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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垂得更低,满院死寂。好不容易盼来的喜讯,转眼竟成噩耗。

    苏意的贴身大丫鬟更是悲从中来,将一桩陈年旧事也抖落出来,原来当年苏意刚嫁进来不久,老太太做主给二爷纳了第一个妾,二爷便去了妾室房中,苏意躲在房里偷偷地哭,后来莫名其妙便见了红,初时只当月事不调,后来偷偷请了大夫才知是小产了,大夫说她体质本弱,不易受孕,那次小产更是雪上加霜,极易形成习惯性滑胎,此后多年,月事一直不准,苏意自己也心灰意冷,不再奢望,前阵子灌了那么多苦药汤,谁承想这次再小产。

    温棠听完了,眉头皱起来,目光投向那扇半掩的房门,里面大夫还在忙碌,苏意还没醒过来。

    冷不丁,前方又传来一阵嘤嘤的哭泣声,是云姨娘抱着孩子过来了,竟又闯到了院门口,守在门外的婆子们伸手欲拦,但是要是云姨娘一个人过来也就罢了,手里面偏偏还抱着孩子,二爷平日里对这个孩子可是疼爱得紧,时常抱在怀里逗弄,这种情况下,婆子们也不敢下大力气,生怕把孩子吓着了。

    云姨娘应该也是知道现在发生什么了,嘴里面说着是来赔罪的,她漂亮的脸上,泪水涟涟,梨花带雨的,怀里的孩子好像也感受到了母亲悲伤的情绪,也跟着哭了起来,这个孩子打小就喜欢哭,更不要提现在有人带着他哭,扯开嗓子尖声哭嚎起来,那声音刺耳欲聋,直钻人脑仁。

    云姨娘一边哭着,一边竟抱着孩子不管不顾地要往苏意的卧房里冲,苏意此刻还没醒,身体极度虚弱,哪里禁得住这般吵闹。

    守门的婆子碍于她怀里的孩子,阻拦得束手束脚,眼看云姨娘就要挤过门槛,周婆子再也按捺不住,她可不是二房的下人,当下厉声呵斥,“哭嚎什么?惊扰了二奶奶,你有几条命担待?”

    云姨娘被周婆子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吓了一跳,哭声顿了顿,却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哭起来,抱着孩子就往温棠站立的方向挣扎,意图绕过周婆子冲进屋里去,她心里清楚得很,今日闯下大祸,唯有闹到二爷面前才有转机!

    她低着头只顾往前冲,抱着孩子的手臂用力挥舞,手肘猛地撞向站在门边的温棠,同时,她的脚在慌乱中绊到了高高的门槛边缘,整个人连同怀里的孩子,直直地朝温棠身上扑倒砸去。

    “大奶奶!”周婆子瞪大了眼。

    匆匆赶来的国公夫人前脚刚听见自己外甥女小产了,后脚赶过来,刚一跨进院门,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沿海前线,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肆虐着,天地间一片混沌,闷雷滚滚。

    营帐区一片泥泞,士兵们穿着厚重的蓑衣,海边码头上,工匠正冒着大雨加固栈桥,修补船只,营地里正在滩涂险要处布下尖锐的木桩和绊脚索,构筑着临时的石垒木栅。

    午时,营区简陋的伙房飘出饭菜香气,不过是些清炒的时蔬,配上一壶烈酒,主食是杂粮米饭,各营帐附近,兵卒在雨幕中警惕地伫立,天色阴沉,有人提着防风的气死风灯。

    营区中央,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卓然而立,浑身玄黑甲胄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刃上暗红的血迹尚未被雨水彻底洗净,那是昨日阵斩敌船先锋大将时留下的印记,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此刻正高悬在己方战船的桅杆之上,震慑敌胆,血水顺着旗幡不断滴落,融入泥泞。

    “大人,海战准备已毕,大船十艘列阵在前,小船二十匿于侧翼礁石之后,火油,火器,弩炮皆已就位。”副将指着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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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只待对方按捺不住,趁此暴雨风急,视线模糊之时来袭,我军便可依计行事,先以小船诱敌深入礁石区,再以火油焚其主船,弩炮断其后路,大船合围,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秦恭凝望着远处黑沉沉,怒涛翻涌的海面,“远崖伏兵,见海上火起为号,立刻炸崖,主力船队寅时整扬帆。”

    “得令!”副将精神一振,抱拳领命,迅速转身传令去了。

    秦恭转身回到主帐,帐内烛火通明,

    秦恭卸下湿透的沉重甲胄,换了身干爽的布衣,正对着摊开的巨大海防舆图凝神推演,案头一侧,整整齐齐码放着家书。

    这一封新送过来的是国公夫人写的,秦恭拿起拆开,他沉默着,又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甚至对着烛光仔细检查了信封内侧,也没从信封里翻出其他的东西。

    他目光迅速扫过字里行间,国公夫人自然是嘱咐他在外保重身体,万事都要谨慎,不能冒进,末了告知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云云。

    秦恭每日都尽量将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就是人现在黑了点,本来就不白,现在更黑了。

    秦恭放下信,提笔欲回,笔尖悬在纸上,却又顿住,他再次拿起母亲的信,仔细看了一遍,确实,除了孩子,再无其他,两个孩子乖巧伶俐,已能清晰言语,却没有关于妻子的只言片语。

    帐外,风雨之声骤然转急。

    秦恭未睡,只披衣靠坐在冰冷的炕沿,佩剑就放在手边,昏暗中,他摸出温棠那封字迹歪扭的信。

    她为什么不亲自回信?

    是又忘了那些字该怎么写么?

    早知如此,离家前,真该多教她认些字,多练几遍——

    秦国公府,正厅。

    国公夫人脸色铁青,从外头赶回的秦府二爷秦长坤,一双桃花眼耷拉着,扇子也摇不起来了,长身玉立地站在母亲面前,脸色十分难看。

    秦长坤这几日一直在外面忙公务,好不容易才忙完回来,却刚踏进门就听见噩耗。

    底下跪着的云姨娘肩膀耸动,嘤嘤啜泣。

    “二爷……”云姨娘期期艾艾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秦长坤。

    国公夫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响,“你还有脸站着?看看你房里这些糟心事儿!这么些天了,你大嫂还因她那一撞,在榻上躺着,你大嫂腹中是你大哥的骨血,她跟孩子要是有个好歹,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脸面去见你大哥!拿什么交代!”

    国公夫人越说越气,直接指着秦长坤,让他跪下来,“还有,好好想想,你怎么跟你媳妇儿交代!”

    云姨娘还在旁边小声地哭着,这个时候,旁边奶娘怀里抱着的,云姨娘所出的庶子,小嘴一瘪,猛地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嚎啕大哭。

    “哇!!”

    第53章 第53章国公夫人脸色铁……

    国公夫人脸色铁青,胸中一股火直冲秦长坤而去,云姨娘嘤嘤的哭泣声,夹杂着小儿尖锐的啼哭,毫无遮拦地灌进耳朵,搅得她心浮气躁,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是一团乱麻!

    国公夫人开始怀疑当时答应了把外甥女许配给自己的儿子,究竟是对是错。

    成婚这些年,她竟到今日才知晓,苏意曾悄无声息地滑过一胎,这孩子瞒得密不透风,在她跟前半个字不曾吐露,而她那混账儿子,竟也懵然不知,这都叫什么事儿。

    当年陆家败落,小弟出征未归,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家中忍痛将苏意送予无子的苏姓夫妇,待她嫁入秦国公府站稳脚跟,才将外甥女接回身边,如今倒好,小时没受的委屈,全叫他补上了。

    以往他往房里抬人,她念着他年轻贪鲜,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忍了,罢了。

    “我看你与你媳妇也是过不下去了,横竖你也不想好生过日子,趁早和离了干净。也省得彼此折磨,祸及子嗣。”

    话音未落,秦长坤倏地抬头,他马上就否决了,“母亲,您这是何意?”

    “何意?”国公夫人冷笑一声,“即刻将这对惹祸的母子打发去庄子上!你该庆幸你大哥不在府中!若他在家,见他妻儿被你房里人害得卧床休养,你这小妾焉有命在?”若非念及那孩子身上终究流着秦家的血,她恨不得当场就将云姨娘打杀了事!

    云姨娘一听要去庄子,魂飞魄散,去了那等地方,二爷身边还有新人,二爷院里还有旁的庶子,她生的庶子跟着她在庄上,哪还有半分前程可言?怀里的孩子似也觉出大难临头,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国公夫人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抱着庶子的仆妇吓得一哆嗦,慌忙抱着孩子退了出去,眼见孩子被抱走,云姨娘哭声戛然而止,只死死攥住秦长坤的衣袖。

    秦长坤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她身上。

    “母亲息怒!是儿子的错!是儿子疏忽,未能及时发现表妹有孕!这几日儿子确实不在家中,若儿子知晓半分,定当即刻延请名医,将表妹如珍似宝地供起来!即便表妹没有子嗣,儿子也不在乎,左右姨娘们生的孩子,都可记在表妹名下教养,只认她一个母亲。”他素来带着几分风流气的桃花眼此刻竟显得格外认真。

    这番话却将云姨娘惊得肝胆俱裂,不行!她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怎能拱手让人?二爷这话,莫非是要将她这尚在襁褓的孩儿抱给二奶奶养?

    “你去庄上。”秦长坤忽地低下头,对着她冷声道。

    云姨娘如遭雷击,再次哀哭起来,伸手欲再攀扯——

    一连数日,二房流水似的往大房温棠处送东西。

    国公夫人更是将自己身边最得力,手脚最麻利的几个大丫鬟拨了过来伺候,周妈妈毕竟年岁大了,腿脚不便,遇事反应难免不及年轻人利落。

    温棠连着喝了苦涩的安胎药,气色渐稳,幸而当时周妈妈反应快拽了一把,若让云姨娘抱着那壮实孩子直接撞上,后果不堪设想,也多亏温棠身子骨底子好,养得丰腴康健,不似那些弱柳扶风的娇小姐,此番虽受了惊吓,动了些胎气,好在只需卧床静养半月,并无大碍。

    她喝完药,靠在引枕上,问起二奶奶苏意院里的情形,苏意年轻,小产后又有名贵药材日日滋补着,身子恢复得倒快,只是子嗣之事,终究强求不得,只能随缘了。

    云姨娘母子被打发去了庄上,秦长坤倒是日日归家,却处处碰壁,国公夫人避而不见,苏意更是将他拒之门外,别说让他进去好言好语赔罪几句,苏意连面都不肯露,他也不敢硬闯——

    入了夏,温棠的肚子越发滚圆沉重,行走坐卧都透着不便,天气燥热,她愈发不耐暑气,人也容易倦怠,时常倚在窗边的凉榻上,摇着团扇,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一睡便是半日,醒来已是黄昏。

    秦恭离家已近半年,每月总会寄回两三封家书,有信来,便知他人在外头,一切安好。

    温棠时常拿着他的信,看到信中问起孩子,便将夏姐儿和懵懂的淮哥儿抱到跟前,柔声念着信里的句子,两个孩子虽不懂信中内容,却识得“爹爹”二字,每每听到娘亲提起,两个小家伙便激动地扬起小脖子,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冲着那薄薄的信纸奶声奶气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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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爹爹!”

    温棠笑着将信塞到他们小手里,两个孩子便宝贝似的抱着,又去拉扯地上趴着打盹的元宝,非要它也一起喊“爹爹”,元宝被吵醒,懵懂地抬头。

    听着孩子们稚嫩的呼唤,温棠的手总会温柔地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这里面,还有一个会唤秦恭“爹爹”的小宝宝呢,再过几个月,待到冬日,这孩子就该落地了。

    那时秦恭能回来吗?

    秦恭不在家,温棠倒也不是一个人睡在偌大的榻上,苏意身子将养好之后,便常来她这边坐,一来是烦透了秦长坤有事没事便来纠缠,躲个清静,二来也喜欢与大嫂一处说话,爱逗弄夏姐儿和淮哥儿,两个小家伙见了苏意也格外亲昵,总是笑呵呵地张开小手让她抱。

    苏意大约是觉得秦长坤整日来烦她是太过清闲,无非是后院人少了,前几日便自己做主,按着秦长坤素日对美色的喜好,又给他房里抬了几个身家清白,颜色鲜亮的姑娘,这举动放在平时自是出格,但此刻国公夫人知道了,也只当耳旁风,

    老太太那边初闻有些不喜,嫌爷们院里人太多,不成体统,但转念一想,苏意不争风吃醋了,反倒落得清净,只要新人来历清白,老太太也便睁只眼闭只眼,由她去了。

    秦府里,总算得了暂时的风平浪静。

    转眼八月,温*棠胎相稳固,国公爷也带回了沿海大捷的好消息,他脸上是数月未见的欣慰与松快,这半载,沿海叛乱频仍,小股骚扰不断,更爆发过数次大规模海战,战火一度蔓延至沿岸州县,秦恭率军苦战,三日前于一场恶战中,阵斩贼酋,叛军群龙无首,残部溃散,被逐一清剿,沿海大局已定!

    国公夫人忙不迭提笔写信,将温棠有孕数月的大好消息写在其中,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沿海军营。

    沿海军营,八月正是酷暑难当的时节。

    烈日炙烤着,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硝烟,血腥和尸体腐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营帐内更是闷热如同蒸笼,没有冰盆消暑,汗水浸透里衣,黏腻不堪。

    秦恭刚从阵前巡视回来,卸下染血的甲胄,他身形依旧挺拔,却明显清减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条显得愈发冷硬凌厉,长久的曝晒与风沙,将他原本的肤色染成深麦色,离“黑炭”也差不多了。

    “大人,国公夫人家书到。”亲兵捧着信快步进帐。

    秦恭接过,拆开封口,展开信纸,起初目光只是快速扫过,随即猛地顿住,看得很慢,一遍,又一遍,视线牢牢钉在那几行字上,仿佛要穿透纸背。

    亲兵垂手侍立一旁,腿脚站得发酸,偷眼望去,只见自家大人如同化作了石雕,仍维持着那个姿势。

    直至午膳时分,有副将前来禀报,需商议如何处置残敌,战俘及抚平地方疮痍等善后事宜,秦大人才把手里面的家书放了下来,然后放在桌案最显眼,最顺手的位置。

    沿海大捷,贼首伏诛的军报早已飞递入京。

    午膳刚毕,皇帝的圣旨便到了,旨意嘉奖秦恭半年内扫平沿海叛乱之功,嘉奖之后便是新的重任,命其即刻整军,驰援江南,那里才是此次叛乱贼首的老巢,仍有主力负隅顽抗,先锋章尧已立下军令状,正与贼军鏖战。

    “朕,静候秦爱卿再传捷报。”圣旨末尾,期许沉甸甸地压下。

    江南战事吃紧的消息,军中亦有耳闻,秦恭素来雷厉风行,令行禁止,接旨后本该即刻点兵开拔,力求速战速决,然而今日,他接了那明黄的卷轴,却未如常立即下令,只在营帐中默然坐了片刻,才霍然起身,传令整军——

    大军启程,离开湿热的海岸,向着江南进发,此去江南,快马加鞭也得七八日路程,大队人马行动稍缓,辎重粮草随行。

    夏日午后,日头毒辣,炙烤着行军的队伍,官道上,马蹄疾驰,尘土飞扬。

    秦恭骑在一匹黑马上,马鞍旁挂着佩剑与强弓,他未着沉重铁甲,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轻便皮甲,额角渗出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滚烫的皮甲上。

    行至一处,跟在秦恭身后的亲兵见他忽然勒住缰绳,马速慢了下来,随即翻身下马。

    “在此稍歇片刻。”秦恭沉声吩咐,目光投向侧前方。

    众人循着他视线望去,只见半山腰的浓荫掩映中,竟掩映着一座古寺,山道蜿蜒,石阶陡峭,寺庙看着不大,却隐隐有香火气息传来,青烟袅袅,想是附近百姓常来祈福。

    庙中央还有挂着小木牌和红带子的古树,

    “大人,这山阶很长,又陡峭,日头又这么大,不如抬轿子”身后的侍卫上前问,却见秦大人摆了摆手,走上前,沿着蜿蜒而上的石阶,一步一步。

    寺门处,接待的僧人一直站在那儿,稍微抬头,就看见一位身着甲胄,浑身带着战场上未散尽血腥气息的男人走上来,

    僧人心头惊讶,但也即刻礼貌上前,“阿弥陀佛,施主远方而来,着实辛苦,不知施主入小寺所求为何?”

    男施主在前方停下,目光沉静,说出的话却与他周身凌厉的气势截然不同,

    他嗓音低沉,缓慢,

    “为吾妻,求平安。”

    僧人先是愣了愣,然后忍不住又抬头细瞧了眼这位浑身肃杀的男施主。

    不多时,

    寺庙中央,那株挂满祝福,祈祷的高树枝头,多了一枚小小的木牌,清风拂过的时候,

    木牌轻轻转动,上面系着的红带子随风飘扬,露出正上方笔力遒劲的二字:

    吾妻——

    “夫人心诚,所求为何?”京城一处香火鼎盛的寺庙内,慈眉善目的住持轻声问道。

    一位身怀六甲,腹部隆起的绝□□,由两个手脚伶俐的丫鬟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她眉眼温柔,“惟愿我夫君在外,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她恭敬地上香,默默祝祷良久,才由丫鬟们扶着缓缓步出大殿。

    刚出大殿,便遇见了拾级而下的江夫人,她眼眶微红,神色憔悴,比上次相见又清减了几分,见是温棠,江夫人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这段日子,两人在庙中偶遇过几次,起初只是点头致意,后来渐渐能说上几句话。

    江夫人看着温棠的肚子,虽有人搀扶,仍忍不住关切道,“眼瞅着再有三四个月就该生了,府里诸事周全,你更该好生将养着,这些地方,遣个得力丫头来代你上炷香便是,菩萨也必是体谅的。”

    温棠见她气色比上次更差,先示意丫鬟将带来的精致点心匣子递过去,又让人从马车里取出一盏用冰湃着的酥山,“夫人切莫太过忧心,江南那边,捷报已接连传回,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您在家放宽心,吃好睡好,保重自身最是要紧,您安泰了,章大人在外方能安心。”

    江夫人叹了口气,章尧竟连一封平安信都不曾寄回!连江南的捷报,也是从温棠或那个男人口中得知。

    江夫人又对温棠道了几句谢,才心事重重地坐上马车离去,她去的方向是城中一处幽静的胡同深处。

    那里有座低调的府邸。

    她如今的身份已不是章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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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江姨娘,非妻非妾,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算什么——

    温棠回到秦府,刚进门,便见苏意正带着夏姐儿和淮哥儿在廊下荫凉处玩耍,再想起方才在府门口撞见探头探脑的秦长坤,他凑上来问东问西,温棠自不会替苏意传话,只淡淡一句“二弟妹在里头,二弟自去寻她说话便是”便将他打发了,

    至于苏意见不见他,国公夫人有无空闲理他,让他自个儿去吃闭门羹便是。

    温棠扶着腰,由丫鬟搀着,径直走向苏意和孩子们——

    胡同深处的府邸,朱门轻掩。

    花厅里,四角放着冰盆。

    江夫人与对面的男人相对而坐,却相对无言,气氛沉闷,

    她只能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将一盏温热的茶水推至她面前,“芸娘,方才去庙里,累着了吧?喝口茶润润、”范慎的声音温和体贴,听在江夫人耳中,却让她心底直冒寒气。

    直到那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拍,

    江夫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将手抽回,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范慎不过四十出头,面容较之年轻时没有太大变化,只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更显沉稳威仪,通身气度儒雅雍容。

    “芸娘,”他忽然起身,走到江夫人身侧,俯身端详她的脸色,眉头微蹙,“脸色这样差,可是晒着了?还是跟着的人不尽心?”最后一句语调依旧轻缓,却带着不容置辨的威压,侍立一旁的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瑟瑟发抖。

    “伺候主子,连主子不适都瞧不出,留你何用?拖出去。”范慎淡淡吩咐,“换懂事的来。”

    江夫人张了张嘴,想求情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却被他垂眸看了一眼,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指尖拂过她的鬓角,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个下人罢了,不值当你费心。”

    江夫人手心渗出冷汗,他却极自然地执起她的手,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一声,“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紧张手心就冒汗。”

    说着,竟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锦帕,细细地,轻柔地为她擦拭,他低头时,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浓密的眼睫低垂,神情专注。

    “放宽心,”他声音低沉,“咱们的尧儿,在外头好着呢。”

    “他既然是我范慎的儿子,我这个当爹的,还能不管他么?”

    江夫人依旧低着头,沉默。

    范慎似乎也习惯了芸娘现在这副模样,不喜欢跟他说话,总是低着头,看起来木木的,偶尔抬起眼看他时,那眼神却又显得很专注,他让下人把她喜欢的糕点端了过来,白玉般的瓷盘里盛着几块莹润剔透的糕点,隐隐散发着牛乳的甜香——

    江南,夏日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军营辕门前,一滩刺目的血水被雨水冲刷着迅速漫开,几颗面目狰狞,犹带惊骇的头颅滚落在泥泞中,死不瞑目,

    刚刚亲手行刑完毕的章尧,缓缓将尚在滴落浓稠血水的长剑,“锵”地一声收入鞘中。

    他脚下,一颗头颅的眼睛瞪得极大,正对着他。

    “军规铁律!嫖宿娼妓者,斩!临阵畏缩,擅自脱逃者,斩!”章尧的声音穿透雨幕,他环视着周围肃立的将士,目光如刀。

    他立于人群中央,饶是在这风吹日晒,血雨腥风里摸爬滚打了数月,章尧的肤色依旧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冷白,在一群黝黑粗糙,汗水泥污满面的军汉中显得格格不入,这份异样的白皙,初时曾引来无数轻视的目光,以为不过是个不堪大用的白面书生。

    然而当这个书生数次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将敌酋头颅悬于马侧,更接连处置违逆军法的悍卒,眼都不眨时,再无人敢以貌取人,此刻他站在雨中,雨水打湿了他鸦青色的发,贴在苍白的额角。

    “你,”章尧剑尖倏地指向人群中的一个兵卒,“把军规第十条,大声念给所有人听!”

    那兵卒一个激灵,立刻出列,踏前一步,扯着嗓子吼出来,“凡军中将士”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

    章尧听罢,将手中长剑向后一抛,自有兵卒稳稳接住,他不再看那些头颅一眼,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皮靴踩在血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帐内光线昏黄,

    章尧脱下早已湿透,沾满血污的上衣,露出的身体并非文弱书生的单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只是那冷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一道狰狞的刀伤斜贯过他紧实的小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正混着雨水不断渗出。

    他面不改色,抓过案上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猛地喷在狰狞的伤口上,剧痛让他额角青筋瞬间暴起,却哼都未哼一声。

    他扯过干净的布条,用牙咬住一端,另一手配合着,动作狠厉而精准地将伤口死死缠紧,汗珠从他额角滚落。

    “报!秦大人率部已至营门。”帐外高声禀报。

    章尧动作一顿,他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并未系带,任由衣襟散开,露出内里缠绕的绷带和精悍的腰腹,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帐外阴沉的天色,伸出手,

    “取我的弓来。”

    章尧虽以书生入仕,但筋骨远超常人,脑子也足够灵活狠绝,数月在战场上的磨砺,让他手中的刀与弓染上杀伐之气。

    辕门外,盛夏的暴雨非但未歇,反而更显狂暴,天空黑云压顶。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马蹄踏水声,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穿过雨幕,缓缓进入军营,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挺拔,端坐于骏马之上,雨水冲刷着他冷硬的轮廓。

    营门守卫早已上前牵马引路。

    校场中央,那座专为将领校射而设的高台上,

    章尧手中一张硬弓已然拉满,冰冷的箭簇,原本稳稳指向百步外的箭靶红心。

    就在营门兵卒再次高声通报“秦大人到”的瞬间,

    他搭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紧绷的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

    箭尖在昏暗的天光下,倏然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那淬着寒芒的一点,穿透迷蒙的雨帘,遥遥锁定了刚刚翻身下马,正朝营内走来的高大身影:秦恭。

    秦恭何等敏锐!几乎在箭尖偏移的刹那,他锐利的目光便已穿透沉郁的空气,精准地捕捉到了高台上那道身影。

    第54章 第54章高台上,章尧的……

    高台上,章尧的目光穿透灰蒙蒙的雨幕,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他指间力道倏然一松,

    “嗡!”

    弓弦震颤,箭矢离弦,破开重重雨帘,挟着破空的锐响直钉远处箭靶,正中猩红靶心,箭羽犹自嗡鸣。

    章尧随手将弓抛给身侧侍立的兵卒,步下高台,径直踏入滂沱雨幕。

    雨点砸落在他肩头,溅起细碎水花,“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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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暴雨依旧倾盆,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却未必快。

    电光撕裂天幕,闷雷紧随其后,映得章尧半边脸明明灭灭。

    皇城深处,急雨叩击着宫阙的朱瓦,声响绵密。

    御书房内,皇帝指尖拂过一封封前线急报,眸底掠过一丝满意。

    “圣上,”内侍觑着皇帝神色,躬身细语,“殿下的妻子又有喜了,瞧着再过几月便能生产,待殿下凯旋,连着两桩大喜,实乃双喜临门。”

    皇帝面上却无甚波澜,只从鼻腔里“唔”了一声,指尖依旧流连在奏报上,未置可否。

    “允乐公主殿下到。”

    殿门应声而开,显然是小公主常来惯了的,一团明丽的身影裹挟着湿润的雨汽闯入,华贵宫装下,小脸明媚如春阳,见了御案后的父亲,

    “父皇,您近来好忙,都不找儿臣说话了,非得儿臣来寻您,您到底在忙些什么呀?”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已是僭越,但这是允乐,她无需如皇子般谨言慎行,处处揣度分寸,她只需做自己。

    皇帝放下奏折,吩咐宫人呈上公主爱用的点心。

    允乐吃着精巧的点心,站在御案旁,问起两位兄长的近况,她自幼养在贵妃膝下,并非贵妃亲生,皇帝亦未隐瞒。在她心中,她有两个哥哥。

    皇帝将秦恭大捷的消息告知,允乐眼中闪过纯粹的欢喜,她心中,秦恭向是顶天立地,皇帝无意详述战事,女儿眼下该操心的,是婚嫁。

    女儿大了,心思也重了,再不会如幼时般,将心事尽数摊在他面前。

    “你心目中可有自己中意的夫婿了?”皇帝问。

    小公主上前挽住父皇的胳膊撒娇打岔,说再过段时日再跟父皇说。

    皇帝是精明的人,一下子就听出了话中有话。

    他但笑不语,也不点破,由着她在御案旁吃点心,又饮了几盏温热的蜜水。

    直到允乐寻贵妃去了,御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皇帝才敛了笑意,拿起另一份关乎章家的奏折。

    案上,关于章家的最终处置已然议定。

    除却谋逆大罪,章家那位国公爷还牵扯出一桩强夺人妾,霸占人子的陈年旧案,范慎在御前痛陈章家罪状,字字泣血,当年章国公觊觎其妾江芸娘美色,竟生生将人连同幼子一并夺走。

    长公主,皇帝的亲妹,亦亲临御前,一一道明原委,亲口认下章尧便是范家失落多年的四郎。

    长公主亲自求情,章尧在外更以性命相搏,立下赫赫军功,捷报频传,于情于理于势,皇帝皆无不应允之理——

    “芸娘。”范慎踏入府邸院门。

    廊下,江夫人穿着素雅的袄裙,身形伶仃,眼睛一直巴巴地望着院门的方向,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暴雨虽不及先前猛烈,却仍淅淅沥沥下着,一个丫鬟为她撑着伞。

    “云娘,雨还未停,寒气重,你身子弱,快进去歇着。”范慎穿着一身月白长衫,伸出手,欲扶她入内。

    江芸娘却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只是抬起眼,专注地看着他,看得范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放心,尧儿是范家的四郎了。”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稳稳揽住她单薄的肩头。

    江芸娘身体一僵,随即反应过来,唇边牵出一抹温顺的笑意,任由他揽着,一同往温暖的屋内走去。

    细雨中,两人相携的背影在朦胧水汽里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屋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面的湿寒。

    江芸娘像是终于能喘口气,连忙殷勤地去拿桌上的茶壶,想为他倒杯热茶暖暖身子,又接过丫鬟递来的干净帕子,要替他擦拭肩头淋到的雨珠。

    范慎坐在圈椅里,在她拿着帕子靠近时,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抬起头,“芸娘,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你坐下。”

    他站起身,亲自按住她纤细的肩膀,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如今在这府里,便是正经的女主人,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底下人去置办,有什么活计,让底下人去做便是,无需你亲自动手。”范慎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又将话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江芸娘指尖微蜷,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她并非真想给他端茶倒水,捶肩揉背,她心中想的是他究竟能带给尧哥儿多少实质的好处?可这话,她不能直接问出口。

    其实她还想问长公主如今是何态度,哪怕已经过去了多年,她还清楚地记得长公主居高临下的模样,她不知道长公主现在是不是真能容下她们母子。

    她想着想着,整个人就有一些焦躁,在别人看来就显得更加木讷了。

    她坐在那里,低眉顺眼,一句话也不说,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木讷的厉害。

    头顶上方,似乎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叹息,像是在惋惜她现在怎么是这种木头的模样——

    战事绵延,金戈铁马之声终于被第一场悄然飘落的冬雪覆盖,秦恭终于星夜兼程,踏雪而归,细雪沾满他的发梢,肩头,

    翻身下马时,秦府门前等候多时的仆从连忙撑开油纸伞迎上。

    “母亲,父亲处稍后再去拜见。”秦恭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下颌胡茬青黑,连日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更深的轮廓,身形比离京时清减了许多,唯有一双眼,在风雪中亮得惊人。

    他步履如风,墨色大氅袍角翻飞,径直朝自己的院落奔去。

    院门外已聚了不少仆妇丫鬟,更有大夫提着药箱侍立廊下。

    秦恭裹着一身凛冽寒气,停在檐下昏黄的灯火里,屋内隐隐传来产婆沉稳的指挥声,温棠自凌晨便发动了。

    他伫立如松,纹丝不动,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恰在此时,皇帝的传召又至。秦恭眉心微蹙,将门口管事唤至跟前,目光沉沉扫过那紧闭的房门,低声叮嘱,才霍然转身,再次踏入漫天风雪之中,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宫中盛宴,灯火辉煌。

    平定叛乱的有功之臣尽数在列,皇帝论功行赏,金银珠玉,加官进爵,流水般赐下。

    酒酣耳热之际,皇帝朗声宣布了允乐公主的婚讯。

    底下正推杯换盏的一众官员纷纷抬起头,脸上堆满笑容,心中无不暗叹一声,这位章尧大人,真是好命,在外头刀山火海里滚了一遭,不仅毫发无损,至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立下军功,如今竟又得了圣上青眼,成了驸马爷。

    这泼天的富贵,真是挡也挡不住。

    众位官员站起来去向章尧大人敬酒,有人刚开口说“章大人”,便被旁人笑着推搡提醒,“糊涂,是范大人!不,该称驸马爷了!”

    被簇拥在中心的章尧,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春风得意,唇畔噙着笑,对敬酒者来者不拒,仰头便是一杯见底,刀光剑影里滚过几遭,箭矢擦着要害飞过,阎王殿前打了几个转,都活了下来,只是眉骨至额角添了一道寸许长的狰狞疤痕,生生截断了眉峰,衬着此刻的笑意,平添了几分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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