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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冤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府衙内零零散散有几名衙役,穿过仪门后见一座五开间、九脊顶的厅堂,正是知府大人办公处事的设厅。
知府大人李肃坐在厅中正中位置,案上叠了十几封公文,李肃打开一封仔细端详着。
“父亲。”李兰钧欠身行礼。
李肃横眉冷视过来,淡淡道:“公堂之上无父子,叫大人。”
李兰钧倦得跟这位纸老虎大人多口舌,把手上一包炙羊肉置在他案上,问:“大人,在下如今要去哪办事呢?”
“佥厅,你的上司在那儿等你。”李肃指指西边的小厅,并未理会他给的见礼。
李兰钧点头应声,遂往佥厅去。
佥厅之内坐了几人在办公,他方一走进去,就看见杨遂坐在主座上,刚好也抬头与他对视。
厅中人皆转头看向他,李兰钧不急不忙地放了伞在门口,才踏进去寒暄:“各位,某初来乍到,给大家带了些炙羊肉,还望莫要嫌弃。”
他说罢,一一分给日后共事的同僚们,本着不想与杨遂当年照应的念头,最后走到他面前送见礼,却发觉少了一份羊肉,正好到杨遂那儿就没了。
李兰钧顺其自然地惊讶道:“哎,竟然不够分了!”
“这炙羊肉难买,没分到也是常理。”杨遂扬起一抹善解人意的笑脸。
厅中人见他没分食到炙羊肉,有人就用竹签叉了一块递给他,杨遂推辞不过接下来吃净,羊肉脆香,满厅飘着肉香味。
“是我没清点好同僚人数,若是今日同知大人在,想必也分不到。”
李兰钧扫视一周没见同知,抛出套话等着有人上钩。
“幸亏同知大人去监修水渠,不然哪够吃的,”果然有人道出了原由,那人说罢又递给李兰钧一支炙羊肉,“判官是否要尝上一口?”
“我久病未愈,现下仍在服用汤药,肉食荤腥吃不了。”李兰钧回绝得妥帖非常。
“既然病着,这么着急来赴职想必伤身,何不等身子好些再来?”
杨遂签一块羊肉放入嘴里,看似体贴地说道。
李兰钧不易察觉地扫他一眼,他如今是一肚子烦躁,却还要装作大方得当:“我向来小病不断,若是为了养病而推迟就任,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见到各位。”
大伙闻言笑了起来,杨遂也连连称是。
“不知李某在哪位大人麾下做事?”
李兰钧猜测父亲知他与杨遂早有嫌隙,应是让自己辅于同知陈耘茂,但不敢轻易定论,于是便问道。
怎料杨遂整理衣袍起身,朝他微微一笑:“不才,正是本官。”
李兰钧带着假笑的嘴角一抽,他面色几经变换,像是要忍不住现出原形,好一会儿才恢复原状,勉强回礼道:“那要请杨大人多多指教了。”
“指教不敢当,判官才华过人,任此职委实是屈才了。”
“大人说笑了。”
李兰钧皮笑肉不笑地同杨遂寒暄片刻,又略微熟悉了平时公务,忍着杨遂话里话外的揶揄,好歹是到了放衙的时辰。
落日余晖下,李兰钧气势冲冲地走出佥厅,吓飞一群鸟雀,在设厅里拦住要回府的李肃。
“大人安排谁不好,为何偏偏把我安排给杨遂!”他咬牙切齿地说,一脸怨气交加。
李肃处理完一堆政务,本喜悦于能准时下值,一见他这副没大没小的顽劣模样,登时声气提得老高:“府衙就三人,我,你我的关系你在我底下办事像话吗?陈耘茂,你难道忘了上回大闹抓周宴的事,人家心里头还难受着,我送你去给他添堵?”
“左右只有杨遂容得下你,你忍得下去就做,忍不下去就给我回家过闲日子!”
“我才不去过什么闲日子,您就不能给我谋个安生点的差事么?”
李兰钧好赖话都听不进,无理取闹道。
“没有!你当官职是天上掉下来的啊,出门就能被好差事砸到头顶。”李肃显然不受他这一套,指着他鼻尖骂,“你这副不思进取的样,枉费我给你安排这些,收拾收拾包袱回家罢了!”
“我没说要走呢!哪有您这么上赶着撵人的?横竖我在杨遂那儿待不了,您就不能放下那点面子,让我到您这儿来么?”
李兰钧听不得有人激他,父亲一说他待不下去,他咬碎了牙都要跻身进来。身娇肉贵的李少爷退一步求其次,死活不在杨遂底下做事是他的唯一条件。
“哎,正说话着呢?”杨遂这家伙贼眉鼠眼地笑着走进设厅,看样子听到了不少,“实在抱歉,下官来拿点东西,拿了东西就走。”
李兰钧霎时没了声,脸色一阵发绿。
杨遂在二人平息的争执中拿起一叠公文,退出去前煞有介事地回头道:“大人,若是不在我这儿待也成,下官没意见。”
话看似是对李肃说的,实则在内涵李兰钧的娇贵,一箭双雕。
“我没说不待!”李兰钧气得忘了自己本来目的,矢口否认。
这话一出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李兰钧这死要面子,就好争一口气的性子可算坑惨了他。
“既然没说不待,那就好好待着。”李肃顺水推舟,留下这句便率先踏出门,留李兰钧和门边的杨遂干瞪眼。
杨遂讪笑一声,道:“判官,事已至此,咱们明日见?”
堂中立着那人半晌没说话,随后颇有气性地甩甩袖子,略过他走出设厅,路过时重重哼了一声,显然是不领情。
杨遂见李兰钧走出府衙老远,才收了笑容给他一个白眼,自小径往佥厅去。
甫一回南园,李兰钧心里越想越气,脚下生风了一般冲进书房,摔砸好些才消解心中气愤。
书房里白纸满地纷乱,砚台中墨汁洒在纸上好一片黑白不分,他坐在座上看着满室碎瓷烂具胸口起伏不已。
叶莲端着食案走到门边,见一只灯架躺在门外,抬眼看书房内几乎没有落脚之处,正犹豫着要不要通传,却听里面传来冷冷的声音:“进来。”
李兰钧正坐在书案前,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踩着一地残渣走进书房,停在李兰钧面前:“少爷,奴婢给您送饮子和西瓜解渴。”
叶莲原是想感谢李兰钧教她习字,就做了冷饮等他下值回园,天气燥热,喝上一口冷饮想必能纾解不少烦闷。
没成想这么不凑巧,李兰钧如今可不止是烦闷,她的冷饮似乎解不了怒火。
但人都走到门边,又被李兰钧叫了进来,打退堂鼓是绝无可能了。
“无端端送这些做什么?”李兰钧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这几日天热,奴婢怕少爷下值了喝不上一口凉水,口舌燥痛,就……送过来了。”
叶莲据实告知,眼睛飞快眨了两下。
李兰钧砸了这么一堆东西,的确口渴不已,叶莲此举雪中送炭,他面色好歹缓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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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拿过来。”他倨傲地使唤道。
叶莲依言将食案置于桌边,拿起一只天青釉高足杯,里面盛了满满一杯酸梅紫苏饮,她小心翼翼地递给李兰钧,生怕泼洒出去。
李兰钧拿起来喝了一口,水不算太凉,紫苏叶和着酸梅、香橼的酸甜卷入喉间,意外的清爽。
他将杯中水饮完,叶莲又用银签签起一块西瓜递上,黄玉般的瓜瓤里点着几颗红如朱漆的籽,李兰钧张口咬掉一半,再全部吃尽,吐出的籽由叶莲用手巾包着放到一旁。
西瓜的清甜冲散了酸味,一切恰到好处。
“少爷因着公事不开心么?”叶莲放低了语气,小心询问。
李兰钧掀起眼皮看她,叶莲穿着浅碧夏衫,神色关切,柳眉也随他微微皱起……到嘴边的责怪又换了另话:“不是公事,是遇上了难缠的同僚。”
“明明是高兴日子,竟被旁人煞了风景,难怪少爷好生烦躁。”叶莲顺着他的话头安慰道。
“何止是烦躁,一想到日后要每日见到那张脸,还要任他差遣……就一刻都不想去了。”
李兰钧苦闷地扶额,一堆话也不知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不然我还是待在南园,一辈子这样庸庸碌碌地过去吧!”
叶莲听他这么*说,思忖片刻才道:“少爷以往日日在书房用功读书,想必也是十分期待在官场上施展才华,若是真的因同僚就辞了官,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少爷大可当他不存在,或是显露出恶劣的态度来吓吓他,让他离远一些就好了。”
她眼见着李兰钧早晚用功,实在于心不忍,能把李兰钧愁成这副模样的人,她只见过一个,现在竟然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若是切身体会李兰钧的可怕之处,说不定会退避三舍了。
李兰钧听罢,只是一个劲地叹气,纠结半晌才听天由命一般道:“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区区杨遂还能作践到哪儿去?”
见他展眉,叶莲松了一口气,看盘中剩下不少西瓜,又问:“少爷,还吃西瓜吗?”
李兰钧感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虽嘴上这么说却也不解气,他看着叶莲甜丝丝的笑容,心头那点郁闷化作依赖,伸手抱住叶莲的腰,将头放在小丫鬟胸口。
“哪还吃得下……”
第32章 哽咽“莲儿,我会对你好的。”……
李兰钧哼哼唧唧地埋在她胸口,撒娇似的继续道,“我都快被气死了。”
他时不时凑近跟叶莲肢体接触已是常事,她虽逐渐习以为常,但几时听过这样稀罕的语气,不由心尖一酥,分寸规矩被抛到院外,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冠,温声道:“少爷受委屈了。”
受委屈的李兰钧抱着一块温香软玉,心情似乎没那么糟糕了。
“后日端阳,你想不想去看赛舟?”李兰钧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出口谈起其他事宜。
“赛舟?”叶莲语气雀跃起来,又转念一想李兰钧后日的行程,恭谨答道,“少爷不是要回李府过节么,恐怕挤不出空去。”
“传个话的事,每年过节不都一个流程,没意思。”李兰钧轻飘飘地回。
他一见父亲就是一脑门气,实在不想在李府多待,所以寻了个看赛舟的借口,好消磨去李府过节的时光。
顺便还可带小丫鬟开开眼界,何乐而不为之?
“这么大的热闹,一定有很多人去看,人多反而没趣,少爷……”叶莲恐他耽误时辰,虽心中向往,却还是劝说道。
李兰钧冷哼一声:“你来当少爷好了?我说一句你要回上一百句!”
“奴婢不是成心的……”叶莲瑟瑟缩回放在他冠上的手,委屈巴巴地应声道。
“我瞧你就是!本来在衙门就受够了气,回来还要受你的,真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么?”李兰钧仰头瞥她一眼,忿忿撒开手靠坐在椅子上,句句嗔怒。
“奴婢错了,少爷,奴婢跟着您去就是了……”
腰上的桎梏忽然松开,叶莲低头便见李兰钧怒目而视,方才那点低头垂目的可怜样全变成了蛮横。
“让你出去玩乐又不是害你,怎的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李兰钧蹬鼻子上脸继续逼近她,“我强迫你了?嗯?”
“没有没有!”叶莲摇摇头,头上一支珠钗穗子在摇晃间挂到鬓角上,引出小片牵扯痛。
她不敢乱动,只得任由流苏勾在鬓发之间,将发丝扯得紧紧的,叶莲皱着眉忍痛不语。
李兰钧这才满意地哼声,道:“算你有良心。”
他散漫地伸出一只手,牵起叶莲的手掌拉着她往自己这边靠,叶莲略微歪斜着头,依依站在他膝前。
“勾着头发也不吭声,疼死你算了。”
李兰钧探手去取勾住她鬓角的穗子,手指在发间绞弄一会儿,鬓角的扯痛便消失不见。
他拨弄好钗穗,沿着鬓发往下轻轻抚至耳廓,指尖一点点感触形状后,又捏起叶莲圆润的耳垂。
那只耳朵倏地变得通红,红晕直蔓延至脸蛋。
“你怎么没穿耳?”李兰钧看着她平整的耳垂,开口问道。
叶莲红着脸垂下眸子:“家中贫穷,一年到头总是没有空闲的时候,没人帮我穿。”
“一时半会儿的功夫都没有?”
李兰钧颇为不解。
“没呢,能在天未黑透时歇息都算早,平时更是要摸黑干活。”叶莲耐心地回答道,面上红晕稍微褪下一些。
“为何不点灯?”
“没有钱点,油灯也是要钱买的呀。”
“一家五口人日日劳作,连买油钱都没有?”
幼时那些穷苦记忆渐渐浮上心头,叶莲劫后余生般浅笑着答:“没有,家中积蓄留着救急,分不出钱卖这些。买了杂物,若是有个病死喜丧,就没钱应对了……少爷,一块铜板要掰成两半花的日子,您应该想不到吧?”
李兰钧摇头,思忖后又盯着叶莲道:“你给我说说你以前的事,这些事我从未听过。”
他在书上看的,远远不及眼前的人具体。
“以前的事么……奴婢有一日劳作回家,一整天都未吃过饭,本想着去锅里取晚上的黍汤填肚子,却被弟弟抢去吃了,奴婢不敢再去生火煮饭,就这样饿着回榻上,”叶莲依言讲述自己的往事,前半段脸上并未有半点波澜,后又现出淡淡的笑容,“没想到,枕边竟有半块炊饼,奴婢就躺在榻上啃,炊饼又冷又硬,那时却觉得十分好吃,可能是饿坏了……”
“什么混球弟弟,不把你当人了。”
李兰钧听得直皱眉头,低骂道。
叶莲没反驳,只是无奈地笑着说:“是啊,家里只有二姐对奴婢好,后来得知那半块饼也是她偷偷放在床头给我的……”
她的思绪已被牵到了那片山村脚下,泥土砌成的房屋里躺着一个小女孩,在纸糊的窗户边借着月色啃食炊饼,身旁躺着的二姐背着身睡,屋里只有嚼咽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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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
“你二姐已经嫁人,还是同你一样被卖了?”
她说起二姐眉目间涌起的缱绻,与叙事时的苦涩大有差异,李兰钧忍不住去问,想多听些墙院之外的故事,或是探寻叶莲贫苦生活的痕迹。
“她死了。”叶莲抬起脸,平静地说。
李兰钧顿了一下,一时不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的话。
“二姐生了怪病,爹请郎中开药,她吃了却没好,眼见药钱花出去不少,二姐身子越来越差,爹就不打算治下去了。”
她亲眼看着叶二娘病成一具骷髅,皮肉像纸一样勉强裹着骨头,她松垮地瘫在榻上,如果不是还有鼻息,更像个发臭的死人。
叶莲白天挤出时间上山找药,把山头上能入药的一股脑采回家,夜里就将草药汁水喂给二娘,随后心惊胆战地躺在这将死之人的身侧。
二娘苟延残喘活了半年,期间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死前拼命翕动着嘴唤了声“三娘”,就睁着眼去了。
她下葬时叶莲没敢哭,爹娘对这个不能干活的累赘女儿颇有微词,叶莲怕惹怒他们,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叶二娘的一生便在她的哭声里草草结束了。
叶莲眼中有些忧伤,但见李兰钧未置一词,很快掩盖住情绪怯怯地问:“少爷,奴婢说这些是不是让您……不开心了?”
她几乎不愿说这些事,毕竟不是能逗人高兴的趣闻,反而扫人兴致。
“是不开心,”李兰钧呼出一口气,闷声道,“我竟不知你过得这么艰难。”
“如今不难了,少爷,您对奴婢这样好,奴婢有时都不知如何报答。”
叶莲赶紧缓和气氛,扬起一抹清浅的笑。
“你要报答我?那什么都听我的,不许说半个不字,”李兰钧忽而扬起眉,眉宇间透着矜贵,“你后日跟我去看赛舟,我带你去东朝楼看,那儿景好。”
“少爷,东朝楼是哪儿啊?”叶莲顺着他的话头问。
李兰钧难得耐着性子同她解释,“你上回买花糕,最高那座楼就是了。”
她买花糕那糕点铺子都是金玉堆成的,更何况集云大街最惹眼的酒楼,定是她不敢想象的花销。
叶莲眨眨眼,心底又不敢推脱,只好抿唇道:“少爷,这样还是您在对奴婢好呀,奴婢什么都没做……”
“你想给我什么?除了陪着我,你给不了其他任何,”李兰钧抬眸直视她,敛住散漫的态度,认真道,“莲儿,你为何总是怕还不起我给的,我没说要你还。”
“一直受人恩惠,奴婢心头不安……”叶莲受不住他的目光,率先低下头细声说道。
“你总是在计较自己配不配,你害怕什么?被我讨厌吗?还是说……我这个人,让你害怕了吗?”李兰钧不解地眯起眼,手因情绪抓住她的双臂,让她不得动弹。
李兰钧让她害怕了吗?对她千般好,万般好,她也忍不住退到温情之外,不敢有一点心动,她从来都在怕,怕一切只是暂时,绝不是永远。
叶莲陡然间抬起脸,无助地盯着他摇摇头,她张开嘴半晌发不出声,只能一味地摇头。
李兰钧睁着一双桃花目,他固执地等叶莲开口,势要得到她的回应。
“奴婢……”叶莲哽咽不成声,拼命掩盖住哭腔后脱口而出一句破碎话语,“奴婢不怕……”
“你撒谎,你根本就是怕我。”
李兰钧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天色逐渐晦暗,丫鬟压低脚步点燃窗边灯盏,灰白的夜色中弥漫着昏暗的黄,叶莲将下唇咬出血腥味,挣扎数次,眼中还是不争气地滚下豆大的泪珠。
李兰钧按在她臂上力道霎时松懈,心尖似是有针扎般泄了个口子,源源不绝地从里头溢出血丝,浸透四肢五脏。
“你不必为他人活着,莲儿,我会对你好的。”
他牵住叶莲的手腕,让她坐在自己双腿之上,身子尚能缩进他的怀中。
叶莲如婴儿般躺在他怀里,脑袋依偎在胸口处,那单薄凉冷的身躯竟散发着淡淡的温暖,让她忍不住往更深处藏。
即便是李兰钧,也不能给她一生,承诺万千只有“对你好”三字,再也不会有其他。
她早就注定不能为自己活了。
葱白的手臂攀上李兰钧脖颈,缓缓收紧,叶莲支起身子,用泪光盈盈的眼睛柔软地注视着他,犹带啼痕妆未敛。
李兰钧眸色微暗,垂首让二人鼻尖相触,气息交缠不清,几乎耳鬓厮磨片刻,才偏头擦过面颊吻住她的唇。
第33章 咬耳“真想被我吃干抹净?”……
天已黑蒙了,室内几乎没有亮色,只有门前几片昏黄的灯影照进来,十分模糊的书房里,有二人相偎着,唇齿相依。
叶莲整个人都在抖,交叠在后颈的手臂,或轻或重扫过他面颊的羽睫,甚至是紧贴着的唇瓣……持久而微弱地战栗。
她身上有太多李兰钧所不能理解的痛苦,譬如说贫穷,他能给予她的仅仅只是可怜,还有藏在可怜中的那点轻蔑,上位者单纯的轻蔑。
贫穷就像话本里的故事一般,李兰钧觉得好奇,这个小丫鬟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他同样也想打探。
分离之后,李兰钧俯首看着叶莲,那双在黑夜里闪着泪光的眼睛,如泉水般潺潺流出泪。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节抚过叶莲的脸颊,一点一点擦掉她温热的泪水。
“为什么哭?”
“少爷的话让奴婢想哭。”
叶莲轻轻翕动着嘴唇,良久才回道。
“我不是头一次说这种话了,莲儿,你依旧不明白。”李兰钧用指腹在她眼下反复摩擦,无可奈何地说。
叶莲垂眸,细声道:“少爷,奴婢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少爷之前一直在问的。”
门边守着一众送膳的丫鬟,没有李兰钧的命令,全数待在外面待命。
整个书房一片狼藉,狼藉之中坐着个散漫的李兰钧,他身上是瑟瑟发抖的叶莲,任谁从外头看一眼,都知屋内要发生什么。
李兰钧幽幽扫过她的眉目,手指往下触碰到两瓣微张的唇瓣,叶莲屏息等他的答复,气息都清浅起来。
“我如今却想不清楚了,要好好考虑一下……”他慢悠悠地说道,看着竟有些一本正经。
叶莲傻了,她方才一系列的举措仿佛成了笑柄,李兰钧现在说不再需要她了。
她脸上瞬间爬满绯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生气了?”李兰钧歪头看着她的表情,面上似笑非笑。
叶莲摇摇头,并不开口。
“你当初到现在想了如此久,我这才想了一会儿,你就不高兴了?就这么迫切要我的答复了?”他反而有些喜色,含情脉脉的桃花目弯起一个勾人的弧度。
“奴婢好不容易……”叶莲有些委屈地嘟囔道,面色因羞愧更加红得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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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什么?如今要换你来讨我欢心、说漂亮话了,你说,你该怎么做?”
他眼下那颗小痣引人遐想,配上一脸使坏的表情更是引诱之色溢于言表。
叶莲盯着他的眉眼,豁出去扶着他的肩膀,在如水的眉心落下一吻。
李兰钧被她的吻弄得一愣,眼睛睁了半晌才忽地飞快眨起来,掩在暗处的耳尖染上薄红,他清了清嗓子,嗔道:“就这样?这样就是讨我欢心了?”
叶莲眨巴着双眼点点头,一脸真诚。
李兰钧咬着唇重重哼了一声,压下身抵着她的额头,对视到叶莲害羞地躲开时,他才转到耳边咬一口她的耳垂。
“嘶!”
他这一口不轻,叶莲缩着脖子往后躲开,隐隐感觉耳朵被他咬得出了血。
“给你穿耳呢……你娘不是没空给你穿么?”李兰钧坏笑着道。
“耳朵要被少爷咬掉了!”叶莲捂着被咬疼的耳垂,提防地看着他,以防他再次出口。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像风吹过树叶似的,一阵一阵略过枝桠。
李兰钧心下一动,伸出食指和中指触碰她的喉处,那儿有一块稍硬的地方,随着他的触摸缓缓动了动。
“少爷……?”叶莲不明所以,却仍随他的指尖在自己脖颈上停留。
她一开口,从喉间发出的声响便传到指尖,极细小的嗡嗡声。
两根指头往下触到锁骨,在突出的骨头上一一探索,从中凹处到肩头两端,又游走回锁骨正中。
叶莲不再询问了,她静静地等待着,把自己想象成一道端上桌的好菜,只待食客品尝。
“食客”的手指快要滑到缓慢起伏的胸口,方碰到抹衣领口,指尖勾起一小块布料,蓦地像烫手似的抽回,随后将指头扣进掌心虚握成拳。
“真想被我吃干抹净?”
半晌,头顶发出闷闷的声音。
灯火黯淡,叶莲抬头只看见迷朦的一张脸,她咽了咽唾沫,回:“奴婢不怕了。”
“什么怕不怕的,蠢丫头,”李兰钧轻哼道,又兴致缺缺地拍拍她的侧腰,“起来吧,让她们进来收拾屋子。”
叶莲习惯性地一缩,听清他的话后愣了半晌,她仔细分辨了李兰钧的话,发觉他的确没有要继续的意思,只好离开他的怀抱站到一旁。
“晚膳不用了,我要回去歇息。”
李兰钧继续道,复而撑着手在颊边看着她,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叶莲低低应了一声,埋着头从一屋碎片中小心翼翼地走出去,走到门边微微侧身想回头看李兰钧,却又在一瞬止住,继续向前踏出房门。
书房门口一侧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叶莲用余光瞥见那双冷漠的眼眸,她略微沉了声,对门边的丫鬟们道:“少爷今晚不用膳,守门几人进去收拾,厨房的便回吧。”
众人齐声回“是”,叶莲直感觉红儿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徘徊,她不去看她,吩咐完又跟一边的冬青打了声招呼:“冬青管事,少爷说要回寝居。”
“嗯。”冬青略一颔首,面上仍旧带着些许笑容。
叶莲便率先走出前廊,从石径往前约莫数几尺,有一人无声走到她身侧,她回头一看,是许久不见的云儿。
云儿局促地与她对视,待远离人群方才开口唤她:“莲儿……”
叶莲知道她受排挤那些日子,是云儿托沈嬷嬷开解自己,但她当时的不作为又让她觉得心寒。
心寒与感激并存,她最终疏离地回了:“找我有何事?”
“唉,也没什么事……”云儿见她冷漠,踌躇着不敢开口。
叶莲如今是李兰钧的贴身侍女、南园炙手可热的人物,她一个小小厨房丫鬟,实在不知如何表述亲近,只怕怎样关怀,都会被套上谄媚的嫌疑。
“你直说吧,我没什么不愿听的。”叶莲依旧头也不回地走着,没分出半眼去看她。
“你过得可好?北院这边……我听说她们合起伙欺负你,如今应该不会了吧?”
云儿拘谨地说,她见李兰钧对叶莲多有青睐,便更想打探叶莲的近况。
叶莲摇摇头,垂眸道:“还成,只是刚来受了些苦。”
“那便好,过得好便好,”云儿越说越小声,最后试探着开口,“红儿那日是我做错了,莲儿,我真不知该如何抉择……”
叶莲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转过头与她对视:“我后来仔细想过,你有你的难处,不怪你。”
那时她们都似飘零落叶,她又有什么资格让云儿站在自己这边,最后抛下云儿一人独自面对。
“真的么?”云儿听她说完,面上有掩不住的雀跃。
叶莲点头,这下就算冰释前嫌了。她想起云儿众目睽睽来挨近自己,不放心地问:“你过来……日后怎么面对她?”
“总不能一直顺着她的意,那岂不是白活了?”云儿亲近地贴上来,与她并肩而行,“大不了我走,出去打杂也是可行的。”
“打杂可没丫鬟好做,能余下钱补贴家用么?”叶莲直截了当地指出道。
“也是……如今少爷性子好多了,南园还是不错的主家呢!”云儿笑了笑,同她打趣。
叶莲有些讶异:“南园都成了好主家了?”
“可不是,虽外边名声仍不大好,园中人心底都晓得松快不少了,”云儿说着,同以往一般朝她眯起双眼,“莲儿,少爷这样,都是你的功劳。”
叶莲面上一臊,用手肘怼怼她的腰:“可别这么说!”
“别急着斥我呀,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她们都这么说呢!”云儿怕痒,往一旁躲开道。
叶莲闻言,无可奈何地唉声叹气。
二人走过回廊时,廊柱上趴着一只没完没了吵着的夏蝉,吱吱颤动蝉翼,灯下聚集密密麻麻的蚊虻,夜里静谧如画,只有她的叹息声突兀响起。
“我和少爷……你怎么看呢?”
叶莲心乱如麻,她不知自己迈出这一步到底是对是错,从来没人为她指点迷津,索性求助于旁观者。
“长久以往,你凭借孩子当了通房妾室,至少比为奴婢好多了吧……”云儿思索片刻,开口时仍在斟酌,但最后又多嘴一句道,“如数年后的事,且只能看少爷的良知了。不全是好处,也不全是坏处。”
云儿此言实属掏心掏肺,叶莲听罢沉默许久,才讷讷地回一句长叹,几乎说不出话来。
能遇上李兰钧已是她天大的好运,叶莲却觉得终日惶惶不安,做下的决定始终摇摆动荡。
他真心爱护自己吗?
或许求一颗真心于她这样的身份而言太过可笑。
“罢了罢了,看命吧。”
她多想有何益,何况李兰钧都动摇了。
叶莲晃晃脑袋,决定将事情一股脑抖出来,让头不这么沉重。
第34章 端阳俯身用彩绳绕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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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李兰钧到了正午才不急不缓地收拾出门,乘车往东朝楼去。
叶莲同冬青坐在车架上,一路行人水泄不通,马车行路缓慢非常。
街边不少人拿着一把艾草,还有提着一挂角黍的,草叶清香,过路时便可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这样走,何时才能到去了?”叶莲看距离集云大街尤有距离,不免担心李兰钧赶不上家宴。
冬青跟着向前张望几下,也有些愁容:“今日百姓都去赶热闹了,路上拥堵,怕要耗费时辰……”
果然印证了他的话,车马足足耗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东朝楼大门口。
舟车劳顿,李兰钧带着一身虚弱气半死不活地下了车,他苍白的脸庞更加灰暗,唇无血色,成了青天白日里活生生的鬼。
“这么多人,来打秋风了不成……”他话语中充满怨气,吊着眼往周遭一瞥。
叶莲在一旁轻轻扇着风,看他身子不适,安慰道:“外面太热闹了,少爷,进去就没这么难受。”
李兰钧微微点头,抚顺自己的气息才由冬青搀扶他的手臂领着往楼里走。
东朝楼外装阔绰,内饰更是贵不可言,风雅贵气,入门即是宜人的浅香,二位袅袅婷婷的侍女引他们到大厅,厅中设一高台,台上抱着琵琶的歌伎低吟浅唱,台下看客谈笑风生。
李兰钧皱着眉,对楼中歌舞无心赏乐。
掌柜迎上来同他寒暄几句,遣人带着他们往楼上走,侍女将他们带到三楼一间厢房,推开房门待李兰钧进屋。
甫一进门,便见屋内窗棂大敞,城中景色在此一览无余,清风拂过香炉,带着冷香袭满肌肤。
人方至,茶水却早已上好,散着热气静待入座,窗边乐伎站在一侧,衣衫轻薄柔顺。
叶莲跟在李兰钧身后,在他坐下后立在桌椅旁,只要抬眼便能看见城河中各式的龙舟。
楼下人声鼎沸,随着龙舟的游动发出一阵阵欢呼,她侧目看去,人群密密麻麻如蚁穴中成堆的蚂蚁,满城乌瓦白墙,林立在点点碧绿里,又由行道分割整齐。
“客官,您听什么曲呢?”乐伎低眉浅笑,言语如烟雨江水般细腻。
“随意吧。”李兰钧轻抿一口茶水,语句冷淡。
乐伎柔柔应声,于是坐到琴前素手拈来一曲唱词,一道弹一道唱着:“妆额黄轻,舞衣红浅,西风又到人间……”
唱声婉转,伴着熏风徐徐入耳,叶莲在河中赛舟的专注在她开口那刻瞬时被吸引住,她的目光转向一双纤细有力的手指上,指尖染着嫣红色,往上唇色比指尖更绯。
“你看她做什么?”
李兰钧本在惬意地吃着点心,抬头却看见叶莲直勾勾地盯着抚琴女,神色痴迷,忽觉一股莫名的火气。
叶莲被他点名,从歌声里醒过来回首看他:“啊?奴婢觉得好听,便不自觉地看过去了……”
见她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李兰钧手中的糕点被他捻成碎屑,他又看向乐伎,乐伎口中仍低低吟唱着,眉眼流转在琴弦中,听叶莲提到自己,又抬眸与她相视而笑。
二人你来我往,仿佛置身世外,全然不顾一脸妒色的李兰钧。
“她比赛舟好看?”他莫名其妙地发问。
冬青闻言,憋着笑意看向叶莲,叶莲更是不明所以,她看看乐伎,又看看窗外的龙舟,老实回道:“房中安静,没看赛舟的热闹劲,这位姑娘长得水灵,曲又唱得好听,大约是比赛舟好看些……”
乐伎勾唇一笑,歌声中带了些许欢快。
李兰钧猝不及防给叶莲塞了一口点心,又不放心地再塞一块,将她的嘴堵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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