掉了,“还带着口巾,生怕我们认出不是,小季大人??!!!”
季平安:“非也,你认错人了。”
“我这双眼从未看岔过!您的画像城南城北都卖呢,我早瞧过一万遍了!”门童只以为看见了活龙,以能叫裂玻璃窗的音量嚎了一嗓子,“小季大人!是小季大人!小季大人亲自登门了!”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周遭霎时排山倒海般围过来一堆人。
季平安:
好消息,最能闹腾的姨娘似乎不在其列。
坏消息,又多了好些不认识的。而性格这玩意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季平安落荒而逃。
她人生过去的二十二年从没这么狼狈过。
直到仓惶解了马绳,急急忙忙跨上马背,逃荒似的遁到一半,她才恍然想起来——
某随从被她落在原地有大半个时辰了。
“只是怪了”谢瑾抱着胳膊沉思,“她为何要来刺杀你?还满口说什么‘谢瑾指使我’。”
季平安猜测道:“约莫命脉被幕后之人捏住了,比如拿她家人之命相要挟?”
“这幕后之人也忒莫名其妙,派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刺杀是万万不可能成的,到底图什么呢?”谢瑾只觉一头雾水,“难不成只是想挑拨我俩关系?然这招数也过于幼稚,你指定不能信。”
季平安亦觉得有些过于荒唐。无怪乎季平安没认出那姑娘的身份。
虽然那一身打扮不俗,可到底并不算十分招摇,头上更是只有一只白玉簪,并没有更多其余的装饰。
加之长公主日常出行应是一堆人侍奉左右,实在不应该出现落单且落魄的景况。
季平安到嘴边的“好”话音一转,变成了“改日罢,今儿家中有事,须得速回”。
说着,她在马背上拱拱手,又补了一句:“下官原不知殿下为长公主,此前之事多有得罪,望殿下海涵。”
长公主已然下了马,正往台阶上走,听闻季平安的话,步子一顿,又转了回来。
她缓步走到马匹身边,摇摇头,银辉下的神色淡淡,情绪似有若无:“将军实在不必如此多礼。说来,今日之事我得多谢将军。万望将军将此事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么?
季平安微微眯起眼,撞上马下那人清冷的目光。
守口如瓶,倒是正合我意。她想。
她遂瞥了一眼那人眼尾的痣,笑道:“还请殿下放心,今日事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晓。殿下若是碰上什么麻烦事儿,不好亲自动手的,也可差人知会我一声儿。夜深了,露寒霜重的,殿下快请回罢。若是冻出什么好歹来,倒是下官的不是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转身而去。
季平安看着她施施然上台阶,走至大门前叩门。
门口一阵骚动,离得远,季平安并听不真切。有丫鬟急急跑出来,慌里慌张地将长公主往里接。
而后大门掩上,再多的画面她也看不着了。
季平安夜色下的眸色渐深。
说起来,长公主中药这一事就很荒唐——南安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谁有这个胆子给人下套?
若是想害人,行刺一下也就罢了,何故干下药这等费力不讨好,且未必能派上什么用场的事儿呢?
再回想长公主先时说的——“此刻我说不得太多,唯有告诉你有人要加害于我”
季平安摇摇头,打算回去问问季寒潭。
她抬手唤人进来,命人将秋雁的尸体收敛好,转身倚上了桌台,问:“你待如何行事?”
“先往下查着罢。”谢瑾道,“只怕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季平安沉声说:“怎么查?往宫中查?”
“我稍后递信儿与纯嫔。”谢瑾拍拍季平安的肩,“你也别太操心了,这件事大约与你无关,刺杀你只是个幌子。”
季平安定定瞅她一阵,眯了眯眼,忽然笑着挂上了她的肩:
“我问你,枝余,咱们认识多少年岁?”
枝余是谢瑾的字。
谢瑾装模作样思索片刻,沉吟道:“不记得。”
“你放屁。”季平安笑骂着给了她一拳,“别装,我不是要煽情,你好生讲。”
谢瑾拍着胸脯,大松一口气:“那敢情好,我谢瑾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煽情。”
“所以多少年岁?”
“容我想想若是认真算起来,大约十一年?”
这样连对方身边的暗卫都比不上,到时候连和沈之虞见个面都费劲。
沈之虞:“那是为什么?”
“过几天再和你说吧。”季平安卖了个关子,然后才道:“我回村看下岁岁,这间房还续着,你这几天直接住就行。”
说完,她也吃完了早饭,准备离开。
沈之虞在她打开门时道:“我三日后离开。”
若是到时候季平安没有使用这个要求,她也不会再等对方。
季平安笑了下,“知道啦。”
第 47 章 第 47 章
季平安将门关上后,沈之虞出声道:“虞柏。”
原本守在暗处的虞柏立刻现身,“殿下。”
沈之虞回想刚才她和季平安的对话,道:“派一个人跟过去,再找个郎中过来。”
暗卫的第一要义便是听话,哪怕担心沈之虞受伤,虞柏也没有多问一句话。
她立刻派人跟上了季平安,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请了个郎中过来。
东和县的药堂本就不多,这次请来的郎中刚好是上次她头痛时见过的郎中。
只是过去有一段时间了,郎中没有认出她来,将药箱放在桌上后问道:“姑娘的身体有哪里不适?”
屋外的太阳不甚暖,没能烤化一地积雪。不怕冷的麻雀骑着雪花从枝头蹦下来,埋头寻找吃食。
刚走出殿,季平安便将胳膊从谢瑾脖子上取下来,顺手锤了一下她的肩:“多谢。”
“小事。”谢瑾揉了揉被锤的地儿,“嘶”了一声,“你劲儿可真够大的。”
说罢,她又乜斜着眼往季平安脸上瞧,笑着问:“你这就不演了?”
“不演了。”季平安伸了个懒腰,“意思意思得了,席间那些人精个个儿门清。”
两人的侍子在她俩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小心地捧着皇上亲赏的锦盒,轻轻说着小话。
一个问:“姐姐今儿多大?”
另一个答:“十六。你呢?” 随从吓了一跳,端着碗抬头,见来人是季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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