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消融的雪水渗透进衣襟里,惊起彻骨的寒凉。
濒临绝境,她最后做出了反击——张开口,势必要咬下男人的皮肉,啃食至露出森森白骨不可。
有双手揽住她的肩臂,从脚尖爬上头脑的恐惧让她触底反弹,她忽然借着力挺起身,隔着布料拼力咬住那只并不粗暴的小臂。
“叶莲,叶莲……!”
那声音她无比熟悉。
涣散失神的眸光缓缓聚焦,她掀起眼皮,看见李兰钧跪在她身边,搂着她任由她撕咬。
叶莲松了口,愣愣地望着他。
仿佛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翕动着嘴唇,大口大口喘息着,泪水随着喘息和颤抖一块溢出。
“少爷、少爷、少爷……”嘶哑的细音从她喉间流出,她不停念着这二字,像要补全她出走后欠他的那么多声呼唤。
李兰钧蹙眉,那双如水的眉目微微泛着红,指尖触上她的脸颊,轻柔缓慢地抹去血污泪渍,他眼下的小痣似乎黯淡了许多:“我在,你不要怕。”
她伸手攀上他的肩头,生恐他离去般紧紧拥住,切身体会他怀中浅淡的温凉。
他的胸膛一点都不温暖,需得更加贴近、更加融入,才能触及他肌肤传来的一丁点热意。
李兰钧把她揉进怀中,倾尽全身的热灌进她冰冷的身体。
雪又开始下了。
覆盖在他们头顶,细细密密包裹住周遭一切。
她听见打骂声,回头看去,男人被按在地上,侍从在他身上施加拳脚。
他哀声求饶,蜷缩起赤条条的下身不停磕头,青紫的皮肉裸露在外,像一具死尸。
腹中翻江倒海,酸涩的苦味从喉咙里蔓延出来,她咬紧牙,看着男人被反复折磨。
双目覆上冰凉的手指,李兰钧身上繁复的香气萦在鼻尖:“恶心,你不要看。”
“把他杀了,把他活剐了……”叶莲眼角一片湿润,她激动地低喝,肩背牵起一阵冷颤。
背脊落下手掌,抚顺她不稳的气息,一道一道地安抚着,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他这般对待你,死都不解我恨,我会让他生不如死的,我会的……”
李兰钧带着愠怒的声音在她胸膛嗡嗡作响。
他压抑的恶意翻滚不休,若不是叶莲尚在怀中,谁都挡不住他把地上的男人千刀万剐。
男人的声音微乎其微,他倒在地上,与身旁碎烂的皮肉无异。
她气息平静下来,痛苦地闭上眼,奋力摇了摇头:“不……他是灾民、他是灾民,不能杀他……”
越是轻贱的生命,她越是无法剥夺。
她做不到利用李兰钧以权力虐杀他人。
李兰钧抱紧她,软下声道:“好,我全听你的。”
他捞起她的腿窝将她抱起来,踩着轿凳钻进马车内,车中暖风融融,安神消乏的芬香让叶莲不再紧绷。
她头脑逐渐回温,推开李兰钧的胸怀坐到车厢一侧,裹着湿漉漉的冬衣问道:“要去哪儿?”
“南园。”
“我不回去。”
李兰钧解下狐裘盖在她身上,垂眸解释道:“我让府医给你看看,看完就送你回客栈。”
“去青云医馆,去找飞雪。”叶莲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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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说,并不接受他的提议。
“这么晚,她不会在那儿了,”李兰钧耐下性子让步道,“你不想回南园也行,去客栈,我让府医过来。”
他手下翻转,不太熟稔地给她系束带,目光触及她颈上红痕,不免皱眉心疼地打量了许久。
叶莲不自在地缩缩脖子,用手遮住脖颈,她语气始终不能强硬,只是继续坚持道:“她一直在救灾,不到亥时不会闭店的。”
“你……”李兰钧长叹一声,嘟囔着坐回座上,“你们都一样犟,好好待在客栈等灾退不好么?”
“不好。”叶莲垂着头,轻声反驳道。
“去青云医馆!”他听罢,乖乖照她的意思高声吩咐。
路途颠簸,二人缄默不再言语。
“李兰钧。”
马车约莫行至医馆附近,叶莲忽然开口唤他名字。
李兰钧晕眩的不适感一扫而空,他微微倾身,很快接道:“嗯?”
“我如今才知道,你那时掐我并未下死手……”叶莲掖紧裘衣,湿冷的冬装并未有半分回温。
他一时梗住,眨着眼胡乱说:“我、我和他毕竟——”
“可我还是怕你,如若我当时未说出那句话,你会松手吗?”
她抬起眼看他,眸中藏着太多情绪。
李兰钧伸出手欲要攥住她的十指,却被她不露痕迹地躲开,他郁郁缩回手,嗫嚅着回道:“我……会,我本来就不舍得你死。”
那时还未察觉到渗透于五脏六腑的情爱,轻视和珍视一同落下,铸就了他的错处,也适时掰开了他的五指。
马车停下,叶莲掀帘而去,他惶然追上,却见她立在医馆前,在昏黄的灯笼下轻声道:“多谢你救了我。”
“我不要你谢我,你原谅我,我便什么都不要!”他扶着车沿,急切地朝她喊道。
“你我之间,早就一笔勾销了。”
她已然走进医馆,留下的字句在狂风中摇曳不止,听得李兰钧心痛。
他疾步冲到医馆门口,站在门边旁若无人地高声说:“那你还是欠我吧,我来日再让你还。”
端着药汤的骆飞雪被他吓了一跳,横眉怒目道:“李兰钧,你大半夜来发什么疯?”
他毫不理会,只一味地盯着叶莲,眼中乞求她答应下来。
“嗯,好。”叶莲在药柜边背起药箱,淡淡回道。
骆飞雪紧着步子上前接过,翻着白眼瞥了一眼李兰钧,又打量着她嗔怪道:“你们俩干什么去了?一个二个丢了魂似的。”
叶莲没接话,转而说起其他:“同芳备车好了吗?”
“你就糊弄我吧!”骆飞雪没好气地哼声道。
“三两句说不清,我日后再跟你说,”叶莲继续在药柜翻找,拿出两块修剪整齐木棍,“晏公子恐怕是折疡,我已耽误了许久,再耽误不得了!”
“你冒着危险出门,就为了给他治伤?”
回复她的不是骆飞雪,而是李兰钧气急败坏的质问声。
骆飞雪也顾不上同他拌嘴,跟着问道:“你这一身,不会真碰上什么坏事了吧?”
“日后再说,飞雪。”叶莲埋着头找药油,随意搪塞道。
“你不肯跟我回南园看伤,执意要来这里,也是因为他?”李兰钧得不到回复,三两步走到柜台前,含着颤抖的嗓音问道。
叶莲收拾好药瓶站起身,看着他道:“嗯,是。”
“你要是知道的话,还会带我上马车吗?”
李兰钧未做多想,立即道:“当然,除了你,其余我都不在乎!”
他又皱起眉,作伤痛神色:“我就是气不过,我、我从未动过伤你的念头……”
门外风雪停歇,门槛上堆积的一层雪粒被骆飞雪一脚横开,露出棕褐的木料,她闻及李兰钧的发言,抱着臂抖擞一下,牙酸地说:“李少爷,本店打烊了,您要在这儿卖弄可怜,怕是没地儿。”
“骆飞雪,你能不能小声点!”李兰钧气不打一处来,朝她嚷嚷道。
骆飞雪一下跳了脚,扯着大白嗓回骂:“你来我的地盘撒野,还敢让我噤声?”
“我都还未跟你清算退婚的账,你倒不要脸地找上门来,想再挨我养兄的拳头吗?”
“你让他来,我这回绝不会退半步!”
“臭不要脸的,你挨打挨上瘾了?”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打起来,叶莲赶忙站在他们中间,颇为无力地叹道:“别闹了。”
她脸色难看,又带着没擦干净的血,二人一见她霎时就消停了,怒视着对方咬牙切齿。
“马车停在门口了,我帮你落锁,你带着这些先出去。”她将怀中一堆零散物件丢在骆飞雪怀中,剩下一把铜锁揣在手里。
而后又看向李兰钧,神色复杂地摆摆手:“你也出去。”
语气差别太过明显,李少爷好不乐意地拉着脸,丧家犬似的走出门,乖乖站在门边等她落锁。
“我跟你一起回去。”
见她忙完,他扯了扯她湿濡的袖角,小声出口说。
第95章 上药我心都要碎了……
叶莲将钥匙揣进兜里,垂着脑袋说:“太晚了,近来街上乱得很,你回南园吧。”
李兰钧扯着她的袖角不松手:“我有何惧?”
细碎的雪沫飘到他发丝上,月白色长袍在风中鼓动着,叶莲将目光往上移了几寸,看向他垂在袖摆下的手。
“好,走吧。”
门前车上的骆飞雪掀帘,好不乐意地说道:“你真让他跟着去?”
叶莲上前扔给她一串铜扣钥匙,她晃悠着手抓住,将钥匙放进袖中时,叶莲正好开口:“嗯,飞雪,劳烦你将药箱里的木盒给我。”
同芳探出头,伸长手递给她一只两掌大的木盒。
叶莲接过后,回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的李兰钧,又转回看着她们道:“你们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你……”骆飞雪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又哀叹一声,妥协道,“罢了,你多小心。”
随后收了手,车帘落下,马车也随之缓缓前行。
叶莲见马车走出数丈,这才收回目光偏头看着李兰钧,他的前襟有大片脏污,混杂着血迹斑驳,一件不菲的衣袍就这样糟蹋了。
不过他本人却不在意,听她要与自己同乘,一双桃花目微微瞪大,眼角眉梢都掩盖不住喜色。
“走呀。”他上前两步又牵住她的袖口,拉着她往马车边走。
叶莲这回没挣开,由着他牵引着踏上轿凳,又殷勤地掀开车帘等她先行入内。
她弯腰走进车厢,在一侧坐下。
李兰钧入内也不坐在主座上,没脸没皮地坐在她身侧与她挤侧位。
他身上有些浓郁的建兰香霎时将她环绕,和他本人如出一辙,目光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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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瞄着她,恨不得整个人倾倒在她身上。
马车起步时略有颠簸,叶莲扶住车壁,待到稳当后才撤了手,犹豫着摸向李兰钧的手背。
手背传来温软的触感,停留片刻,又离开,弄得他心头一阵蚂蚁爬过似的痒动。
他覆手盖住,把那乱动的手指按住攥紧,水光漫漫的眸子往旁一瞥,含羞带怯地在叶莲面上扫荡。
“别抓我,我……帮你看看伤。”叶莲耸着肩头,不自在地看向一旁。
“不让骆飞雪这个神医看,是你的私心么?”李兰钧凑上去问。
她往旁挪挪,道:“那罢了,还是让她看吧。”
“我没说不看呢!”李兰钧闻言,急切地将手递到她面前,“出自你口,当然要你看了。”
他小臂上留有一道深深的咬痕,两排牙印整齐嵌在皮肉里,周遭围着一圈乌紫,近伤口处隐隐发黑带有血迹。
触目惊心,叶莲皱起眉撩开衣袖,让伤口不被布料摩擦,想到出自于自己,她心头不免泛酸:“你为何不躲?”
李兰钧飞快眨了眨眼睛,酝酿着说些大义凛然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转个弯变成真心吐露:“我奔下车,见你满脸是血,我心都要碎了……”
“抱住你后,手上竟也感觉不到疼,就任由你咬了,反正我欠你太多,不差这一回。”
他说着,手指凑近摩挲她的脸,从面颊至鼻尖,直到触到她鼻梁上的青紫。
叶莲吃痛地吸一口凉气,躲开他的手。
“全怪我,是我来太晚了。”他缩回手,乖乖将手臂横在她面前,细细注视着她的眉目。
心尖狠狠颤动一下,她欲盖弥彰地侧过身去翻找盒中药粉,手掌捂着胸口轻轻吐了口气。
“上药吧。”她转身向他,神色已恢复如常。
李兰钧点点头,对她的默然有些失落,趁着上药间隙,他又试探着问:“你怪我吗?”
叶莲正仔细将他手上的药粉抹匀,粉末辛辣,碰到伤处不免引起他一阵瑟缩,弯着手要往回退。
“疼吗?”她托住他的手臂,反而问道。
李兰钧摇头,复又颔首,没得到回应,他又无休无止地继续开口:“你还未答我的话呢。”
“叶莲,你到底怪不怪我?”
叶莲羽睫轻颤,注视着伤处半晌不答。
可怜李兰钧迟钝,并未从她的怔然中捕捉到一丝动摇。
“不怪你。”她从失神中醒来,轻叹一声道。
“那往日种种,是否也一并勾销了?”
李兰钧得寸进尺,凑近她道。
叶莲抬眸,没好气地看着他,将他的手臂一把放开:“上好药了,李少爷。”
臂上火辣辣的疼让他龇牙咧嘴,他扶着手臂,委屈巴巴地凑上前说:“好疼,你轻点不行么?”
马车渐停,叶莲躲开他的无赖行径掀帘而出,天上仍飘着雪丝,她低头解下身上裘衣,扔回李兰钧怀中。
她看着天色开了口,吐气成霜:“当心别着凉,我下车了。”
已达目的,李兰钧心情大好地抱着裘衣,挑眉颔首道:“我过几日还会来的,叶莲,你乖乖等我。”
叶莲踏着碎步下了车,抛下一句:“你的人成天在周遭转,来不来有差别么?”
“我的人又不是我,我想你,就要来解相思之苦。”他从车窗探头,毫不避讳地朝她高声道。
叶莲身形一顿,转头红着脸瞪他。
他就散漫地用手搭在窗沿上,头抵在手间歪着头看她,笑得潋滟,露出两颗狼犬似的尖牙。
太过张扬,不论行为还是容颜。
叶莲匆匆别开眼,紧着步子进了门。
铺中暖和,妇人集聚在一块闲谈,孩童闭眼入眠,她一走近,几人就拉着她说话言谢。
同芳提着一壶水下楼,叶莲赶忙叫住她:“晏公子怎么样了?”
“小姐说没什么大碍,脱臼也正回了,”同芳答道,又多嘴一句,“恐怕你们今夜得在铺面歇息了,千万记得锁紧门窗啊!”
叶莲颔首,望着二楼道:“待你们走我再去锁。”
“你去换身衣服吧,受凉了可不好。”
同芳见她一身狼狈,便指指楼上房间提议道。
叶莲便依言上了楼。
二楼有两间厢房,叶莲和云儿各一间,晏雨声住青云医馆,妙娘则是有家安置。
走过半开的房门,里面骆飞雪正与云儿坐在桌边谈天,晏雨声躺在床上,仅能见他半张脸。
叶莲看他面色尚可,这才放心回房更衣。
净面更衣,还梳理了散乱的长发,她推开隔壁间房门走进。
“莲儿!”云儿窜上来仔细打量她,“你出去这么久,我心里真是怕极了!你鼻子怎么青了,路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叶莲摸摸鼻子,讪笑着回道:“的确是……撞上个流民,像是疯了,便与他缠斗一番,这才耽搁不少。”
她并未细说,但闻言的三位都了然于心:城中灾民满布,鱼龙混杂,不乏有恶劣之事发生,叶莲碰到的人,恐怕是欲行不轨。
“你没事吧?”晏雨声撑着手起来,皱眉问道。
叶莲上前两步,抬手制止他说:“晏公子,你快躺下。我既然回来,就是没事的,不必担心。”
骆飞雪上前将她拉到桌前坐下,神色不悦:“你还操心他,你看看你这一身的伤——”
她虚指了指叶莲身上大小的伤处,又在药箱中翻翻找找,拿出几瓶药油给她仔细抹上。
云儿也坐过来帮忙,围着她在她脖颈上用药油轻轻打转。
“这雪灾越赈越乱,恐怕很久都不见平息了,你尽量少出些门,不出最好。”
骆飞雪老嬷嬷似的叮嘱道,手指掀起她的衣袖,露出白皙一截手臂,臂上有细小擦伤,并不严重。
耳边传来男子一声轻咳,晏雨声已绯红着脸转过身,僵直地躺在床榻上。
叶莲乖巧答道:“好,我夜里不会出门了。”
“白日也少出!”骆飞雪瞪她一眼说。
底下有孩童夜哭,叶莲闻声望去,忧心道:“不到两月,城中怎么就乱成这样了?”
“又是缺炭,又是缺粮,水路运不进来,只能走官道,这就慢了不止一成,近日还有时疫扩散、灾民闹事,恐怕官府都自顾不暇。”骆飞雪回道,淡淡瞥了一眼窗外的雪色。
扬州主水路,寒雪冻了河面,自然只能走陆路运输灾粮灾资,运进的粮食不够赈济灾民,饿死冻死不在少数。
再因粮价上涨,又有源源不断吃不起饭的灾民流入城中,治安愈发低下,人乱引起的祸事不在少数。
腊月末,连日不见晴,街道铲雪消雪的声音一如既往,支起窗架看河面景色,冰封一片,不见流水潺潺。
船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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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河面,连同河水一同冰冻,驻留在原地等待来年解冻。
李兰钧说好的来见她,却食了言。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在客栈住客嘴里,众人大肆唾骂官府处事低缓,顺嘴提了一句——大灾就任艰难,南园那位又被提着上了案堂,称“扬州缺员,以次官权摄”。
他这位劣迹斑斑的前通判,就这样顺水推舟,再次坐上了没坐热的位置,只不过这回是“暂任”而已。
冷风吹彻屋中各处,冻得骨血都发寒打颤,叶莲赶紧闭了窗,搓着手靠近桌旁炭盆。
“如今真只有粥喝了,也不知还能喝多久。”她蹲在地上,抬起头看桌边坐着的晏雨声。
晏雨声盯着桌上的两碗青菜粥,面色还算平静:“撑到开春,雪融了就好了。”
他用左手不太熟稔地拿起木勺,在碗里舀了几道,勉强捞得一勺粥水。
触到嘴边吞下去,烫得他喉咙哑痛,又只好放了勺,坐在一旁等粥冷。
“我喂你吧。”叶莲起身,托着碗底吹了吹粥面。
晏雨声愣愣看着她,随即庄重地摇头:“不……我自己来。”
木勺已然送到他嘴边,叶莲站在他面前,颇有耐心地等候他张口。
“你这样吃又要打碎几只碗了,按照如今的粮价,再涨些我怕要养不起你。”她粲然一笑,捏着木勺的手又往前递半寸。
勺身贴住他的唇,粥水沾染上去,泛起稠润水光。
第96章 两难她思来想去,发觉自己还不起。……
晏雨声静默良久,终究张开嘴含住木勺,将勺中粥水急速咽下。
吃得太急,或是太过紧绷,便忍不住咳了起来,退开脸捂着唇闷声咳嗽。
“哎,你不要吃太急呀……”叶莲端着碗嗔怪说。
他掩住通红的面颊,咬着唇不说话。
“前几日喂你吃过,云儿也喂过,怎么你还是这副害羞的模样?”她见状抿唇笑了起来,弯着眼道。
费心遮掩被她戳破,晏雨声更是没话说,放下手支吾着回道:“不太、不太妥当……”
叶莲颔首,舀着粥汤又递上来,全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他无辜地眨眨眼,眼见木勺愈发递进,又匆匆忙忙地一口吃下,随后半晌缓不过气。
“除夕要到了,今年定是冷清不少,”叶莲一边喂他一边道,“我搭个小炉,我们二人在房中吃顿杂汤,就算过了节如何?”
“我听你的。”晏雨声方才咽下一口粥,垂眸盯着手指说。
“那我这就去将铺中的小炉搬过来,再想法子买些食材。”叶莲欢声道。
临近春节,云儿回了一趟家,便只剩她和晏雨声相伴着过节。
“哦,你要回云翳山吗?”她思索一番,出口问道。
碗中粥汤已见底,她便放了碗,搬来板凳在窗边坐下。
晏雨声用巾帕擦拭嘴角,低声说道:“开春回去一趟。”
“也该给你师父报个平安,你往日有给他写信传书么?”叶莲又问。
晏雨声颔首,答道:“写了几封。”
叶莲放心下来,透过窗纸看外边的茫茫雪色。
他用余光悄然看她,踟蹰着开口道:“叶姑娘……”
“嗯?”
叶莲专注盯着缝隙挤进来的雪粒,随意应了声。
晏雨声几欲张口,却难以吐出半字,他看向桌上的空碗,碗沿上残留凝固的粥渍,目光便又不自觉投向叶莲。
他有些羞愧,因为他对她耍了心思。
手伤大有恢复,分明可以就着碗喝粥,心头总想与她再近些,便故作不便,顺利让她亲手喂了粥。
房门开着,不时有住客路过,让他因不安更不能开口讲话。
“趁天色还早,我先去拿吧!”叶莲起身拍拍衣裙,朗声说道。
她拾起桌上的碗,双手捧着施施然踏出门。
“若我说不走,你、你会答应吗?”晏雨声适时说道,转头看着她的背影紧张地攥紧拳头。
叶莲回头,不解其意:“不走……是为何?”
“我留在扬州,不去游历了……”他惶然失措地盯着地板,低语道,“我会回云翳山同师父说明,我,我想留在这儿。”
“没有缘由么?”叶莲隐约捕捉到他的心思,却不敢细想。
“你,”他抬起眼,眸中一片涟漪,“我想留在你身边,可以么?”
一派寂然,叶莲身后略过几个过路人,她瞪大了眼,不知作何表示,匆忙往两边瞥去,走进房中掩上门。
“你要做我的二掌柜?”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死心地干笑着说。
晏雨声盯着她,郑重其事地摇头。
她霎时觉得头重脚轻,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等着他的后话。
“我有些积蓄,你若不嫌弃,作聘礼应是够的。”他分明慌乱不能自已,却还是强迫自己注视着叶莲,以显得他的决心和坚定。
这回换作叶莲哑巴了,她端着碗成了一座冰雕,立在原地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确切的是无话可说。
“我心悦于你,”他更加慌张,双唇磕碰后有些许颤抖,“即便你仍不能接受,我也可以等,等你放下前事,或许……”
“可以试着接纳我。”
他从未说过这么多话,带着款款深情,眸中满含期盼,闪烁着注视叶莲。
“你……你不是道士么?怎么可以动凡心?”叶莲结巴着问道,脑中早已乱作一团。
晏雨声哭笑不得地勾了唇角,耐心解释道:“我们这一派,可以嫁娶。”
叶莲骤然盯着碗底看,随后磕磕绊绊地胡乱答道:“哦,也是,飞雪就可定亲婚配……我去加些粥,我有些冷了。”
她猛地开了房门,逃也似的溜出门。
一路狂奔,从客栈到食坊,也顾不上满面风雪,走到食坊门口时,脸上已然冻得麻木。
铺中空荡荡,近来收容灾民的呼声高涨,府衙多设了十几处庇所,她的小铺面便人走楼空,闲置了下来。
她摸索着拿出钥匙,插入铜孔中扭开门,屋中冷然,并不比门外暖和多少。
寒意侵袭,逐渐将她沸腾的心口平息,她闭上门,靠在门上沉默着环视四周。
曾几何时,她对自己一生的憧憬不过一间小屋,几块沃田,再有体贴夫婿帮衬,育得一双儿女足矣。
然而终于脱离南园的纸醉金迷,面对这样再合适不过的男子,她却生了退意。
寻常人家不太讲究情深情浅,只要合适就可凑合着过一辈子。她向来不求情意只求脚踏实地,可送上门的好夫婿来了,她又摇摆不定起来。
是真的不求情意,还是情意尽数给了旁人?
叶莲不愿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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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婚哑嫁尚可糊弄一生,偏偏那人要捧出一颗真心来,她思来想去,发觉自己还不起。
风吹日落,到了除夕这天。
她在铺中躲了几日,晏雨声并未找上门来,仿佛留下空隙给她抉择。
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敢面对。
囫囵吃了一碗腌菜配水饭,叶莲闲得坐不住,又开始收拾落灰的桌椅。
今日难得有日头,大晴天却飘飘然散着细雪,好在不算太冷,勉强能感觉到一丝暖意。
叶莲穿着新做的复衣,柳绿上袄,杏黄缎裙,裙下穿厚裤,御寒为主,但瞧着也有节庆的喜意。
未到午时,周遭巡逻衙役增加,她便将门户敞开着透风,以散屋内久置的旧味。
后门水沟一通整条街铺,她倾倒了污水,从逼仄的后阳沟欠身回屋,再在水缸中打了水。
回到前厅,一人正伫立在门边,收了伞抖落伞上积雪。
他一身松青绸缎锦袍,白狐裘披在肩头,银冠束发,墨青抹额拢碎发而系,其余饰物琳琅挂满,不嫌重似的又揣了一只小巧暖炉。
甫一听她的步声,就掀起眼皮看过来,面白而肤色光华如玉,眉目重色点缀,长睫似羽,扑朔着往她身上瞥。
他挟一身寒雪入内,三两步走到叶莲面前,放下暖炉殷勤地帮她端水盆。
“你独自过除夕?”李兰钧开口问。
叶莲想起晏雨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声,便垂下眼帘,模棱两可道:“不算吧。”
“和谁?”他又接着问道。
“你怎么来了?”叶莲不回他话,反而开口问话。
“今日下值有空闲,得了半日节假,就赶忙往你这儿赶了。”李兰钧坦荡地回说。
“哦,铺面不开张,你怕是跑空了。”
叶莲拧紧抹布,在桌角擦了几下。
李兰钧将水盆放在长凳上,拉住她的袖角朝她卖乖:“你别急着赶我走,我是带了饭菜来,特地同你吃一顿午膳的。”
“不回李府?”
“晚些去,先紧着你。”
他含羞带怯地眨着眼睛,另一只手也牵住她的袖角。
随即一水侍从婢女端着食盒走进,张罗着在近里处的桌上布菜。
叶莲拂开他的手,道:“我没说要吃。”
“左右你无事,怎么就不能吃了?”李兰钧又抓住她的袖口,将手中抹布夺去扔在盆中,“我让他们给你收拾,你就安心坐下。”
叶莲被他推着坐在凳上,他拿着洗净的手巾凑上来给她擦手,手巾犹有余温,反复擦拭过几遍才撤回。
“南园新聘的厨子,你尝尝如何?”他随意就着凉下的手巾擦了手,托着碗夹给她*一块水晶肉。
她往后躲去,拿起筷子夹住肉片放入碗中:“我待会儿吃。”
李兰钧见她生疏,面色不免有些僵硬,掩饰后又恢复了原貌,嗔道:“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不吃我喂的,却要……”
“要什么?”叶莲问。
他干脆不答,悻然道:“没什么,你要吃便吃。”
叶莲不明白他徒然的怒意,只好夹起肉仔细品尝一番,开口评价:“手艺的确好。”
李兰钧兀自戳着碗中青菜,挑挑拣拣吃了几口,自行消化了情绪后又巴巴凑上去说:“你怎么不问我近来在做什么?”
“李大人定是忙于赈灾事宜,民女不敢多问。”她咬下一块蜜饯火腿,轻快回道。
“你都晓得了,还说不多问。”李兰钧闻言,知晓她上心自己,喜上眉梢地说道。
“满城尽知,不问也能听一耳朵。”
“那你可知我……罢了,你又不关心我什么。”
叶莲舀着鸡丝莼菜汤,不甚在意地说:“又怎么了?”
李兰钧置下碗筷往她身边坐近,有些神伤地叹道:“我真怕再见不到你。”
叶莲眉心一动,转头看向他:“你要出门么?”
他凝神望着她看了许久,反问道:“你呢,你会走去哪儿?”
门前寂然落着雪,虽有行人零散,却不见节日喜庆景象,货郎挑着担喝唱打油诗,比门内始终热闹些许。
叶莲疑心南园之人听了墙角,将她在客栈的种种一箩筐搬给他听,才让他这样惶惶不可终日。
她心中恼怒,狠心故作无情,矜持地回道:“我如今举国上下哪儿都可去,又不用拘于何处。”
李兰钧果然乱了阵地,失手打翻一盆汤水,“哗”地倒在桌上,弄脏他一身华服。
“你别说这种话来伤我……”
“我又未提起你分毫,怎么伤你了?”
他站起身,顶着狼藉出言颇有些古怪:“你何止伤我,你要弃我而去,我绝不放过你。”
“你我本来也不相干。”
叶莲置箸,笃定他暗中窥伺,与他赌气说。
第97章 离意“她若出了扬州,我便真的再也寻……
李兰钧落寞地站在桌前,眸中似乎藏着无数委屈,他哑声道:“你又说这种话。”
叶莲轻呷一口温汤,淡然回道:“我说了,你就会听么?”
“我不想听。你偏要对那道士笑脸相迎,我每次来见你,从不见你有任何好脸色!”他红了眼,指着叶莲哀怨道,“如今你要选他,要同他走,对我来说何其不公?”
“你为什么就不肯正眼瞧我一次?”
叶莲低头不语,他向前两步躬身持住她的肩,满面哀戚:“叶莲,你说话啊……我宁可你骂我,也不愿你不理我!”
屋中众人屏息而立,与李兰钧同样等待着她的回复。
只见她擦干净嘴角,挣开他的桎梏退身站在一边,她紧蹙着眉,神色隐在暗处:“李兰钧,我正眼看你的时候你许是忘了,如今我要抛却旧事,你又来说旧情……迟了,我要怎样都与你无关了。”
李兰钧踉跄着往她面前走,逼近她又要去拉扯她的袖摆,被她冷然躲过,他抬眸将唇咬出血色:“我不信你真的就放下了……”
叶莲偏过头去,并不答他。
“好……”他以手覆目,破罐破摔地放下狠话,“往日情深,就当我错付了!”
余光见锦袍愤然离去,留下桌上未动多少的残羹冷炙,叶莲麻木的神色中闪过几分痛楚,默默收拾起桌上碗筷。
青灰色的云雾笼住天光,她将桌上狼藉收拾干净,又在厨房倒腾许久,才挎起食盒踏上前去客栈的道路。
除夕夜街边挂满了明黄的灯笼,集云大街更是扯出一水灯笼串,相挨着燃起星星点点亮光。
叶莲在客栈门前站了半刻钟,忽然有种进退两难的无力,前脚同李兰钧闹了不愉快,后脚又要面对晏雨声,她实在是应对不住。
“叶姑娘。”
晏雨声的声音像鬼魂似的在她身后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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