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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1页/共2页)

    <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皇太女》 20-30(第1/21页)

    第21章 下江南(七) 裴令之面容冰白秀美,似……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的喧嚣渐渐平息,无数只拍击在木门上的手相继散去。

    店内可怖的沉默随之消散,只听咚一声闷响, 死死堵住店门的伙计脱力坐倒, 双手因用力过度不住颤抖。

    门板被伙计撞得震颤两下,定睛细看可以发现,实心木板上居然蜿蜒出了数条细密裂缝。

    这声动静打破了店内死寂,所有僵滞的人们一瞬间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向外跑去, 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

    咣当!

    跑在最前方的那名男子一把推开两扇震颤不休的脆弱木门, 迫不及待向槛外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形骤然凝固,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一声无比恐惧的凄厉尖叫, 从他的喉间炸开。

    伴随着这声惨叫, 更多跟在他身后冲出去的人也同时看到了街道上的惨相,却收势不及,重重撞在了前方的人身上。

    跑在最前面的人立足不稳, 骨碌碌沿着湿滑的石阶跌下去,栽进满地狼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不止他在嚎叫。

    很多人都在叫,恐惧的、嫌恶的、后怕的、悲痛的……他们站在阶上、跌在血水里、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以各种堪称滑稽的方式,将嘴张得老大, 仿佛要借此宣泄胸中涌动的情绪, 又似乎只是惊骇的本能反应。

    景昭仍然坐在店内桌旁,天光落入门扉,却照不到她的脸上, 帷帽纱帘垂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立刻走出那扇门。

    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惨呼,穆嫔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咬咬牙,提起裙摆想往外走。

    衣袖骤然一紧。

    “别去。”景昭抬起头,“待在这里,听话。”

    穆嫔惶惑地看向景昭:“姐姐……”

    “听话。”景昭又重复了一遍。

    隔着帷帽灰纱,她拍了拍穆嫔的脸,掌心冷得像冰:“别出去。”

    下一秒,她抓住穆嫔往店铺深处一推,起身向外走去。

    正午的烈日将血腥气烘烤得更加刺鼻,天光照在长街正中的满地血肉间,路旁尽是倒毙的尸体。

    “救救我!”“快来人啊!”“在哪里,我的孩子在哪里?”

    拥挤的人群已经散去,悲哭声、嘶喊声却从未休止。

    夹杂着酸臭的血腥味四处飘散,殷红的鲜血和惨白的骨茬同时撞入眼帘。

    哇的一声,檐下一个妇人再忍不住,扶着柱子弯腰大吐。还有些人则更是承受不住,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景昭下意识抬手,摸索着扶住门框,指尖因用力过大而惨白近乎透明。

    长街正中两行拖拽凌乱的血泥骨肉,仿佛化作熊熊烈焰,一同烧进景昭微微颤抖的瞳孔深处,烧进十年前那个血腥混乱的夜晚。

    “拖出来——”

    皇后奔走在夜色里,鬓乱钗横,喉咙几乎要扯破了音:“把那贱人和她的小杂种拖出来!活剥了皮挂到马后拖死——”

    “撞开!给我撞开!”

    兵戈声、马蹄声交错,无尽浓郁的血气弥散开来,年幼的景昭伏在高处阴影里,瞳孔倒映出马蹄下横飞的血肉,凝固成一个个噩梦深处永无休止、无法散去的阴霾。

    轰隆,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一波接着一波传来,柔仪殿的朱漆宫门剧烈震颤,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倒下。侍从宫人们拼死扑过去,全身力量都压在门板上,徒劳抵抗着宫门外连绵不绝的冲击。通红火光映亮半边天宇,远处大地不断震动,仿佛千军万马从夜色深处奔袭而来。

    “父皇,母后……”

    长乐公主躺在臂弯中急促喘息,手指紧紧掐进轻甲肩头缝隙,她的眸光涣散缥缈,那幅支离病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他们杀了父皇、他们杀了母后——”

    “早就该杀了你这贱人!”

    深夜的宫城上,慕容氏的妃嫔皇嗣个个五花大绑,像离了水的螃蟹挣动不休。

    寒风吹动长乐公主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厚重外袍,露出袍底单薄雪白的衣角。

    病骨支离的女人手提长剑,步伐踉跄向宫墙尽头走去,每一步仿佛都会跌落,锋利长剑尖端划过地面,留下断续剑痕。

    幼儿啼哭撕心裂肺:“阿父,阿娘!”

    “虎毒尚不食子,放过他,放过孩子!”“你疯了,你这毒妇,你这贱人!”“不要,不要!”

    血肉撕裂如同裂帛,溅起浓重夜色里最夺目的殷红。

    锵啷!

    长剑浸饱鲜血脱手落地,慕容诩死不瞑目的头颅打着旋飞上半空,满地尸骸横亘。

    “再见了。”

    恍惚间景昭听见母亲的声音,低不可闻,冰冷柔软的手掌拂过她沾满泪水的面颊,像是最后的告别,在她眼前擦出一道血痕。

    十年前的深夜里,母亲走了,父亲的半幅心神随之而去。

    只有年幼景昭的魂魄一角,仿佛留在了那个惊天剧变,刻骨铭心的夜里。

    荆狄纵马踏过无数宫人的血肉骸骨,急促迫近撞向宫门的画面,时至今日仍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景昭的梦境里。

    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里,宫人四处逃散而去,宫门外巨响惊天动地,景昭站在庭院正中,本能想要逃走,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无法挪动。

    ——身后殿内就是母亲,病重的母亲、濒死的母亲。

    景昭闭眼,剧烈喘息。

    齿锋深深切入唇瓣,鲜血渗出,疼痛骤起。

    她近乎机械地睁开眼,忽然腰间一撞,低头看去,一个小女孩满脸泪水不住抽噎,痛哭着撞进了景昭怀里。

    “救救我娘,郎中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娘!”

    这孩子身形尚小,看着还未到识太多字的年纪,哭得昏天黑地泪水蒙眼,景昭福至心灵转头一看,只见旁边那家店铺高悬着‘济世堂’的牌匾,白胡子大夫带着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冲出来,忙得脚不沾地。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顺着小女孩手指方向看去,阶下一个妇人面色青白嘴边带血,歪倒在路旁地上,双眼紧闭。

    景昭无声吸了口气,并没有告诉小女孩她找错了人,自己并不是郎中。反手拍拍小女孩发顶,径直疾步过去蹲身在妇人鼻尖一探,心顿时凉了。

    “我娘……我娘……”

    小女孩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抽抽噎噎哭着跟过来,又去抓地上妇人的手。

    景昭先摸过妇人鼻息,又探颈间脉搏,一片死寂,毫无搏动。夏季衣衫单薄,那妇人胸口一片灰土,不见任何起伏,反而呈现出一点古怪的下凹。

    景昭伸手一摸,确定无疑。

    那妇人应该是混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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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跌倒,被踩踏或者重击了胸口,用眼看还不明显,伸手一摸便可得知,骨骼已经断裂塌陷。

    鼻息全无,脉搏尽断,胸口断骨多半可能戳进五脏六腑,人早已死得透了。

    “没救了。”景昭脱口道。

    但她心神恍惚间忘了自己面前不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侍从属官,只是个眼泪汪汪要娘亲的小女孩,话一出口,小女孩愣愣仰着头看了她片刻,呜哇一声嚎啕大哭。

    这话对一个孩童来说太过残忍,景昭本能地想安慰小女孩两句,将话修饰的更加圆滑,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小女孩扑到母亲身上,用力摇晃哇哇大哭,不断喊着娘亲。

    景昭僵立片刻,走到另一边正在哀嚎的老妇面前,拎起衣摆蹲下。

    街面上死者虽多,伤者更多,景昭低头看过老妇伤势,确定只是腿骨折断,替她暂时固定了伤处,将老妇扶到避风处坐下,在感谢中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继续去看下一个人。

    她的医术其实非常有限,仅限于略懂医理,不至于能让太医随意糊弄的水平。但好在街上十个有八个都是明显外伤,除非伤得特别重,否则景昭这点医术已经勉强够用了。

    等到景昭面不改色撕了帷帽垂纱,替一个磕破脑袋的小童简单包扎后,她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略带迟疑的熟悉声音。

    “请问女郎能否帮忙看看这位娘子。”

    景昭转头,灰白轻纱再度撞入眼帘。

    ——是方才在店中扶过她一把的年轻人。

    对方声音非常清越柔和,垂纱长可及膝,尽管南方九州稍有些身份的男女出门都喜欢带帷帽,但景昭还从没见过这么长的垂纱。

    “这位娘子。”年轻人顿了顿,“我不便触碰。”

    那是个梳着妇人头的少妇,看衣衫颇为鲜亮,半条袖子软软垂落沾着些血,正倚在一边不住痛呼,身边还有个一瘸一拐满脸余悸的小丫头搀扶着。

    “对不住。”少妇教养颇好,忍痛先道歉,“实在是家中规矩……劳烦女郎和这位郎君了。”

    景昭令小丫头挡着,解开衣袖简单检查她的手臂,只见伤口颇深,衣袖触碰间少妇痛的惨叫,景昭眉皱了起来。

    “伤口不浅。”景昭直言,“留疤是一定的,而且我只能简单包扎,赶紧回家另请郎中。”

    济世堂的老大夫和学徒已经淹没在无数伤患中,这少妇伤势虽然不轻,但并不致命,眼看是轮不到她了。

    见少妇忍痛含泪点头,景昭对那年轻人道:“借你的纱布用一下。”

    简单为少妇止血后,景昭与那年轻人一同转身,走向地上其他哀嚎的伤者。

    二人身上都没有药草,也没有进济世堂去找些药的打算,分明素不相识,却又心有灵犀,一路沿途检查,只区分伤势轻重,而后对情况最紧急的伤者做些简单的止血抢救,有时还额外嘱咐两句。

    “你气血亏虚的毛病已经很严重了,不能再拖。”

    “喘症不能轻忽,我不会开方子,建议尽快找大夫看看。”

    “右手旧伤迟迟没有恢复,就是因为你长期使用右手提拎重物——什么?左手提不惯?那你等着右手废了吧。”

    ……

    景昭低头看完一个老人的伤,习惯性地将手往后一伸:“两指宽三寸长。”

    然而这一次没有裁好的轻纱送上来。

    “没有了。”年轻人冲她举起光秃秃的帷帽。

    景昭一愣,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摘下帷帽后,他的脸上竟然还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纤长秀丽的黛眉,以及秋水般顾盼忘俗的美丽眼眸。

    饶是景昭自幼长于深宫,见惯绝色,看见眼前秀美绝伦的眉眼,依然不由得微怔。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你的面纱也……”

    年轻人温文尔雅地按住面纱:“抱歉,这个不能摘。”

    “好吧。”

    景昭并没有强求对方摘下面纱,转而低头去撕衣襟下摆,下一刻只听一声清脆裂帛,那年轻人递来衣襟一角:“用我的吧。”

    他协助景昭简单清理伤口,看着景昭包扎好伤处,才道:“我们应该找点材料,不能这样撕下去了。”

    帷帽没了也就没了,但外袍没了可不大好看,这句话算是说到了景昭心里。

    她拍拍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街面上混乱渐渐平息,人们醒过神来,已经开始三三两两互相救助,将无法动弹的伤者移到两旁,同心协力劝慰哀哭不止的家眷,端出食水来分给旁人。

    “真是奇怪了……”

    年轻人问:“奇怪?”

    “大灾之后往往会有大乱,这里鱼龙混杂,出了事却没看见趁火打劫的人。”景昭眼梢压紧,显出锋利的弧度,“难道郡县官署派人来了?”

    她目光四下逡巡,却听见身侧极轻的一声笑。

    不带丝毫感情。

    “不会的。”年轻人轻声道,“尊者东山高卧,眼底岂有苍生?”

    景昭侧首看他,眉头微微拧起。

    “女郎不是南方人吧。”年轻人声调柔和地问,“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

    景昭不答反问:“王家气焰,张扬至此?”

    她不是没有见过飞扬跋扈的权贵高门,甚至有时亦得假作不见,忍怒求全。但事分大小,若只是纵马闹市,舒县乃至庐江官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床锦被盖过去,虽然不妥,但情理上至少能够说通。

    然而今日城西惨剧,死伤何止寥寥,这等惨祸酿下,根本不是舒县乃至庐江郡权责范围能够掩盖的罪行,理应报至州府,甚至上达天听。

    依着景昭的判断,王氏子今日罪责当死,剥去产业偿还死难者,若有不足,由族中补全。王氏族中官职最高者引咎辞官,余者降职三等,父母兄姐皆管教不力,当连坐降罪。

    而今泼天祸事已然闯下,即使王氏在舒县权势滔天,想要掩盖祸患包庇子弟,最起码也要走完最基本的流程,由官府出面料理表态,而后王氏出些血安抚住死伤者家眷,再议罪责。

    话音落下,年轻人的眉眼弯起,好似一轮碧霄之上初升的新月,皎洁清淡至极。

    面纱下,他的唇角也随之扬起,但与其说那是在笑,不如说是讽谑。

    他朝景昭伸出手。

    那是一只白如冰雪,纤长好看的手,唯有指尖掌心蹭上了些灰土血迹,在景昭面前轻轻摊开,做了个示意的动作。

    不待他开口解释,景昭就已经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人往旁边走开数步,刻意避开那些仍在痛呼的伤者,也避开满地鲜血污物。

    他目视前方,平静道:“气焰张狂的不止王家,女郎啊,如果你在南方没有根基,那么为了你们姐妹的安危,从这里离开之后,就请不要再质疑和过问今日之事了。”

    景昭紧紧盯着他。

    她暂时还弄不清这个漂亮年轻人的身份,但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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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他的说话谈吐,看他的眉眼举止,足以确定对方出身决计不凡,必然是世家名门子弟。

    刹那间景昭思绪飞转,果断做出了决定。

    她朝前微微倾身,眉梢眼角压紧成剑刃般锋利的弧度,无形的压迫感随之生出。

    “敢问郎君言下何意?”

    年轻人黛眉轻蹙,似是沉吟。

    “天下事天下人管得,我虽为北人,但南北皆为大楚疆土,何以我在大楚的土地上见到不平,不能管、不能问?”

    年轻人那双顾盼含情的秀美眼眸终于看向了她。

    “女郎。”他平静道,“道理虽然如此,但天下一切道理,用在南方的土地上未必能够通行。”

    “官署管不得,因为北方派来的朝官如果想要活着回去,就只能刺瞎眼睛、割掉双耳,变作如臂指使的无用傀儡。南方这片土地上,自从十五年前,就不再听凭北方朝廷管辖了。”

    “这里做主的,是世家。”

    一种无形的寒气,毫无预兆从景昭背后生了出来。

    有些事实,即使心知肚明,也绝不能宣之于口。因为有些话只可以心照不宣,一旦说出口,便极难收梢。

    然而不必年轻人说出口,景昭心底早已生出了警惕。

    ——王氏纵马践踏百姓,嚣张无忌至此,这会是第一次吗?

    那为什么,从前她的印象里,全无类似的奏折文书报上来。

    究竟是南方世家勾连朝廷派去的官员,使得那些官员纷纷投诚,主动为其隐瞒劣迹,还是朝廷的力量在南方衰微如此,官员们甚至连得知消息的途径都没有。

    景昭甚至很难判断,到底哪种可能更为恐怖。

    年轻人望向远处染血的长街,他的眼底倒映出一片空茫,最终只剩下无尽倦然。

    “王氏子闯下的祸事虽然大,但死的都是庶民啊。”

    “世家不会允许他们的子弟为庶民赔命的,殊士庶、异贵贱,这是这片土地上通行的道理,人与蝼蚁的性命,难道能够等同吗?”

    街道上喧嚣从未止息,然而这一刻,二人间的气氛仿佛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水,冰冷凝固,近乎窒息。

    年轻人忽然说:“弘信寺来人了。”

    似是在为他这句话做注解,长街远处走来数个身穿灰色布衣的和尚。他们蹲下身检查那些伤者的伤势,从身上挎着的布袋里掏出草药碎布做些包扎,还有两名个头不高的小和尚背着药箱跟在后面。

    看见这些和尚,街道上的伤者仿佛看到了主心骨,更有许多人慌忙跑进房中,取出食水,态度恭敬虔诚。

    “只靠这些出家人?”

    年轻人道:“总比没有好,对吧。”.

    回到穆嫔藏身的香料铺子前,景昭第一眼就看到了苏惠驾着的马车。

    穆嫔在香料铺子里探头探脑,看见景昭,立刻泫然欲泣。

    看见穆嫔温顺漂亮的脸,景昭心头淤堵的郁气仿佛稍稍散了些,冲她招手:“怎么不上车。”

    “姐姐让我不要出来。”穆嫔老老实实地说。

    景昭颇有些哭笑不得,却又很是欣慰。

    穆嫔伴驾近三年,其实是个很灵活、绝不死板的人,她懂得什么时候坚守原则,什么时候及时变通。今日她选择这样行事,一半是受了惊吓,另一半则是以这种方式向景昭展示自己的听话识大体。

    “来。”景昭朝她招招手,“吓着了?”

    此刻香料铺子前的血迹已经收拾了许多,虽然还是狼藉一片,但没最初那么可怕了。

    穆嫔半掩着眼,小跑着奔下石阶,忙不迭地钻进了车里,泫然欲泣的表情倒有六成是真的:“姐姐吓死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又惊觉犯忌讳,连忙一掩口:“我担心极了,看着姐姐越走越远,连人都看不见了,外面凶险,若是有个什么意外怎么办。”

    景昭想拍拍她以示安抚,发觉衣衫和双手都沾了血,只好作罢。

    穆嫔呀了一声,也顾不得嗔怪,连忙提起茶壶打湿帕子,细细给景昭擦拭双手,用完一块帕子又换一块新的,动作极为仔细。

    任凭穆嫔动作,景昭隔帘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惠道:“小人半个时辰之前赶过来的,沿路寻找时在铺子里找到五小姐,又在附近看见了小姐,只是见小姐身旁有人,不敢妄自上前打扰,便回到这里守着五小姐。”

    他话中其实颇多值得细思的地方,景昭随口问道:“跟着我的内卫没事吧。”

    “……”

    顿了一下,苏惠道:“多谢小姐关怀,侍从们平安无事。”

    景昭点点头。

    她乌黑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变幻的神色。

    旋即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一如寻常。

    “那个王氏子,是什么来路?”

    不等苏惠回答,她径直平静道:“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有多大的名气,我要他死。”

    仰泽园高处,望山亭中。

    清风吹动帘幕,一张棋盘之上,黑白两色对垒。

    杨桢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一人独弈,黑白局势渐渐胶着,面容却始终静若平湖,唯有落子的速度趋于缓慢。

    亭外侍女垂手侍立,无声无息,不敢惊扰。直到一名侍从飞也似地跑来,扬声回禀:“郎君,裴郎君回来了。”

    杨桢盯着胶着的局势,头也不抬:“快请进来。”

    许久,亭外小道上裴令之缓步而来。

    他的乌发长及腰间,以雪白绸带随意一系,身披同色霜白大袖衫,从肩头至衣摆均以霜白、银白、玉白各色绣线织出云水纹,乍一看通身素白,行走时却有波光流转其间。

    无比华美,无比圣洁。

    就像新雪,亦似皎月。

    天光落下,映在他的衣上,也映在他的眉目间。

    他的面容冰白秀美,似霜明玉砌,如镜写珠胎。

    当他缓步走过小径时,道旁盛开的芍药都要为之低首。

    亭外悬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清风徐来,帘幕飘起,还不等侍从打帘,便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

    裴令之走入亭中。

    他停在杨桢身侧,很自然地看向棋盘。

    黑白二色的局势极为严峻,已经走入了绝境,任凭怎么看都无法从中寻出一条生路。

    杨桢执子的指尖悬在半空,即将落子,却迟迟未动,始终没有落下那步棋。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裴令之确定了杨桢想要落子的方位,说道:“这样不行。”

    “那该如何?”

    裴令之随意地从旁边抓起数枚棋子,挑出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紧接着,他又拈起一枚黑子,跟着落下。

    啪!

    啪!

    数声轻响不断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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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一枚又一枚棋子应声出现在僵死的棋局中。

    直到手中最后一枚棋子落下,裴令之平静说道:“我会这样。”

    从他开始落子时,杨桢的眉头就皱紧然后松开,此后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杨桢眉头皱得更紧:“这不是等同于自杀吗?”

    黑白二子各自都被堵死大片,可谓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唯有右下角一片不起眼的地方,胶着的局势彻底松动,是棋盘上唯一的活眼。

    裴令之道:“死中求活,是唯一的办法。”

    杨桢支颐的动作顿住:“没有别的路可走?”

    裴令之道:“否则便是同归于尽。”

    沉默片刻,杨桢扬手一甩,棋子当啷砸上棋盘,伴随着剧烈震颤,黑白棋局乱成一团。

    “好吧。”杨桢无奈道,“你的棋艺胜于我,听你的。”

    丢下散乱的棋局,他抬起头,注意到裴令之微湿的发梢,惊异道:“这么隆重,还要沐浴更衣再来见我?”

    裴令之轻提衣摆,在杨桢对面落座,闻言一哂。

    杨桢收敛笑容,认真问道:“怎么了?”

    裴令之神情不变,如实将今日出门的所见所闻复述一遍。

    听到一半杨桢就变了脸色:“你没事吧!”

    裴令之道:“事发时我正在一家店铺里,所以侥幸无事。”

    杨桢松了口气,略带余悸地按住眉心:“还好还好,你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别想回去见阿菟了——小子大胆,竟张狂至此!”

    最后一句语调沉落,杨桢素来自重名士风度,这已经是极为不满的表现。

    “死数十,伤者更多。直到现在,王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做出任何表态。”裴令之看着杨桢,平静道,“王氏的气焰太盛,这不是能够长久的征兆,如果坐视他们继续这样张狂下去,南方世家很可能为其牵连,一损俱损。”

    杨桢一手支颐,另一手轻轻敲击桌面,思索道:“有道理,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裴令之静声道:“王七郎惹出血祸,就以他的血来平息,岂不正好?”

    话音落下,杨桢轻嘶一声:“王氏不会同意。”

    裴令之垂下乌黑的睫羽,掩住眼底倦色。

    他自幼生在钟鸣鼎食的世族,非常清楚该如何说服杨桢。

    “由不得他们。”裴令之面上一切情绪褪去,漠然道,“王氏尚未跻身裴、杨、沈一流门第,气焰却犹有过之,如果不加以制止,恐怕他们很难认清自己的身份。”

    “何况九月,皇太女即将南下,距今不过寥寥数月,王七郎犹自不肯收敛,倘若传至东宫耳畔,对南方来说,又会凭空生出多少麻烦?”

    “王氏非一流门第,惹出祸端,却要南方各族与其共同承担吗?”

    裴令之看着杨桢蹙起的眉,确认杨桢的心神已经被他说动大半,于是图穷匕见,平静作出最后的论断:“王七郎唯有一死。”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竟然径直准备离开,丝毫不打算等杨桢细细思索。

    “你说得对。”

    杨桢抬起头来,眼底清明冷酷:“事已至此,只好请他去死。”

    第22章 下江南(八) 谁杀了他。

    暮色四合, 夕阳余晖落下,平等地笼罩在每一寸土地上。

    南方镜湖畔的黛瓦与北方皇宫的红墙,相继镀上淡金色的辉光。

    明昼殿外, 碧绿的垂柳随风轻摇, 殿后满池清波间鱼儿欢快穿梭,宫人们半跪在廊桥上,洒下一把又一把鱼食。

    皇帝负手站在窗前,看着争先恐后跃出水面抢食的鱼儿,血色淡薄的唇角倏而勾起。

    “圣上。”

    “看。”皇帝的声音很轻, 仿佛自言自语, “只需要一把鱼食。”

    他的眉眼被暮色一并染上柔润的光晕,破天荒生出一种近乎诡谲的柔和。

    宫人手捧盛放密折的锦匣,步履平缓走上前来。

    “请圣上过目。”

    按照宫规, 凡皇帝需要过手的一切事物, 都应由御前贴身侍从亲自转交,除非皇帝御口允准,否则即使位比丞相, 都没有资格亲自呈递。

    东宫或许是个例外,但自从东宫奉诏离京代天巡视,就没有任何人能获得这份殊荣了。

    梁观己自觉地走上前,就要从宫人手中接过锦匣。

    那名宫人恭恭敬敬奉上锦匣,垂手低头,是个即将要退去的姿态。

    十分得体, 毫无异样。

    因此梁观己没有多看一眼, 守在皇帝身后的侍从宫人也毫无疑虑。

    下一刻,那名宫人动了。

    他身形如风,不退反进, 袖底白刃反射出凛然寒光,直刺窗前暮色里的那道霜白人影。

    此刻,他距皇帝不过数步之遥。

    白刃的光芒,最先映入梁观己眼底。

    这名身形圆润,老成持重的内官,看似行事十分谨慎,这一刻却展现出了十年来侍奉御前的卓绝素质。只听他想也不想,张口失声厉喝:“护驾——”

    护驾之声未绝,刀锋已然逼近。

    噗嗤!

    锋刃撕裂皮肉,血花冲天而起。

    啪!

    一只平平无奇的手掌落下,重重击在背心。

    两道血箭喷薄而起,顷刻间淌入地面莲花刻纹,沿着纹路流淌,地面上数朵殷红莲花徐徐绽开。

    刺客颓然扑倒,袖底白刃钉在自己胸腹间,背心一记掌痕宛然。

    一只脚踩在他的肩头,用力拧了拧,原本还在抽搐的刺客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跌回地面。

    作宫人打扮的内卫统领一脚把刺客踢得翻转过来:“圣上,叛逆已经擒获!”

    “兵器薄如纸、利如芒,故而能悄无声息藏于袖中带进殿来,这是失传已久的何扬铸剑术;上有淡淡青影,极大可能是醉春烟——依臣之见,此人必然与南方有关!”

    刺客开始剧烈挣扎,又被内卫统领一脚踩下去。

    “那就审吧。”皇帝终于回过身来。

    他看过去,那目光轻薄如同云烟,仿佛掠过每一个角落,又仿佛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内卫统领大声道:“请圣上示下。”

    皇帝轻飘飘道:“查出身份,送他全家一同上路。”

    刺客挣扎更加剧烈,几乎要猛地弹起来,然而在他张嘴的前一刹那,内卫统领终于不耐烦了,重重一脚跺下去。

    刺客终于没声了。

    两名禁卫从外面冲进来,拖死狗一样将刺客拖了出去。

    殿外柳希声款款走来,正准备入殿,看见一个不知死活的宫人被拖出去,吃了一惊。

    禁卫停顿一下,行礼道:“拜见柳相。”

    柳希声象征性举袖掩面,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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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地上的血:“这是……”

    禁卫说:“竟有刺客丧心病狂,不自量力行刺圣上,已经被擒获。”

    柳希声连忙往前走了两步,避开这不知道死了没有的刺客:“竟有此等恶事,不严惩不足以平天下之愤!”

    说着她一甩衣袖,满脸严峻地往殿内去了。

    宫人们正忙着擦洗地上的血迹,柳希声悄悄往旁边跪了跪,没跪在殿内正中,怕沾上血,端端正正叩见皇帝,这才起身。

    皇帝道:“所为何事?”

    柳希声看着地上的血,诚实道:“臣担忧储君安危,以至夜不能寐,特意前来觐见圣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储一身所系,何止千金万乘。”

    皇帝平静道:“朕自有安排。”

    柳希声诚恳地道:“圣上天纵英明,臣不该有丝毫疑虑,但南……”

    她只说出一个字,便立刻住口,只以目光示意地面上的血迹:“臣担忧会有铤而走险的事情发生啊。”

    皇帝说:“你放心。”

    他这话堪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典范,柳希声头皮一紧,冷气沿着脊骨窜上来。

    什么放心?

    柳希声当年豪掷赌注,将膝下独女送进东宫,母女明牌立场,将柳氏往后几十载前途压在了皇太女身上。

    如果皇太女遇险,柳希声母女二人心血尽丧一朝惨败,甚至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可做而不可说,即使柳希声是揣摩皇帝心意而后行事,即使皇帝膝下只有这唯一一个独生爱女!

    ——皇帝还没有死,你就将赌注压在储君身上,是迫不及待要改天换日不成?

    柳希声当机立断离席而起,袍角一撩跪倒在地:“臣蒙受天恩,死而后已,不敢使圣上劳心!”

    一声轻笑从上首传来。

    皇帝幽幽道:“柳令君,你怕什么呢?”

    柳希声几乎全身上下寒毛乍起,又是深深一记叩首。

    “你放心。”皇帝声音转为柔和,“你跟随朕起事至今,已经有十多年了,不止你,还有既明、维贞、晏如、攸宁……都是一样的。你们于朝于私,均立下大功,朕又怎么忍心令你们身后难以保全,朕心中有数,不会使你们落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且放心地去吧,太女的安危,朕自有布置。”

    数年前开始,随着皇帝的权御之术臻至极顶,北方朝廷内外再无异声,圣心愈发难测,而圣意愈发独断。百官唯有俯首御阶之下,渴盼储君御极后能延续如今的温文作派。

    柳希声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皇帝这样推心置腹的话了,哪怕她一颗心早已在波云诡谲中打磨得如斯老辣,此刻也禁不住心头发热感动不已,深深顿首:“圣上天恩如海,臣等唯有奋死以报——惟祈圣上,作福作威!”

    感激涕零的柳令君走了。

    她或许是发自真心,或许是确定了皇帝的心意无法逆转,不得已离去,但这都不重要。

    皇帝漠然想着。

    他转过身,倦然穿过层层荡开的帘幕,孤身走入后殿那重重深锁的禁地。

    那尊剔透的玉像,终于即将完全雕成了。

    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眸从四面八方投来,含情望向缓步而入的天子。皇帝举目四望,伸出手来,轻轻触碰玉像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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