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手艺又不错,夫妇俩开个小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呢!”
榻上那人狠狠一抖,却没说什么。
“你说,你就这样放她走了,你真的甘心啊?”杨遂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脸八卦地说道。
“区区奴婢,有什么不甘心……!”
李兰钧蜷缩起身子,捂在被褥里恨恨道。
他咬着手指,憋了半天的不在乎又破功,话里满是忮忌:“我……不过是可怜她,不过是看她厌烦了!”
杨遂忍住笑意,咧着嘴继续煽风点火:“哎呀,通判大人这可怜心什么时候再有啊,我也想您可怜可怜我,帮我把公文批了……”
“怎么就光可怜她,不可怜别人呢。”
李兰钧徒然爬起来,厉鬼似的回头注视着他,他方才说完,触及李兰钧的眼神,吓得笑都忘了收,咧着嘴笑成一座活石像。
“来人,”他被说中,怨得失了神智,张口即来,“南园所有奴婢皆可自请离府,即刻开始!”
第84章 木簪他贯彻发乎情止乎礼的原则,一把……
“你疯了?”
杨遂发觉自己闯了祸,忙拉住他喝止道。
李兰钧挣开他的手回道:“我清醒得很!”说完一哆嗦,又闷声咳嗽起来。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你若是想求她回来,大可去求,何必这样作态,欲盖弥彰……”杨遂急得满头大汗,又上前去给他掖被子。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杨遂这句戳他肺管子的话,挣扎着要驳斥,却因咳嗽总开不了口。
“我、我有官职俸禄、高门为靠,去求她?”李兰钧一边咳一边哑声道,“她一介平民,尚无家业收入……怎么想都不可能!”
“那你要死要活的,折腾什么劲?”
杨遂撇撇嘴,揭穿他说。
话方才出口,一道黑影便飞了过来,直直砸在他脑袋上。
“咚”地一声,杨遂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睁眼,见地上躺着一把蒲扇,再看李兰钧,那人没事人一样躺回榻上,半声不吭。
“你真是没救了!”他扬起发抖的手指,指着他忿忿道。
李兰钧躺在床上,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
待到杨遂气哼哼地拂袖离去,他才幽幽爬起来,继续盯着那株兰花。
等到傍晚,兰花枝头染上暮色,也没见骆飞雪的身影进来。
李兰钧皱眉闭上眼,纠结再三还是开了金口:“冬青。”
“奴婢在。”冬青忙不迭疾步走进来,立在榻边颔首听命。
“今日诊脉……她不来么?”他问。
“骆姑娘么,兴许是有事在身,给忘了吧。”冬青恭谨地回道。
李兰钧没了后话,呆坐在榻上。
“少爷,用晚膳吗?李府遣了几位名厨,给您做了好些补汤呢!”
他一日未进食,冬青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的面色,蹙眉开口询问。
李兰钧只是坐在那儿,一坐又是半个时辰,恍然回神后,看着艳红的天色,讷讷道:“明日……是七夕了。”
天边大片火烧云,映得他眉眼都泛着橙黄,苍白的脸庞略微有了生气。
冬青仿佛看见他眼中有些期冀,他躬身尽量端起笑脸,附和着说:“是啊,明日是少爷二十有二的生辰了,老爷他们也会过来陪您过生的。”
“到时候南园热热闹闹的,少爷的病也就被喜气冲散了,病气走了,少爷还是少爷,又能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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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尽力说些喜庆的好话,可李兰钧却凄凄惨惨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发问:“什么是和从前一样?”
“净是些哄人的鬼话,说什么永远,什么宠爱名分……我给,又恨我不能给更好,世上哪会有这样的好事!”
“敢情鱼和熊掌,她都要得,我竟没发觉她如此贪心!”
他兀自说着,喃喃自语,全不像同冬青交谈,说话间,心口又隐隐生疼,针扎似的刺痛起来。
桌上那株莲瓣兰垂垂欲死。
第二日,莲瓣兰已没了活气,彻底伏在桌上,剥落的细长叶片泛着黄。
他坐在庭前靠椅上,冬青在椅旁支了布伞,两侧有侍女徐徐扇着风。
院中来往几次,家中亲眷轮番前来祝贺,他权当没听见,坐在小径边的草地上静静看小兔吃草。
“骆飞雪来了么?”
他今日不知多少次问出这个问题。
家人只当他们两厢情愿,以为他忘却了那个低贱丫鬟,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恨不能把婚期提前到明日。
“没呢,骆小姐或许忙着过节。”
他最后一次问,冬青顶着满头细汗回道。
冬青约莫能猜到他在等什么。
他要等的人今日早早收了摊,揣着一钱袋铜板在街上闲逛。
“我的薄荷水饭可算在船夫中打响了名头,今日你想要买什么,我都替你付钱。”
叶莲拍拍鼓囊囊的钱袋,眉眼弯起,含着两只可爱的梨涡同晏雨声夸下海口。
已过晌午,烈日当空,二人为了遮阳,沿着铺面的屋檐下缓缓往青云医馆走。
晏雨声微微勾唇道:“好。”
“那你要什么?”
“没想好,可以先存着吗?”
叶莲踮起脚望向前方热闹的杂戏台,一边打量一边回复道:“好呀,日后别忘了找我抵扣就是。”
街头有情人成双成对,她一晃神,仿佛走在蒲县那条不大宽长的大街上,身旁人还是李兰钧。
转头看去,又让她回过神来。
自己的小生意已有了起色,她带出来那几十两银子终于能如数奉还,一分不少地交还给李兰钧。
这人一忙起来,什么爱恨纠葛、悲欢离合都是浮云,脑中塞不下任何杂念,只有不停地忙碌,不停地在忙碌中打转。
扬州城天宽地广,就算只是经营着小小摊铺,也让她有无限自由。囿于南园时她总是谨小慎微,连喜爱都带着不易发觉的权衡利弊,如今真正挣脱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可以有这么多选择。
她不是非依附于李兰钧不可。
“飞雪今日得空么?”叶莲问道。
“她回骆府了,同芳在。”晏雨声言简意赅答道。
“也是,今日还是乞巧……”
叶莲若有所思地说,又停顿了好久才仰头望着晏雨声,“晏公子,你能否陪我去南园一趟?”
“怎么了?”
晏雨声眨眼,神色有些紧绷。
“那时赎银未来得及付,后来为了支摊又花费不少,如今凑齐了,一并给南园还上。”
叶莲细细解释说。
“好,我陪你。”晏雨声没多思忖,即刻便回复道。
挑夫担着一货架的商货路过,满架琳琅,他拉长声量高呼着:“磨喝乐,拨浪鼓,花灯——”
叶莲闻言,踏步上前拍拍他,叫停道:“兄弟,这磨喝乐要多少钱?”
“一百文,我这儿最实惠的价钱了,姑娘,最后一只要不买了去?”货郎放下挑担,朝她咧着嘴推销。
叶莲埋头数起钱袋中的余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数完,她抿唇道:“九十文,卖不卖?”
“这……”货郎伸长脖子看进她的钱袋,见确实无多,便答应道,“行吧,你诚心喜欢便拿去。”
“簪子,多少?”晏雨声看着货架上醒目的桃花雕饰木簪,出言问。
“客官好眼力,这是我从别人那儿收来的玩意儿,听闻是件古物了,你看这花心还是红嵌玉的……”货郎收了叶莲的铜板,赶紧放好给他介绍道。
“送人定是上上佳品,你看,衬得这位姑娘多娇俏啊!”他把簪子拿下来,虚放在叶莲发间比划道,“一两,不还价,你看要是不要?”
晏雨声听罢就要摸索着找钱袋。
叶莲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高喝道:“一两?这簪子值这么多钱吗?”
“晏公子,你可别买了,我瞧他就是看你——”
话未说完,晏雨声已将一块碎银放在那货郎的手心,货郎生恐他反悔,塞了簪子就扛着一扁担货物开溜。
“诶!”叶莲提起裙摆就要去追他。
“叶姑娘!”晏雨声难得这样急切地呼唤她,他贯彻发乎情止乎礼的原则,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我,我……”
拉住人却结巴了。
“我送你的。”他捋直了舌头,紧张地说道。
“你送我做什么?晏公子,这簪子如此贵!你怕是被他坑骗了!”叶莲被他拉住,一时不能迈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货郎钻进人群。
晏雨声一味地拉着她的衣袖,险些将袖子扯断,让她当街冠上“断袖”的名头。
叶莲深知自己的破衣烂衫经不起摧残,只好站住脚步,长叹一声等他的后话。
“祝你、生意兴隆。”他脑子一热,莫名说道。
“哎呀,这都够我月余的厘金了!”叶莲心疼地看着他递到手中的木簪,怎么看都不满意,“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推拒着,把簪子送还给晏雨声,没成想晏雨声铁了心要送她,将手一背,不给她还回的机会。
叶莲:“……”
她只好收回手中的簪子,无可奈何道:“好吧,我暂且给你收着。”
“送你。”晏雨声执拗地纠正道。
“哪有这样强硬送人的?”叶莲没好气地嘟囔一句。
“那我要,怎样做?”晏雨声求知若渴,十分诚恳地表示疑问。
叶莲收了簪子放入袖中,同他演示着:“小小薄礼,不成敬意,在下恭祝姑娘首位摊铺落成,日后越来越好,开遍大江南北……”
她学着见过的那些世家权贵的模样,一板一眼地作揖行礼,拱手朝晏雨声弯腰,作奸猾模样朗声诵读。
晏雨声轻轻笑出声来,展露笑颜,面上经年覆盖的霜雪消融殆尽,现出里面柔和的水色。
“你笑什么?”叶莲抬头见他笑,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埋怨道。
“你说话,很有意思。”晏雨声乖巧答道。
叶莲也笑了,她迈开腿走在前头,朝身后之人扬声道谢:“谢谢,但我还是不能收你的簪子。”
“为何?”晏雨声不解,追上去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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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贵啦!我都不知如何还你礼了。”
“我不要你还*。”
艳阳之下,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地追逐着,有时重合,有时前头那条影子快步走,把后头的影子甩得远远的。
后头的影子也不着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直跟,一直跟。
直到她从南园侧门递进一只小包袱,落日余晖下拉长的影儿终于甩不掉他,叶莲有些局促地转身,飞快眨了几下眼睛。
“走吧。”
她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道门,门扉紧闭,并未有要再开启的迹象。
第85章 叶莲我后悔了。
那小袋包袱由冬青亲手呈上,稳稳当当地捧到李兰钧面前。
他正在补救那株枯萎的兰花,一众园中花匠聚在花瓶边,满头大汗地给它用细棍支起来,再辅以其余方法。
李兰钧坐在庭前,听到叶莲送物什进来,按耐住心下欢欣,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嗯。”
她定是在外头吃苦受罪,动了退缩之念,这才假借送物的名义前来示好。
“打开来看看。”
冬青依言将那小巧的包袱打开,他青白着一张脸,踌躇不安地觑着李兰钧,欲言又止。
“一只磨喝乐……”他小心翼翼地念道。
李兰钧登时有了精气,伸出手接过他递上的磨喝乐,颇为满意地拿在手上把玩着:“还有呢?”
“一盒巧果,看装盒应是她自己做的。”
冬青谨慎地回答道,他问一句就答一句,绝不往下多说。
“哦,没有其他的了?”李兰钧问,眼神不住往包袱里的小袋上望。
“有……”冬青生无可恋地拎起那袋银钱,埋着头道,“叶姑娘、还给您送了银两来。”
李兰钧一顿,蹙眉道:“什么意思?”
“一共是五十五两,碎银加上小铤,一分都没少。”冬青闭上眼,豁出去解释道,“少爷,南园赎身的价钱,是五十两,叶姑娘还多给了些……”
李兰钧眼前一黑,他撑住扶手稳了身形,勉强没呵斥出声,颤声问:“她有说什么吗?”
“那日没来得及还清,今日还来,日后两清了。”冬青一字不差地复述门房传来的话。
“两清……?”
李兰钧手里的磨喝乐都成了诀别之物,他盯着那只憨态可掬的玩偶,想从中找寻另一种可能,“怎么就两清了!我没答应过,她就敢说两清?她在哪儿?我要见她,我要她当面同我说,我不信这是她的话!”
他站起来,忍住满目眩晕,一步步要往寝居外奔走,却因病弱只能缓步徐行。
“少爷,她已经走了,送了东西就走了。”冬青忙扶住他,苦口婆心地劝道,“老爷他们就在前厅,等着您去庆生呢,咱们不妨先过了生辰,日后再去同她说清也不迟?”
“迟了!她就要跟人走了!她就要丢下我同别人在一块了!”李兰钧魔怔地朝他吼道,身子随着高喝更是摇摇欲坠。
“少爷,是您亲口放她走的,既然她已经与南园无关了,您又何苦再去寻不痛快呢!”
冬青搀扶住他的胳膊,见他又要发作伤身,几乎声泪俱下地劝说道。
我后悔了。
李兰钧脑中很快蹦出这四个字。
他一阵惊诧,手忙脚乱地向四周看去,像是怕有人听到他的心声似的。
“对,你说得对……”他连连点头,只是一个劲地肯定冬青的话,“对、对,我和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说着,猛地看向手中制作粗糙的玩偶,看着玩偶线缝的眼睛道,“你施舍我,你以为我很可怜吗?我不需要你可怜!”
玩偶无辜地睁着黑溜溜的眼睛。
李兰钧扬手,用力把磨喝乐扔在墙角,让那光鲜的女娃娃陷在杂草泥土当中。
他拂袖,撑着院墙走出别院。
两月的光景,南园天翻地覆。
李兰钧遣散了半数家仆,整日坐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他一反常态地放缓了急躁脾气,写写画画,围着花园中那些鸟雀珍禽打转。
可惜好景不长,告假的请奏到了末尾阶段,知府大人派遣一众衙役,架着他上了佥厅办事。
前通判兼任代通判杨遂终于功成身退,将案上小山高的文书扔到他面前,拍拍屁股坐在佥厅侧座等候下值。
李兰钧斜倚在高凳上,面色不善地看向他。
“翰林大人怎的还不走?”
杨遂一挑眉,揶揄道:“哟,李大人,您的心病这就好了?能跑能跳的,还能出声呛人了。”
“李某哪来心病可言,不过是例行病程,年年都要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才行。”
李兰钧冷笑一声道。
“哦——”杨遂故意把这声拖得老长,“杨某心思古怪,以为李大人故作洒脱呢。”
李兰钧嘴角一抽,无力反驳,只得干巴巴地说道:“哪里……”
杨遂眯起眼睛,用敷衍的笑脸回答他的掩饰。
李兰钧装模作样两月的温和谦卑差点破功,他收回目光,把视线投向桌案上的公文中。
不知是否病入慧门,脑子生了锈迹,处理半晌才几本公文,远远不及往日的迅疾。
“夫人!”
杨遂那厮忽然高呼道,随即化作一阵黑风从他身旁蹿了出去。
佥厅门口立着一名女子,提着食盒犹豫再三不敢踏进,听到他的呼唤,抬头从满面羞红里脱出几分欣喜。
杨遂在门边跟她寒暄许久,又乐呵呵地紧着步子送她出府衙。
“杨大人好福气,娶得这样一个贤惠内助。”有人从案牍中抬起头,艳羡着说道。
“如今儿女双全,仕途坦荡,真是叫我们羡慕不来啊!”
“我家那个,只晓得……”
众人趁歇息之际闲话家常。
说的不过妻儿老小,偏偏里边就李兰钧一个独身,笑得脸都僵了都没话可说。
待到杨遂满面喜色地小跑回来,他们才慢慢止住话头,凑到他桌前分食食盒中的几碟好菜。
肚里装了食物,但没装满,他们又见已到晌午,便相邀着往公厨用午膳。
杨遂图省事没跟着去,直接搬开桌上一堆杂物,清理出一片空处来摆放菜碟,随后又不紧不慢地开始擦净筷子用膳。
主座上的李兰钧也没挪屁股。
南园已全数替换成专攻药膳的李府家厨,手艺虽说不上顶尖,于他来说还能下咽。
冬青这会儿还没送食盒来,他也不是很想吃那不知什么怪菜堆积在一起的药膳,索性坐在座上,赶紧多批几道公文。
“李大人,要尝一口么?”杨遂将碟子往他这边推了推,盛情邀请道。
“在忌口,怕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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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改天再尝令正的手艺。”李兰钧摆摆手推拒。
杨遂闻言,夹起一筷子鲈鱼放入嘴中,边嚼边说:“我明日不来了,日后你恐怕也吃不到了。”
“也差不多到了赴京的日子……”李兰钧思忖片刻,起身搬起一把凳子坐在他斜对面,“李某破戒陪君子未尝不可。”
杨遂笑笑,擦拭干净碗筷放在他面前,又把杂乱的书纸往其余地方挪了挪。
“李大人性情大变,我还有些不适应。”他低头在盘碟中找寻,悠悠开口道。
“修身养性而已。”李兰钧将一口白米递进嘴里,又用手巾包起一块酥饼慢慢品尝。
杨遂也伸手拿了一块,跟他一起品味,方才咬下半口,就含着满口碎屑道:“如何,跟你府上的厨子比,哪个更胜一筹?”
他说的是升迁宴上叶莲做的那盘,难为他还记到如今,不过李兰钧却愣了一下,眨眨眼低声回道:“吃不出……”
“叶莲”二字已成了南园的禁忌,他好些日子没听人提起过她,果然杨遂这个背运的,一开口就触及他的心坎。
“吃不出?你这刁钻嘴什么时候这样随意了?莫不是怕我介怀,不敢做比较?”
“别说是怕我向你讨要,你舍不得将这等名厨给我做礼吧?”
杨遂一朝踩到他的心事,后面接连几句又是狠狠一脚。
“令正吧……”李兰钧含糊道,生硬地转移话头提及其他,“闺阁女子向来远离庖厨,她做到这个水平,怕是用了不少功夫。”
杨遂本来猴精一个人,提到夫人却也没了心眼,跟着他的话头滔滔不绝说:“她不一样。她闺阁时过得难,什么都要学些,手艺是那时打下的,后来嫁与我,才有空余机会精进……”
“她过得不好,那你们如何相识的?”李兰钧顺嘴问道。
“本是用来相看的诗会上,她随嫡母和姐妹们前来参加。我呢,只是随意逛逛,那时心气高,谁都瞧不起,品性也顽劣了些,对诗时便没世家小姐愿意接我的下阙。”
杨遂说起夫人,目光总是一再温和,连同那张拉长的脸都俊俏了几分,不仔细看勉强算得上翩翩公子。
“当时整个院中至少寂静了半刻,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不肯接下阕,我脸已经黑成锅底了,只记得脑中嗡嗡响,恨不能掀桌走掉,”
他停顿了片刻,咽下口中的青菜,“她就被她的姐妹们推了出来,红着眼睛接下了我的诗,那时候她肯定是不情愿的,毕竟我名声不大好,看着也凶……”
满园飘着花雨,杨遂在一片粉白的落花里看见了她的美好与无助,明明可以趁众人未注意时退下,她却站定了脚跟,结结巴巴念出下阙诗,对得竟格外巧妙。
在这之前,杨遂心中想娶的女子是肆意的、张扬的,能与他把酒言欢,弈棋投壶。
他看着她瑟缩的模样,头脑一热,让家人上门议了亲。本是不计得失的一问,她有拒绝的权利,没想到稀里糊涂,就掀开了她的盖头。
倾盖如故,这一次的不管不顾,一冲动就是举案齐眉。
李兰钧听罢,扯出笑容应和一句:“我以为就是俗套的与众不合挺身解难,没想到还是被迫……”
“阴差阳错,竟也赌对了人。”
“是啊,我夫人母家只是小官,本来身份不相配,父亲总说对我官场没助力,可我总是不信尊卑的,什么身份体面、三六九等的,一旦认定谁又顾得上?”
杨遂如是说,面前一碟鲈鱼脍已只剩鱼骨鱼身,他便置了筷,欲要接着说下去。
身旁李兰钧手脚冰凉,出神间打落面前一双碗筷。
碎瓷迸裂,他几日来端起的面目随之碎成粉末,疯魔病态乍现。
“你那次说,她在何处?”他忽然问道。
“谁?”杨遂被他的失态吓了一跳,一边挽起下摆一边用靴子抹开地上碎瓷。
“叶莲。”
杨遂略微思索一番,终于想起这个名字的主人:“似乎是南门码头——李兰钧,我看你压根没听我说话,你又犯病了?”他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呵斥道。
李兰钧只是不停地自言自语着,压抑了两月的情绪不减反涨,而且涨得要倾翻所有理智。
第86章 醒悟恨不得当场以头抢地,自戳双目而……
“我、我要把她找回来……”
他手指蜷缩成拳,终于吐出这句还算清晰的话语。
“这又是哪跟哪?”杨遂后知后觉发现,面前这人压根算不上常人,分明是伪装良好的疯子,“你前脚赶她走,后脚又要捉回来,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李兰钧愤然转头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不是你说的吗?一旦认定,身份体面、什么都顾不上了……”
厅中一时沉默,门前溜过几只野雀飞鸟,落在柳树梢头歇脚嘤鸣。
杨遂傻眼,大着嗓子指着他道:“我说的是我,哪句提到你了?”
“你平日里阴阳怪气,分明就是借事来点我!”李兰钧回嘴说。
杨遂算是明白了,他的话就是个由头,李兰钧正愁找不到理由拉下脸去找人,他忽然大义凛然说这一通,好巧不巧撞他谋划中了,于是要借着他的话发作。
“好啊,在这等着我呢……那你说,你捉她回来,然后呢?”他甩开衣袖,冷哼一声坐直身板,静听李兰钧的后话。
“还能怎样,留在我身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不会放开她了!”
李兰钧拔高了声量道,出口的话毫无新意,像是他一贯来的做派。
杨遂听后一阵无语,扬眉上下打量他一番,才持着讥讽的口气说:“你对那小丫鬟,真的是爱么?”
“爱……?”李兰钧容色呆滞下来,不等他思索,嘴唇磕碰着应下了杨遂的疑问,“是啊,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
又不像在回应,更像自问自答。
他从前以为自己顶多看她有几分不同,后来蒲县走一遭,又生出了些许情意,再到缠绵悱恻、生死与共……她的份量更重了一点。
他以为始终不到“爱”的地步,却不曾想早在许久以前,他就半推半就地爱上她了,只是他不肯认。
不肯认自己爱上一个本意消遣的奴婢,他心底持着的尊卑让他忍不住看轻,忽视她的不安,看淡她一次又一次的奋勇。
那时破庙里依依相惜,她问他:你爱我吗?
他不敢答,他爱,但他落荒而逃,不愿正视他的情愫。
“你竟然爱她?”杨遂嘴角噙起一抹怀疑的笑,“你要把她拘在南园做妾,这种无足轻重的身份也叫做爱她?与其给予这种廉价施舍,不如放她在外谋生,我看她也乐意得很。”
他本来把李兰钧划分到纨绔子弟这一列,不欲同他多费口舌,如今看到他的神情,又不免放下偏见,看在同僚的面子上,最后出言提点一二。
“我要退婚。”
李兰钧鬼影一样站起来,带着森森鬼气俯视着他,无悲无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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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说道。
杨遂闻言,险些从凳子上滚下地:“你非要做这丧门星么?让她们摊上你都没好下场。”
紧接着他的又一句,更是让杨遂恨不得当场以头抢地,自戳双目而亡——“我要辞官。”
“你当这是你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兰钧已迈开腿,身体力行“想走就走”,他走到门边,忽然回头向他说:“骆府我亲自去,请辞书我也亲自写,一样不会落下。”
“李兰钧,你真是个混球!”
不理会身后之人的气急败坏,他一路走到府衙门前,从这满是酸腐气的院里踏出,迎着秋风暖阳往候在衙门前的车马边走去。
冬青正提着食盒下车,见他出门相迎,忙上前两步道:“少爷,奴婢今日送餐晚了,您受饿了吗?”
李兰钧没耐心等他搬来轿凳,略过他撑着车架跳上车,徒留一句:“去南门码头。”便没了踪影。
冬青忙不迭跟上,一块跳上车由车夫御马往码头去。
街市一如既往的纷杂,南街临河,大多是平民百姓和外籍商人的居所,码头也多,役夫更是多如牛毛。
南门码头更是除了水路发达,其余皆没落,是城中比较混乱贫瘠的区域,一般官宦世家不往此处走,就算世家子玩乐找趣,也是在城中集云大街一带。
马车行过拥挤的街道,不少行人纷纷伫足观望,想瞧一眼是哪家大人物尊驾,来南街同他们挤胡同陋巷。
行至南门码头,马车遵命放缓了行速,李兰钧便不顾身份掀开车帘,沿着街道一一看过,生恐漏掉摊铺,错过了叶莲。
“哪家公子,生得这样俊!”
河畔招摇的妓身挥挥手帕,靠在门边尖声唤道,“累了进门歇歇脚,吃茶不收你茶钱呀!”
行人的目光便更是热烈了。
李兰钧张口就要斥她,下九流的下字还未出口,他又沉了声气,一声不吭地偏开脸。
码头不算大,转了一圈都没瞧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李兰钧不死心,又让车夫轧过河上石桥,往对街找去。
石桥尽头处一侧栽有蓬勃的柳树,垂枝而下,细细密密掩住几分日晒,树下摆放五六张木桌,桌旁长凳上坐满了人。
几人穿梭在桌椅之间,托着食案摆下一碗碗吃食,有人吆喝了什么,在摊铺前一直未转身的女子便擦擦手,回首露出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容。
李兰钧整个人都快探出车窗,扶着窗沿倾身往前听她的声音。
“是呀,再过些日子,水饭就该撤下换成烂糊杂粥了!”
叶莲笑得开怀,一口雪白的细牙开合间碰出话语,她说着,反手用手臂擦了擦汗,又转头忙活起手中事物。
音容不改,隔着半条河,他仿佛能看见她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停车,停车!”见桥上拥堵,李兰钧收回身子,急忙掀帘喊道。
马车缓缓停在桥上,还未停稳他就跳下车,趔趄几步往桥对面走。
愈近,她的说话声就愈发清晰。
“是想租间铺子,只不过没找到合适的,若是有门道,可得给我通通风……”
叶莲忙活完摊铺上的事宜,难得坐下来和食客谈天说笑。
“让你家男人帮你去打听呗,总让你一人忙活也不是个事啊!”食客舀起一只馄饨,一边吃一边说。
“他不……”叶莲闻言忙摆摆手,还未开口却听摊前有人停留问价,便放下话头,麻利起身前去招呼新客。
那食客见她走了,转而又向收拾残桌的晏雨声道:“对河有间铺面,原是卖胭脂的,但经营不善闭门有些日子了,你家娘子不是想盘铺子么?你得空去问问。”
“嗯,我与她一块去。”晏雨声仔细擦着桌面,头也不抬。
与他同行的另一名笑着打趣:“你说这年头,卖胭脂竟到码头来卖,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买来送姘头么?”
周遭人听罢均笑了起来,一时又开始论述起生意方面的趣事笑料。
“附近有了长久客源,选址太远反而吃力,不如就选在码头这儿,口碑在生意不会差。”
叶莲招呼完新客,凑到晏雨声身侧同他絮絮叨叨说着。
晏雨声抬头,应道:“你决定就好。”
“到时候招几个跑堂伙计,你当我的帐房,我就能安心琢磨菜了。”她活动几下酸痛的手臂,有些雀跃地说。
“你一个人,会不会太累?”
“我不觉得累。支摊以来,我很久没动手烧菜了,都在做些单一小食,开馆子后就能专心关在厨房钻研菜式了,高兴还来不及呢!”叶莲笑着说,端起桌上垒好的陶碗,又收拢了竹筷汤勺。
“哦,”她搂着碗筷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向晏雨声,“我擅自就让你当帐房,都没问你的意见,抱歉。”
“我当。”晏雨声上前接过她怀中的碗筷,“你坐着,我洗碗筷。”
“那让你当二掌柜可好?毕竟这小食摊是你我一块做起来的,你有一半功劳呢。”叶莲笑吟吟地递上,紧接着问。
“也好。”他答道。
风吹柳枝飘荡,徐徐而拨开二人头顶一片荫凉,让日光洒落在他们肩头,斑驳了大块衣襟。
李兰钧傻傻立在桥头,扶着石柱一时失魂落魄。
他上前去把她带回南园,然后呢?
只会换来她的眼泪。
就如同在南园,她声泪俱下,控诉他的独断,从不知给予她尊重。他后知后觉,从杨遂的话中才醒悟过来,她到底要的是什么。
他愿意让她拾起尊严,却不肯给她真正的平等,那这一切几乎都是施舍,就连爱都无一例外。
所以她逃离了,逃离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爱,她不再是奴婢,他们同样站立在扬州城,没有尊卑可言。
他如今平视着她,这才是爱。
只是她的爱给了别人,她的好坏、喜悲一同从他身上剥脱下来,捧着送给了另一人。
“少爷,您怎么……”冬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欲言又止。
“我现在该怎么做?”他目不斜视,看着摊铺上的人出言道。
冬青左右顾看,不知他在同谁说话,或是自言自语。
“说话。”
意识到问的是自己,冬青抖擞出一身冷汗,躬身颤巍着回道:“府衙还未下值,少爷先去办公?”
“我要去把那人的手脚打折,再戳瞎双眼,让他再也近不了她的身。”李兰钧淡淡地说,抬腿就要往摊铺走。
“少爷!”冬青死命拉住他。
“你要拦我,你觉得我做错了?”他转过头,红着眼哑声问道。
冬青看了看晏雨声,毅然攥紧了手指:“少爷,莫说你,我们二人都不太是他的对手啊……”
第87章 路过有贵人来讨她做外室了!
李兰钧一时不知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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