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里,叶莲挣扎着从梦中惊醒,一扯一动都牵引着发疼。她佝偻着身子,拍拍倒在一旁的李兰钧,那具躯体一动不动,衣摆都渗着血迹。
叶莲忽然惊恐地撑起来,双手摸向他的脸颊。
他的脸颊几近冰凉,手指探到鼻下时,勉强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扫在指尖,仿佛转瞬即逝。
只剩几个框架的车厢终于受力不住,“哐当”一声倒塌成废墟,叶莲护在李兰钧身上,木板结结实实砸在脊背,险些让她失手滚倒在地。
她拨开稀碎的木板,又将李兰钧身旁的一同扔到一旁,留了一片空地给他躺卧。
“少爷,少爷你醒醒……”
叶莲摇摇他,没得到回应,复又去查看他身上的伤。
她解开他的外衣,残缺的衣物轻易被她撕破,里面洁白的中衣早已斑斑点点。
李兰钧瘦削的身躯上几处可怕的擦伤,撞击导致的淤青更是大片,更遑论一些细小的伤疤。
全然陌生的地界,叶莲就算勉强能走,也不敢独自留他在原地,自己出去采伤药。
她一只腿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掀开鲜血淋漓的薄裈,只见从膝盖到脚踝一条绵长的伤口,二指宽,依稀可见皮肤下翻出的血肉。
血肉里混杂着细碎的木屑,不知是何时擦过了断木创出的新伤。
叶莲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腿,被那骇人的伤口吓得差点干呕出来。
她有些吃力地吸着气,调整好后支着另一侧伤得没那么严重的腿,一蹦一跳地扶着树干往周遭走去。
她的腿不能弯曲,便只得垂下身子,不管不顾地薅起一把杂草,紧接着又是一把,直到把袖子装满,她才龇牙咧嘴地蹦回原位。
野草里不难有能止血的药草,叶莲翻找一圈,在一众青绿的草叶草根里挑出几株。
那几株难能可贵的药草静静躺在她手心,叶莲滚了滚干涸的喉咙,一股脑把它们放进嘴里。
她反复咀嚼着,直到药草变成一团恶心的混着唾沫的烂草泥,才“呸”地一声吐在手掌上,用掌心匀了匀,往李兰钧凝着新血的伤处上抹。
口中苦涩的草汁她也不舍得吐出,和着血丝咽下肚子,乞求能靠这丁点药材止住浑身上下止不住的痛。
处理完李兰钧的伤势,她又不死心地附在他耳边,忍着难受唤道:“少爷,好些了吗?”
躺在废墟中的李兰钧已是垂死之态,并未回应她只言片语。
叶莲拖着身子又瘫坐在野草面前,腿上的伤口暴露在外,仍未停歇地流着血。
她把本就破烂的门帘撕开成条,又将地上野草麻木地往嘴里送,一边嚼一边把布条摊开放在地上,吐出嘴里的嚼烂的草浆涂抹在布条上。
这些野草大多没有药用,叶莲此时穷途末路,用它们只是心安而已,聊以慰藉。
带着草泥的布条一圈圈缠上她的小腿,刺痛而辛辣的感觉让她浑身都沁透了冷汗,叶莲将唇咬破出血,手上仍不肯停下。
直到小腿被浸透了草汁、污血的布条裹满,包扎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长筒,她才脱力松懈,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
叶莲不敢歇息太久,等到腿脚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她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用伤腿反复试探着踩地。
她找了一根长短适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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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驻着树枝围着树一瘸一拐地走了几圈,再在周边缓慢移动着。
如此试探,又反复无常地拄着树枝四处薅药草,找药,上药……待到把李兰钧和自己的伤处都处理妥帖,她才敢僵直着伤腿瘫在地上停歇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待到天又阴沉沉地似要落雨,叶莲不得不支起身子爬到李兰钧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呼唤。
“少爷,少爷……”
约莫喊了数十次,那不死不活的人才忽然哼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
李兰钧出声后,紧接着就是因疼痛而无法忍受的哭吟,泪水与满面脏污混合在一块,淌出一道浑浊的沟壑。
“好痛……好痛啊……”他除了低泣之外,就只剩辗转吐出这二字。
叶莲想去抚顺他的疼痛,却发现他身上遍布伤痕,根本无处可安放指掌。
“少爷,您能动吗?”她仰头看看天,出声问。
李兰钧发不出声音,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她只好拖着一条废腿,一手将李兰钧的手臂搭在她肩上,费劲全力带着他站起来。
“别碰、手……”
李兰钧冷汗涔涔,皱起嘴角说道。
“少爷,要下雨了,我带您找个地方避雨去。”叶莲并未松开他的伤手,卯足力气站起身后,身上压着个沉甸甸的人,近乎让她寸步难行。
李兰钧整个人倒在她身侧,即使他再瘦弱,也是个正值壮年的高大男人,叶莲牙都快咬碎了,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那根精心挑选的拐杖被重量压得深陷在土中,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后一路的泥印。
腿上刚凝固的伤口似乎开始崩裂渗血,火辣辣的痛感直冲到头顶,叶莲浑身都在打颤,却仍不停下脚步。
疼痛到了极致,意识像断弦一般不断迸裂,到了不得不停下休整之时,她回头望去,竟绝望地发现只走出了方寸间的距离。
那堆残破的车厢仍在不远处。
好累。
头抵在树干上,闭上眼就能睡过去。
叶莲咬破舌尖,不让自己昏沉下去。
“我要死了么……”李兰钧倚在她肩头,从破碎的哭腔中脱口而问。
叶莲摇摇头,摇头对她来说都是吃力至极之举。
肩头的重量似乎轻了些许,她转过头,李兰钧泪眼婆娑地望着她,眨眼间又簌簌掉下一串泪珠:“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叶莲只有摇头。
“你不要死,好不好?”
李兰钧抬起手抹开她面上的血渍,满面的暗红,因干涸怎么都抹不掉,他看着她,一阵惊心动魄。
他又揉了揉她的嘴唇,让那苍白的唇恢复些许血色。
叶莲摇头,她想说不知道。
在这片于她而言渺茫无垠的山林中,她深知只要她死了,李兰钧绝不能活下去。
所以她不敢死。
压在身上的重量尽数褪下,李兰钧像初生的婴童般蹒跚稚步,反而挽住她的手臂。
“我带你去找郎中,你别死,你别闭眼。”
他的泪好像流不尽。
叶莲不知道她此时的面目如何可怖:半张脸爬满血污,唇无血色,双目失神,一身破烂的衣衫开出几朵迤逦的血花,下身全数浸在鲜血淋漓中。
她只字不语,只会点头摇头。
“好……”她张开嘴,一口被草色覆盖的乌青。
李兰钧颔首,闭眼掉下几滴泪:“你不要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一双手环抱住带着她的手臂,让她枕在自己胸口上。
叶莲眼皮开合数回,最终还是没闭眼睡过去,她感觉李兰钧的泪掉到自己的脸上,一滴一滴,丝丝温凉。
在这样容不得安宁的时刻,她竟然从混杂的神思里抽出一分来想:这么多泪,能接一满盆了。
哭得梨花带雨的李兰钧在行路中低头,见她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更觉愧疚难堪,哽咽着用袖口擦擦眼泪,埋头将她攥得更牢了。
一路跌跌撞撞,纵使李兰钧前身多么娇贵矜持,眼下也如同行乞流浪一般,全然不顾体面。
他几次腿脚打颤发软,犹豫着要停下歇脚,低头一看叶莲,此类想法便全抛之脑后了。
大约是误打误撞走对了方向,林子愈发稀疏起来,眼前逐渐开阔,走到一条蹊道上时,他抬眼望去,尽头处掩在杂草间的破庙露出一角。
“我带你去休息,休整好了,再行进几步就能找到郎中了……”李兰钧霎时松了一口气,扶着叶莲朝破庙方向缓慢挪移。
叶莲途中几次昏睡过去,却总被他叫醒,或是听到他的哭声,引得她昏都不敢昏过去,只能强打精神,一路走到如今。
天色渐晚,破庙附近挨着一块池塘,途经此处,蚊虻一窝蜂围剿而上,叮咬出好几道痘子。
破庙只有一面快成流苏的门帘遮挡,李兰钧搀扶着她走进去时,里面逃窜着几只灰扑扑的野耗子,掀起一阵滚滚烟尘。
李兰钧嫌恶地皱起眉,踏进门的脚迟迟不迈步。
叶莲咽下一口血腥,吃力地抬起头安抚他:“少爷、别怕……”
她轻轻摇头的动作已是强弩之末,出声后引得五脏六腑突突地颤,还未来得及说出后话,一口血没憋住顺着喉咙咳了出来。
地上一小滩血迹格外扎眼。
叶莲才要压住咳嗽以示安慰,头顶就传来一声悲凄彻骨的哀啼——
“你不要死……!”
那双按在她肩头的手骤然收缩,像要捏碎她的骨肉。
叶莲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第55章 相依“就这样,一直陪着我吧。”……
她抬起头,尽力睁大双眼,表现出精神良好的样子,随后眨眨眼,忍着喉间压抑的腥甜朝他笑了笑。
“不、不死。”
叶莲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李兰钧双目猩红,几近崩溃,他慌乱地点着头,重复道:“好,不死,你答应了,不会死……”
他带着她慢慢坐到石像前的蒲团上,又扯过另一个蒲团,手足无措地拍干净凑到一起,好让她有躺下休息的地处。
叶莲撑直了腿,就着坐下的姿势侧身躺下,双手垫在头下,静静地看着李兰钧在庙里搜罗。
他从屋外搂了几捆干草入庙,铺好后在布满蛛丝的供台上抱下一张卷成筒状的竹席,竹席生虫生灰,抖擞开来掉下不少脏东西。
李兰钧用袖子抹了抹,从头到脚擦了个干净,这才铺开置在干草之上。
“来,你躺在这儿。”他拍拍席面,示意叶莲挪到竹席上躺着。
叶莲往前一滚,整个人毛虫似的趴在席上,李兰钧把蒲团垫在她脑后,坐在地上看着她。
“少爷可否去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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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草过来?”有可枕席之地,叶莲恢复了些神韵,出声道。
李兰钧闻言迅速点点头,凑上来问:“要摘多少?”
“各样的都摘过来给奴婢瞧瞧吧,奴婢腿疼得厉害,若是有野蒿止血就好了。”叶莲声音不太平稳,有气无力地同他解释道。
“我这就去。”
李兰钧瞥了一眼她的伤势,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又朝庙外走去。
他薄纸似的身形有些凌乱,扶着门框时停了脚步,在门边立了半晌才不放心回头看看她。
见她闭眼小憩,胸口轻微起伏着,这才放下心来掀帘踏出门。
他前脚刚走,后脚叶莲就睁开眼,盯着他离去的地处看了许久。
入夜。
叶莲重新处理了一遍伤口,缠着的布条一圈一圈卷上小腿,渗出墨绿色的野蒿汁。
老天眷顾,李兰钧带回的杂草里正好有野蒿,照着野蒿的模样,他又去外头捡了不少回来,叶莲的伤势这才得以控制。
庙里漏风的地方几乎都被李兰钧遮挡完全,虚掩的大门也堆了大堆杂物堵住,此刻虽有些冷饿,好歹没性命之忧。
“是我连累了你。”李兰钧在一片寂静里抬起脸,斟酌着开口。
叶莲缠好布条,将腿安置在一侧,借着夜色看向他:“没有什么连不连累的,少爷。”
“若只有您从山崖上滚下来,生死不明,李府追责下来,就算奴婢侥幸存活,后面也不能好过。”
李兰钧又道:“是我强求你来的,是我……是我犯了蠢。”
“少爷去哪儿奴婢都会跟着的,”叶莲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声量并不大,“不能见到少爷,我不安心。”
“你怕我跑了?”李兰钧也跟着笑道。
二人在薄夜里交错的目光终于重合,叶莲睁着一双盈盈剪秋眸,郑重其事地颔首:“怕。”
“为何?”
“就像少爷害怕看到奴婢死去那样,奴婢也深深恐惧着少爷的抛弃——因为除了少爷,奴婢什么都没有了。”
叶莲作轻松状眯起眼,话说得如同普通寒暄一般。
蛙声四起,伴随着蝉鸣,纷纷杂杂喧嚣着入耳,李兰钧率先别开眼,仿佛不能承其情重。
“说得这么可怜……”他讪讪地说,并未转首看她。
叶莲眨眨眼,反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是事实呀,少爷。”
“那你会离我而去吗?”
李兰钧咬牙,也回望过去,问出口时有些紧张。
“奴婢一直在少爷身边啊!”叶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答得有些片面。
“假使有一天,你发觉到了我的卑劣之处,不再觉得我好了,你也会待在我身边吗?”
李兰钧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执拗地追问道。
叶莲没有作答。
近乎拥挤的竹席上,二人紧挨着躺在一起,此刻却忽然没了声音,一同睁着眼看屋顶上的破洞。
破洞中有星星点点,今夜难得的好天气。
“少爷。”叶莲未移开眼神,目光炯炯。
李兰钧仰头看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你爱我吗?”
他的卑劣傲慢,所有难堪早已尽数表现出来,她不知要怎样不再觉得李兰钧美好,其实他的好极少极具个性,很难捉摸到。
他不好,如同传闻中所说那样,阴晴不定、高傲恶劣。
他好,一帮被他祸害的人里,只有叶莲这样觉得。
所以她说“你”和“我”,这尽数是私心。
单薄的身躯陡然一愣,随即,李兰钧侧目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匆匆收回,不再给予任何回应。
冗长的沉寂,他的心里闪过无数答案,爱与不爱、回答与否、顾左右而言他……然而笼罩着他的内心的更多是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她这样的身份,会大胆到这样的地步,想要得到他的爱。
嘴唇磕碰的瞬间,那句应承几乎要顺着本意脱口而出,却被他生生止住,换了一句不痛不痒的“问这个做甚”。
叶莲抠着衣角的手缓缓放开。
“奴婢胡乱说的。”
她转回头,学着他的样子看天不语。
“什么爱不爱的,我不是说了么,我给你名分,不会让你一无所有的。”
李兰钧惊觉“爱”这个字十分陌生,他竟然无法表述出其中含义,索性不再纠结,高高挑起眉,安慰似的回道。
“你不要多想了。”
他自己都思虑杂多,说罢也不心虚,闭上眼枕着硌人的蒲团作入睡的模样。
二人缄默着不再多言,夜里的破庙又静了下来。
月上柳梢头,身旁一阵窸窸窣窣,不免惊扰他假寐,李兰钧装作睡眼惺然,睁开一只眼看叶莲:“在做什么?”
“蛐蛐。”叶莲说着,递给他一只草扎的蛐蛐。
“一刻不停地动,你腿还要不要了?”李兰钧捏着那只蛐蛐,拧起眉毛嗔道。
“白日小憩了太久,夜里反倒睡不着了。”叶莲说道,算是回应了他的问话。
李兰钧左右打量那只草蛐蛐几眼,面带嫌弃地道:“黄灰黄灰的,不是好品相。”
“山里的蛐蛐都长这模样,哪里有好坏之分?”叶莲接话,手上又开始缠下一只。
“没见过世面,通体青玉模样的我都见过,你这只未免太差陋了。”
李兰钧嘴上说着不好,手下却一刻不停地把玩着,颇有些稀奇地将蛐蛐凑近瞧看。
“原来贵人们喜欢玩蛐蛐是真的,从前说书的说它价值千金,我还不信呢!”
叶莲手指缠着草丝,说话时又稀奇地停下动作看他。
“千金都不止,”李兰钧将草蛐蛐放到叶莲鼻头上,搔挠几次,故意逗她玩乐,“而且各样式的都有名号呢。”
“青的,叫玉面郎君;白的,叫素观音;黑白配色的,就是泼墨客了……”
叶莲被他一捉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喷气把蛐蛐吹得歪到一边,差点断了一条腿。
“我这只也要取个名,”李兰钧扶了扶要断不断的蛐蛐腿,忽然扬起嘴角,“叫做莲丫头。”
“少爷为何取我的名儿?”叶莲揉揉鼻子,嗔怒着要去抓眼前乱窜的草蛐蛐。
操控蛐蛐的人更觉得有意思,伸长了手不让她抓住。
“我乐意,何况——谁说只有你叫这个名字了?”
李兰钧坏心眼地挥着手,都快忘了他手上一路的擦伤。
“莲丫头,莲丫头……”
他连着唤了几声,摇摇手上的草编蛐蛐,让那非活物的玩意端庄地“点点”头,表示回应他的呼唤。
叶莲拖着一条隐隐作痛的伤腿,贴近他面颊有些羞恼地跟着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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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却因手不及他长,迟迟未抓到。
破庙里冷却的气氛有了回温,两人孩童似的打闹嬉戏,因一只草蛐蛐而乐此不疲。
“三娘。”
李兰钧停了手上动作,任由她抓走蛐蛐,见叶莲面上笑意盈溢,不知怎的想到这一称呼,便脱口而出。
叶莲放在草蛐蛐上的目光蓦然望向他,神情恍惚。
大手一拉,让她贴在他颈肩处,她听见李兰钧因吃痛而闷哼的声音,那声音转瞬即逝,又变成叹息般的呢喃:“就这样,一直陪着我吧。”
惆怅就这样水涨船高,填满她的身躯。
叶莲稍微动了动身子,不让李兰钧受太多力。
她的伤口覆在竹席上,渐渐生疼。
埋在锁骨间的口唇翕动几次,最终不清不明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绵绵,如细雨霏霏般包裹住他们,这样的绵绵情深一直维持到三日之后,李兰钧还没启程找郎中,县衙乌泱泱一片人先搜寻到了他面前。
滂沱的大雨,林晋忠站在首位,看着沧桑了不少。
“大人……”
欲语泪先流,年近半百的县丞大人哭成孟姜女,哭声瘟疫似的散开,此起彼伏。
李兰钧手里还拿着一截藕,满身落魄,被一群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哭什么?”他一脸莫名其妙。
“终于找到您了!这些日子下官们为了找您,快把蒲县翻过来一遭……没想到苍天有眼,您好歹是没出大事!”
林晋忠哭得一把鼻涕一包眼泪,连进一步走上台阶握住他没洗干净的手,生恐在梦中。
李兰钧却人精似的捕捉到了他话中地漏洞,面色不霁:“光找我,不干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收了哭丧一样的泪容,你看我我看你,半句话不敢多说。
第56章 交代该如何处置,他自己都拿不准主意……
“大人无故失踪,事关重大,塌方之事下官已安排妥当,这才放心带着大伙来寻人。”
林晋忠抹抹眼角的泪,嘴上却不含糊。
雨势渐减,李兰钧仰头看看天*色,又垂下头去擦手中藕段。
他一道擦,余光一道往四周打量,莲藕被他擦得锃亮,李兰钧佯装不在意地开口道:“递上去了么?”
这话是说给林晋忠一人听的。
林晋忠闻言抽了抽嘴角,仿佛想到什么不愿面对的事情,他抬起眼看着李兰钧,说话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呃,递上去了。”
“其余州县均有受灾,大大小小,倒显得我们不出众了,所以上面并未有什么特别示意。”
他又有些得意地补充道,一张脸笑出满脸褶子来。
“出息。”李兰钧见他那副德行,嗤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递上去了,毕竟我也只有五成把握。”
他将手放在林晋忠肩上,欣慰地拍了拍,拍得林晋忠一边肩膀一片灰黑。
林晋忠反而笑得灿烂:“哪里哪里,下官怎么敢瞒报呢!”
全然不记得他当时跳脚的模样。
“不过蒲县处地低洼,又是河流下段,周边临近州县的水患处理不妥,皆会往低处泛滥,处理起来相当棘手。”
“大人,其余下官都按指示行事,也做了调整和完善,但水患根源在于中上游,我们只能尽量避免,行事较为被动……不如咱们移步灾区?”林晋忠岔开话题,转而提起灾情。
“塌山的泥石清完了吗?”
李兰钧问道。
林晋忠不敢多加掩饰,老实说:“下游河道本来好好的,这一塌方,外加上流河道也出了不少问题,该堵还是堵,就算清了也于事无补了。”
李兰钧也不跟他多闲话,点点头接过他的话头:“知道了,走吧。”
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帘后瞥了一眼。
“到那后找个郎中来,我这一身伤都未处理过。”
趁林晋忠点头的空隙,他抬手掀开门帘,从庙中探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他修长苍白的指掌一握,拉出帘后一直驻足的小丫鬟。
李兰钧就这样攥着她的手,把一截藕放在她掌心:“才摘下的。”
叶莲拿住莲藕,缩回手道:“谢少爷。”
雨中众人探头探脑,李大知县那些市井传言纷沓而来,传闻中的美艳婢女款款而出,竟是一名稚气未脱的青葱少女。
林晋忠一见她,便了然于心地止了后话,唤人递来一把伞送到李兰钧手中。
李兰钧撑开伞,遮盖住叶莲的头顶。
叶莲仰头望了望,又专心看脚下的道路,她步履蹒跚地踏出几步,李兰钧就耐心地跟在她身边,面上全无不耐之色。
这下连林晋忠都是一幅见了鬼的神情。
这小丫鬟到底有什么神通,能降住鬼见都愁的李兰钧。
“你当心些,不然落下病根就真成瘸子了。”李兰钧一时柔情,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口道。
“那也是少爷害的。”叶莲盯着脚下泥泞,嗔怪道。
“又是我了?我可遭不起这大罪。”
李兰钧也不恼,一字一句回她得认真。
众人一阵牙酸,揣着各样心思退开一条道,由着他们走到前头。
乌云遮日,几日不见天晴。
坐到马车上时,叶莲拎起裙角,下摆濡湿一片,滴滴答答掉着水珠。
“别折腾了,到镇上给你换新衣裙。”
李兰钧拍开她要去拧水的手,又抓住放在自己膝上。
“少爷也是,可不要感了风寒。”
叶莲瞧见他一侧肩头湿润,也提醒道。
“我这一身都是伤病,多个风寒不多。”
李兰钧经她提点,忽然想起自己的新旧伤病,不由得隐隐作痛起来。
他这样吊着一口气的身子骨,饱经磨难后,隔三差五的病痛也没找上门,大约是伤病过多,没地方落脚生根。
舟车劳顿加上身上的伤,李兰钧娇贵秉性又窜了出来,走走停停,生生磨了小半日才抵达乌石镇。
镇上零零散散几个路人,县衙众人在客栈落了脚,沐浴更衣、净手用膳,又蹉跎几寸光阴。
天色渐晚,一行人才再度启程往坍塌处去。
叶莲从郎中那得了几瓶疮药,再给伤口换了新的布条,其余伤处大多结痂,草草处理后又跟着李兰钧踏上了马车。
李兰钧伤得没她重,处理起来却要棘手很多,譬如手指上一处刮伤,都要用上好的伤药反复敷擦几道,直到他满意为止。
一丁点伤痛被他扩大成重伤,哼哼唧唧嚷个没完没了,明明有些早已结痂脱落,无意触碰到也要痛哼一声,以示伤势危急。
他在破庙里那点吃苦耐劳的美德忽然被踹到沟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贯来的骄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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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逸,比茅坑还臭的脾气也翩然而至,二者相辅相成,李兰钧又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李兰钧了。
“这哪儿找来的郎中,我手腕上三寸的地方还有处淤青都没瞧见,白拿这么多赏钱!”李兰钧病怏怏地歪在一旁,指着腕上的一块淤青忿忿不平。
“用的伤药也是道不出名姓的,往里边放点烂草根都是药了……”
叶莲听李大少爷一通抱怨,舌灿莲花、口若悬河,一句话说完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莫名觉得安心。
坍塌地处离镇上不远,他还未发晕胸闷,马车便缓缓停下,立在原地等主人下车。
叶莲拾起车厢角落的伞,率先掀帘而出,扶着车架跳下车撑伞等他。
她支着伤腿斜斜站在车侧,车上李兰钧优哉游哉探出半个身子,待车夫放好轿凳才踏下车,环视一周后躲入叶莲伞中。
不远处被泥石淤堵的河道已清出一半,浑浊的河水顺着逼仄的河道往下冲去,气势汹涌,险些拍倒一名运沙的役夫。
李兰钧提着衣摆再往前些,河道旁的田地被冲烂得一干二净,好几处积洼着高到脚腕的泥水。
林晋忠携着县衙、里正众人跟在他身后,一个个皆由自己或下人撑着伞,与雨中的役夫大相径庭。
“县老爷来了!”
“县老爷来看咱了!”
清理河道的人群中有人抬头,见到他们后向后高声喝着。
役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往他们这边凑上来。
乌泱泱的人堆顶着雨走到李兰钧跟前,在几步之外驻足,站成不太整齐的队伍。
一旁撑伞的小厮提起手中明灭的灯笼,昏黄的灯火渐渐照亮役夫们的面貌。
有青年,有明显稚嫩的少年,还有两鬓斑白的老者,妇人……灯火晃过每一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期盼。
“怎么……”李兰钧张口,一时失言。
人群里钻出一个底气不足的身影,一直未露面的主簿顶着满脸雨水,讪讪笑道:“大人,乡亲们非要帮忙,下官拦不住……”
李兰钧再看一圈周遭人等,顿感心头刺痛,他与叶莲对视一眼,轻声颔首道:“去吧。”
叶莲便握着伞走到主簿身旁,盖住他发抖的身体。
“河水湍急,老弱妇孺就不必在此涉险了,剩下年轻力壮的加把劲,争取早日疏通河道,之后再一一解决其余问题,”李兰钧扬声道,雨珠打在脸上竟生疼,他又一沉声,蹙眉开口,“李某谢过大家一片真心。”
“大人,我家的地、今年的收成……”有妇人往前半步,含着一包泪问。
“我家五口人也无处可去了啊!大人!”
“没粮食吃,更没地种了,该要我们怎么过啊!”
一人出声诉苦,便有更多人含着苦涩开口,滂沱一场大雨,有几十颗落在地上是温热的。
浇头的雨敌不过面前声声哭诉,李兰钧愣在原地,喉头不免发涩。
“县衙会给大伙一个满意的交代,乡亲们敬请放下心来,这场天灾落下的难,统统都会处理解决。”
一旁林晋忠代替他高声宣扬,以稳住焦急的民众。
得了口头安慰,众人互相奔走告知,而后留下青年壮丁,继续不敢耽搁地搬运泥沙。
李兰钧回头,见林晋忠也踏出伞下遮盖,立在雨中看着河道不语。
“贴出告示,凡帮忙清淤疏通的人员一律赏粮,按日结清。”他咽下唾沫,吩咐道。
“县衙运过来的赈灾粮恐怕只够粥舍布施,还有救济受灾严重的灾民,也是一份大头支出。”林晋忠转头看向他,据实以告,“能匀出来的余银大抵要用空了,上面的批款和粮食还不可这么快到达……”
“后面的赈灾用度,从我私库中拿。”
李兰钧咬牙,终是开了口。
“大人,批款应会在月余内发放,何不……”林晋忠皱起眉头,不忍心道。
“又不是用你的钱,你心疼什么?”
李兰钧干脆给他一个冷眼,直接否决。
“赈灾不是小事,数额不小啊!”林晋忠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此话说出,带着些许恳切。
“我知道不是小事,等府衙审批,又要上到省司,再等朝廷批准要等到何时去了。”
李兰钧回驳道。
“府衙那头还没动静吗?”
他又问。
李兰钧来此未带太多钱财,库中余银所剩不多,就算倾尽所有也不一定能凑齐赈灾款项,终究还是要靠上头调拨。
林晋忠讷讷道:“还未……”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我写一份加疾文书到扬州去,让他们尽快处理。”
李兰钧甩甩袖子,做出了决定。
“灾款还未下拨之前,先跟士绅商户们借,以县衙的名义打欠条!”
他再睇一眼湍急的河道,役夫们昼夜不停地清理淤堵、搬运沙石,却敌不过源源不断冲下来的淤泥碎石。
该如何处置,他自己都拿不准主意了。
李兰钧此时满脑棉絮,几乎思量不清,盯着河道不知看了多久。
漆黑的夜里瞧不清他的面色,叶莲只看到他忽然转身就走,没出两步便栽倒在地。
周遭众人皆被他骇得不轻,手忙脚乱地要去扶他。
叶莲拨开人群上去抱起他,同小厮一起将他从泥泞的地上拉起,低头只见雨水打在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她上手去摸他的脸颊,惊觉滚烫。
第57章 罢工“云翳山,第十一代弟子,晏雨声……
李兰钧连日积压的病终于在一刻间爆发,首先来的就是风寒热症。
乡里几个有名的郎中一齐出动,围在他床前踱成了热锅蚂蚁。
“怎样了?病得严重吗?”林晋忠抓着一个郎中就问,急切地等待答复。
那被他抓得紧紧的郎中擦了擦冷汗,躬身道:“大人的病有些复杂,先天弱症不说,以往也有陈年旧疾久不愈,加上热症,需得好好斟酌用药才行……”
“如今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大人病倒已是坏事,还醒不过来!你们好歹给我想个方子出来,不然耽搁了赈灾,都没好果子吃!”
林晋忠攥着郎中的肩膀不肯放手,咬着牙晃了晃他的身子,话说得直白不堪听。
一旁主簿赶忙拉住他,好说歹说,才让他放了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论起灾情来,站在客栈厢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叶莲跪坐在床边,拧干巾帕后给李兰钧擦脸,他身上仍旧烫得吓人,全无好转的迹象。
她只能一遍遍用凉水给他擦脸擦手,以让昏迷的李兰钧能好受一些。
躺在床上的李兰钧晕得也不安稳,眉头紧锁,牙关紧闭,瞧不出一点轻松样,看着像被困在梦魇中走不出。
“少爷,少爷……”叶莲用手掌贴在他的额头,凑到耳边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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